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7107

Chapter 14

Chapter 144,023 wordsPublic domain

词曰:

恩若深时仇不浅。娇鸟笼中,怎敌鹰和犬。□□好杀非婉款,碎玉

量来不温软。细想佳人应腼腆,虎豹追随,那得心舒展?来云既住在空

中,难免东西被风卷。

右调《蝶恋花》

话说宦鹰、宦犬,原是海上居民,膂力自雄,昔在海上做些勾当,

后来到京中做生意,闻得宦家势焰,投身为奴。宦吏部见他作事能干,

且勇猛过人,每人替他配了一个妻子。他二人感家主厚待,倾心报主,

凡事上前出力。此日小姐叫他商议这事,二人道:「承小姐吩咐,这些

小事,何难之有。小的们从太仓落海,不消五日,便到临淄了。祇要探

听所在的实,顷刻掳他上船,航海而来。半月间可献尊前矣。」小姐大

喜,取出一百两银子付鹰、犬二人使用。二人领计而去。

且说翠翘自束生去后,心中甚是懮虑他家吵闹。见回信来道家中竟

不知风,又疑又喜。喜的是家中无事,疑的是难道如此施为,家中影响

都不得知?其中必有缘故。后来连有几封书到,都是一样,也便放了心

。但思念束生,遂题《自君之出矣》十绝。

其一:

自君之出矣,日日望青鸾﹔

青鸾望不至,徒见白云端。

其二:

自君之出矣,频把归期计﹔

指痛不堪数,五人犹未至。

其三:

自君之出矣,尘埋镜媃}﹔

怕照秋心貌,不是旧时颜。

其四:

自君之出矣,不敢上高楼﹔

楼外有杨柳,丝丝会惹愁。

其五:

自君之出矣,不言亦不哭﹔

言则无知音,哭恐惊郎寤。

其六:

自君之出矣,独坐不成眠﹔

半思聚首事,半思离别言。

其七:

自君之出矣,张灯频顾影﹔

顾影自徘徊,消瘦可怜悯。

其八:

自君之出矣,厌月照空床﹔

薄衾不成寐,孤枕怕严霜。

其九:

自君之出矣,无日不南思﹔

思君君不至,泪滴满罗裾。

其十:

自君之出矣,肠断复心灰﹔

两地思千里,思回人未回。

其他题咏尚多,不能悉载。翠翘想束生别后,将有年余,何由不至

?且恐宦氏羁留,到后园中烧夜香,口拈《诉衷情》一阕,以祝天云:

撒天相思思更深,络日自沉吟。别来岁月几惊心,会合在何晨?低

低告,拜天庭,望玉成。催我郎君,急早回程,重整姻盟。

祝罢正欲回身,祇见花荫下突出十数个壮士,武装戎服,貌甚狰狞

。走近前将翠翘绑起,推着就走。翠翘疑为贼,因说道:「物任自取,

乞饶吾命。」那些壮士一语不答,兜嘴一把麻药,遂如痴人,不能说话

。推入中堂,略约收拾些金银财宝,将翠翘带上一顶帽子,披上一件青

布衣,搀上马,开了大门就走。一边放起一把无情火,烧得通天彻地。

束家众人并邻里俱一齐来救火,那些人乘空去了。

走出两个丫头,慌慌张张的道:「娘到后园烧夜香,我们正在这

煽茶,忽见一二十个将军把娘推入中堂,满房一搜,四边火起,这伙人

一齐出门。却不曾见娘,祇见一穿皂衣的坐在马上,如飞而去。娘不知

躲在那堙C」大家一齐惊道:「如此是火神了。」一人道:「我们救火

心忙,不及东看西看。适才撞着一伙人,捆着一骑马的,道此劫中止得

王翠翘一个,如飞而去。」束正哭道:「如此这媳妇是烧杀在火堣F!

」即令小使冒火去寻,果有一烧不化的尸首在那妫𰰨C束正一发认真了

,哭道:「可怜,可怜!不道这媳妇是恁般样结果,索性把他烧过了,

省得不了不割,一发看了可怜。加上些燥柴,炼个干净。」次日买一口

棺木,收了骨头,立一灵位,供祀在偏厅内,上写亡侧媳王氏神位。

隔了十余日,束生到,闻得这个凶信,一步一跌,跌到神位前,嚎

天洒地,哭道:「翠翘妻!你到哪堨h了?我与你别时依依约定归期,

此际我今来此,怎不见你了?妻,好叫我哭断肝肠,剜碎脏腑!妻,你

须知你丈夫来此了,我拜你,哭你,叫你,你知也么?妻,是我来迟了

!妻,早来十日也得与你重聚一番,痛说相思,就是死了,也还少慰我

心。妻,你我怎直恁缘悭分浅?妻,向祇道大娘妒嫉,容你不得,以此

为懮。哪知大娘倒不曾有甚话说。谁想荧惑星君,与你作楚。妻,我与

你前生烧甚断头香,祇注得一年夫妇。妻,直直痛杀我也!」哭罢,晕

死在地,口中呕红。父亲连连抱住道:「儿,不是你负他,是他不曾带

得禄命来。你当自家保重,莫要惊杀老父,儿!」束生移时方醒,众人

再四苦劝,方略少进汤水。

过了数日,不忍丢开,复哀伤痛切,替他大起水陆道场,追荐亡灵

,七七做功德。其地方有一道士,名洞玄,能飞符召将,判问亡魂,束

生求他召问,遂筑坛拜请符。去许久,道士道:「此妇魔头深重,未能

即死,今落在气字难中,一年之后当得相见,但姻缘不能再续耳。」束

生道:「既已死矣,宁有返魂之日?」道士道:「居士不必持疑,一年

后自当会面。但相逢不能一言,方见小道之言不谬。」束生半信半疑,

谢了道士。终日终夜,孤孤单单、凄凄惨惨的情况,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那些壮士,便是宦鹰宦犬合来的伙伴。这死尸是海滩上无主骸

骨,将来充作活人,绑在马上,祇等开门,便送入中堂,把死人衣帽换

与翠翘,扮作男子,免人之疑。先着几个跳入后园内躲藏,媕野~合,

成了此计。将那死尸上以松油硫黄灌透,见火就着,一着即不可救。以

死尸换生人,免得那地方追究,束家的缉获。抢了翠翘,一夜工夫走了

一百五十里,天明落店。道同伴一人有病,要做一张软床,擡往船上。

翠翘中了毒药,睁着一双眼不能出半言,心中也不甚明白。擡上海船,

那人晓得翠翘的烈性,也不替他用解药,随他昏昏沉沉,不茶不饭。开

船来不消数日,已至太仓。换了船,迳到无锡宦府中。

宦夫人着人去接小姐来到府中,道:「这妮子弄来了,还是怎么施

行?」小姐道:「这事要仗母亲的威福,把他救醒,祇说是人卖在府中

为丫头的。他若善善从命便罢,稍若有甚言语,便打他个下马威。弄得

他性伏了,再转送来伏侍我,我自然会得摆布。」夫人道:「晓得了。

」小姐辞回。

次日,用解药替翠翘解了,心下顿然明白,如醉方醒,如梦方觉。

道:「我怎在这堙H这是甚么所在?」一老姥姥说道:「你卖在我府

为奴,今日参见老夫人,须要小心。」翠翘哑口无言,摸头不着。细看

这人家,潭潭宰府,不似个将就人家。忖道:「我王翠翘多是做梦也。

明明在临淄花园内烧夜香,诉衷情祝天,见一起贼抢入,将我绑起。怎

得后来一阵昏迷,不知人事,睡得一觉,这人物山川都更变了?我的家

舍哩?我的丫头哩?怎都不见了?这宰府是谁家?我却到这堥荂H多管

是梦也,抑是醒耶?」

正狐疑不决,忽一丫头走至,对翠翘道:「新来的姐姐,奶奶坐在

中堂要问你甚事,快些去叩见。」翠翘无奈,祇得跟着那丫头转弯抹角

。一座大厅,匾上是「天官冢宰」四字,中堂坐一夫人,年约五十余,

两旁列着丫鬟三四十人。内十余个粗壮雄健者,各执绳索、板子恭立。

翠翘忖道:「这不是个好所在,若果陷入他家,翠翘又落苦海了。

」不觉坠下泪来。然事已至此,不得不上前相见。遂整一整衣衫,转移

莲步。

此时乃暮春时节,已是单夹之衣。翠翘身穿月白绸纱衫,内衬红绸

纱袄,白绣裙,大红凤头鞋,自阶下一步步行上堂来,赏是风流齐整。

宦夫人看了道:「果然好一个美品,怪不得我女婿爱他。今日不把他个

下马威,怎么磨灭得他性子落来!」翠翘看看走近前,那旁边立的丫头

道:「新来丫鬟磕夫人头。」翠翘不知来历,回眼看那叫的人。那丫头

大呼道:「还不磕头,讨打!」翠翘着了一惊,连连跪倒,磕了四个头

。宦夫人开言问道:「那丫头是那堣H氏?姓甚名谁?有甚事故丈夫卖

你到此?」翠翘听了「丈夫卖」三字,不知从哪婸※_,祇得跪上前两

步,含泪禀道:「夫人在上,待妾诉禀。妾家住临淄,乃良人之妇。偶

在后园烧夜香,被人抢掳至此,望夫人搭救。」宦夫人道:「这妮子恁

的胡说!临淄离此相隔二千余里,你是几时离的?」翠翘道:「妾那夜

烧香,是三月初五。」夫人大怒道:「唗!这丫头真是可恶,半句言语

也没有真实的!临淄到此,有一月路程,今日才是廿五,你到我府中已

是三日,就飞也飞不到此。我看你言语支离,行藏古怪,不是个背夫逃

走,被人赚卖于此,定是做甚不端事,丈夫远卖他方。从直招来,免我

拷打!」翠翘道:「妾实临淄良人之妇,有家有业,有公有夫,实是被

强人劫掳至此的。」夫人冷笑道:「更说得没腔了。强人掳了你,将来

卖与我府中,船来三日,经程二百余里,你怎一言不说?况此官船,难

道怕他怎的不成?」翠翘哭道:「夫人!我被他捆住,心下还是明白的

。我道大王财帛听取,勿伤吾命。他将甚物件在妾口中一抹,便如醉如

痴,不明不白,昏昏沉沉,不知怎么了。直到今日,方才明白。妾见潭

府,尚疑是梦中。」夫人笑道:「这是睁眼梦。你到我跟前不直言明诉

,捣出这样鬼话来搪塞我。我替你醒一醒梦,你自然条直肯说。」叫:

「丫鬟,捆打他三十,再盘问他!」

两边丫头应了一声,赶到翠翘身边,拖翻在地。拿手的拿手,拿脚

的拿脚,扯裤的扯裤,脱开来。大红裤子映着莹白的皮肤,甚是可爱。

那些使女那媥撅o惜玉怜香,乃久惯行杖之人,把裤子抻得贴紧,一些

展动不得。一个跪在地下记数,两个擒住手,一个揿住头,一个行杖。

喝声数着,劈空一板,打将落去。翠翘叫啊唷一声,臀上绝似火烧,魂

魄早已不在了。那无情竹板,上下打在一处,不须三五板子,血流漂杵

矣。可怜如花似玉一个佳人,怎受得恁般摧残?叫屈连天,地皮也啃去

了一寸。打到二十,气已绝了。丫头报夫人道:「新丫鬟死了。」夫人

道:「挺起来用水喷醒。」丫头齐应了一声,放了翠翘。一把头发抓起

,从背后挺住,一人拿水,照脸一喷,瞬息之间,渐渐苏醒,道:「痛

杀我也。」又多时,方神定哭道:「夫人饶命。」宦夫人道:「我府中

使女不下三百余人,你若死了,不过是毡上去得一根毫毛耳。你莫把死

来吓我!你若妮心改过,把那些油腔都去尽了,我也另作一样看待你﹔

你若仍前那样装乔,须知我要活活敲死!」即唤老姥姥出来道:「这妮

子就拨在你名下,教他刺绣浇花,取名叫花奴。把他这些旧服色俱换下

了,另与他刺绣队埵蝒A穿。」姥姥上前对翠翘道:「花奴姐,谢谢奶

奶,同到我那堨h将息。」翠翘打得半生不死,听得此言,想道:「死

在这堙A一发不值钱了。且同姥姥去,看是怎样所在。生不能复冤,死

当为厉鬼以报之。」爬向前,磕头道:「多谢奶奶。」那夫人道:「今

后要守规矩,少犯定行重责,须要小心。」言罢,起身退入,诸婢皆散

姥姥叫刺绣的丫头扶着翠翘,转到他的住所。叫值锅的暖酒,冲上

些沙糖,把翠翘吃。翠翘道:「我恶心,吃不下。」姥姥道:「此血攻

心也。你若不吃下血的酒,必要死。若在这府中死了,比一只鸡、牲口

还不如哩。我看你相貌非常,自有出头日子。不知前生做甚冤孽,该到

此处受这番磨难。你且安心调养自家身子,这段缘由少不得有个清白时

节。」翠翘听了姥姥这些话,甚是讲得有理,因哭道:「祇求老娘慈悲

!我便勉强吃下酒去。」姥姥又去讨些护心药把他吃,整整睡了两个月

,棒疮方痊愈。起来换了青衣,替那些绣花女班,成行作队。逢五逢十

,夫人来查一次。见他刺绣好,花枝茂,也难为不得他。

一日小姐回家,夫人唤花奴叩见小姐。小姐道:「这花奴是几时来

的?」夫人道:「来有五个月了。人也伶俐,女工也通得。你爹爹讨来

伏侍你的,恐不中用,我先留在府中教训一番。等他习成规矩,然后送

来把你。如今尽可用了。」小姐道:「多谢母亲。」夫人吩咐道:「花

奴,你随去伏侍小姐,须要如我这堣@样。姑爷处切不可做没廉耻事,

若有些风声,我带回来,便活活打死你!」小姐道:「我家主公也不是

那等没廉耻的秀才。」夫人笑道:「事虽如此,我也要吩咐他。」

次日小姐回,花奴拜辞了夫人,又去辞别姥姥。姥姥泪下,也舍不

得翠翘。低声吩咐道:「性命要紧,遇着熟人,切记不可厮认。在心,

在心!」翠翘摸头不着,道:「承教,时刻不敢忘也。」洒泪而别,随

小姐回家。进得门来,又是一番境界,免不得替那些丫头使女趋跄。小

姐问道:「花奴,晓得甚杂技么?」翠翘愁怨无聊,正欲借乐音寄恨,

遂禀道:「奴婢晓得胡琴。」小姐吩咐叫取胡琴一张,付与翠翘。翠翘

情伤命薄,调音指法更是凄婉。小姐听了大喜,道:「你既擅此技,今

后祇随我佐饮消闲,不必入那些丫头队中。」翠翘道:「多谢小姐擡举

。」终日随着他弹弦歌曲,一则免了替那些油盐酱醋丫头为伍,二则也

得以发其抑郁不平之气。

时光易过,不觉半年有余,忽报相公回,小姐出迎。两个叙了寒温

,问了起居。众使女并仆从们一齐磕了头。翠翘那时还在房奡屦々韟

拾妆奁,小姐叫花奴来磕了姑爷头。翠翘放了梳笼,即整衣到厅上来。

偷眼一觑,惊道:「呀!束生怎到在这堙I」忽小姐又叫道:「花奴快

来磕相公头。」正是:

在他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。

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