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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3

Chapter 34,194 wordsPublic domain

见公婆

词曰: 莫非风,柳是帷。才说题诗,早已珠玑洒。玉腕高低似 奔马。吐尽深情,闭口难装哑。

人须真,名不假。蓬户茅檐,怎想鸳鸯瓦。划不藏蛇有 谁打。叫祸鸣冤,自是乌鸦惹。

右调《苏幕遮》 话说卜成仁,听得强之良称赞管小姐才美,指点他去求 亲。他一时动了妄想。果写了一封恳切书与青田李知县,诉 说前定之妻已死,欲央他转求管侍郎小姐为配。又送了许多 礼物。

李知县知卜成仁的父亲正做吏部尚书,况求婚又是件美 事,怎敢不依。遂满口应承,择日去说。

真是路上行人口似风,卜成仁求亲书才到县中,早有人 报知管侍郎。管侍郎听了,久知卜成仁是个不读书的无赖公 子,暗暗吃惊道:「这件事又是个难题目了。」自思无计, 只得入内与女儿彤秀说知。彤秀道:「求亲许与不许,各从 其愿,也是常事。爹爹见回复他便了,为何这等惊慌?」管 灰道:「我儿,你不知这卜成仁,虽说是个贵介公子,他书 便不读,却养着一班游手好闲之人,终日只干那些不公不法 之事。他父亲吏部尚书,为人又甚是不端,在朝堂之上专以 威福压人。一向闻这卜公子,已聘了王都堂的女儿,近闻死 了,却又作此想。我一个清廉门第,你一个才美淑人,怎肯 结此骄横丝萝,酿异日之祸。但他明日央县尊来说,你又尚 未有人家,没个推辞,怎可竟直直回他不允。若竟回他不允, 他必然怀恨,定要生灾作祸,殊觉不妙。」彤秀道:「若要 托词,只好也如前日考馆一般。只说孩儿最爱诗词、必要当 面出题考试,若是题成佳句,方肯相从。」管灰道:「若单 要他考,岂不是知他无才,明明难他了。」彤秀道:「若恐 难他,再请他也出一题考考孩儿,若是孩儿做不出,便情愿 嫁他,他自然无说了。」管灰道:「如此立论,可知无说。

但我想做诗烦难,出题容易。倘或他央人捏造个难题目来考 你,你一时应酬不来,岂不转落在他套中?」。彤秀道:「任他 题难,虽无过只是一首诗,孩儿何至便做不出,爹爹请只管 放心。」管灰答应了,心下还半以为然,半以为不然。

过不得两三日,果然李知县穿了吉服,用大红全柬来拜。

管灰迎入,相见逊坐。假作不知,道:「我治生已是林下散 人,不知为着何事,怎敢劳老父母如此郑重?」李知县道: 「晚生久知老先生东山养望,不敢轻来动静。今因受人之托, 有一件婚姻喜事特来恳求,故不得不作此斧柯之状,乞老先 生谅之。」管灰道:「若论婚姻,不是小儿,便是小女。小 儿乳哺尚或未及,小女虽渐及笄,但憨痴成性,酷好诗词。

前已有言,若有吉士下彩葑菲,必求面赋桃夭,方肯室家从 事。不知老父母所系红丝,出之何姓?倘良人多才,小女之 约,不足道矣。」李知县道:「求婚者,并非他人,就是邻 县卜冢宰的长公子。一向已与王都堂系姻,不期近日有变。

又闻老先生闺秀,大有河洲淑人之誉。又因晚生待罪地方, 故托晚生上求,望老先生念同列台阶,门楣不忝,慨允登龙, 则周南又见矣。至于令爱面考之议,容晚生转达台旨可否, 再当报命。」管灰道:「若论卜冢宰六曹之长,赫赫岩岩, 本不当仰扳,然既承俯就,何幸如之。但婚姻儿女之事也, 儿女之私,亦必使遂,方不负琴瑟之调,钟鼓之乐。面考之 约,亦望老父母早赐一言,以断其初,庶可免后日之参差也。」 李知县道:「以卜公子青年文士,自不难于一题。但为纳聘, 而单单受考,似乎近辱,尚望老先生酌量。」管灰道:「窃 闻诗首关雎,关关者,雌雄相应之和声,岂有单考之理。小 女原有言,良人有题亦愿受考。若受考不能成章,则嫁娶听 之,不复敢自主矣。」李知县听了,方大喜道:「此论最公, 再无他说矣。」茶罢,遂起身别去,细细写书,差人报知卜 成仁。

卜成仁初见管小姐要考他,心下甚是着恼,道:「这明 明是刁难我了。」及看到后面,又见写着管小姐也听他考, 若考不成篇,便情愿受聘,不敢再辞。方大喜道:「这个才 妙。」因暗算道:「我诗须做不出,出题目却在行。只捡个 极难的题目去叫她做,等她做不出,则她的身子已输与我。

我就做不出,便好支吾,也不怕好了。」主意定了,因一面 写书回复李县尊,求他到管侍郎家,约准了日子,好去赴考。

又一面请了强之良来,与他商量出诗题。

强之良道:「据兄尊意,打帐出个甚么题目才好?」卜 成仁道:「我打帐在古诗中,寻一句冰冷寡淡的出来,叫她 做一首赋体律诗,你道难不难?」强之良道:「难是难。只 是五言律,七言律而已。若五言律,不过四十个字。七言律, 不过五十六个字,毕竟容易完篇。若完得篇来,就是词意不 切,一个闺阁女子,谁去细细指摘,扫她之兴。依小弟愚见, 题目到不必难了,一难了,便露出苛求刻薄之意,只消原在 风花雪月中出一个。只是要七言长篇,或三十韵,或二十韵, 韵却把一个限定。限的韵,却再用几个险字,莫说一个闺中 娇女,初学涂鸦,便是久占词坛的老师宿儒,恐怕在宾客之 前,时刻之中,亦不能完局。不知兄意以为何如?」卜成仁 听了大喜道:「这个论头甚好。」因想道:咏花咏月,事迹 多,还易拈弄。咏风不雅,到是咏雪罢。原有女儿旧案,二 十韵太少了,竟是三十韵罢。又在先人韵里,捡选了三十个 字,一个一个次第排去,不许颠倒,因端端正正写在一张锦 笺上做题目,二人打点停当,以为万万不能措手。正是: 管蠡窥非妄,枋榆笑岂虚。

谁知沧海上,别有兆溟鱼。

却说管灰因卜公子来求婚,万分不乐,只得与儿女商量 出这个题目来奈何他。到了李知县约定来考的这一日,管灰 不敢怠慢他,因命庖人备下了酒席款待。又恐卜公子考试不 出,没有证据,后日县公离任,又要胡赖,因又请了许多显 宦并有名朋友,只说是奉陪,却见得耳目多,使他改口不得。

不期卜成仁因有了难题目在手,拿稳管小姐做不出,恐怕管 灰胡赖,李知县一人压他不倒,也请了许多显宦来,暗暗的 做证记。又想管小姐一个宦家闺女,今日又正为求亲,虽说 面考,并没个抛头露面出来见人之理,只好隔帘。倘隔帘被 他弄了手脚,岂不枉费一场心机。并带了四个伶俐能干的侍 女来,明只说是捧砚磨墨,擎纸传题,却暗寓监防之意。

这一日,到了辰巳之间,众乡宦并知县朋友都到了。大 家相见过,各叙了来意。管灰也与卜成仁相见。先生长孙肖, 管灰请他出来相陪,也一一相见过。大家闲谈了半晌,将近 正午,管灰因酒完,就送席请众人入座。上面一席,请县公 与众乡宦叙位坐了。下面一席,请众亲戚朋友叙齿坐了。惟 单设一席在东半边,请卜公子坐了,以便好考。自却设一席 于堂西相陪。坐定送酒大家饮。

饮了有一个时辰,众宾客微有酣然之色,李知县就开口 说道:「今日我晚生偕列位老先生并诸兄来此者,原蒙管老 先生慨许卜兄来与小姐交考,以定吉礼。虽又蒙管老先生盛 情赐饮,但今亦已醉饱,不敢过叨而失此佳会。还求管老先 生示之,作何考法?」管灰道:「面考之约,前固有之,然 儿女私愿,只合妄涂于父母之前。今大宾满座,恐难于献丑。」 众乡绅齐道:「久仰令爱掌珠闺阁大才,无由窥测,今幸卜 兄有婚姻之求,又蒙老先生有面考之约,倘得观其胜,何快 如之?」管灰道:「既蒙不鄙,又何敢辞。若论在老父母并 诸大人之前,本不当避嫌。但所议者婚姻,又正礼之所,不 得不避也。」因叫家人在自家坐席之后,垂下一挂帘来,帘 内设书案笔砚。又吩咐仆妇开了堂西壁门,请小姐出来坐于 帘下。又对卜成仁说,叫他吩咐带来的四个侍女,到帘内去 服侍。又叫家人将卜公子面前的酒席撤去,换上一张书案, 也摆着文房四宝在上面,诸事打点停当,然后就吩咐卜家带 来的侍女道:「你可对小姐说,有甚题目要请教卜公子,可 写了出来。」侍女领命,传入帘内。不多时,即从帘内传出 一幅写三个题目的锦笺来,先送与管灰。管灰接了一看,却 是: 彩葑彩菲,秣马秣驹,宜室宜家。每题要题七言绝 句一首。

管灰看完三个题目,就送与众人看。众人看过,尽赞道:「好 风雅题目。」看完方送到卜成仁面前。

卜成仁接了题目且不看,早在袖中取出一张写现成的题 目笺纸来,叫人送与管灰道:「也要求教小姐。」管灰接了 一看,见题是「咏雪」二字。暗喜道:「这不打紧。」再看 却是三十韵,便踌躇道:「咏雪十数联足矣,怎么能够做到 三十韵。」及看三十个韵脚,却又是限定的。限韵中又有十 数个冰冷的险字,心下甚是不悦,却一时不可发言。因命传 送与县尊及众乡绅看。众人看了,俱说道:「咏雪与闺秀相 关,题美矣。但面试时刻有限,三十韵未免太长,又加之限 韵,一时怎能卒就,卜兄还宜斟酌。」卜成仁因大声道:「事 有不同,若单选才,枫落吴江,只窥一斑足矣。今日乃特为 求婚而设,若宽恕而纵其完篇,则婚姻无望矣,岂非自求而 又自绝乎。故望婚之急,不得不命题之苛。倘假此而少掣其 腕儿,微塞其枯肠,使其搜运不灵,吟哦不就,则晚生之红 丝系矣。苛求之罪,不容再请。若篇长如此,韵险如此,而 能于此俄倾之中飞笔成章,则仙子也,天才也。有若明河, 自非予尘埃下士之所敢望而亲者。无论屏弃,即怜而收录之, 亦含惭抱愧而潜踪匿迹矣。此若衷也,急情也,丑态也,本 不当直述。然不述又恐诸位老先生不谅。」众人听了,大笑 道:「此实情也。说得痛快,无容再议,只得要求小姐之教 了。」 管灰听见卜公子说得明白,无法推辞,只得听侍女送了 入帘内去。心下暗悔道:「这都是她自弄聪明,惹出来的。

反不如竟回复他一个不允,便完帐了。他就生灾作祸,却也 无奈我何。今日言已说出,又有许多人做证见,却怎生改口?」 正沉吟追悔,忽帘内走出一侍女到筵前来,说道:「管小姐 禀上列位老爷相公,这诗还是等全完了呈览,还是有一联即 报一联,如滕王阁故事?」李知县道:「诗长,哪里等得全 完了,到是有一联,即报一联的妙。小姐又可从容,我众人又 可借此赏诵饮酒。」这个侍女才传命入去,早又一个侍女传 出题目并起句来,送与知县了。县尊接着,正吟赏首句未完, 第二联早已送到,只得将头一联转送与次席,忙看第二联。

二联才看得有些滋味,正要称赞,忽第三联又到了。

不一时你传我,我传你,你道好,我称奇。满座上,只 见点头的点头拍案的拍案不是这个高吟,就是那个低诵。还 有坐在末席的,一时传不到,只得走起身来争看。管灰是主 人,宾客争看不已,那里传到主人面前。但看见一联一联的 只管传了出来,又听得一联一联的有人赞美。心下只暗暗欢 喜,却不知做的是些甚么东西。初报到七八联,还不打帐其 完篇,及报到十五六联上,便觉有几分指望,心才放下一半, 暗想道:「纵不完篇,也不叫做无才,惹人之笑了。」正想 不了,忽听见报到二十联外,再年看日色还有小半天,料道 能完,便不禁大喜,叫人各席皆用大杯送酒。因笑说道:「儿 女俚词,不过塞白,何敢辱大人之观,且请用一杯开开尘目。」 众人一面吃酒,一面赞说道:「闺秀咏诗,容或有之,不过 短篇聊以润色脂粉,从未有长江大河如此之纵横驰骤者也。

真可谓才女中之太白矣。」又不一刻,三十韵俱已报完。又 总篇一幅长笺,高贴于厅壁之上,请众人总观。只见上写的 是: 咏雪(限三十韵) 岁晚云昏呵那遏,飘零踪迹遍垓埏。

托身霜露还居后,争色梅花也逊先。

春水未溶三蜀地,南枝乍密五更天。

纯阴必不因人热,孤洁何期变绛妍。

龙甲霏霏飞玉屑,鹅毛片片展瑶笺。

峰峦易满常封贷,谿壑难填空堕渊。

枯岭描成无墨画,啼雉冻如有声蝉。

狐裘有美时相访,兽火无情偏作缘。

访戴风流浑未菜,擒吴功绩至今飧。

行寻僻野迷蹊迳,坐卧荒村断火烟。

落满弓刀军出塞,消轻猎足叔于田。

低埋白屋凌高士,小点红炉希大贤。

屋角乍晴喧鸟雀,门前眺望失山川。

僵魂冻醒?衣薄,急阵行来酒力孱。

纷击鸿门疑斗碎,缕沾宪体认鹑悬。

美谈到底夸驴背,清福终须让钓船。

方璧圆圭君子赠,团狮捏象市儿颠。

帘前回合虾须卷,松际盘旋鹤翅褰。

晨沐尘埃施粉黛,夜收明月贴花细。

悬知绝色心同佛,从来参玄骨已仙。

鸠鹊题晴难久占,峨嵋养□多留连。

楼头莫辨为监絮,峰顶焉能识藕莲。

见𪾢苏苏移冷性,行态簌簌扰清眠。

诗成日暮应多首,赋擅梁园只一篇。

膝鼠素知曾嚼嚼,帐羊不识费钱千。

乱堆街巷欢生狗,厚积畦畴苦杀人。

啮可疗饥同两粟,檐容货卖是天犀。

倚檐快读光逾蜡,扫石烹赏味胜泉。

激切肝肠聊复尔,皤娑翁鬓想当然。

出分五六千渠事,但别新年与旧年。

众人看完了,无不交口称赞以为快。独有卜成仁一个, 看见就如聋子哑子一般,垂头丧气,甚是难过。李知县原是 为他而来,见他如此模样,只得凑他一句道:「卜兄不必踌 躇,兄之题,管小姐已领教矣。管小姐之题,兄若能酬应, 则才美相当,吾辈亲友尚可为兄撮合,须努力不可自诿。」 卜成二道:「非是自诿不做,盖有说也。」李知县道:「兄有 何说?」卜成二道:「待我说来。」只因这一说,削自家志 气,成他人面目。示知所说何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