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支机

第八回 偿金赎聘有心用术反堕人术中 信笔题诗无意

Chapter 74,032 wordsPublic domain

求婚早撺身婚内

词曰: 千方百计将他算,只道他无干。谁知他算便精神,早已 无声无臭暗谋人。

谋人只道将人葬,自占高枝上。请无烦恼请无嗔,何期 陪茶陪酒折夫人。

右调《虞美人》 话说卜成仁、强之良,因欲取出这个玉支玑,要管小姐 辞长孙肖之聘,又要长孙肖行作自家之聘,只得又到县里来 候李知县。见了说道:「前蒙老父母大力,追出长孙肖的玉 支玑来。

若论聘物已无,这婚姻自然要算断了。奈何长孙肖无耻, 说是管小姐送出的与他无干,还要胡赖。故治晚生又大胆来 求老父母大人,望推家父薄面,委曲赐与治晚生领出去,将 这段婚姻决绝了,即当缴上,不知老父母大人肯用情否?」 李知县道:「贤契之命,自当领教。但此物前追出时,已执 定是库中官物,故能追出,才即登册入库,今日怎好私自取 出。」卜成仁道:「事原不顺,本不当求。只因过蒙老父母 大人破格垂青故不识进退,为此无厌之求。」李知县听了, 踌躇道:「库中官物,是不便取出。万一台兄必欲要用,只 好说公务紧急,取此物变卖,庶不致有罪。」卜成仁忙打一 恭道:「多感玉成。乞老父母大人定一价,容治晚生备了来 领。」李知县道:「玉支玑,古之宝物也,价原无定,即千 金亦不为多。但在台兄,怎好过取。只备百金上库,以应故 事罢了。」卜成仁听了大喜,忙叫家人取了一百两纹银,交 到县堂,领了玉支玑回来。谁知这玉支玑,原非库中之物, 李知县竟暗暗的将百金笑纳了。正是: 鸥嘴慢言利,休夸蚌肉新。

两家都有损,便易是渔人。

卜成仁既得了玉支玑,就依着强之良,仍叫张媒婆来见 管小姐,说道:「前日小姐追悔,误将玉支玑交到县中,无 以绝长孙相公之念。今卜公子因慕小姐,便已不惜百金之价 缴入县中,将这玉支玑领了出来,故又着老媳妇来请问小姐, 还是怎生交还长孙相公?」管小姐道:「原来已领回来了, 卜公子真好手段。但这玉支玑要在我手中交还他,也不打紧, 却不好无故开口。他有事寻我,我便取出来还他,一刀两断 也好,只是要多费些时日。我想卜公子既有手段,又不怕人, 何不就明说是问县官讨出,送还长孙相公,叫他就作定他妹 子之聘。又见得有本事,又见得侠气,又见得慷慨直截,且 好先塞倒他无聘之辞,又好后留我更端之地,岂不妙哉。这 玉支玑一有着落,则我之婚姻不辞而自断矣。我的主意尽于 此,你可报知卜公子,请他上裁。他若是没胆气,定要我交 还也使得,只要从容几日,不可屡屡来催。」张媒婆领了言 语,只得又报知卜成仁。卜成仁听得说他有手段,满心欢喜, 因又与强之良算计。强之良大赞道:「这管小姐真是多才女 子,这话甚是说得中听。末后两句,更点醒得明白。这玉支 玑与其要管小姐伺前伺后的交还他,何不竟等小弟携去,交 付与长孙无忝,他自乐受。倘不乐受,也叫他作聘行来,他 不好又说个贫而无聘。他就看破了,不肯以卜家之物,行卜 家之聘,恐怕后来牵扯,少不得要我带回。我带回,只说是 他托我行聘,他也是一张嘴,他如何赖得我过。玉支玑既明 明到了卜家,则吾兄又可以名正言顺去求矣。」卜成仁见强 之良剖析的明白,愈加欢喜。因就将玉支玑交付与强之良, 去见长孙肖。正是: 梦中说梦谁知梦,镜里看花明是花。

不道醒来移去后,一些形影没抓拿。

强之良自携了玉支玑,竟到管家馆中,来见长孙肖道: 「无忝兄恭喜了,小弟物来奉贺。」长孙肖道:「小弟门孤 且贫,又未逢青眼,有何喜可贺!」强之良道:「目下就不 贫不孤了。前日卜兄所议的亲事,今幸已谐矣。」长孙肖道: 「贫儒寸丝也无,谐之一日,恐不易言。」强之良道:「实 实谐矣。小弟怎敢有欺仁兄。」长孙肖笑道:「此事若谐, 莫非朝廷又新定了一款不用聘物之婚礼了。」强之良也笑道: 「聘物虽用,却有豪侠朋友,肯相假借,这又非婚礼之所能 拘矣。」长孙肖道:「假借之事,虽或有之,却非我长孙肖 所敢望也。」强之良道:「无忝兄反说了。正惟无忝兄才高 名重,方有人假借。兄若不信,待小弟取出来与兄一看,方 知非小弟之妄言也。」因在袖中取出玉支玑,放在案上,解 开了与长孙肖看道:「这岂不是君家故物么?」原来卜成仁 在县中取出假玉支玑,要来撺哄的这段情由,管小姐怕长孙 肖说错了话,已叫兄弟管雷与长孙肖说得明明白白,叫他怎 生答应。

故长孙肖一见了玉支玑,假装惊讶道:「这件物事,已 被李知县强追入库矣,不知吾兄又从何处得来?」强之良道: 「兄不消惊讶,天下知己能有几人,总是卜兄敬重仁兄之才 品,欲与他令妹仰攀,又恐兄以无聘推托,故不惜厚资到县 中赎取出来,以赠仁兄,即为他令妹行聘之用。虽货财不足 为重,然卜兄敬兄的这片肝胆,可谓古今无二矣。仁兄不可 不知。」长孙肖又惊讶道:「原来卜兄为小弟之事,如此费 心费财,真高义溥天矣,但恐不便。」强之良道:「为何不 便?」长孙肖道:「定聘者,以我之物,征他之信也。若吾 之物,仍是他之物,则此信将何以征?」强之良笑道:「兄 不要迂了。天下之物,那有常□论。其初。原兄之故物也, 不意为县尊追去,则又县尊之物,而非兄之物矣。今既为卜 兄赎出,则又卜兄之物,而非县尊之物矣。卜兄今既举而赠 兄,则又乃兄之物矣。兄以之为聘,又有小弟敬执柯斧,怎 见得不足征信?」长孙肖道:「长兄高论,固出寻常,但恐 不足以服世情。既承卜兄见赠,且容小弟领下,再商其可何 如?」强之良道:「留下再商,自当听兄。但小弟与兄,忝 在相知,莫怪小弟说兄纵取青紫如拾芥,自有嫦娥相爱,却 还未曾到手。他一个尚书小姐,也未尝不如嫦娥,又情原唱 随,为何还要再商?」长孙肖道:「待商者,不是有疑而待 决也。只因向日小弟纳玉支玑与管岳父时,管小姐曾答一诗, 前日玉支玑虽被县尊夺去,而其诗笺仍为小弟收藏。今玉支 玑既重取回别聘,则管小姐咏玉支玑这首诗,理应缴还。但 思玉支玑,虽称宝物,必得佳人之题而增重。若缴还其诗, 而单以物致,只觉减色。若并诗而往,又不相宜。前卜兄盛 称其妹诗才过于管,不知可也求得一首为玉支玑添色。若能 遂愿,则失一诗而得一诗,或不至为管小姐所笑,所以欲商 也。不知仁兄何以教我?」强之良道:「他令妹既称有才, 要诗或亦不难。但先去索题,未免露轻薄之相。莫若还是先 送了玉支玑聘物去,然后求诗方为合体。」长孙肖道:「此 论于礼虽合,却于情只觉不安。以他之物,为我之聘,若再 不赐咏一诗,则要认则认,要不认则不认,一听他为证,我 却全无把臂。小弟所以牢执管小姐之诗而不放,也还望仁兄 为小弟周旋。」强之良道:「仁兄既执意如此,小弟怎敢相 强。待弟再与卜兄商量,卜兄爱兄敬兄,或者另有主意。这 玉支玑就留在兄处也不妨。」长孙肖道:「如此多感。」强 之良遂放下玉支玑,起身别去。正是: 将虾钓鳖虽然巧,顺手牵羊却又乖。

慢道人心多委曲,大都天意有安排。

长孙肖受了管小姐之教,将做诗的题目,去难卜成仁, 拿稳卜成仁做不出玉支玑的诗来。不期卜成仁这个妹子,小 名叫做红丝,是后母所生,与卜成仁不是同胞。后来后母死 了,卜尚书又娶了后母。这红丝才三四岁,竟是一个柳乳母 抚养成人。父母既年年在朝做官,后母又不是亲娘,哥哥又 不是亲兄,虽名分叫做母亲、哥哥、妹妹,却情意都不甚相 亲。尚书人家厅屋又多,衣食又足。虽说是一家,却你前我 后,你东我西,竟象三家。有甚事情方才一会。所以各人所 为,各自并不往来。这红丝小姐,虽在闺中孤立,却天性聪 明,凡事一看就知,却又性情纯淑,不在人前卖弄。到了八 九岁上,别无所好,只喜的是看书写字。父亲一楼书籍,哥 哥又全不料理,尽着她朝夕记诵。只有柳乳母是她的心腹, 又喜得柳乳母的父亲,是个老教书先生,读书到有甚不明之 处,就叫柳乳母去问他父亲。所以到了十二三岁上,就能诗 能文。往往做了,又叫柳乳母悄悄拿与他父亲看,只说是公 子做的,不知好坏。柳教书看了,甚是称赞道:「原来公子 胸中如此大通,实不愧尚书之子。」柳乳母报知红丝小姐, 小姐暗暗欢喜,愈加诵读。到了一十六岁,竟下笔如神。红 丝小姐虽有如此才华,却深藏不露。不但外人不知,就是自 家的母亲与哥哥也不知道。

恰好这一日,卜成仁与强之良商量,若不做诗,竟赖做 受他之聘,也不为难。只怕长孙肖不肯还管小姐之诗,则就 算受了聘,管小姐也不肯便应承,岂不与不受聘一样。再三 算计,无可奈何,只得四下里央朋友代做。这个也回道题目 难,做不来。那个也辞道,题目没抓拿,实实做不出。又抄 了管小姐的原诗与人看,人看了,都吐舌道:「这样题目的 诗,是千遇一的了,如何再做得出。」二人再四想不出主意 来。卜成仁忽想道:「这是个古题目,古人定然做过。我家 父亲一楼书,内中无数的诗集,难道就没有一首在内,待我 去查查看。就是寻不出诗来,倘查着些玉支玑的故事,抄出 来央人去做,也还容易下手。」强之良道:「有理,有理。」 卜成仁遂别了强之良,忙忙来家,一迳走到书楼前来, 只见楼门是开的。因问道:「楼门为甚开在这里?」侍女答 应道:「小姐在上面。」卜成仁暗相道:「她又不读书,在上 面做甚么?」急急走上楼上看时,只见妹子红丝,据着一张 大书案,正在那里拂花笺,打稿儿。看见卜成仁走来,忙将 花笺卷起,立起身来相迎道:「哥哥从哪里来?」卜成仁看 见妹子象是个做诗的模样,心下又惊又喜,也不答是哪里来。

先问道:「原来妹子会做诗。做的诗,他的诗怎不与为兄的 一看?」红丝小姐道:「昼长无事,聊以消遣,怎算得做诗。

方才佛纸,因没有题目,尚不能下笔。」卜成仁道:「妙得 紧。愚兄有一个题目在此,妹妹既有兴,何不做一首与愚兄 赏鉴赏鉴?」红丝小姐道:「哥哥,是个甚么题目?且请写 出来,与妹妹一看。」卜成仁道:「这题目,虽甚是风雅, 却又甚是枯淡,实难下笔。因见一个闺秀题了一首,十分可 爱思量要和她一首,却再做不出。」因在袖中将管小姐诗稿 儿取出来,付与红丝道:「妹妹若是和得一首出,便要算班 谢再出来了。」红丝小姐接了,细细看完,说道:「这题, 实实风雅,实实枯淡,已是难于下笔。又被这位才女子出来 做了,见更枯淡了。莫说难做,就做了,恐亦不能压倒元白, 倒不如不做,藏拙罢。」卜成仁看见妹子口角,像个做得出 的光景。便一味撺掇道:「妹妹一个闺秀女儿,若做得成篇, 就是奇事了,怎想要压倒元白?」红丝小姐道:「哥哥既是 这等说,待妹子胡涂乱抹一首,以发一笑。但哥哥拿与人看, 却万万不可说是妹子做的。」因将卷起的花笺,重新打开了, 信笔和诗道: 奉和《玉支玑》诗步原韵 天孙黼黻理玄黄,杼柚高低我赞襄。

锦缕分开无罣碍,冰丝拿直不能当。

终笛力佐寒衣苦,一片心随夜织忙。

若问荆山新玉样,再看何石不成章。

红丝小姐写完,递与卜成仁道:「哥哥试看一看何如?

若是不可,就是不要拿去了,恐为外人笑。」卜成仁虽看不 出好歹,却见她做得从容,写得精美,及细细读去,却又铿 锵有韵。想道:「是好。」因满心欢喜,称赞道:「真做得好。

怎么妹子有如此才华,连哥哥也瞒着?若不是今日看见,哪 里晓得。」说罢,就拿了出去。红丝不知拿去何用,放心不 下,因叫柳乳母暗暗打听不题。

且说卜成仁拿了诗,忙忙又寻见强之良与他看。强之良 看了,大惊道:「原来古人原有此妙诗,你在哪个集中寻出 来的?」卜成仁笑道:「倒不是古人,反是今人。」强之良 摇着头道:「我不信今人中,有如此高才的男子。」卜成仁 笑道:「倒不是男子,反是个女子。」强之良听了,惊讶道: 「果然是真么?」卜成仁笑道:「怎么不真。若不真,这诗 是哪里来的?」强之良道:「若果真,则是青田县又出了一 个管小姐了,万望见教是谁?」卜成仁道:「你道奇也不奇, 不是别人,恰恰正是我舍妹。」强之良道:「既是你令妹有 如此美才,何不见仁兄说起?」卜成仁道:「一向连我也不 知道。」就将到楼上寻书,撞见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强之 良道:「原来如此。明日仁兄娶了管小姐来家,正好口及唱 咏。」卜成仁道:「这且慢算,且讲跟前的了。如今既有了 诗,还是如何?」强之良道:「没甚如何。待小弟将诗送去, 叫他将玉支玑作聘金来。再叫他将管小姐的原诗缴去,以便 仁兄好求,则一场事定了。若后来令妹之事,只消小弟把嘴 掉转,便一毫无用了。」二人算计停当,强之良竟送诗来, 只因这一送,有分教:将错就错,弄假成真。

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