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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Chapter 64,078 wordsPublic domain

词曰: 贪眠一枕,思凉一扇,既已满其所望。捕风捉影任慌张, 自包管轻轻而放。

好形容怜才模样,装得未尝不象。谁知明眼吐还吞,绝 不许金钩钓上。

右调《鹊桥仙》 话说长孙肖被县尊着人押出,限三日内要交玉支玑。要 出揭贴到府上去讲,差人又押住不放。欲要央人情来说,管 侍郎又进京去了,别无相知。东边讲冤,西边说屈,倏忽之 间就过了两日。到第三日上,差人也不管有无,竟押他到县 里来。李县尊坐在堂上看见了,就问差人道:「这玉支玑有 了么?」差人禀道:「还不曾有。」李县尊因又问长孙肖道: 「这玉支玑端的还是有,还是没有?」长孙肖道:「怎么没 有!」李县尊道:「既有,为何不取出来完库?」长孙肖道: 「有便有,却是我祖传的故物,又不取之库中,为何完库?」 李县尊道:「我库中失了玉支玑,你家现有玉支玑,就不是 库物,也该取来一验,为何抗违不肯取出?」长孙肖道:「未 奉之先,已作聘财用去,教我怎生取来?」李县尊道:「你 作聘谁家,可报上来,待我差人去取。」长孙肖道:「又不 是贼赃,又不是盗物,叫我报些甚么。婚姻吉礼,怎说个差 人去取。老父母大人,无非受人之托,借此辱我。我辱便受 了,只要老父母大人常常在此作父母便好,只要我书生常常 贫贱才好。」李县尊听了,愈加恼怒道:「书生何一狂至此。

你就中了举人,进士,也难为我父母不得。这且不与你计较, 只是你盗了我库中的玉支玑,却要还我。你倚着是前官的儿 子,道我不便责罚你么!我如今只申文书,解你到府堂上去, 只怕盗库有赃,就要死哩!」一面说,一面就叫刑房写文书。

正乱着,忽见一个老家人手捧着一个小锦包袱,一个名 帖,当堂跪下道:「有事禀上老爷。」衙役先取名帖上去。

李县尊一看,见是管侍郎的名字,就问道:「你家老爷已进 京去了,又有何事禀我?」老家人道:「正为家老爷已进京, 家小姐有事要禀老爷,不敢擅专,故先以家老爷名帖禀明。」 李县尊道:「你家小姐有甚事禀我?」老家人道:「这长孙相 公,家老爷一向请他作西宾,教小公子,是老爷知道的。后 来家老爷因爱他有才,又将家小姐许嫁与他。家老爷临行, 长孙相公恐盟言无据,遂行了一件古物,叫做玉支玑为聘。

家老爷原是爱亲做亲,故不论贵贱好歹,竟受了付与家小姐 收藏。家小姐昨日闻得老爷库中失了玉支玑,问长孙相公追 求。长孙相公又行作聘财,不便复取,故家小姐命小人呈上 老爷查取,故家小姐命小人呈上老爷查验。若果是库中之物, 求老爷念同官之雅,还库消牌。若不是库中之物,求老爷给 还别追。」说完遂将小锦袱呈上。李知县见了大喜道:「这 才是道理,毕竟是阀阅人家不同。」因开锦袱一看,见是一 块美玉,上面刻着玉支玑三个篆字。他原是□□,哪里认得 真假。见有一个玉支玑,就收了道:「正是它,正是它。若 论长孙肖私盗官物,本该申上司定罪。姑念前官体面,又要 看管老爷西席分上,赶出去不究了。」长孙肖见玉支玑被知 县留了,急得只是乱跳道:「也没个官体,怎么妄认民物作 官物,竟白白受去。」还要奔上堂争讲,当不得许多皂隶你 推我捺,早赶出县门之外。正是: 爱民如子念民生,始尽人间父母情。

名义缘何都不顾,虎威狐假只横行。

李知县赶了长孙肖出来,然后叫礼房取一个名帖答还管 侍郎。又对老家人说道:「你回去可拜上小姐,这长孙肖狂 生也。既聘物还库这婚姻还须斟酌。」老家人谢了,回家报 知小姐,小姐微微付之一笑。

且说长孙肖回到馆中,只认做玉支玑被县官诈去,十分 怨恨道:「天下赃官虽有,却从不见这样无廉耻的赃官。库 中又不失物,却假此诈人。他若真解我到上司去,我只求他 库物的册籍一查看,可有个玉支玑在上面便明白了,只恐连 他这知县也做不稳。」因对着学生管雷埋怨道:「你姐姐的 胆子也太小,为何忙忙的就将我一个玉支玑送了出来。」管 雷道:「姐姐说,若不送出这玉支玑,先生纵不怕他,也要 费唇舌与他争论。况李知县既搽了一个花脸,若是没些因由, 怎好歇手。故舍此一块玉与他,且卖个干净,再作区处。」 长孙肖道:「这玉支玑,你们仕宦人家看他不在眼里,却实 实是我长孙氏一件传家的玉物。况今日行聘到你家,又有许 多名义在上面,怎轻轻说个一块玉。」管雷道:「先生说的 是前日行聘的玉支玑么,这个自然是一件宝物。家父受了, 付与家姐作镇纸,朝朝玩弄,爱不释手,谁说一块玉。说一 块玉的是今日送与李知县的。」长孙肖听了,又惊又喜道: 「难道送李知县的又是一块玉?」管雷道:「那是一个假的, 若真的岂肯轻易送出。」长孙肖疑惑道:「若是假的,李知 县为何欣然领受?」管雷道:「这话,门生也曾问过家姐, 家姐说,若是库中果有一个玉支玑失去,便有识认。此不过 李知县受人请托,借此胡赖,焉能辨别真假。故说得对针, 便胡虑受去。」长孙肖道:「既送去是假的,这真的如今何 在?」管雷道:「现在姐姐房中。」长孙肖沉吟道:「果然在 么?」管雷道:「难道门生敢欺先生。先生若不信,待门生 取来与先生看看。」一面说,一面就走入去,取了出来,与 长孙肖看,道:「这不是真玉支玑么!长孙肖看见是真,只 喜得眉欢眼笑,手舞足蹈。因称赞道:「你令姐真同仙人了。

既有前日咏雪之诗才,又有今日解纷之妙智。一团灵慧,匪 夷所思。使人自□身心,顽石朽木矣。愧杀,愧杀。」自此 愈加敬重,且按下不题。

且说李知县,既追出玉支玑,便即刻差人报知卜成仁, 要做个天大的分上。卜成仁见说追出玉支玑,只道长孙肖没 了把臂,欢喜不过。因又请了强之良来,与他算计道:「长 孙肖行聘的玉支玑,已被老李追出来了,这段婚姻,已算得 有些没趣,如今却将何计,再去算他一算?」强之良道:「悬 殊问你,他的玉支玑又不是真正库物,长孙肖为何就肯轻轻 送出。」卜成仁道:「长孙肖哪里就肯送出,被老李百般勒 逼只是不肯。转是管小姐闻知其事,恐怕累及,故叫一个老 家人当堂呈出。」强之良听了大喜道:「既是管小姐肯叫人 呈出,则管小姐看得此物不重,而心已活矣。为今之计,只 消再去散谣言,布虚影,两边播弄,则此婚将不摇而自动矣。」 卜成仁道:「这谣言虚影,却怎生布散?」强之良道:「不打 紧,只消两个朋友,只说慕他之才,与他交结,将他引离了 管侍郎之馆,东西游荡。然后再假作他轻薄管小姐的诗文, 或是另自求婚的言语,使人流散入管小姐之耳,则管小姐自 然闻之不喜而变心矣。再托极能言的谋婆,去夸公子的富贵 多情,并爱慕之私,则不怕他少年闺秀,不慢慢舍短而从长 矣。」卜成仁听了大喜道:「真是神鬼不测。但如今要引长 孙肖游荡,央别朋友又不如就央兄之有窍。」强之良道:「就 是小弟也可,但须有一个所在着落,方可留连。」卜成仁道: 「这青田县,小弟有个东庄在此,不知可好?」强之良道: 「既有宝庄,自然妙了。但不知宝庄在于何处?」卜成仁道: 「不远,就在这青田城东,只好二三里,一路娇花新柳,颇 堪游赏。」强之良道:「既有此妙地,兄可先往东庄,备下 酒肴。待小弟去作渔父,将他引来款留两日,透出他的诗文 言语来,便好散布去,以为指实。」二人算计定了。

到了次日,强之良果拿了一个名帖,竟到管侍郎馆中来 拜长孙肖。长孙肖迎着道:「强先生久违了,一向为何不蒙 一顾?」强之良道:「前日领教长孙兄风流儒雅之章,便已 心醉。后又传闻管侍郎彩葑秣马三诗,愈令人渴想,几欲追 随左右,以明景仰,苦为尘俗所拘,不能如愿。今幸片时摆 脱,又见风日甚佳,故特来求教,以消积况。」长孙肖道: 「过蒙奖夸,感激不胜。又辱下临,更不敢当,但不知强先 生尊府何处,乞示知,以便竭诚进谒。」强之良道:「小弟 蜗居,甚是委曲。无忝兄既辱赐顾,小引愿自为引导。」 长孙肖既说出要拜,又见他不辞,怎好缩住。候馆童奉 过茶,随取了一个名帖,自袖着遂同强之良走了出来。走到 东城门口,强之良因说道:「长孙兄下顾的盛意,小弟已领 了,何必定到寒舍。况此时风日正美,何不同出城外闲步两 步,使小弟得亲近片时,便胜于垂顾多矣。」长孙肖笑:「借 他途以代升堂入室,恐无此趋拜之理。」强之良道:「所差 者门户耳,然步亦步,趋亦趋,较之孔子之阙亡而往,岂不 更为亲切乎。」二人相视而笑,遂平携着手儿步出城外。行 几步,看看花。又行几步,看看柳,早不知不觉走到东庄门 前。强之良只推不知,假说道:「好个齐整庄院在此郊外, 我们进去步步,将也无妨。」 遂相携入去。刚入到堂前,只见堂上走下一个人来,笑 笑道:「二位仁兄,何为有此高兴,直走到这里?」长孙肖 即将那人一看,方认得就是向日为求管侍郎婚姻,做诗不出 的卜公子。因说道:「小弟偶同强兄闲步,卜兄也为何有兴 到此?」卜成仁道:「此即小庄也。小弟避俗,时时住在这 里。」强之良道:「原来就是宝庄,这却妙呀。」卜成仁因 请二人到堂上去相见。相见过,三人坐定,庄童奉上茶来。

茶罢,卜成仁又引二人到各处去赏玩。强之良到一处爱一处, 赞不绝口,长孙肖也未免要品题几句。又吃了一道茶,长孙 肖就要起身。卜成仁忙留下,说道:「长孙兄敏捷雄才,当 今之太白也,特未遇耳。小弟爱慕,不啻饥渴,每欲趋领大 教,以快平生。但恨前曲有管老求亲一番之芥蒂,不欲造其 门而登其堂,故抱歉至今。今幸无心中得枉长孙兄之驾,此 天遣慰我之饥渴也。正好屈留,以为平原丁日之饮,何便轻 言别去。」长孙肖道:「承卜兄着着深情,亦不忍言去。但 恨馆事牵连,不能从心所欲。」卜成仁笑道:「吾闻孔子师 之祖也。东西南北任其周行,亦未尝死守洙泗,何无忝兄坐 守也。不敢有离书室,岂学生乃侍郎之子,能责备先生耶?」 长孙肖道:「弟子焉敢靓先生,但先生失职未免自愧。」强 之良道:「无忝兄急急欲归,是要尽师道。卜兄谆谆留饮, 是要尽主道。依小弟论来,天色尚早,略略痛饮一番,待小 弟相伴而归,便不失师道、主道并小弟的友道俱尽了。」卜 成仁听了道:「这一说还略通,且饮起来再看。」 长孙肖没奈何,只得又坐下。须臾酒至,卜成仁送席, 就送长孙肖在第一。长孙肖忙推辞道:「强兄年长,小弟怎 么敢占。」卜成仁道:「强兄年虽长,却是青田本寺人,怎 好僭客,只得屈在第二席了。」长孙肖道:「强兄也曾会过 两次,并未敢僭,今日怎好破格。」卜成仁道:「兄说会过 两次座位,俱序兄于强兄之下,再无别人,一定就是管春吹 家里了。」长孙肖道:「果是管老先生座下。卜兄为何知道?」 卜成二道:「从来客不序少长,然而客无定处。本家则以邻 家为客,本邑出以外邑为客,本郡则以外郡为客本省则以外 省为客。闻长孙兄沧州人也,不独非本邑本郡,而且非本省, 奈何序起长幼来,不知礼之甚矣。管春吹官至春卿,礼之宗 伯也。岂不知此乃序兄之坐,不序地而序长幼者。因恃官尊 欺兄寒素,而仰馆谷于彼,故任意轻薄也。」强之良听了, 连连点头道:「卜兄高论,足开茅塞。今日始知五向僭坐之 罪,皆为管春吹所误也,无忝兄快请改正坐了,前罪尚容荆 请。」长孙肖见他二人如此说,料推不去,只得坐了第一位。

卜成仁坐定,又说道:「偶尔便饭,不敢亲送。」因叫 家人送酒,三人痛饮。饮了半晌,大家微有些酒意。强之良 因说道:「我常笑人坐井观天。今聆卜兄高论,方自笑从前 识见实实坐井耳。」卜成仁道:「何以见得?」强之良道:「小 弟因觅馆烦难,见长孙兄只一首诗,便蒙管春吹尊之西席, 资厚款丰,甚以为荣。据卜兄叙坐看来,转以为轻薄,则小 弟从前之见,岂非坐井。」卜成仁道:「据兄说来,管春吹 一发太差。」强之良道:「怎见得太差?」卜成仁道:「叙坐 不论地,以长孙兄今侨居青田,尚有可原。至于师严道尊, 执贽拜求,尚恐近亵,哪有个考诗而定之理。若延师必待考 诗而后定,则其心眼观师,直如奴隶矣。呜呼,可也莫说小 弟得罪,长孙兄是有志之士,为何苟就?」长孙肖道:「卜 兄这论,正论也。所言之志,无以夺之志也。但凭吊古今, 贤人君子之出处,实万有不齐,亦难执一而论。譬如孔子问 礼于老聘,未闻执贽有礼。黄石教于子房,止取进履之恭。

或千里而求,或一言而合,大都不从虚文,而贵深知。小弟 异乡枯鲋,寄迹村蒙,自分孤生独死,不期偶遇管宗伯,止 一见便尔垂青。若论其高义,虽执鞭亦所甘心,何况西席, 何况末席。即其考诗,亦不过借此以为去留,实非逞金紫而 辱绛帐。故小弟训诂于此,但思感知,而不敢苛求其失礼也。

不知是否,乞二仁兄教之。」卜成仁听了,大笑道:「长孙 兄英雄也,何说此庸人之语。」长孙肖道:「何谓庸人之语?」 卜成仁道:「长孙兄若不见罪,容小弟说来。」未知所说何 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