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支机

第十七回 祖夫人舍不得捉李代桃 卜公了慌杀了移花

Chapter 144,139 wordsPublic domain

接木

词曰: 好情替代,怎想他人偿债。不是人情惫赖,实难当心相 爱。

身遭祸害,全望有人遮盖。岂肯轻招你怪,只为要留我 在。

右调《少年游》 话说管小姐,因念祖夫人有病,无人侍奉,遂自充做邻 女戴小姐,朝夕与祖夫人谈笑饮食,直奉承得祖夫人心欢意 悦。不但疾病全安,更兼身体康健,管小姐暗暗欢喜。只恨 长孙肖去了许久,并无消息。虽有人传说他死了,管小姐只 是不信。思道:「长孙肖其父为官不贪,廉吏也。母安贫教 子,淑媛也。就是长孙肖,不仅年少多才,又且言行不苟, 君子也。天道虽深微不可知,若以常理论之,君子如长孙, 决未有困厄不禄而即早死者。」 到了秋闱,榜发北京报到。管小姐叫人买了一张来看, 见第一名解元,就是长孙肖,沧州人。直喜得心窝里酥麻不 了,忙报知祖夫人。

祖夫人这一喜,也非常。喜定了,忽又大哭起来。管小 姐问道:「令郎高发,喜事也。老夫人为何转生悲伤?祖夫 人道:「戴小姐,汝不知道,我小儿因父死清廉,流落于此, 贫人也,贱人也,有谁瞅睬?幸管亲翁一见垂青,即招之西 席。西席未暖,又蒙管小姐以三诗刮目,复举入东?。若论 相知,此何等之知。若论施恩,此何等之恩。故小儿常自奋 励,欲致身青云之上,以酬其知,以报其恩。若不幸无才无 命,遭逢坎坷而死。倒也罢了。今既侥幸,忽有寸进,酬知 报德此其时也。乃管亲翁既海上未归,而管小姐又人间早谢, 小儿纵再进一步,腰金衣紫,却报之何人?思量到此,怎教 我不痛心。」说罢,涕泪如雨。

管小姐听了,暗暗感激。因慰说道:「老夫人不必多忧。

管小姐蒙老夫人如此追思,真管小姐之福也。老夫人但请放 心,只在贱妾身上,包管终有一个管小姐来奉侍老夫人。」 祖夫人道:「管小姐才美,人人所称,安能复有?纵使别有 一个管小姐,也不能比这个管小姐的情深义重了。且莫说以 往恩义,即今死后,犹殷殷托戴小姐如此看视老身,则其孝 义渊深为何如,焉能复有?」婆媳二人,一明一暗,相对着, 彼此互相感激。正是: 恩知不减邱山重,情若难忘海样深。

莫向伦常虚摸索,本根原自在人心。

长孙肖中了北京解元,报到青田,李知县犹不在心,以 为隔省举人无甚相关。及到春闱见报,中了会榜第二名,便 不觉惊心。晓得他母亲尚住在青田,忙差人找寻着了,只得 亲自到门来恭喜。遂要送两榜的匾额来,并要竖立旗竽。

祖夫人与戴小姐商量了,因叫人回复道:「家爷尚在京 未回,家中老夫人不便为礼,凡事俱求大爷从容,候家爷回 时,再举行罢。」李知县只得去了。

祖夫人与管小姐见县官来报,知道是真,喜个不了。过 不多时,又报殿试中了榜眼。过不多时,又报奉旨回籍归娶。

李知县因旧时有追取玉支玑这些芥蒂,未免着急要周旋。

因在大街上,选择了一所大厅屋,收拾得齐齐整整。门前竖 立旗竿,堂上高悬匾额。一个解元、一个会魁、一个椁眼, 好不兴头。又备下薪米供给,择个吉日,就要敦请祖夫人到 新屋去住。祖夫人着人再三辞谢道:「寒儒偶尔登第,自有 敝庐可居。况翰苑清署,且一劳未效,一功未奏,怎敢便改 寒素之常,僭居华屋之下。」李知县道:「居官自有居官之 体。若居官而仍安侧陋,则是辱朝延也。要求老夫人迁居新 屋为合理。」祖夫人又回道:「就理合迁居,也须候榜眼回 时再议。」李知县耸她不动,只得又去了。正是: 欺贫曾诈玉支玑,捧贵新开金屋扉。

总是一人分两截,问今何是昔何非?

管小姐见祖夫人心上欢喜,安然无恙。又见长孙肖身荣 贵,不日即归,恐一时撞见不便,因辞祖夫人道:「贱妾原 不该来亲近老夫人,只因受管小姐之托,闻老夫人有恙,故 代为侍奉。今幸康饶,榜眼又荣贵还乡,贱妾可谢无罪,且 请别去。候榜眼完娶事毕,老夫人有暇,倘不弃嫌,再来趋 侍。」 祖夫人听了,着惊道:「戴小姐何遽言别去?我老身前 日当惊悸成病之时,若非戴小姐亲来看视,百般开慰周旋, 则我老身一悲一伤,此时已死久矣,安得至今。此虽戴小姐 推管小姐之爱,然老身一冷一暖,一饥一寒,亲受戴小姐之 惠不浅矣。今日枯木回春,正思图报,奈何遽言别去,使我 心伤。」戴小姐道:「贱妾蒙老夫人视如儿女,亦不忍舍老 夫人而遽言别去。但恐榜眼归时,贱妾非亲非故,难于相见。

若躲躲藏藏,又殊属不便,故不得已而请归,乞老夫人谅之。」 老夫人听了,忽沉吟半晌道:「我老身有一言,似乎合 理,又似乎不合理;似乎近情,又似乎不近情。欲与戴小姐 言之,不知可容我启齿?」管小姐道:「老夫人与贱妾恩犹 母也,贱妾于老夫人义犹女也,有何不可言,还要下问?」 祖夫人道:「既如此,我就直说了,若不中听,戴小姐却休 怪。昨县尊报小儿奉旨归娶,想是小儿在京,尚不知管小姐 之变,故有此请。明日归娶无人,察知其事,小儿感管小姐 情义之深,定有一番举动,不忍再娶。此虽酬知报德,理宜 如此。但长孙一脉,宗祧所系,终非了局,设或再娶。我想 管小姐既托戴小姐以事姑,戴小姐何不一发仗义,竟代管小 姐以为妇。此虽老身舍不得戴小姐,而欲行权。戴小姐若慨 然从而行之,虽另是一局,然尚不出管小姐遗意也,不识戴 小姐以为何如?」 管小姐听了,假吃惊道:「老夫人之言,果不近情,果 不合理,毋怪乎老夫人之不轻于言也。令郎榜眼,今非昔比, 乃玉堂金马贵人也。奉旨归娶者,管侍郎女也。纵管小姐有 变,岂少公卿之女,怎能议及寒贱?」祖夫人道:「贤愚品 也,贵贱遇也,当取其实,不当循其名。即小儿之慕管小姐, 亦慕其咏雪之长才,答聘之佳咏,并御变之妙智,非慕其侍 郎女也。我看戴小姐,赋窈窕之容,抱幽贞之性,朱嫌其赤, 粉压其白,诚绝代之佳人也。至于受死亡之托,而死不变心。

事疏远之人,而有知骨肉,虽古贤媛莫能过也。惜管小姐遭 变,未接其芳香,而今怏怏。然私心揣度,设或见之,则比 于戴小姐不相上下。我不敢重死而轻生,亦不敢贵名而贱实。

戴小姐与管小姐周旋久,不识以老身之言为何如?」 管小姐听了,嘻嘻笑道:「老夫人怎看得这等分明。且 候令郎榜眼归时,迎娶无人,再当别议,此时未免太早。」 遂辞别而归。祖夫人知道,留她不住,惟执手留连,再三订 后会之期。正是: 若信虚名最误人,但随两耳失精神。

谁声谁色谁形影,明眼方才认得真。

祖夫人送了戴小姐回去,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卜成仁,自管小姐死后,便痴痴呆呆,见神见鬼。

虽眼前不见管小公子动作,还怕管侍郎回朝报仇。虽有信求 父亲挽回,犹恐挽回不来,未免愁闷。再不想到长孙肖连科 中了,又殿了榜眼。忽然见报,直惊的一个小死。惊虽惊, 却还认他新中了,自然要在翰林做官。况他又是沧州人,定 然要接母亲,不是还乡,便是上任,再没个又到青田来的道 理,略略放心。过了半月,早有人纷纷传说奉旨归娶,这一 惊真要惊死。还恐传闻之信不确,因又来见县尊打听。

李知县道:「怎么不确,本县已替他置了新屋,候他衣 锦归娶。」卜成仁听见是真,一发吓慌了。因问道:「他奉 旨归娶,不知娶何人?」李知县道:「一定是娶管小姐了。」 卜成仁道:「管小姐已死,却娶何人?」李知县道:「若归娶 无人,只怕还要波及到贤契,贤契也要早为之计。」 卜成仁已自惊慌不了,忽又听见说要波及到他,一发惊 慌。早不觉屈了双膝,跪在县尊面前,再三要求他救命。李 知县忙扯起他来道:「本县向日因徇了贤契之情,追出他的 玉支玑来,得罪于他。如今匆匆置屋周旋,尚不知可能周旋 得来,所谓自救,尚且不暇,焉能又有余力庇及贤契。我且 问贤契,向日上库的玉支玑,贤契上价取出又作何用?」卜 成仁道:「并未他用,原为长孙无忝转定下舍妹了。」李知 县道:「这又奇了,他既定了管小姐,为何又定你令妹?」 卜成仁道:「有说也。只因治晚生要求管小姐,欲长孙无忝 贪此弃彼,故以此为香饵之钓。彼此说合,虽不啻再三,然 俱非实情。」李知县道:「若果如此,则贤契尚有一线可救。」 卜成仁道:「有何可救,万望见教。」知县道:「他聘令妹之 事,昔日虽说是假,今日他一个榜眼,也不辱了你尚书的门 楣,何不间认了真,等他归娶之时,竟公然执聘请嫁与他。

他见管小姐死了,或欣然愿娶,亦未可知。嫁娶若成,则管 小姐威逼之事,自不问了,岂非救你之一线。」卜成仁道: 「老父母之算,可谓妙矣。但虑长孙榜眼为人最重情义,况 他与那管小姐的情义又更重。他若知管小姐死了,定要为管 小姐报仇,哪里便肯改娶。不知可还有别策使他不追究,而 竟娶则妙了?」 李知县又沉吟半晌道:「既是这等说,我又有一法。我 想他在京中,既请旨归娶,自然不知管小姐之变。待他来娶 之时,等我与管公子说知,央他不要说出管小姐之死,竟将 令妹充做管小姐,暗嫁与他。等成亲之后,再细细说明,那 时银河已渡,玄霜捣成,再愁他做甚。纵使有言,亦不为大 害矣。」卜成仁听了,大喜道:「此计妙甚。容归与舍妹言 之,若舍妹允从,再来恳求老父母与管公子去说。」说罢别 去。正是: 只知罪当死无辞,谁料团团都是疑。

到得机关看破后,方知久已失便宜。

卜成仁虽与县尊商量,要将妹子充做管小姐去嫁与长孙 肖,是一条妙计。及走到家里,要向妹子开口,又知妹子年 纪虽小,却为人言语不苟。因向日骗他的玉支玑诗去答聘, 被他絮聒了一番,今日如何又去开口。若妹子不嫁他,明日 长孙肖归娶无人,追究起来,这一死何辞。无可奈何,只得 先进来下一礼,求母亲郑氏道:「孩儿的死期将到了,母亲 知道么?」郑氏道:「我怎么不知,只是没甚救你。」卜成 仁道:「母亲若肯救孩儿,倒有一个妙法,只怕母亲不肯。」 郑氏道:「痴儿子,怎说此呆话。你父亲有几个儿子!若是 有法救得你,便割我的肉,我也不惜。有甚妙法,可快快说 来。」卜成仁道:「管小姐被孩儿威逼死了,人人皆知。亏 得府县畏父亲吏部之威,不敢胡言乱语,故讨得暂时安静。

不期管小姐许嫁的丈夫长孙肖,昔日是一个寒儒,还欺他得 下。谁知他连科中了鼎甲,做了榜眼。今又请了圣旨,来娶 管小姐,已出京在路。倘明日到了,访知管小姐是孩儿威逼 死的,奏知朝延,则孩儿这一死如何免得。」郑氏道:「我 一个妇人,如何救你?你前日已写信去求父亲,难道父亲就 没个回信?」卜成仁道:「父亲不回信者,想也是没法。孩 儿今日与李知县再三商量,倒有一法在此。向日这长孙肖, 孩儿因要夺他管小姐之婚,曾戏将妹子许嫁与他,要他退了 管小姐之婚让我故求妹子做了一首玉支玑的诗答他。后来妹 子知道,为此诗与我争闹一场,此是母亲所知。在当日设计, 原是耍他。就今日想起来,管小姐又死了,他一个青年榜眼, 才又高,人物又风流,不嫁他却嫁何人?莫若将当日之假, 竟认真了。等他来归娶,竟执了玉支玑之聘,请府县为媒, 竟嫁了去。以妹子的才美,怕他不喜?婚姻既成,一可以完 妹子终身之事;二可以救孩儿的性命。此虽两利之道,但恐 妹妹性子有些高傲,恐以权变为嫌,不肯应承,故孩儿特求 母亲苦劝她一番,或者她才心肯。」郑氏听了大喜道:「此 计甚妙!彼此有益,待我就去劝她。」 遂不叫人去请,竟自走到后楼来,寻见了红丝小姐,将 卜成仁之言,细细说了一遍,道:「这一事你若许了,一时 就有三利,你哥哥威逼管小姐之罪,可以由此而免,一利也;

哥哥若免死,又可全了父亲的宗嗣,二利也;我儿你负此才 美,得嫁这个风流榜眼,也不枉了,三利也。以我算来,实 实是好,不知你意下何如?」红丝小姐道:「若单论婚姻, 只闻淑女君子求之,未闻畏诉讼逮狱,即轻身而往者。若论 保哥哥之性命,全卜氏之宗桃,虽死亦无不可,何敢争礼?

但女子三从,父在从父。今父命不知谓何?而为女子者,竟 自适人,虽民间嫁娶,亦不敢行,何况卿相之家乎!且于榜 眼不榜眼,风流不风流,孩儿不问也,乞慈母谅之。」 郑氏见红丝小姐说得正大有理,无言可劝,只得又走了 出来,说与卜成仁知道。卜成仁听了,因跌脚道:「要等父 命,这还好哩!听得人说,长孙肖已出京多时了,只怕早晚 就到。若再差人去请父命,只怕请得命来,我的性命已呜呼 了!」郑氏道:「你且不必着慌。你妹子虽然如此说,但我 看她沉沉吟吟,也还不十分固执。你且去料理管家之事,妹 子待我再去劝他,或者肯了也不可知。」卜成仁道:「母亲 吩咐的是。孩儿且去外面打点,妹子之事,要在母亲身上。」 遂走了出来,又去见李知县道:「舍妹之事,治晚生已 曾说明了。只求老父母到管家一言,倘能救得治晚生,自然 重报,决不敢忘。」李知县道:「本县一官,俱蒙尊公覆庇。

贤契之事,即本县之事,敢不周旋,怎么说起报来。贤契且 请回,本县即刻就去见管公子,看他是何光景,再作道理。

只因这一去,有分教:屏开双孔雀,褥隐两鸳鸯。不知后事 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