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回 管小姐巧用松松中着紧 卜公子强寻死死里
逃生
词曰: 香香臭臭,暗把人心引透。涎纵垂残,鼻虽熏破,却不 能消受。
慢夸郎溜,烫一烫,自要伤皮损肉。劝君罢手,休侍临 头,呼天莫救。
右调《柳梢青》 话说张媒婆领了卜公子之命,推托不得,只得又来见管 小姐说道:「我老媳妇,也晓得这段婚姻,未必遂小姐之心, 也不敢只管来琐碎小姐,当不得卜公子要打要骂,逼我来见 小姐。」管小姐道:「我前日的话,已回得决决绝绝了,又 逼你来见我做甚?」张媒婆道:「卜公子说,他爱慕小姐之 极,只要成婚便死也甘心。他又说,这婚姻,原媒已央李太 爷并许多亲友做过了,求婚的咏雪诗,已蒙小姐当面亲做过 了。小姐若肯相怜,赐个吉期,更觉冠冕。倘或小姐不好说 出,他即自择吉日,亲来赘入,谅小姐也没本事赶他出去。」 管小姐听了,大怒道:「他这些强横无稽之谈,只好唬 吓你老媒婆。我管青眉小姐,虽红颜鬓,系一柔弱弱女子, 却眼睛认得人,胸中晓得事。况国有国之王法,家有家之礼 体。我老爷官居二品,现任在朝,卜成仁虽是个尚书公了, 也不敢轻戏于我,怎说自家便要择日成亲。想是他父子受享 不过,定要谋反寻死了。妈妈你不要管闲事,他若有本事要 寻死,只管请他来,我管青眉断断不怕!」 张媒婆见管小姐发话,忙说道:「小姐不要怪我,我原 是不肯来的。」说罢,遂依旧来回复卜公子道:「公子莫怪 我老身多嘴,管小姐这段婚姻,我劝公子倒不如息了这个念 头罢。那管小姐不是个好惹的。公子若必要苦苦去谋娶,只 恐怕终要惹出一场大祸来。」卜成仁道:「有甚么大祸惹出 来?」张媒婆遂将管小姐的言语,又一一说了道:「公子也 要想一想,可做,便做做也好。若是不可做,再做他图也好。
若只管去逼,定然有些不妙。我老媳妇且去着。」遂辞了出 来。正是: 莫要笑媒婆,于人识得多。
真心肯说出,断断不差错。
卜成仁听了张媒婆一席话,忽又惊得呆了半晌不曾开口。
当不得强之良在旁撺掇道:「卜兄,你一个眼空四海的豪杰 之士,怎被这老乞婆几句话,就弄得没了主意。且莫说她女 子家不会杀人,就是个粗手大臂,惯于行凶的泼妇,你好好 以礼去求婚,是爱她慕她,也不犯着触她之怒,动她之气, 一时之间,便要杀起人来。」卜成仁道:「吾兄所论,最为 有理。但不知目下可就行得?」强之良道:「目下管侍郎又 不在朝,长孙肖又被逐而去,不知是躲了,不知是死了。兄 弟年纪又小,搪不得风,抵不得浪,此外并无至亲密友。青 田只一个县官,难道不奉承兄,倒去护她。我看管小姐毫无 倚靠。正在此时,长兄若肯呆着脸,大着胆,半以情,半以 势,苦苦去求,定然有些指望。若误过此时,管侍郎回来了, 兄弟长大了,长孙肖或不死又中了,那时,县公纵要用情, 也要论理了,便万万莫想。」卜成仁道:「是呀,是呀。吾 兄言之已明,不须再计,只得要行了。倘能侥幸,皆兄之赐, 自当重谢。」 因择了一个吉日,用红绫写了,竟不用张媒婆,但叫了 八个家人与八个丫头同送了去。送到厅上,只一个家人守厅。
看见众人,因说道:「我家老爷又在朝,我家小姐又不嫁人, 你家公子送这吉期来作甚么?」卜家家人道:「你不知道, 我家公子与你家小姐结亲,前日张媒婆已讲明久了,你可收 下。」老家人道:「既是张媒婆讲明,就该叫张媒婆来收, 为何张媒婆却又不来?此乃婚姻大事,我一个下人,如何敢 做主?」卜家家人道:「你既做不得主,可入去禀声。」老 家人道:「老爷不在家,叫我禀哪个?」卜家家人道:「就禀 小姐。」老家人道:「小姐深居闺阁,我一个守厅家人,怎 敢去禀。你们列位,都在大老爷门下,这些规矩难道不知?」 卜家家人道:「你既不敢禀,我们着两个姐姐自进去禀见你 小姐如何?」老家人道:「这个使不得。」卜家家人果叫两 个年大的丫头,拿了吉期帖子,入去亲见小姐。
小姐见了帖子,因说道:「你家公子不读诗书,不明道 理,只靠是个尚书公子,便要使势胡行。若要使势胡行,也 只好行于小民面上。怎我家老爷与你家老爷,同在部中为官, 一个尚书,一个侍郎,官也不相上下,怎乘我家老爷奉钦命 在外,就思量无媒无理,自家择个日子,要强来娶我,何愚 蠢一至如此。据汝奸人狡算,不过倚着县公左袒。又欺我家 公子年少,制他不下,可以任他强横,希图威逼成事,然后 慢慢周全。谁知我管小姐,虽只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子,却 薄薄有些胆智。看得恩仇分明,死生容易,决不等闲受人挟 制。你二人可回去报知你家公子,就说我管小姐传言与他, 他若果爱慕我管青眉之才,可洗净豪强,收心诗礼,候我老 爷还朝再作商量,则婚姻未可知也。若听信奸谋思量狂逞, 只怕我之死期,即是他之死期,断断不能相恕!你二人去罢。」 两个丫头领了卜成仁之命,还打帐说两句歆动她的话儿,不 期管小姐早说得明白,说得决决绝绝,哪里还敢开口。只得 辞了出来,同着众家人将小姐说的话与卜成仁知道。
卜成仁听了,也有三分狐疑,却自无主意,只得又来请 教强之良。强之良道:「凡做事第一要胆。兄又要做事,又 没胆气,做事疑疑惑惑,做来也不爽快,倒不如歇了罢。」 卜成仁道:「我怎的没胆气。但久闻得这个管小姐为人,有 些奇奇怪怪。她说来的话,不得不体察它个来历。」强之良 道:「谁教你不体察,就是我也未尝不体察。但小弟体察管 小姐话头,总不出一个死来唬吓你。她知你少年公子,若以 道理与你讲,你自然不听;若以势利与你抗,你自然不怕;若 以情礼向你求,你自然不依;她晓得你富贵公子,只怕的是 死,故独独以死来唬吓你。」卜成仁道:「事急了,倘然认 起真来,也定不得。你怎就拿定她是来唬吓我?」强之良道: 「凡事也要想想,你是个富贵公子,既然怕死,她是个富贵 小姐,难道就不怕死?她若有本事杀死你,终不成她还能够 得生。她若不能自生,怎肯杀你,此浅而易见者也。她苦苦 说这些你死我死的狠话,只不过要唬吓你个不敢去亲近她。
况个杀人的凶事,就是你我奉了朝延的旨意,叫去做刽子手, 也战战兢兢下不得的手。终不成她一个小女子,倒有本事私 自杀人。吾兄何等高明,怎不细细一想?」卜成仁大喜道: 「说得明白。若不领教,几乎被她瞒过。如今不必再议,到 了吉期,竟大着胆子去做亲就是了。」正是: 恶人已有十分奸,偏有奸人助其恶。
何曾遗害到他人,还是自家寻死着。
卜成仁因强之良剖说得明白,胆子又大了,遂不管着。
及到了吉期,也不备聘礼,也不用媒人,竟自换了一身新鲜 衣服,打扮得齐齐整整。等到黄昏,坐了一乘大轿,跟随着 二三十个家人,并一班鹰犬,灯笼火把,照得雪亮。又吃得 醉酣酣罩着面孔,竟叫乐人吹吹打打,送到管侍郎府中来, 又恐管小姐藏在闺阁内,说话不便,又叫前日服侍过管小姐 做诗的四个侍婢,也过了来。
到得管府门前,不期管府静悄悄,人影儿也没一个。众 家人吆喝了一回。方走出一个老家人来,拦着大门问道:「我 老爷又不在家,你们这些人,黑天暗地来做甚么?」卜公子 因有三分酒醉,问道:「你是甚么人?」那老家人道:「我是 管侍郎老爷府中看大门的老管家,贱号王奉桥。」卜成仁道: 「你既管大门,看见我卜公子来做亲,怎不开了大门迎接?」 老家人道:「老爷进京时,只吩咐我看好大门,不许放闲人 出入,不曾说,做甚么亲。你这人,我又不认得你是谁,我 府中又没人做亲,怎敢黄昏黑夜,灯笼火把,结党成群来吵 闹。莫非乘我老爷不在家,思量要做强盗么!但这是县城之 内,比不得荒村野镇,任你们横行。」 卜公子听了大怒,骂道:「老奴才,不要胡说!难道我 卜天官老爷家卜公子,你就认不得?」老家人道:「莫说不 认得,就认得你是卜天官老爷家的公子,我奉我家管老爷之 命,看守大门,也不敢黑夜放你们进去。若说做亲,一发不 中听。大凡做亲,男家必有媒人说合,女家定是尊长主婚。
择日安排筵席,请下亲朋欢迎喜接,才像个模样。哪有个老 爷在朝,家里无缘无故,忽然做起亲来之理。就是爱亲做亲, 两家图省事,也须叫媒人暗暗通知,茶也备一杯。怎胡胡涂 涂,拥了一阵人来,贼头贼脑往府里乱闯,不是强盗,却是 甚人!」 卜成仁听了,更加怒骂道:「老奴才,还要胡说!我卜 公子来与你家管小姐结亲,自有媒婆老早通知,你这看门的 老狗,如何晓得?如此多言多语,本该痛打一顿才好,姑念 吉期,今日饶你。」因喝众鹰犬道:「还不快将这老奴才赶 开!」众人听了,忙将老家人推在半边,竟灯笼火把,鼓乐 喧天,将卜成仁拥到堂上,吹吹打打闹了半晌。及往穿堂后 一望,却静悄悄,没些动静。卜成仁见管小姐全不招架,只 得叫带来的四个侍妾,提了四盏纱灯,入去报知。
四个侍妾走到后厅楼下,只见厅内早已灯烛辉煌,点得 雪亮。管小姐却正在厅后帘下,拥着一张书案而坐。书案上 点着两支明烛,明烛下却放着一把明晃晃的宝剑。看见四个 侍女走到面前,就先问道:「你家公子来了么?」四个侍妾 答应道:「已来在外厅。因未奉小姐之命,不敢擅入,故着 小婢们先来报知,求小姐明示,不知可敢进见?」小姐道: 「既要做冤家,哪有个不见面之理?既要寻死,哪有个刀在 一处,头又在一处之理?快去请你家公子入来!」 四个侍妾见管小姐说话厉害,大家惊惊慌慌,不敢再开 口说话,只得复走出来,报知卜公子道:「管小姐今夜的面 孔,与向日面孔大不相同。」卜成仁道:「怎不相同?」四 个侍妾道:「向日是文,今日是武。面前案上又摆着一口耀 眼铮光的宝剑,好不怕人。公子要进去,也要拿出个主意来。」 卜成仁因有了强之良先入之言,拿定了她舍不得自家与 我拚命。转笑嘻嘻说道:「丫头们,怎这等胆小。」因吩咐 众人在外厅伺候,自却叫四个侍妾,将灯引路,竟走到后楼 厅上,就要请小姐拜见。青眉小姐早隔帘瑯瑯说道:「且请 公子坐了,将前后事说个明白,再相见也不迟。」因叫四个 仆妇,移了一张交椅,放在帘外,请他坐下。四个仆妇就立 在两边。又有一个侍妾,送上茶来。
卜成仁见从容有礼,一发大胆。因说道:「婚姻大事, 造次相求,得蒙召入,感激不尽。」言还不曾说了,早听得 管小姐在帘内,将宝剑在案上拍得哗喇一声响,遂大声骂道: 「卜成仁贼畜生,我与你前世有甚冤仇!你今世苦苦来害我 性命。」卜成仁听了,忙分辩道:「小姐莫要错会了来意。
我卜成仁苦苦来求者,原是爱慕小姐,欲见无门,故不得已 而为此急计。小姐怎么说个冤仇害你性命?」 管小姐又骂道:「贼畜生,你一个驴马,又不读书,如 何得知道理。不与你说明,你死也不服。就是民间一个贞女, 若要从夫,也必待有礼。若一礼不具,虽拆狱诉讼,亦不肯 从。何况我一个侍郎闺秀,存心贤懿,结想名媛,焉肯等闲 受辱于囊酒袋肉乎!今我见你这畜生,东嗥西吠,徒现了一 番禽兽之形,于我衩裙无碍。然我管青眉闺阁清幽,未免遭 玷,若不痛斩汝首,则此恨怎消!」 卜成仁只认做是吓他,因说道:「小姐若是这等说,便 差了。我卜成仁纵不好,也是个吏部尚书的公子,难道一毫 礼也不备,就指望米做亲。只因前番苦苦相求,米蒙慨允。
故不得已,乘此机会,行权以合经。俟今夜成亲之后,明日 即当补上千金之聘,断不敢食言。」管小姐听了,愈加大怒 道:「你这样不知香臭的畜生,与你说好话,你也不知道, 只合杀了,以消暴戾之气!」因将宝剑又在案上一拍道:「已 做冤家,也说不得了,媳妇们快些替我拿下!」帘里只传得 一,外面的四个仆妇走近前,将卜成仁掀倒在椅上,动也动 不得一动。管小姐看见外面掀倒卜成仁,方手提宝剑从帘里 走出帘外来,指着卜成仁大骂道:「贼畜生,你想要成亲么!
且快去阎王那里另换一个人身来。」遂提起宝剑照着当头劈 来,吓的那跟来的四个侍女魂都不在身上。两个慌忙上前, 拼死命的将管小姐抱定道:「这个使不得!」那两个就抵死 的撑开了。四个仆妇道:「公子还不快走!」 此时卜成仁已吓倒在椅子上,连话也说不出。亏得侍女 拨开仆妇,方得挣起身来,说道:「吓杀,吓杀!都是老强 误我。」竟往外跑。管小姐看见卜成仁下阶走了,急得只是 顿足,要赶来,又被侍女拦住。只得将宝剑隔着侍女,照定 卜成仁虚掷将来。终是女子的身弱,掷去不远,早当一声落 在阶下。卜成仁听见,又吃一惊,早飞一般跑了出去。跑到 外厅,众家人接着,见公子形容失色,话说不出,知道吃了 苦。都凑趣不再问,竟擡过轿子来,请公子上了。只用两个 灯笼照着,飞一般的擡了回去。正是: 来何有兴去何羞,莫怪他人是自求。
若是行藏皆合礼,锦衣公子最风流。
众家人见主人没兴回去了,只得领着四个侍女,也悄悄 来家,其余灯笼鼓乐,自觉无趣,也渐渐散了。管小姐方吩 咐老家人看好门户,与兄弟管雷说笑。管雷道:「兄弟看见 卜成仁走起来,昂昂然坐着,恐一时遣他未动,心下也鹘鹘 突突。亏姐姐有本事,只一番做作,竟将他吓走了。只怕此 后也不敢再来了。」管小姐道:「这卜成仁,为人贪淫无已, 又信人挑拨,怎么不来。除非我死了,他方能得断念头。但 他再来,我自有算计。」只因这一算,有分教:假福真祸, 名死实生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