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支机

第十九回 二小姐惊惊喜喜说幽心 两尚书真真假假讨

Chapter 164,404 wordsPublic domain

情面

词曰: 冷暖幽心俱悄悄,暗痛私疼,不许他人晓。一旦春花遇 春草,自应细细啼春鸟。

只道相逢刚凑巧,台接衡连,情面轻轻讨。谁知都是没 相干,空惹许多烦与恼。

右调《蝶恋花》 话说红丝小姐,前因管雷止她不去,包管没祸。又说如 不信,请至舍一看便明。今又因哥哥卜成仁见她不到管家去 代嫁,十分惊慌。因暗想道:「此事若管雷之言果真,固可 以全我婚姻之大礼。倘管雷之言涉谬,岂□□哥哥威逼之实。

何况管雷有请我至舍之言,何不借此去看个明白,也可放心。

设或不然,当再作区处。且此时往来,于婚礼无碍。」主意 定了。又见卜成仁着急,遂许他一往。因差人知会管公子, 竟悄悄的一乘小轿,擡到管恃郎家来。此时管雷闻信,已与 管小姐打点停当。见卜小姐到了,接入后厅,方才请她下轿。

早有许多恃妾,前前后后簇拥入去。入到深闺秘阁之中,忽 见又许多侍妾簇拥着一位小姐,在那里拱立相迎。

卜小姐远远望见,吃了一惊,不知何人。困她心灵性慧, 又有了管雷的前言,忽悟到管小姐原来未死。因笑嘻嘻,就 象认得的一般,忙趋上前说道:「姐姐游戏入神,竟不顾愚 人惊死那。」管小姐见卜小姐才会面,即参透其微,深服其 颖悟敏捷。因笑答道:「虽是一番游戏,只怕惊姐姐不动, 何敢称神。」卜小姐道:「小妹传闻纵未惊死,今日骤然识 面,难道不要喜死么!」管小姐道:「深感姐姐今日见面之 喜死,早救了小妹未见面之想死,真侥幸也。」二人大喜, 拱让入室,分宾主对拜。拜毕,坐定,侍妾送上茶来。卜小 姐早看见管小姐,生得: 花样清臞柳样肥,裁云带月凑腰围。

慢言想象浑如渴,秀色餐来早不饥。

管小姐也看明卜小姐,生得: 莺般娇媚柳般妍,眉蹙堪增笑可怜。

料想人间闺阁少,多应天上滴仙来。

二人互看分明,各各爱慕不已。卜小姐先说道:「姐姐 好作用耶。此虽家兄愚不量力,妄作天姝之想,自作还应自 受,然所受亦已苦矣。无论从前被吓几死者数次,即至今尚 惊魂未定,累小妹几几为受辱之事,而姐姐竟深闺享安贞之 吉,以待佳期,真好作用耶!敬服,敬服。」「管小姐道:「此 举虽小妹之过,然非此则令兄之威势不可当,痴念不能止, 故不得已而出。此空惊虚喝之罪,望姐姐恕之。」卜小姐道: 「家兄忧死,而忽然得生;小妹待辱而一朝获免,感激已自 不胜,何敢言罪?」管小姐道:「小妹自愧不能韬隐,浪得 虚名,以招实祸。怎如姐姐秘窈窕于河洲,潜幽贞于睢鸟。

若非答聘玉支玑一咏流出,胡麻纵渔父能寻,亦不知桃源深 处,别有一天,已恨当面错过。今忽相逢,真梦想所不能到, 何幸如之。」卜小姐道:「小妹原系无才,实非韫玉。即前 玉支玑一咏,小妹只认做家庭涂抹。谁知为家兄所卖,竟献 之国士之前,又流入闺宗之目,愧且不知,又何知其为答聘。

后家兄获罪姐姐,自分必死。妄听人移花接木之谋,有求于 小妹,说出从前。小妹方知家兄暗以小妹为香饵,欲长孙吞 小妹之钩,吐出姐姐,以遂其虾膜之想。彼虽假途,实非真 念,然小妹名节已被其丧尽矣。今闻长孙归娶,畏祸本身, 又欲执前之假,为今之真,以求苟免,竟不念小妹之名节为 何物。及小妹不从,又苦求父命来压,使小妹无可奈何,只 得如落花飞絮而来,已摈飘泊不能自主。不料姐姐安然无恙, 又使小妹得以自主,不轻受辱,真快事也。」管小姐道:「姐 姐之快,以小妹尚存,于令兄无伤,嫁娶得以自主。敦知小 妹既见姐姐如影恋形,如声恋响,安忍再离。只恐又要生姐 姐之不快,却将奈何?」 卜小姐道:「不快者,不快干矫强也。至于孤思依傍柔 思,小妹株守香奁,无依无傍,今幸逢姐姐,倘蒙不弃,常 使相亲,则何快如之,姐姐为何反言?但恐花枝在前,幽草 不敢言芳。明月居上,疏星自难再照,不知姐姐将何以教我?」 管小姐道:「玉支玑之聘,虽或真或假,出于人事。然玉支 玑答聘之诗,或有心或无心,则实有天意存焉。且闻英皇两 帝女,共媲美于虞廷。甘糜二夫人,实齐眉于先主。每每希 心内美,千古无多。何幸屈指闺才,一时有两。况色香相接, 既得之比邻,且缘分有因,安忍失之当面。在小妹既不肯自 让,在姐姐又何必多谦。自是一天好事,不识尊意以为何如?」 卜小姐道:「女子有家,谁人不愿。况良人又称国士,安肯 自失。但恐长孙借聘行聘,未必出于真诚。即家兄窃诗作答, 不过行其诡诈,实于婚姻之礼不相符合。况长孙奉旨归娶者 姐姐也,小妹突出分奉箕帚,纵姐姐私僇木之量,置之不校, 在长孙未免赘疣相视,乌乎可也?」管小姐:「长孙笃信人 也。明知行聘是虚,独赖姐姐这一首答聘诗,死也不敢还出, 则其属意此诗可知也。既属意此诗,岂不愿意做诗之人。然 而不敢明言者,因先有小妹婚姻之约,不忍负心。又以姐姐 门媚太高,不敢妄想。然揣度其私心,则未有不展转反侧, 而殷殷爱慕者。今尊公大宰,既肯认假以为真,则长孙自将 错以就错,而遂其心矣。姐姐何必相疑?」卜小姐道:「长 孙若不嫌貌陋,姐姐又贤德相容,家父又喜牵丝幕,小妹何 人,敢过于推调。但思婚姻大礼,不宜苟且,以辱关睢之雅 化,尚望姐姐为小妹主持。」管小姐道:「姐姐赋姿既美且 才,而德性又正静温和,若不弃嫌,小妹愿结为姊妹,日相 晤对,则平生之大快也。至于长孙归娶,誓必双飞双宿,决 不独自于归,有负此盟,天地不容盖载,不识姐姐以为何如?」 卜小姐道:「蒙姐姐以此垂怜,无论结义,直胜同胞矣。感 激不尽,更有何言。」二人说得投机,俱各大喜。一面治酒 款待,说说笑笑。不独管小姐留住不放,就是卜小姐也不愿 言归,一连住了三日。

两小姐在闺中留恋一毫不觉,惟卜成仁不知何故,急得 抓耳挠腮,叫侍妾来探听。卜小姐打发回来,不容入去。卜 成仁摸不着消息,更加着急。卜小姐此时已与管小姐结成姊 妹,二人俱是十八。管小姐长一月为姐,卜小姐小一月为妹。

卜小姐见哥哥着急,因辞管小姐道:「小妹蒙姐姐真诚相待, 一刻也不忍离。但虑愚兄着急,只得要回去安慰他。」管小 姐道:「贤妹回去安慰令兄,只宜力保其无他,断不可说出 愚姐不死,恐传闻于长孙之耳,不能察其真情。」卜小姐道: 「此意小妹晓得。」方才别去。正是: 儿女天生多俏心,俏心能浅又能深。

说来除了知音听,明月芦花没处寻。

卜小姐回到家中,卜成仁来问。卜小姐安慰道:「此事 委曲甚多,一时难言,哥哥也不必细问。但一毫祸患,俱与 哥哥无涉,哥哥只管放心,妹子可以力保。」卜成仁道:「妹 妹既肯力保,谅非骗我,我为兄的心已放下八九。但不知长 孙榜眼归娶时,妹妹还是嫁他,还是不嫁他?」卜小姐道: 「嫁也不可知,不嫁也不可知,哥哥总不必问,只包管哥哥 无祸便了。」卜成仁听见妹子说话朗烈,方才欢喜去了。自 此之后,连卜小姐也安心以待长孙肖归娶不题。

却说管恃郎奉旨往海上封王,因争礼不屈,被留了八九 个月。后服其持正,方优礼遣还。及归,海上又遭风涛之险, 故往来将有年半,方回至京师复命。朝廷嘉其有功,进升尚 书。管灰思家之极,又闻知长孙肖中了榜眼,已奉旨归娶, 一发要回。因此告病,一连上了三疏,方准给假归程,俟病 痊复任。

管灰得了旨意,忙打点归程。满朝文武都与他欢喜。独 有卜尚书有些着忙,恐他归去,闻知女儿逼死之信,安肯甘 休。与其后日挽回,不如今日相求。因盛设酒筵,又说贺喜, 又说送行,又请了王相公来相陪,就求他在中间说合,情愿 献金赎罪,只求恕他儿子卜成仁之死。

不期管侍郎一到京,早有人报知他女儿为卜成仁威逼的 死信,虽不深信,未免也吃一惊。及到衙门,家人报知是吓 卜成仁之计,实实未死,愈服女儿之妙用。

忽见卜尚书慇懃来请,知是为此;恐不应承,他急了又 下毒手,便欣然而往。宾主相见过,又请王相公来相见。相 见毕,略叙几句闲文,就拱请上席,欢然而饮。饮至换席, 王相公方邀了管尚书到一间书房中,悄悄说道:「今日卜冢 宰之席,虽为老先生贺喜荣归,然实有一件万不得已之苦情, 要恳求老先生开恩赦罪,情愿以千金为酬,自不敢说,故托 学生代为请命。不识老先生可肯念同列台衡,再推薄分,宽 容一线否?」管尚书假意惊讶道:「不知何事这等要紧?且 先求教,方可酌议。」王相公道:「卜冢宰令郎卜成仁,一 向慕令爱窈窕贤淑,再三为荇菜之求,此老先生所知也。不 幸为三诗所误,自求不遂,转成就了敝门人长孙肖之婚。他 心不服,往往多方苦求,虽说有之,然尊府之闺阁深沉,揆 情度理亦不过骄横于外,实不能亲入于内,而妄加荼毒也。

后来令掌珠不知为着何事,遂猜为威逼而然。若果然威逼, 令公子虽然年少,未必无言,却从无片纸到县存案,而道路 之口,却轰传不能禁止。卜冢宰恐老先生归时,误听以为实, 归罪其令郎,私心甚惧,故惜杯酒陈情,求老先生细细加察。

倘注误中有一线可原,欲求老先生念其独子之苦,曲赦其辜, 则感恩不浅矣。」 管尚书听了,故作沉吟道:「原来家庭又有此变,虽弱 女遭祸,未免痛心。然死者不能复生,即沥血申冤,亦于死 者无益。况卜老先生与晚生有同官之雅,何敢以我之痛心, 复为彼之痛心。今蒙老太师赐教,即情罪真确,亦不敢复较 矣。」此时卜尚书正在房外窃听,听见管尚书说得慷慨,满 心欢喜。忙走进来,叫人铺下红毡,深深向管尚书拜谢道: 「多蒙开赦小儿,此恩此德,天高地厚矣。」管尚书忙忙答 礼道:「女儿一死,其事甚小,怎敢劳老先生如此屈体?」 卜尚书道:「义有所感,礼自生焉。恩不能忘,报所必至。

王老太师所云千金为寿,即当奉上,决不食言。但只是还有 一事奉求。」管尚书道:「小女之死生,非货利之可赎,厚 惠何敢当。但不知有何事见教?」卜尚书道:「老先生高怀 智识,看破一切,故于事作特达之观。但恐长孙榜眼,少年 情重,未免苛求。学生已恳之王太师,以师生之谊,再三嘱 托矣。倘儡块消之不尽,尚望老先生推天地之量,广日月之 仁,再为一解,则小儿之生,实洪恩再造矣。」管尚书道: 「学生既相忘于无言,谅长孙无忝亦未必多口,老冢宰请放 心。」卜尚书听了大喜,谢了又谢。因复请上席,席终散去。

卜尚书暗暗送了千金与管尚书,管尚书登时退还,哪里 肯受。卜尚书见管尚书不受,疑惑起来,复央王阁老来见管 尚书,说道:「卜公一芹,者先生拒而不纳,莫非有他意么?」 管尚书道:「既蒙老太师赐教,怎敢复有他意。但思小女薄 有权术,以卜公子之粗豪,未必能制小女于死命,其中只怕 尚有可笑。容晚生回去,同贵门生回复了归娶之旨,则老太 师自然明白矣。」王相公大惊道:「令爱之变,血衣血刃皆 有人见,相传确矣,安有他疑?」管尚书道:「若是是真, 晚生亦安于命,必不二三。求老师慨谕卜冢宰,万无多虑。」 王相公见管尚书说得斩截,方才半信半疑的去报知卜冢宰不 题。正是: 耳闻眼见皆云确,怎敢轻言不是真。

到得双双归娶后,方才巧妙说佳人。

管尚书回复了王相公,在京无事,方才遣牌而归。按下 不题。

却说长孙肖奉旨归娶,知管小姐为卜成仁威逼而死,痛 恨不胜。只待归娶无人,便好上疏请命,将卜成仁抵偿。又 虑着离家日久,管小姐又死,母亲无人料理,不知安与不安。

在路上思想一回,悲痛一回,十分不快。又虑着原系贫居茅 檐草舍,圣旨到了,无处供奉,衙役人等,无处安顿,甚是 踌躇。将近青田,将圣旨并从人仪仗,俱安在三十里外一个 馆驿中。先自便眼私行到家,来见母亲。只愁母亲饥寒消瘦, 心下惶惶。不期一跨到门,早有管家的老仆接着。及走入内 室,只见母亲服饰华美,颜色丰腴,倍于往日。又有管家仆 妇随侍,满心欢喜。俯拜伏于地道:「儿不孝,弃亲远游, 一时功名牵绊,不敢急归,所赖者媳妇管小姐,曾应承代养, 稍稍放心。后闻其遭变,只虑母亲凄凉消瘦,日夜优心。今 见母亲安康如故,真感天不尽,但不知是谁供给?」祖夫人 忙挽他起来道:「闻你已继书香,我心甚喜,不觉前愁尽释。

你若问起是谁供给……?」因啼嘘位下道:「好个贤孝媳妇, 只恨你我没福消受,致她守你之贞节,罹卜成仁之惨祸。她 在日慇懃供给,还说图后来相见。最痛心者,她杀身不顾, 尚托她结义的姊妹来代她奉养我。我儿你细想一想,从古以 来,曾有几个如此贤孝的媳妇,叫我如何思想得了。」说罢, 不觉泪下如雨。长孙肖听了,早一交跌倒在地,哀哀大哭道: 「管小姐!管小姐!怎生我长孙肖面上,用情如此之深,叫 我杀身也难报你万分之一。」 祖夫人忙叫仆妇扶起,再三宽慰道:「死也不能复生, 哭之何益。但你既已侥幸,惟有为她报此深仇,方可少申一 念。」长孙肖道:「报仇之事,自不待言。但此仇切齿,即 将卜贼断首刳心,亦不能消其毫毛。」因问管小姐灵柩,不 知已葬,还是在家。祖夫人道:「不闻出葬,想是在家。」 长孙肖听了,遂对母亲道:「祭尊之礼,一时等不得,孩儿 且去抚棺先拜一拜,少展悲哀。」遂忙忙走到管家来,早有 人报知管雷。管雷忙出来接着,就要请他拜见。长孙肖忙摇 手道:「且慢。可先引我到灵柩前一拜。」管雷此时已受了 管小姐之戒,不许说破。遂不推辞,竟引他到停棺的小厅上 来。长孙肖一进厅门,早望见一棺在上,旁列血衣血刃,不 觉伤心。遂拜伏棺前,大声痛哭道:「小姐呀!小姐呀!你 一个千秋才美淑人,何为我长孙肖一贫寒不肖,竟轻身不顾 至此耶!此恩此情,虽粉身碎骨,不能补报。今惟有手诛卜 贼,以展血诚。终身不娶,以明无负,要再返魂,实无计耳。」 一回诉位,一回哀号,只哭得天惨惨,日阴阴。只因这一哭, 有分教:再续鸾胶,重开笑口。不知后来如何,且听下回分 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