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梦骈言

第三回 呆秀才志诚求偶 俏佳人感激许身

Chapter 39,477 wordsPublic domain

浮慕空随人转,诚求可挽天回。但教不把此心灰,终得名成实遂。未必他心是我,总 凭方寸为媒。精忱感侍石人来,难道玉人不改。

这首词唤作《西江月》,是劝为人在世,须要一副真实心肠,方才做得成事。那真实 心肠,不要说做忠臣义士,就是男女之情,也须得这点意思,方能两下交结。

前朝嘉靖年间,苏州吴县学里,有个秀才,姓孙名寅,号志唐。你道他为什么取这个 名号?只因他生来右手有六个指头,像当年唐伯虎一般,众人要取笑他,替他取这个 名号。

他从幼没了父母,未曾命名,自己想道:「唐伯虎是本处有名的才子,如得他来,有 何不美。因此依了众人所取,却不道被他们作弄,特特把这六个指头,自己献出来, 那也就见他做人的真率。」 他性情迂阔,动不动引出前贤古圣来,那孔夫子的头皮,也不知道被他牵了多少。他 的老实,有人骗他说:「明日太阳从西边起来。」他就认真向着西方,守日头出。因 此众人又起他个丑名,叫做孙呆。

那孙呆也有时知道被人愚弄,却不计较。众人中有老成的,原也怜他。那轻薄的,见 他这般,倒越要把他玩耍。

他凡到朋友人家,遥望见有歌姬在坐,便掇转身子,往外乱跑。那些朋友惯晓得他有 些迂雾腾腾的,便有时藏过了妓女,诱他到家,把外面的门层层闭上了,才放出妓女 来,唱曲侑酒。在他面前做这些勾肩、搭背、捏臂、扪胸的丑态,还要故意推去,令 和孙相公并肩坐,指使妓女,双手掰住了他,嘴里灌了那酒,把去过与他饮,弄得他 两颧红起,连脖子都变了赤。那冷汗如抛散珠一般滚下来,众人却拍手大笑。如此之 类,非上一端,不在话下。

却说城中有个富翁,叫刘大全。家中真乃财高北斗,米烂陈仓。他的亲戚,一个个不 是做高官,就是拥厚赀。生下一个女儿,小名唤做阿珠。有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 之貌。

刘翁夫妇爱惜无比,日日为他择配。那些富贵之家,你也托媒去求亲,我也央人来请 帖。刘老儿不是嫌他富而欠贵,便是憎他贵而少富。就是富贵两全的,不道新郎才学 平常,就说新郎相貌不好。因此珠姐年已十八,尚未受聘。

有那孙寅的朋友,叫做魏用情,见孙寅年方弱冠,未偕伉俪,便又想戏弄他,到他家 里说道:「志唐兄,你是读圣贤书,做圣贤事的人。圣人说的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 。兄今年纪已大,别无弟兄,这婚姻之事,迟不去了。」 孙寅道:「用情兄所见极是。但恨没有门当户对人家,因此蹉跎了。」 魏用情笑道:「人家说兄呆,真个呆了,天底下人家,那里有一般的事体,总要人去 做。如今城内刘大全家有个女儿,人人说是绝色。我想兄这般才子,须得此佳人为配 ,方称两全其美。何不到他家去求亲。」 孙寅被他说得高兴,便道:「既如此,就烦用情兄代为作伐,今日便走一遭何如?」 魏用情摇手道:「去不得。这媒人的事,全亏口舌利便,方撮合得来,像小弟这般不 会说话的,如何效劳。兄若真有此心,还是央个惯做媒人的去为妙。」 看官,这孙寅虽是个有名的秀才,争奈家道单薄,亦且未见得举人进土,是他毕竟做 一番的,却要想刘家女儿为妻,可不是想天鹅肉吃。替他去说,在受刘老儿一顿抢白 ,究属无成。魏用情是乖人,要做弄孙寅,难道倒作弄起自己来?所以回绝了他。好 笑孙呆,当日听了那话,全不揣度自家力量,便一.心要成功这事,他家住在虎邱山 塘上,邻近有个张婆子,是走百家惯做媒中的。他便踱将过去寻他。

恰好婆子在家,接着问道:「相公来此,有何贵于?」孙寅道:「有门亲事,要来相 烦妈妈。」婆子道:「既如此,请里面来坐了说。」 婆子脸上堆着笑容道:「相公年已长大了,虽是穷读书人,这婚姻大事,确也难迟。

但不晓得属意谁家?」 孙寅道:「是城中刘大全家有个女儿,相烦妈妈与我作伐。」婆子听说,问道:「那 刘大全住在城中何处,望相公指点明白,老身就去便了。」 你想刘大全是苏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翁,这张婆又是走街坊到了老的,难道倒要问这 孙寅?只因门户大来得相悬,不料孙呆便呆到这田地,倒疑心是另有个刘大全了。

孙寅却还说道:「妈妈你怎不知,他家在侍其巷里,有敌国之富,那小姐生得天姿国 色,绝世无双。烦妈妈就走一遭。」 张婆当下哈哈大笑,合嘴不住起来。孙寅道:「妈妈为何这般好笑?」张婆不好当面 取笑他,却答道:「老身想孙相公这般一个才子,再得刘小姐那般一个美人,真真一 对好夫妻,因此替两边快活了好笑。」孙寅道:「既如此,敢烦就去。」 张婆子想道:这件事百无一成,掮那木梢儿去,却不要被刘家啐杀。倒不如先生发这 书呆几两银子,待到那边,我却自有说法。便对孙寅道:「这段姻事,实在寻不出的 ,成就得来,连老身也快活不过。但老身今日自家有事,要用四五两银子,还毫没抵 桩,那有心绪进城。不如迟一日替相公去罢。」 孙寅呆虽呆,却也理会得是生发他银子的意思。想道要他做事,那里惜得小费。如今 交春和暖,何不收拾几件寒衣,去当铺里抵几两银子与他,好令他去办事。便道:「 银子我去弄来与你,你自快与我刘家去说罢。」 连忙回家取了寒衣,走到当铺中,交掌柜的道:「抵五两银子与我。」那掌柜的接来 一看,见不过是几件粗布衣服,笑道:「那里抵得许多,抵与你一两罢。」孙寅道: 「虽是布的,有许多件数,怎抵得一两?」掌柜的说不过,添了一两,道:「再要多 时,收回抵当罢。」 孙寅没奈何,只得收了这二两头。心内踌躇道:「这还不足我用怎处?」在街坊上一 头想。一头走。

却好撞见一个要寻他的朋友。那朋友叫钱琢成,小有家财。因要到个亲眷家去吊丧, 来央孙寅撰那祭文。当下一把扯住了,直道其故。孙寅道:「不瞒兄弟,小弟今日有 件事,还欠少三两银子,要去借办。兄另央别人做了罢。」 看官,不要道是孙寅呆,倒狠会抄文章,才受过张婆作难得,就把那调儿去生发别人 哩。

钱琢成笑道:「兄又呆起来了,做了这祭文,那书撰封儿,至少也有十两八两,为了 三两头,倒让多的与别人么?既是兄有急用,小弟处先应付三两如何?」孙寅听说大 喜,到钱琢成家取那银子,和先前二两头,都去交付了张婆,催他进城干事。一面自 去做祭文,不题。

那张婆接了银子,心中想道:难得他这般志诚。我也还骨突说四五两,他倒竟把我五 两。虽是他妄想,我却如何不就去,与他走遭。便把门锁好,一迳进城,投侍其巷来 。

却说刘大全有两个儿子,俱已毕姻。只女儿珠姐,年当二九,尚未曾受茶。老夫妻两 个,正在那里商议,忽见张婆来家。

刘安人问道:「妈妈多时不见,今日甚风吹得到此?」张婆哈哈地笑道:「有件极可 笑的事,要来对员外、安人说。」刘翁道:「有甚好笑的事,说与我听。」张婆道: 「说出来只怕员外、安人见怪。」刘老夫人道:「不怪你的,且说来看。」 张婆做势要说,却又缩住道:「不好,是讨没趣的。」刘翁道:「你也忒小心。对你 说不怪你的了,还要做作。」张婆方说道:「先动问宅上小姐,近日可有人来作伐? 」刘翁道:「媒人是常有得来,但再没合意的。」张婆又哈哈地笑道:「好笑山塘上 有个秀才,叫孙志唐,众人都推他第一个才子,说将来是必然发达的。但可惜现在家 什窘些,谁晓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光景,和宅上那地位,竟火逼催符般,追老身来求亲 。员外、安人道是好笑不好笑?」 刘翁听了,因有言在前,不好埋怨,只说道:「张妈你还不知,好些富贵人家,我都 不肯允他。如今却许个孙志唐,可不被人笑话。你决决烈烈回绝了他罢。」 张婆应道:「晓得。」心中却想:我原知是难的,但这五两头还他,又不舍得;受他 ,又不好意思。却怎么处!又想道:老夫妻意思是这般了,不知珠姐心下如何。当下 说了些闲话,便抽身到珠姐房中。

那张婆一向在刘家出入,和珠姐说说笑笑惯的,对珠姐笑道:「老身此到,是为小姐 姻事。不料员外、安人都不允,只得要来求小姐了。」 珠姐笑骂道:「痴婆子又来痴病发了。」便又低声问道:「说的谁家?」张婆道:「 是本地一个秀才,姓孙名寅,年约二十光景,真乃潘安再出,宋玉重生。可惜员外、 安人嫌他家贫,竟不中选。」珠姐道:「莫不就是六个指头的孙志唐么?」 张婆道:「小姐缘何也晓得他?可知那人的名重哩。」珠姐笑道:「你去回复他,叫 他割去了那多的指头,我就允他亲事是了。」 张婆听说,不觉笑个不住起来。安人听得笑声,走到女儿房中来道:「张妈妈,你因 何这般好笑?」张婆不好说得,用闲话来支吾了几句。看看天色将晚,辞了母女二人 ,取道出城。

才到得家,只见孙寅早立在门首讨回信,张婆子道:「刘家员外、安人都嫌相公家贫 ,不肯出帖。那小姐倒不嫌贫,出的题目却更凶哩。」 孙寅道:「小姐有何话说?」张婆笑道:「相公请猜猜看。」孙寅道:「莫非要我中 了举人,方肯嫁我?」张婆笑道:「不是。」孙寅道:「可是要索性中了进士,点入 翰林,方允这亲?」张婆道:「也不是。」孙寅道:「这倒猜不出。妈妈你说了罢。 」 张婆正待说出,不觉又笑个不住起来。孙寅道:「妈妈缘何只是这般笑?」张婆忍着 笑道:「老身想刘小姐的说话好笑。是说要相公割去了那多的指头,便允亲事哩。」 孙寅不觉也笑起来,道:「原来这样个题目。」便又道:「妈妈今日晚了,晚日至早 ,到我家下来,我有话说。」说罢,即便转身回去。张婆也自安排夜饭吃了,闭门睡 觉。

孙寅回到家里,心中想道:我多这一个指头,实在不雅相。若依刘小姐说,割去他, 这痛难熬,若不依他,怎地得佳人到手?踌躇了一回,奋然道:「吃得苦中苦,方为 人上人。如今也顾不得了!」走到厨下,取了那把切菜刀,竟把那个指头割下。一割 下来,非同小可,血如泉涌,痛得钻心,立时晕倒在地。

可怜他家内别无第三人,止还有个家僮,那日又被朋友人家借了去,直待自己醒转来 ,勉强挣起,火又灭了。暗中摸着香灰按上,扯些破绢包好,和衣倒在床上。手上作 痛,再睡不着。看看天明,听得外面叩门,张婆在那里叫唤。孙寅接应一声挨下床来 ,一步步挣到门边,拔去了栓。

张婆推将进来,把孙寅一看,见他面如蜜蜡般黄,问道:「孙相公,今日有些贵恙么 。」孙寅把好手指着那只痛手,有气无力的道:「昨夜回家,依刘小姐把那指头割下 ,发了几转晕,因此这般光景。」 张婆听了,倒吃一惊,看地上时,鲜红滴滴,摊了一地。一个小小指头,断落在血泊 里。便向孙寅道:「是这般时,相公也吃苦了,且请在家将息,老身自替你再到刘家 去便了。」 张婆走出门来,便又进城,来至刘家。却喜员外、安人都不撞见,他便一迳走到珠姐 房中。

珠姐问道:「张妈妈,今日原何又来?」张婆笑道:「特来告诉小姐。昨日老身回去 ,把断指头的话,向孙秀才说,也不过和他取笑。不道他昨夜竟自把刀割下。老身感 他志诚,又来见小姐,要小姐与他个好消息的意思。」 珠姐听说割去指头,笑个不住。笑对张婆道:「你回去再叫他除了这呆气,方允他亲 事。」张婆不平道:「小姐你太忍心,他为着那指头,连发了几个晕,你却还说这风 凉话。」 珠姐道:「不是我说风凉话,我也怜他志诚。但婚姻大事,是要父母之命的,我女儿 家如何自作主张。既然父母不允只事,止好歇了。我昨日不过和你顽耍,谁晓得你痴 人面前说起野话来。如今只快去回绝了他说是了。」 张婆见他说得有理,无言可入,又想:「员外、安人是执性的,就是孙寅把十个指头 都割下来,也不在心,说来无益。」只得别了珠姐要归。

珠姐道:「你不要怪我,且在此盘桓到晚些去。」张婆依言,在刘家说说笑笑,直到 日落西山,方才出城。

将及到家,只见孙寅把帕子了那痛手,家僮孙福扶了,已在门首等候。迎着问道:「 事情如何了?妈妈怎到此刻方回?」 张婆不好说误信了刘小姐作耍,仍说野话道:「刘小姐说,要相公再除了这些呆气, 方允亲事。」 孙寅是熬着痛,在张婆家门首,不蹲不坐,眼巴巴等了大半天,满心道是事体成功的 ,听了这话,不由不恼起来,道:「他嫌我穷,不肯就罢了,却骗我受了那般疼痛, 又说要除什么呆气,我又何曾呆来!总是他不肯嫁我的推头。我想那珠姐也未必是什 么天上有人间没的绝色,我就不到也平常。」气忿忿靠着孙福的肩头,走了回去。

那张婆正防事体不成,要讨这五两头,见他不提起也不再上前去兜搭,由他自去了。

却说孙寅这些朋友,听见说他亲事不成,白白割去了那个指头,没有一个不笑他。

过了十来天,正值清明佳节。苏州风俗,到了这日,合城妇女,一家家都出来踏青。

那些少年子弟,也成群结队观看。有赞这个头梳得好,有夸那个脚儿缠得小,人山人 海,最是热闹。

其时孙寅手上已经平愈,就也有那班朋友,来纠合他去游玩。先在虎丘前后走了一回 ,众人又相约到灵岩去。正要出这虎丘寺的山门,只见两乘轿子擡进寺来。

众人中有个许多闻,认得那跟轿的是刘大全家家人,便笑对孙寅道:「兄要一看可人 否,小弟认得那随轿的是刘大全家马忠,这两乘轿中,必有珠姐在内。」 孙寅知道是取笑他,却因受了珠姐一场苦,也正想看看是何等样一个仙子,却这般欺 负人,便同众人跟着轿子,再回寺里来,到了佛殿上。家人妇搀扶出轿,前面轿内是 刘安人,后头的果是珠姐。但见生得非常妖冶,出格风流,有词为证: 脸开满月,月还让他的白。发压浓云,云也避他些黑。不必另求秋水,何劳别访春山 。只消向丽容寻觅,柳样腰儿,弓样鞋儿,袅娜得勾人魂魄。更爱小小樱桃,迥异寻 常喉舌,那其间现婉莺声,自在流出。

刘安人母女拈了香,拜了佛,即便转身上轿而去。

孙寅的这伙朋友道:「我们如今灵岩去罢。」众人出到山门外,有一个道:「我们的 孙呆,原何不见?」众人都道:「果然那里去了?」有的道:「不要他跟着刘家轿子 ,头里去了。」有的道:「我却未看见他前面走着。」众人道:「不是这样的,他是 斯文一脉,走不快的,不知挤在后面那个地方,撇了他先走,要气恼的,大家就这里 等一等好。」 众人说说笑笑,等了好一会,却仍不见出来。众人道:「这又奇了。我们同到里面寻 寻看。」当下重又入去,直寻到佛殿上。

只见这孙寅,还呆呆的在那里立着。众人都笑道:「可人儿已去得远了,你还在这里 做什么?」孙寅也不回言,只是立着。众人看他时,两只眼睛都是定的。

大家道:「不好了,原何这般光景?」众人齐叫一声:「志唐兄!」他只喉咙头转气 ,模糊答应。

众人中有老成的道:「不是这般的,我们不要灵岩去了,且送了他回去正经。」众人 都应道:「所言极是。」 当下众人扯的扯,扶的扶,拥出山门。幸喜那路不远,早已至家。抚他去床上睡了。

那老成些的道:「这景象尴尬,须请个医家来,与他候一候脉看才好。」便叫孙福去 后头巷内,请那挂大方脉招牌的莫先生来。

不多时,莫医已到。众人请他看过了脉,莫医道:「六脉俱和,不像有什么病。且过 了一晚,明日再看。」众人送了医生出门,叮嘱孙福,好好服侍,各自回去。

次日天明,众人又都到来,看孙寅时,只是昏昏沉沉,也不讨茶,也不问饭。问他十 句,回答一句,声音就似在水底一般。如此一连三日。

众朋友内有道:「不要割去那指头,伤了什么注命的经络,如今却发出来。」众人听 说,都笑起来。

有那老成的道:「也有你们众人,都如今这般光景了,还要把他取笑。」老成的又对 众人道:「据我看来,这病不要是出了魂。」便走到床边,高声问道:「志唐兄,你 在那里?」问了五六声,却才模糊应了一句,听不清楚,但听得有一个「刘」字。

众人道:「莫不是魂在刘家?」孙福在旁,插口道:「昨夜相公自言自语,听他不出 ,好像唤一声『珠姐』,难道果然刘家去了?」众人道:「这等一定是了,你怎么不 早说。」孙福道:「我道我家相公是孔子一般的人,不曾疑心到这田地。」 众朋友内有口快的便道:「你还不晓这孔夫子,却会害相思病哩。」众人听说,又都 好笑起来。

当下众人差孙福到刘家去,嘱咐他道:「你只说家主有病,卜过卦。说该到宅上叫喜 ,未敢造次,特来禀求。不要说别的。」孙富应声「晓得」,自去了。一面众人在家 料理,叫乘轿子把孙寅平日穿的衣服,安放在内,只等孙福回来,即便行事不题。

原来孙寅自从那日见了珠姐,十分爱慕,见他拜完了佛,升轿而去,觉自家身子,也 便随了轿子乱走,直跟到刘家门首。见珠姐下了轿,便依傍着一同入内。喜得众人不 呵喝他,连珠姐也不嗔怪,他便肆行无忌。到了晚上,就和珠姐同宿,心中十分快活 。思量要回家一转再去,却没寻处路,不知这都是魂做的事。

那珠姐当日回家,夜来睡去,见个书生和他缠。欲待推拒,却觉手脚都提不起来。只 是任其所为。梦中问道:「你是何人?」书生道:「我叫孙志唐。」珠姐醒后,只道 是偶然春梦,谁知竟夜夜这般,好生狐疑,又不好对人说。

那日正和母亲闲坐,只见员外走进来道:「好笑一桩奇事。前日张婆说的孙志唐秀才 ,他从未和我来往,如今患病在家,遣人来说,起卦出来,要到我家叫魂,却是那里 说起。」 安人道:「你可许他么?」员外道:「初时不许,后因求不过,也就应承了。你道好 笑不好笑。」珠姐在旁听了,心中骇异。

看看天晚,孙家用个女人,同一个道姑,捧了孙寅的衣服,来刘家叫魂。珠姐指点他 ,连自己房中也都走过。方才令回。这晚珠姐睡去,便不见了那书生,心中暗暗称奇 。

过了两日,张婆拿一串粗圆洁白的珠子,到刘家来卖。却值员外、安人,同到人家赴 会亲酒,止留珠姐在家,珠姐对张婆道:「好笑前日那孙秀才,生起病来,没来由竟 来我家叫魂。妈妈和他近邻,可知他近日何如?」张婆道:「小姐不说,老身也正要 告诉。说他自从踏青,见了小姐,这魂就随了小姐来,直到那日招魂回去,方才醒省 。醒后小姐房中一应什物器皿,说来和老身在小姐房中见的,一些不错。小姐道是奇 不奇。」 珠姐听了,不觉两颊堆红,心中想道:难得此人这般有情,只可惜我爹娘嫌他贫穷, 不肯成就这段姻缘。

当下又把些闲话讲讲,与他买了几颗顶粗的珠子,打发张婆自去不题。

却说孙寅自从招魂之后,其病霍然。但从此想起了刘小姐的美貌,越发思念不已。日 日进城打听刘小姐几时再出游,思量再见一面。看看由春入夏,并不见他再出来,心 中纳闷,不觉奄奄憔瘦,茶饭不思,又害起病来。这病比前番的病不同。前番不过昏 昏沉沉,不省人事,睡在床上,不见他落了半点儿肉。这番却弄得面黄肌瘦,病得一 个人小了半个,从朝至暮,自夜达旦,也不曾合了一合眼。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,唉 声叹气。心中想道:前日我这魂儿,紧傍着刘家珠姐,和他同眠同食;缘何今番我的 魂,却不灵了,倒不如前番,他们不与我招回也罢了。那孙寅日夜是这般胡思乱想, 看看病势一日沉重一日了。

孙福见主人这般光景,道:「相公,可要去请医生来看,吃帖药么?」孙寅叹口气道 :「我这病,不是吃药吃得好的,你也不要去请什么医生。我死后,你可把我这些书 籍,告卖与钱琢成相公,随那书价银子,把我殡殓。你在我手内吃那穷的苦,也够了 ,我死后,你寻个好头脑自去,不必在我灵前送茶送饭,我死了总是吃不下的。」 孙福见主人这般说,不觉哀哀的哭起来,道:「相公莫说这话,难道相公这样个人, 就是这般歇了,且请宽心,能得沉沉的睡一觉,自然病势就见轻了。」住表主仆二人 说这苦话。

却说孙寅家里旧时养个鹦哥,孙寅天天清早起来,教它些唐诗。那鹦哥性灵,一教就 会,是孙寅平日最爱的。其时孙寅自己病了,孙福也一日到夜,只在主人床前伺候, 那有工夫去看管它,不想竟把来饿死了。那日偶然走到笼边看见,叫声「阿呀!」 孙寅在房内听见,问道:「你为什么?」孙福见是主人所爱,欲待不令他晓得,却因 孙寅在那厢问,瞒不过了,只得回说是:「这鹦哥不知为甚死了。」 孙寅又叹口气道:「我豢养了它多年,想是它不忍见我的死,因此先我而去。孙福你 可拿它来我看。」孙福提那死鹦哥到床前,孙寅对它叹了一口气,心中却又想着:我 若做了这鹦哥,此刻倒可飞到刘家去见那人了。

心里这般想,不觉那魂儿早附在鹦哥身上,竟翩翩的飞将起来,心中大喜。飞出庭心 ,一迳向城中而去。看看来到刘家,望珠姐卧室前,慢慢的歇下去。

珠姐正在房中刺绣,见飞下这鹦哥来,心中欢喜,寻了一个罩子,亲自走去罩它。

那鹦哥叫道:「姐姐不要罩我,我是孙志唐,想慕姐姐而来,赶也赶不去的。」 珠姐听了,倒吃一惊。四顾无人,便双手捧那鹦哥来,放在怀里说道:「秀才多情, 非不感激。但今已人禽异类,姻好如何再圆得来。」鹦哥应道:「小生但得近姐姐芳 泽,于愿已足,也不想其他。」 说话之间,一众丫鬟走来看见了,都说:「这鹦哥那里飞来的?便服我家小姐,定定 的住在小姐身上不动。」当下众人都伸手来捧它,这鹦哥却再也不肯过去,只黏定在 身上。就是把食来喂,别人喂它,它都不吃,定要珠姐自喂,它才吃。看见四下无人 ,便和珠姐讲些爱慕的话儿。有人来,就不说了。珠姐也爱之如宝。

如此一连三日。珠姐正想设人去探听孙家消息,恰好张婆到来,走进珠姐房中。见了 那鹦哥,说道:「这鹦哥倒活像是孙秀才家的。」珠姐笑问道:「孙秀才两天可见么 ?」张婆叹口气,低着声道:「他为小姐,害起病来,已经死了三日,只因心头尚有 些暖,未曾入棺。」 珠姐闻言,不觉汪汪的要掉下泪来。又怕张婆见了,不好意思,只得故意把手内帕子 跌在地下,低那头到桌儿下去拾帕子,就便拭干眼泪。

等张婆出去了,便对着鹦哥道:「秀才,你若能返魂,仍旧为人,我当誓死相从。」 鹦哥道:「却不要又来骗我。」珠姐指天立誓道:「青天在上,孙秀才如此多情,若 得返魂,我刘珠姐负他时,便死无葬身之地。」 只见鹦哥侧了头,好像想些什么,那时珠姐正坐在床上,解下三寸长的绣鞋来要换, 它便扑将过去,衔了一只望外就飞。珠姐慌忙叫道:「不要衔去。」却已飞得远了。

且说孙寅死有三日,虽是心头未冷,争奈气已断绝。平日那些朋友来看他,都道:「 是不济事的了,今晚收拾了罢。」 正说之间,只见那鹦哥衔了一只绣鞋,飞将回来。众人正要去夺它下来,却见那鹦哥 到了孙寅床边,「扑」的一声,仍旧倒在地上死了。

孙福道:「好奇怪,这鹦哥本是死的了,相公死的时节,然然活了飞去,不知那里衔 这东西来,怎如今又死了。」众人也都说诧异。

却听见孙寅的死尸,在床上喘一口气,说起话来,道:「好吃力。」 众人听了,大吃一惊,孙福道:「莫非相公还魂了?」便叫一声:「相公!」孙寅在 床上说道:「拿茶我吃」。

当下众人大喜,道:「果然活了。」孙福便递过茶去,与他吃。连忙把他身上的白布 卷起。原来孙寅下棺的衣服,也都穿好,帐子也已拆下。孙福便从新要替他脱衣张帐 。

孙寅道:「原你们道是我死的了,如今些且慢,你且把那绣鞋拿来。」 孙福一心快活了主人的还魂,倒一时答应不出。孙寅便道:「是我附魂鹦哥衔来的。 」 众人方晓得鹦哥的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,都是这呆子的变化。

当下众朋友对孙寅说:「老兄复生,小弟等不胜之喜。如今只宜静养,不可再添心事 ,弟辈去了,明日再来奉候。」 众人散后,孙福正要把备来送终的物件,收拾收拾起,孙寅却在床上叫道:「你不要 干那些闲事,且与我去看张婆,城里可曾回来?叫他快来见我。」 孙福答应出门,心中想道:相公虽已还魂,却如何不清楚,叫我寻张婆便了,什么城 里可曾回来。又想道:是了,必然做鹦哥,飞开去见了的。心里这般想,早已到了张 家。

张婆果然才从城里回来。孙福便道:「婆婆,我家相公叫你去。」张婆见说,骇然道 :「你相公已死,难道还魂了?」孙福道:「正是。」张婆道:「这又奇了。」 跟了孙福就来。来到孙寅床前道:「恭喜相公,又得重生。」孙寅道:「妈妈,我请 你来,不为别的,要你替我再到刘家说亲。」 张婆道:「告禀相公,他家小姐虽有怜念之意,奈这老夫妻两个,是执性的,恐怕终 于不肯。」 孙寅道:「不妨。」便把附魂鹦哥的事,细述了一遍。张婆哈哈地笑道:「方才老身 在他家,见那鹦哥,不道就是相公。既有这一番情节时,老身自再走遭。」 当下别了孙寅,再往刘家。一迳到珠姐房中。

却说珠姐见鹦哥衔他绣鞋飞去,心中正想:鹦哥去了,孙郎可能再活?

忽见张婆入来,只道他还是先前来了未去。欲要托他去探个消息来回复,却又害羞。

张婆先说道:「小姐,今日早上那只鹦哥,原来是孙秀才附魂来的。小姐怎不对老身 说。方才老身归家,恰好鹦哥也飞回去,孙秀才便又活了转来。他说和小姐面定亲事 ,有绣鞋做信物,可是真么?」 珠姐闻说,脸涨通红道:「妈妈如今也瞒不得你。我实感他多情,因此与他相约,不 道它就衔了我绣鞋去了。妈妈此来,却为如何?」 张婆道:「他又央我来说亲。我想员外、安人是执性的,倘仍不允,却怎么处?因此 先来和小姐商量,据老身愚见,若员外、安人肯时,不必说了;万一不肯,老身想那 割指、离魂、化鹦哥等事,都是孙秀才的多情,并非小姐勾引;就是和那附魂的鹦哥 立誓,事到其间,真个铁石人也耐不住的。不知索性直道其详,或者成功,也未可知 。」 珠姐颠头不语。张婆便走向安人房中去。

那刘员外也正在房中,问道:「你怎么还未去?」张婆笑道:「我去了,又来的。」 便把孙寅又来求亲的话开说。

刘翁忙摇手道:「他这般贫苦,我家小姐如何去过活,断然难的。」安人也道:「叫 他不要只管妄想了。」 张婆道:「员外、安人,有所不知。据老身看起来,倒成了姻眷也罢。」 当下把珠姐偶然戏言,他认真割指头,几次晕去,后来虎丘相遇,竟离了魂,并近日 附魂鹦哥,衔那绣鞋的事,细述一遍道:「这人的多情,真个世上少的。虽只穷些, 不见得便穷一世哩。」 员外对安人道:「原来有这话多般,怎么我和你一些也不知。他既两番魂游我家,不 与联姻,确是传闻不雅。但我择婿多年,今招个穷秀才,也要被人笑话。却怎么好? 」踌躇了一回道:「罢了,张妈你去回复孙家,道我已允。但要对他说:『他家虽穷 ,一应礼文也须盖盖我家脸面便好。』」 张婆听了,快活道:「这个孙秀才自然懂得的。」便别了刘老夫妇出城回报孙寅。

孙寅大喜,那病登时好了一半,不上几天,就走了起来。先打点要行聘,算来必得好 些银两,毫无生发。

幸喜他平日这班朋友,虽是个个愚弄他,却都怜他志诚,肯来照顾。当下魏用情走出 来道:「这头亲事,以贫仰富,不免多费。志唐兄却那里有钱。据我意思,我们众朋 友,该各量自家手底,帮他些方好。」众人齐应道:「当得。」 魏用情笑道:「只有我是撺掇他去图这头亲的,不但不必帮他费用,他还该谢我哩。 」 钱琢成道:「据我意思,都是你害他,指头尽割去了,还该你独一个帮的。」 众人听了,一齐大笑起来。

闲话休烦。行聘过后,就择吉毕姻。刘翁意思,因孙家贫窘,怕女儿住不惯,欲赘孙 寅到自己家里。

珠姐却对母亲道:「大凡女婿在岳家,久住不得,况孙家贫苦,越要被人轻贱。儿不 愿孙郎来入赘,就是草衣藿食,也是娶去的好。」 安人把女儿的话,对刘翁说了,刘翁便息了念头。

孙寅央人择吉期在十月中。到得临时,自来刘宅亲迎。合卺之夕,说不尽那万种欢娱 ,千般恩爱。

这班朋友,轮流作东,备些酒肴,来与孙寅暖房。孙寅又开筵相答,一连欢呼畅饮了 几日。

一日,孙寅吃得酣然,送了客人出门,回到房中,口渴了讨茶吃。

珠姐便斟下一杯,递与他。孙寅双手来接。珠姐见了那割去指头的疤,想起旧事,忍 笑不住把香茗都泼出了半盏。

孙寅问道:「姐姐缘何这般好笑?」 珠姐笑道:「可惜当日,不叫你把这十个指头都割下了,还好看哩。」说罢又笑。

孙寅不觉也笑起来道:「亏你狠心说得出。我为这指头,痛得几乎死去,你家还不允 亲事,今日倒又这般取笑。」 珠姐道:「你怎么还道我狠心,我若狠心,你今日还是只鹦哥,不得复人身哩。」说 罢,两人又笑。

光阴茬苒,不觉过了月余。孙寅是赤贫的人,亏了刘家奁赠,珠姐又会作家,整顿得 家中像些模样,大非昔比了。

珠姐一日对丈夫说道:「我因感你多情,立志相从。今所愿已遂,只是还有件事,也 该上紧去干了好。」孙寅道:「姐姐你说来,却有甚的?」 珠姐道:「我和你做夫妻,合门都道错嫁了的,你若贫贱到底岂不自羞。何不今日为 始,应等家务,都是我管,你却只顾读书,也好争一口气,就是那割指头、化鹦哥的 事,也传作佳话,不把做笑谈了。」 孙寅不住点头道:「姐姐说的是。但贫家妇难做,怎好把米盐琐屑,推在你一个身上 ?」珠姐道:「不妨,我都会料理。你只奔你前程便了。」 从此孙寅一切不管,自去苦志攻书。过了一冬,明年正是大比之年,同了几位朋友去 乡试,高中了第一名解元。那些朋友都来道喜,坐满了一厅。

有的道:「说也奇怪,志唐兄不但六个指头像唐伯虎,连中举人也像,一般都是解元 。」 有的接口道:「你不要小觑了志唐兄,唐伯虎始终六个指头,因此只中得解元;志唐 兄忍痛割下了,那前程正还大哩。」众人闻说都笑。

当下各自散去,凑些赆仪,送孙寅上京会试。春榜发,又成了进士。殿试后点入翰林 ,那时衣锦还乡,好不荣耀。

这些朋友因他地位高了,不好和他戏耍,孙寅却毫无傲色,还像做秀才时般接陪。当 下同了珠姐,去拜岳父母。

刘翁夫妇好不快活。刘家底下人伙里,先前欺孙寅家贫,背地唤他孙穷;又因他附魂 鹦哥,唤他孙鹦哥。如今得了官回,你也是「孙老爷」,我也是「孙老爷」,谁不恭 敬他。

后来孙寅官至礼部尚书,珠姐封二品夫人,生五个儿子,也都出仕,竟成瞭望族。

苏州人有诗道: 一见魂消岂偶然,顿教梦寐与缠绵。

奇情幻出灵禽事,欲拟唐家三笑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