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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Chapter 29,017 wordsPublic domain

托名靖难动干戈,海内横教杀戮多。

四载君临犹被篡,闾阎颠沛待如何。

这首诗,是因前朝建文年间,靖难兵起,民间肝脑涂地,父子夫妻,各不相保做的。

话说洪武年间,山东东昌府棠邑县周家集上,有个人姓张名德,号恒若。父亲张焕之 ,母亲任氏,俱已亡过。他从幼在河南经商,本地买些货去到那边卖了,又置了货回 来,如此为常。年约三十来岁左右,手头积有五六百两银子。

他近邻有个老者,姓徐,叫徐怀德。一日,见张恒若在家,走过来望他,对他道:「 张官人,你年纪也大了,又没弟兄,应得娶房妻小,为嗣续之计才是。」 张恒若道:「徐伯伯所言极当。在下一向,只因家中别无弟兄叔伯,自己又是出门的 人,娶在家内,没人照料,因此退下来。如今也正要拜托一众高邻,替在下寻头亲事 。不知徐伯伯意中有么?」 徐怀德笑道:「老夫正为此而来。老夫有个外甥女,姓羊,因他父母双亡,从小育于 我家,今年二十四岁了,人物也走得出,一切做人家的法道,也颇晓得。老夫日日要 与他寻头妥当亲事,却是没有。今见张官人你做人本分,又且勤俭,若得你为婿,老 夫既可放心,他父母在黄泉下也瞑目了。只不知你意下如何。」 张恒若道:「既是徐伯伯如此说,自然不错的。出个帖儿来,容在下去问一卜,对得 时就对便了。」 当下徐怀德回去,央人写了八字,送至张家。张恒若便到巷口一个起课先生处,占了 一卦,说是:这头亲事,可以白头偕老,且合生贵子。但是中年不甚亨通,主有离散 之象。

张恒若想道:「既能偕老,又有贵子,就是上好的了。还迟疑他怎么。便到徐怀德家 ,应允了他,择个吉日。」 成亲之后,张恒若不再去河南生理,只就自家门首,开了一爿杂货店来,收些花钱。

后过了三年,羊氏有了身孕。张恒若道:「我已三十岁,中年的人了,倘生得个儿子 ,便好到他成立,做得我的帮手起来,我也老了。」 一日正在店中做生意,只见街坊上人,鸦飞鹊乱,都道:「燕兵来了。」 原来,那时建文皇帝听了齐泰、黄子澄一班的议头,要裁抑众藩王,那燕王在北平是 最强的,恐防受祸,索性起兵,把除去齐、黄等一班君侧小人为名,兵下山东,真乃 到一处,破一处,那时已攻陷了东昌,分兵略定那各乡各镇,因此这些人慌张。不多 时,又听见喊声震地而来。

张恒若见势,急忙和羊氏商量逃难。却逃向何方去好?羊氏道:「我父母虽亡,还有 伯叔在家,在子虚集上,去此二十里,何不逃往那边。」 夫妻二人,即便奔出店门。虽是积下些银子,都置了货,拿不去的,只有空身逃命, 起先说要往子虚集,慌忙中也没了主张,只杂在人丛里乱走。

忽然一声喊起,一支马兵冲来,把那些人冲散。张恒若回头,不见了羊氏,好不着急 ,欲待寻他,却又怕那里杀来。只得且往前走。

看看喊声渐远,天也黑了,前面有个破落庙宇,奔将进去投宿。却已是有几个人在内 。张恒若这一夜,想了妻子,不知死活存亡,好不悲伤,又想了家中货物,尽行抛弃 ,不胜懊恨。

同在这里的人,一个个都有心事,不是你长吁,便是我短叹。待到天明,欲待走回家 中,又怕燕兵未过去。欲待到子虚镇上,或者妻子已先在彼,见了面也好放心。问问 路迳,却是昨日走错了,要往那里,须是回到周家集,方好去得。心中好不气闷,只 得仍在庙里存身。肚子里饥饿起来,欲往村中化口吃,却家家都是逃空的,那里去讨 。这些苦楚,一言难尽。正是: 宁为太平犬,莫作乱离人。

张恒若在那庙里又躲了一夜,看外边光景,像平静了,方才大着胆,回周家集来。但 见一路都是死尸,也有没头的,也有没手脚的,也有像踏死的,狼藉满地。

张恒若一路看去,不要妻子也在那个数内。却只不见。到了自家门首看时,房子已被 火焚,什物器皿,抢散的抢散,不抢散的,也不是煤就是炭了。再到徐怀德家看时, 并没半个人影。心中想道:别的罢了,我的妻子却在那里。

当下一路寻到子虚集上,看时,却也被了兵的,十室九空。等了半天,遇着一个人, 问他羊家那里?那人答道:「这里姓羊的,也只一家,前日燕兵杀来,不知逃向何方 去了。」 张恒若心中好不苦楚,又在前后左右几十里内,挨家擦户,去访妻子下落,访了半个 多月,却并没些踪迹。没奈何,只得罢休。

心中又想道:如今山东地方,年年燕兵要来,住不得了,我一向河南做生意,人头尚 熟,不如仍到那里寻活计罢。但路上没有盘费怎处?却又想道:看这光景,要有了盘 费才走,是再走不动的了。

主意定了,便一迳取路向河南去。路逢庵观寺院,化些斋吃。有一顿没一顿,延着性 命。不一日,到了洛阳地方,寻见旧时与他做买卖的主人。

那人姓康,叫康有才,备述遭了兵火,妻小家财,尽行失却,特来投托的意思。

康有才十分怜悯,道:「张大哥,几年不见,不道你吃了这般的亏。今且在我这里住 下,我自当替你寻个活计。」张恒若道:「如此生受你了。」 其时已是岁暮,又过几日,却早新年。一日,康有才对他说道:「张大哥,我想你当 初,原是把自己本钱做生意的,如今倘寻个伙计,头脑令你去,却要看东翁面孔吃饭 ,我替你不甘心。你虽是经营人,文才却有些,不如寻些小学生来课课,一年也得几 十两银子,吃了去,还有些余,到底是师道之尊,没人敢怠慢你。你的意下如何?」 张恒若道:「多承你指教。但是那些学生子,还迎仗你大力去一寻方好。」康有才道 :「这是该的。」 原来那里人家,都是认得张恒若的,有儿子要读书的,便一家家都送过来拜从。康有 才又替他寻一个清静的僧庵,做了书房,拣个好日子,即便开馆。

张恒若做人原是极古道的,尽心教导,家家都赞先生的好。因此学徒日多一日。

光阴似箭,不觉做了十八九年的教书先生,又积有几百两银子。张恒若想道:我今已 是半百的人,我那羊氏妻,不知他死活存亡,料今生是见不成的了。不如另娶一个, 倘生得儿子,也好下去有靠。便走去和康有才商量。

康有才也极力撺掇道:「我与你作伐。」便去访了一家姓马,叫马大成的女儿,有三 十二岁了,却还是头婚。

两下都说定了,张恒若便去寻一所小小房子,择了吉日,便娶来家。将及一年,生下 了一个儿子,张恒若不胜快活,取名叫他张登。

谁知马氏产后,偶不小心,成了一个弱症病,有一年光景,医药之资,也费了好些, 再医不好,竟死了。

剩下个岁把的儿子,啼啼哭哭,张恒若心中,好不悲伤。日里抱他在学堂内,夜来自 己领了他睡,喂粥吃饭,候尿候屙,竟做了雄奶子。真个辛苦。

一日,康有才走来见了,道:「这些是女人做的事,你如何弄得惯。日日如此,你这 人也要毡起来了。不如再续娶了一位嫂子罢。」 张恒若道:「亡妻死还未久,何忍便出此言。」康有才道:「张大哥,你这说话虽不 差,却觉迂阔些。劝你续娶,不为别的,原是为着的代抚养这点骨血。他在黄泉下, 还要欢喜哩。」 张恒若见他说得有理,亦且实不耐烦这雄奶子的事,便又央媒,寻了一个再醮妇人。

那妇人姓牛氏,虽是再醮,还只二十四五岁。娶来家里三年,也生下一个儿子。张恒 若心中欢喜,想道:虽是我家计单薄,近来费用多了,又没有余,却喜有了两个儿子 ,等他们大起来,我老人家不怕没靠了。就起名叫做张匀。

谁知这牛氏,性情极是凶悍,起先自己未有生育,待那张登,还有些母子情,饭食寒 暖,略能照料;自从有了张匀,竟把这张登做厌物看待起来,穿的吃的,一应不管, 仍要张恒若当心。张恒若未免有句把说话,他就毒打这四五岁的小孩子来出气。

张恒若想:自己的年纪老了,他做继母的年轻,到底在他手里日子长,我若再和这泼 妇争论,他怀了恨,下去越发不好看了。只得吞声忍气过去。

看看张登,早已六岁,张恒若要带他到学堂中,教他读书。论起来六岁的孩子,年还 未大,张恒若这些人家,又不是指望什么发科发甲的,原可迟些。不过要借此避继母 的虎威。

那牛氏却不肯放他入学,要留在家,像小厮般使唤。张恒若拗他不过,只得歇了。

一日,隆冬天气飞飞扬扬的下雪,张恒若放了学回家,适值牛氏因天气严寒,指使张 登,在那里烫酒来御寒。

张恒若见他在火盆边,缩头缩脑,不住的抖,走去捏他一把,身子甚是单薄,忍不住 对牛氏道:「不要说他也是你的儿子,就是出两贯钱雇来的小厮,也要照看他饥寒。

你因天冷想酒吃,须知他也因天冷,想衣穿哩。」 牛氏听了,也不开口,竟走去把张登剥得赤条条的,推他到门外雪里去道:「谁叫他 在老子面前装冷,却害我受气!如今叫你光身子到雪里去,才晓得冷是怎样的哩!」 张恒若看了这光景,按捺不下这怒气,赶上前要想揪庄头发打他。终究是望六的人, 不中用,倒被那煞神健旺不过的泼妇,推了一交,扒起身来,欲待再赶上去,却听见 张登在门外雪里不住地喘,又怕他冻坏了,只得先走去抱了他进来,与他穿好了衣服 。

看那泼妇时,连他自己养的张匀都不要了,也剥得精赤,丢在地上,拿了条索子,要 自己寻死。

左右乡邻听得闹,都走来看,也有去夺牛氏手里索子的,也有扯住了张恒若,不放他 赶过去的,也有在地下抱起张匀来,替他穿衣服的,乱个不住。

张恒若心里寻思着:这泼妇是再和他讲不明白的,如今且自由他,再熬过了几年,待 登儿有十多岁,也就受他磨灭不死了。当下众人和解了一回,自散不题。

日来月往,早又过了十年,张恒若年纪老了,教不得书,只在家过活。那牛氏一向不 许张登去读书,幸他自己有志气,每逢牛氏差他外面去干什么事,便悄悄地到父亲学 堂内,认几个字,记几句书。回家牛氏道是迟了,打他骂他,他熬了打骂,却仍偷工 夫去和父亲请究,习以为常。因此虽没有读书的名头,却也粗粗有些文理。

其时已十六。牛氏要他入山去樵柴,限他一日要一担,少了就要挨打。

张匀有十二岁,却送他去左近学堂内读书,有什么好吃的东西,都与张匀吃,那张登 只吃口菜饭,还是没得他饱的。张匀穿的是绸绢,张登穿件布衣,还是破的。

那张匀却天性孝友,几次劝母亲道:「哥哥与孩儿虽不是一个娘养,却都是父亲的儿 子,也就一般是母亲的儿子了。母亲还该也把些好吃的与哥哥吃,做些绢衣与哥哥穿 才是。」牛氏却只不听。

一日,张登拿了斧头、扁担入山,刚樵得一束柴,忽然狂风大作,顷刻间大雨如注, 把张登身上那件破衣,打个透湿,连忙背了这一束柴,奔到前面一个山神庙内去躲, 思量等那雨住了,再行去樵。谁知那雨从辰刻下起,倾盆般直下到晚,方才住点。

张登见天色已黑,归路又远,只得就挑了这一束柴回来,向牛氏道:「母亲,今日不 凑巧,下了这天大雨,只樵得一束柴在此。孩儿肚中饥了,母亲把口饭与孩儿吃。」 牛氏便骂道:「亏你这该死的,去了一日,只有这几根儿,还要想饭吃么?劝你不要 做这好梦了罢。」 张登见说,不敢开口,渐觉饿火烧心,有些竖头不起,便走到自己房中,做一团儿, 睡在床上。

没多时,张匀从学堂回来,见樵柴的斧头、担子在外,知道哥哥已归,走去他房里, 却见睡在床上,问道:「哥哥你身子有些不自在么?」张登道:「不是,我肚里饥了 ,竖头不起,略睡一睡,就会好的。」 张匀道:「既是肚饥,何不去拿饭来吃。」张登便把入山遇雨,樵的柴少,没有饭吃 的事说了。

张匀听毕,也不说甚,走出外来,便私下去取了些面,走到屋背后一个林妈妈家里, 说道:「妈妈,我肚子饥饿,想个饼吃。母亲却不得工夫,特来央妈妈费一费手,带 有面在这里。」 林妈妈便与他打了三张薄饼,又替他敲个火来,弄熟了,递与他。张匀接来,藏在袖 中,走回家里,去张登床边道:「哥哥,薄饼在此,乘热就吃。」 张登问是那里来的,张匀道:「哥哥,你不要问,只管吃就是了。」张登道:「你对 我说得明白,我便吃也吃得下。」 张匀便备说是私自拿面去央林妈妈做来,只说自己吃的,张登道:「兄弟,后次不消 你这般费心,恐防母亲知道了,要动气。我一天有得一顿下肚,就是饿,也不到得饿 死的。」 当夜过去。到了次日,张登又拿着斧头、扁担,来到山中,正在那里砍柴,忽地张匀 也走将来。

张登见了忙问道:「你在学堂中读书,到此何干?」张匀道:「我相帮哥哥樵柴。」 张登道:「你小小年纪,那里帮得我。是谁叫你来的?」张匀说:「是我自己来的。 」张登道:「不要说是你年幼,还樵不来柴,就是会樵,也使不得。快自学堂内读书 去,不要在这里。」 张匀不听,把两只嫩松松的手,去拉断那柴来,口里说道:「今日不曾带得斧头,明 日待我也拿了把斧头来相帮你。」 张登又催他回去,张匀只是不听,看他时,手上苦皮已破,将次流出血来。张登不觉 心伤道:「兄弟,你不回去,我就把斧头自己刎死在这里了。」张匀听说,方才住手 。

张登逼他回家,送他到了半路,自己方掇转身,再入山去樵柴。到得天晚回来,便路 先走去学堂里,对那先生说:「我兄弟年幼无知,要先生约束严密些。山中虎狼甚多 ,切不可放他走开去。」 先生道:「今日上午,不知他到那里去闲荡了好一回,已经把他打过,下去自当分外 管得他严些就是了。」 张登别了先生,归家。对张匀道:「你不依我言语,今日被先生打了,记苦么?」张 匀嘻嘻地笑道:「何曾打着。」 过了一夜,明日张登才到山里,只见张匀拿了一把斧头也赶将来,吃了一惊道:「叫 你不要来,你如何今日又来,快些回去,迟了先生要打的。」 张匀并不答应,只顾把柴乱砍,砍得吃力了,汗如雨一般流下来。张登几次止住他, 却只不理,看看有了大大的一捆,方才住手,叫道:「哥哥,兄弟先回去了。」便一 迳归家,走到学堂内。

先生见了怒道:「你天天只在外面游荡是何道理?」抡起戒尺要打。又问道:「你半 日在那里?」 张匀备述哥哥在山樵柴,前因遇雨,樵的柴少,归家没得饭吃,心中不忍,去帮他砍 柴的意思。先生道:「你不要扯谎。」张匀道:「学生自来不会说假话。先生可见学 生一向何曾偷闲的。」 先生听说,放下戒尺道:「却是难得,我昨日倒错打了你了。」自此张匀每日饭后, 把斧头藏在衣裳底下,只说到学堂里去,却来山中帮哥哥打柴。张登几番阻他,他只 是不睬。

一日,弟兄二人,正和几个樵夫,同在那里砍柴,忽然一阵风起,林里跳出一只吊睛 白额虎来。众人见了,连忙奔窜。那虎扑将过来,衔了张匀,回身就走。

张登见衔了他兄弟去,也不顾自家性命,拿了斧头,向前来夺。那虎口内拖了个人, 走得不十分快,被张登赶去,在它屁股上猛力砍下一斧,思量要砍倒了那虎,救他兄 弟。奈他是个瘦弱后生,没有什么气力,这一下斧,砍虎不倒,那虎负痛,倒如飞也 似跑了去。张登不舍,只顾上前去赶,抹过前面那只山嘴,那虎见都不见了。

张登当下放声大哭,晕了去有半个时辰,方才醒转。众樵夫都走来劝他,张登道:「 我这兄弟不比别人家的兄弟,况他今日这般惨死,都为我这哥哥。」说到伤心处道: 「我还要活这性命做什么!」便把樵柴的斧头,向自己项上一勒。众人急救,已割有 一寸来深,那血好像泉水一般乱涌,登时晕倒在地。

众人急扯他的衣服来好了,众人你扛头,我扛脚,把他擡回家里。

张恒若夫妻听众人说了缘由,一齐大哭。牛氏指着张登骂道:「你杀了我儿子,假装 自刎来骗我,希图免罪。难道我饶得你过么?」便拿了条板凳,照张登头上劈来。却 得张恒若和众人挡住。

张登带着呻吟道:「母亲不用烦恼,兄弟为我而死,我也断不独生的。」众人扶他到 房中去,睡在床上了,各人自散。

张登项上疼痛,睡不起,一日到夜,只是靠着墙壁坐了,哭那兄弟。

张恒若见他伤重,防他也死了,时刻要拿口汤水去与他将养,却都被牛氏阻住道:「 他害了我匀儿,是我仇人,只因他伤也重了,等他自死。你若还要想他活时,我就活 活把他打死。」 张恒若是几及七旬的人,气力又敌这牛氏不过,把道理和他讲,又是讲不通的。只得 含着眼泪,由他做主。

过了三日,张登果然死了,张恒若哭了一场,便要去买棺木来盛殓。牛氏又阻住道: 「我匀儿被他陷害得苦,他这样人,只消买个蒲包包了,抛在水里了就是,要什么棺 木!」 张恒若道:「亏你说这话。兄弟又不是他弄死的,他如今也为了兄弟死了,你还要结 这死冤家。」牛氏总是不听,口里还喃喃的骂这死人。张恒若欲待拗了他,竟自走出 去买棺木,见牛氏这般样子,又怕他在家中去伤残那死尸;要与牛氏说妥了去买,却 说上天,说下地,他只许得一只蒲包。弄得没了主意,一日到夜,只是坐在死人床边 ,叹气不题。

却说北路上有一种叫走无常,原是个活人,或五日或十日,忽然死去,冥冥中走些差 使,或一日或二日,活转来,仍然是好好的一人,那走无常的到处都有。

张登当日死去,这魂儿觉得飘飘忽忽,没有撞处。忽然遇着平日认得的个走无常,见 了张登,倒吓一跳道:「这里是阴间,你为何也在此?」张登方晓得自己身死,便对 他诉说死的缘由道:「你可知道我兄弟的阴魂,如今在那里?」 走无常道倒不晓得,便挽了张登的手道:「我和你一同寻去。」两个约行有十多里路 ,见一座城,十分高大。

来到城门口,见个穿黑衫子的,在城里走出来。走无常便去拦住了他道:「我问你, 新死的张匀在那里?」穿黑衫子的去身边招文袋内,摸出一个折儿看时,男男女女共 有几百名在上,却并没有姓张的。

走无常道:「不要在你同伴中折儿上。」穿黑衫子的笑道:「这一路属我管,如何在 别个的折儿上起来。你不必多疑心,是不错的。」走无常对张登道:「看来你兄弟竟 未曾死,不要寻了。」张登不信道:「你再同我进城去寻寻看。」走无常道:「没有 的了,我送你回去罢。」 张登不听,一把扯住了不放。走无常没奈何,只得同他入城,见那城中新鬼旧鬼,往 来不断,但有生前认得的,便去问他兄弟下落,却都不知道。正访问间,忽听见众鬼 齐嚷将起来道:「菩萨来了。」 张登擡起头来,只见半空中一朵祥云上,露出法身,毫光四射,走无常贺喜道:「张 大哥,你有福。菩萨歇了几千年,却才一到阴司,救拔枉死鬼魂,被你恰恰撞着了。 」便扯了张登齐跪在地。耳朵里只听得众鬼纷纷的都合著掌,念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的咒。

只见菩萨把杨枝蘸着那瓶内法水,轻轻洒下,细如尘埃一般。张登项上斧伤处,着了 一些儿,便顿然不痛。不多时,空中云收光敛,已不见了菩萨。

走无常便扯了张登道:「我送你回去罢。」两个仍从旧路回来,到了张家门首,走无 常道:「我去了,你自己进去。」 张登走到自己房中,便如梦醒,看床前时,正是五更时分,停着一盏半明半灭的灯, 他老子守在床边叹气。便叫声:「父亲!」吓得张恒若连忙走避道:「登儿,我原是 要买棺木殓你的,都是你继母不肯,你不要来吓我。」张登叫道:「父亲不要怕,是 孩儿活转来了。」 便扒起来,坐在床上,把死去遇见走无常,同他去寻兄弟,却寻不着,得见菩萨,洒 那法水。走无常领他回来的事,细述一遍。说罢把手去摸项上时,那伤痕果然平愈了 。

张恒若当下心中大喜,道:「你已死了三日,我要买棺木殓你,你那继母只许用只蒲 包,我又不肯依他,因此未曾收殓你。想起来,倒亏不容买棺木,倘已收殓,怕难再 活了。」又说道:「你此刻还魂,幸喜你继母不知道,他若知道,定然又有毒手放出 来。天色将明,却送你去安顿在那里方好?」 张登道:「父亲不必多忧,据阴司那穿黑衫子的说话,兄弟还在世上,并未曾死。孩 儿天明就去寻访,拼着走遍天涯,好歹要寻了他同回。母亲自然不恨孩儿了。」 父子二人说说话话,只见窗上已亮,张登道:「孩儿只今就去,望父亲只算孩不曾活 转来,不要挂念。」 张恒若见他死去三日,才得还魂,清晨就要出门,又是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来的,心 中好不凄惨。却又不敢留他。欲要付他些盘费,奈自从娶牛氏来,一文钱也没得张恒 若放在手头,只得由儿子空身去了,十分不忍,只索自己宽解道:「罢了,他说的譬 如不还魂转来,也无可如何。如今到底还有回来指望的。」 张登去了好一回,那轮红日已是高高的。牛氏睡起了,走出房门来,张恒若迎着道: 「报你个喜信,我那匀儿竟未曾死。」牛氏忙问道:「这话那里来的?」张恒若备述 夜间张登还魂,并如今去寻兄弟的事。牛氏听了,气得目睁口呆了半晌,指着丈夫哭 骂道:「都是你这老狗欺我,他害了我匀儿,我原要把那板凳劈死他来偿命的,是你 和众人挡住。他何曾肯自己勒死,不过怕我淘气,割破了一些儿苦皮来捣鬼,后来又 假装死了,你却暗地把他将养得老赤,放他逃走,却造这话来哄我,我如今也不要活 了。」 便一个头拳望丈夫身上撞去。张恒若把身一闪,那牛氏撞空了,跌倒在地。张恒若怕 他起来,又把自己当了那寺里的钟,急走出门,向朋友家里去躲他的锋头。过了一夜 ,张恒若要归,那朋友人家,都晓得牛氏的凶名,怕张恒若年老,吃苦不起,弄出事 来,再也不放。

牛氏在家,想了张匀被虎衔去,心中又苦;想了张登逃走,心中又气;要等丈夫回来 出他的毒,却又再不见归。哭一阵,骂一阵,日里粒米也不下肚,夜来瞌睡也不打一 个,看看病起来了,起先两日,还挣起来,要守丈夫回家淘气,后来竟走不起身,睡 在床上,也没半个人影儿到他面前。又过了两日,病势越发沉重,常有人来招呼他去 。心知是鬼,好不害怕,却那得人来作伴。

左右乡邻见他家好几日不开门,都道诧异,有知道张恒若躲处的,便去通信。张恒若 心中忖道:「不要这泼妇在家,寻了什么短见,这却要回去的。」 便别了那朋友,走到自家门户首,去敲那门时,里面声息俱无,越发疑心,向邻家借 条梯子,央个后生,逾墙而入,拔下门闩,方才自己进去,到房内看时,见牛氏卧病 在床,话都说不出的了。

张恒若念十多年夫妇之情,去请一位医家看他。医家说系七情所伤,受得病深,没救 的了。张恒若也无可奈何。挨到明日,牛氏果然命绝。张恒若买副棺木,盛殓停当, 即便拿了出去。

这牛氏平日,虽是凶悍,和丈夫吵闹,到得死了,张恒若七十来岁的人,独自一个在 家,又凄凉不过。想起先前娶马氏时,图个老来有靠。谁知仍弄得这般光景,张匀不 知是死是活,张登回来,不知自己还在世不在世,心中时时悲感不题。

且说张登,那日清晨出门,一头走一头想道:却叫我那里去寻好。见路旁有个关帝庙 ,道:「不如去求一签,看关帝叫我那里去寻,便那里寻便了。」 走到庙中,通诚已毕,求得一签,去问庙中道士,央他一详。说是上南去好。便走出 庙门,一经向南而行。身边苦没一些盘费,日里向人家求讨口吃,夜来缩在古庙里, 或是人家房檐下住宿。

非止一日,来到南京地方。时值秋末冬初,天气骤冷,受了些寒,觉得头重脚轻,害 起病来,睡在街坊土人家檐下,不住的呻吟。

只见街上一位官长过去,那官长坐在轿内,约有三十六七岁。轿后一位小官人,坐在 匹小川马上,活像是兄弟张匀,因他十分体面,不敢厮认。不多时来到近身,仔细一 看,果是张匀,快活得就如拾着一件至宝,连病都觉得好了。跳起来叫道:「兄弟, 你如何在这里?」 张匀回头一看,认得是哥哥,慌忙跳下马来相见。张登一把抱住,放声大痛,张匀也 哭。张登便把他被虎衔去以后的事,诉说一遍。张匀听了,愈觉悲伤。

当下跟随人役,问知就里,去禀白那官长,那官长叫把一匹马命张登坐了,回府相见 。没多时已到了家。张登便问张匀怎样到此。

原来张匀那日被虎衔去,心已错迷,不知衔往何地。衔了好些路,渡那大江,直到南 京,放在这位官长姓张,做千户家的门首。回去不得了,在门外啼哭,那千户知道了 ,走出来看,见他相貌文秀,语言伶俐,又也姓张,千户未有子嗣,便认他做了儿子 。这日正随了千户,游玩回来,张匀一一对哥哥说知。

说话之间,千户从外入来,张登连忙拜谢,张匀便去捧出一套绢衣来,与哥哥换了。

当夜千户备一席酒,与他兄弟作贺。千户自己也出来陪。

饮酒中间,千户问张登:「贵族在河南,有多少丁口」张登道:「家父原系山东东昌 府棠邑县人,迁来河南住的,只家父和我弟兄二人。」 千户称奇道:「我原籍也是山东东昌府棠邑县,这等说,是同乡井人了。」便又问: 「既住山东,原何迁到了河南?」张登备言燕兵南下,父和前母失散,家产一空,在 先曾在河南生意,人头熟些,因此迁往之意,千户听了,忙又问:「令尊名号什么? 」张登便说:「父亲名德,号恒若。」 只见千户对他仔细看看,侧了头,像有什么疑心。立起身,往内乱走,张登、张匀都 不解。少顷,千户扶了那太夫人出来,约有六十一二年纪,张匀便呼哥哥上前拜见。

太夫人扯住了张登看道:「你可是张焕之孙子,祖居棠邑县周家集的么?」张登连连 点头:「正是。却缘何晓得来?」太夫人号啕大哭,回头对千户道:「不错,是你兄 弟。」 张登、张匀不知就里,正待要问,太夫人道:「我就是你父亲结发羊氏。我到你家三 年,适值燕兵来打山东,我和你父亲一同逃难,不料被马兵冲散,我被一个唐指挥虏 去,在北地半年。」指着千户道:「生你哥哥。又半年,唐指挥身死,你哥哥便阴袭 了千户,拨来这里南京,我几次遣人到山东,打听你父亲消息,并无下落,只道你父 亲死了,道他可怜。见止有你哥哥这点骨血,因此你哥哥复了本性,改名齐源,情愿 丢了这官诰。感蒙皇恩,道你哥哥袭职以来,所有功劳,是他自己立的,准了复姓, 却仍授千户之职。今因我年老,告了养亲,就寻房子在这里。谁料你父亲却还在世上 ,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。」 张登、张匀听了,犹如梦醒。太夫人又对千户道:「你把兄弟当儿子,折尽福了。」 千户道:「儿先前也曾把问登弟的话,问匀弟来,却回答不得明白,是他年幼的原故 。」 当下母子兄弟四人,骨肉相逢,不胜之喜。

到了次日,千户便商量挈家前往河南。太夫人心内怕牛氏不能相容,千户道:「他能 容我,和他同住;不能容我,与他各居,何难处置。既是父亲在彼,那有不去的理。 」便有家中一应什物,尽行装束,那房子也卖了。拣个日子,和妻陈氏,并两个兄弟 ,奉太夫人同往河南。

在路行程,非止一日,将近洛阳,令两个兄弟先回家去通信,自己和母亲并陈氏,随 后进发。

却就张恒若独自在家,想起两个儿子,正在那里叹气,忽然见一个人走进屋来,叫声 :「爹爹!」张恒若举目一看,见是张登,又惊又喜道:「你回来了么?」刚才说得 一句,正要问他兄弟消息,却见张匀早到面前。当下张恒若喜得一句话也说不出,拖 住了两个衣襟,抛珠般滚下泪来。

张登、张匀拜过父亲,张登便禀道:「好教爹爹欢喜,孩儿在南京,寻见了兄弟,不 意又遇着羊氏母亲,并当年生下的位哥哥,一同来河南,即刻就到也。」 张恒若突然听了,不知头路,道:「你说什么来?」张登又把说过的话,复述一番。

张恒若半信半疑,正要再问备细,早见无数轿马到门,太夫人从轿子里抢将出来,拖 住张恒若,抱头大哭。千户夫妻拜倒在膝前。一众家人,男男女女,塞满内外。张恒 若此刻倒弄得呆了,哭也哭不出,笑也笑不来,单说得一句道:「莫不是我在这里做 梦么?」性定了好一回,方才逐个个和他们叙些分离的话。真个是一言难尽。

张匀不见自己母亲,问父亲时,却是死了,登时哭晕在地,众人连忙救醒。大家把些 话来劝慰了一番。

千户见屋宇窄狭,容不得许多人住,便即日去寻所宽大房子,奉父母和两个兄弟同搬 过去。

有张恒若平日的朋友,并那新旧乡邻,晓得了这异事,都来作贺。张家父子开宴款待 ,一连忙了好几日。

千户又延请一位名师,课了两个兄弟读书。不上几年,同入泮宫,后来又同榜中了举 人。陈氏见自己不能生育,替丈夫纳个偏房,生下一子,十六岁就成了进士。张恒若 夫妻还都看见。

后来张恒若活到九十八岁,羊氏那年九十,同日无疾而死,三个儿子和许多孙子、曾 孙,一个个都在面前送终。追想从前那段分离乖隔,再不料有这日的,这就唤做:不 是一番寒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