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莲梦

第九回 妖狐偷镜丧全真

Chapter 96,834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王昌年的梦,既入柳林,还自疑疑惑惑。原来 是夜,香雪小姐果然两梦合一,半点不差,自香雪寄居 柳林,终日思忆昌年,无从见面,忽然一夜,四更时分, 梦见昌年徒步而来,赠他诗绢一幅。香雪接住,喜不自 胜,正待告诉离别之情,只见窗外月光直照进来,缠绕 身上。香雪蓦然惊醒。你道合梦的缘故,也是应该如此, 却为何有这月光?昌年与香雪两个,俱受那一道光的累。

不知是夜,昌年的魂魄被花神领出来,是空空做梦无影 无踪的。女大师白从李原与小姐同睡房中,他的神通, 本自灵异,偶然睡醒,觉得满房内外,有此奇香,便疑 心顿起,急坐床上,开了玉匣,擎出宝镜,那镜光照处, 正如一轮寒月,所以把鸳鸯好梦都惊散了。从李静坐片 时,不见什么,仍旧将宝镜藏好。香雪梦醒起身,十分 感念。恰好枕边席上,露出一方白绢,取来仔细看时, 正是梦中所赠的诗。香雪愈加惊疑。就对从李道:「昨 夜有桩异事。」从李问道:「为什么?」香雪道:「自 前分别昌年,到今几个月了,全无音信。不想夜间忽得 一梦,梦见昌年赠诗一首,或者梦中之事,因想而成, 也不为奇。今早床上,果然留下诗绢一幅,的真是昌年 手笔,不知从何而来的。莫非昌年有些不幸,他的魂灵 送这诗来别我?」小姐想到此处,不觉感伤泪下。从李 道:「我也有些疑心。五更时候,分明房内像有鬼神来 的一般,被我将宝镜放出,便寂然了。不意小姐得此异 梦,切莫忧烦,昌年若有变故,宋纯学自应寄信报我。

近日禀揭也没一个,必定平安无事,且把诗与我看。」 香雪送上诗绢,从李看了叹道:「才人佳句,甚是多情, 可爱可爱,只因小姐想念忒真了,故此鬼神有灵,送这 诗绢与你。可见感通之理,无间幽明,确然有的。」香 雪道:「大师方才所说宝镜,怎么样的,可看得么?」 从李道:「看看何妨。我这宝镜原本《白猿经》上制炼 成就,采取阴山白铜,按着天书法术造作的。首炼太清 一?,次分日月两仪,质列三才,功聚四时,德具五行, 声中六律,背有七星之文,旁有八卦之位,上彻九天, 下通十地,变化无穷,降魔伏鬼,是这样的。」便从玉 匣中取出,送与小姐。香雪一见,寒光闪烁,精彩动人, 方晓得昨夜梦里的一道月光,就是此镜显异。赞道:「果 然宝镜,不可亵狎,请收藏了。」从李仍被匣内,又与 小姐谈及昌年诸事,想念之情,不能备述。小姐又提一 首诗,写在诗绢后面,以为后日记梦之异。诗云: 行雨行云少定踪,落花空怨五更风。

红颜梦里将为石,满地霜花泣翠蓬。

从李看诗赞道:「小姐幽情丽句,真足泣鬼惊神, 怪不得昌年忆你。只可惜,官来短梦反被镜光催醒,到 是我有罪了。」香雪谢道:「儿女私情,有污大师清听, 岂敢言罪,两个讲说诗词,不在话下。

却说那个宝镜原是灵异之物,好端端藏在匣里,谁 知惊动了一个妖怪,又添出奇事来。是时,天下盗贼托 名邪教,煽惑人心,处处皆有。山东深州有一妖人,姓 王名森,只生一子,名王好贤,父子两人游手游食,惯 喜邪术。一日,王森没事,闲走到田野之中,打些荒草。

忽见一簇乡人,捉一大狐狸,捆缚得紧紧,正在此喧闹。

王森走去看见,问道:「这是那里捉的?」乡人道:「王 哥不要说起,那狐狸原是个妖精,前日在月下假装男子, 到前村迷惑人家的女儿,又偷人家的东西,人要打他, 他行走如飞,再赶不着。我们几个后生,没有摆怖,算 计买得几瓶好酒,烧一只公鸡,放在草内,远远望他。

那畜生却生性喜酒,便来吃得大醉,被我们慢慢追来, 正醉倒在一个大窟洞里,当下就缚住了。如今扛去,也 把他卖几贯钱用用。」王森笑道:「这畜生虽则好酒量, 原不济,正好我今早再寻不出一件下酒之物,卖与我罢。

什么几贯?我腰间有二百个白钱在此,你们拿去分用罢。」 乡人道:「一张皮也有用处,二百钱不肯。」王森道: 「痴儿子,有什么正经,你若要多,明日到我家来,再 与你一斗米。」乡人大喜。拿了钱,王森便将狐狸连索 背去。

只见走了一里多路,乡人俱散了,原来那狐狸虽则 炼成妖术,变幻莫测,只因生性所好酒色,凡遇酒色之 处,他便迷惑了,一醉之后,法术不灵,所以被乡人捉 住。此时渐渐酒醒,却在王森肩上,说起话来,叫道: 「王哥救我救我。」王森把他放在地下问道:「说什么 (原缺)你这畜生,果然作怪,看你○然一物,也会向 了人讲话的。」狐狸道:「我不是凡兽,那是石闾山中 积年修炼的,偶因酒醉被乡人捉了。你若放我,当有好 处报你。」王森一时高兴,说:「也罢,可惜你一条生 命,那在为几百个铜钱?」便将绳索解开,狐狸拜谢而 去。王森空手归家,一迳回至家中,正与儿子王好贤话 这件事,忽听得厨灶下叫道:「王哥,我来了。多谢你 救我。」王森去看,正是适才放的狐狸。狐狸道:「承 你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。」就取灶上的刀,将自己长尾 割一段下来,送与王森道:「你拿了这尾,向人一招, 当有一阵好香,这见招的人便死心塌地归附你。我暂到 石闾山去,会一个山神,迟几月再来看你。」王森受了 狐尾,狐狸别去。

自后那王森当真把那狐尾招人,即有异香,人皆归 顺。王森创起教门来,唤做「闻香教」。日积月累,聚 集多人,王森便是教主。隔了几月,狐狸又来,自称「山 翁」,做了军师。王好贤又交通大盗景州于志弘、山东 徐鸿儒,部勒兵众, 一日,山翁对王森道:「打听得柳林女大师有一面 宝镜,若得此,可以横行天下。你但统兵驻札柳林地方, 我当进去偷他的。」王森大喜,立刻约束众兵,竟望柳 林,相近数里,安营立寨。山翁抖擞精神,变了一个少 年,闯进柳林。

是日,李光祖巡察前营,看见了,盘问道:「你是 何人?敢到此处!」山翁道:「在下近村隐士,特来拜 见大师。敢烦通报。」光祖疑他是个奸细,喝道:「什 么隐士!」叫手下且缚了。山翁道:「久闻柳林大师雄 才震耳,正当用人之际,何得轻忽豪杰?」光祖唤人押 住,先报崔世勋、程景道。景道整理粮草,没有功夫, 世勋出来见了山翁,问道:「来意何为?」山翁道:「无 他但欲一见大师谈些兵法耳。」世勋终是老将,看山翁 一表人才,却是一双兽眼。原来妖兽变人,件件好变, 惟有眼睛再变不得。世勋私下吩咐光祖:「好好押住他, 我去禀大师。」遂进里头,述与从李知道。从李道:「定 是妖兽,你竟出去斩他。」世勋出来,唤那个隐士道: 「大师无暇出堂,请问有何兵略?」山翁议论纷纷,世 勋不与他分辩,但细细察他身躯,终是变化来的,自然 与真身不同,世勋却看出破绽,便一手扯住,拔刀就砍。

山翁慌了,卸下衣服,露出真形,跳起半空中说道:「今 夜仔细叫你全营士卒不留一个。」呼呼的乘风而去。亏 得世勋手快,山翁尾上砍下一块皮毛。光祖深服世勋有 见识,同见大师,备述其事。从李道:「此兽逸去,必 还要来,好生准备,待我取镜出匣,诛此妖兽。」 谁想这个妖狐是炼过邪术不怕镜光的,他本意要假 变了人,住在里边,偷那镜子,从李不辨其详,只道一 般妖兽,可以宝镜治得。这一夜便把镜子悬挂堂前。说 这山翁回至王森营中说道:「我欺那柳林里人俱是肉眼 凡夫,不意有个老将倒有眼力,识破了我,今夜三更当 用大法再隐进去。」挨至更深,果然另换装束,一道神 光,飞进柳林,前后各营,虽则敲梆击铎也是合当有事, 从李灯下看书,忽想起昌年,心中昏闷,叫几个侍女唱 些小曲,琵琶弦子,闹满一房,从李陪了香雪,只顾吃 酒,外边三将各处巡哨,还靠托堂内有了宝镜,料那妖 兽不敢进堂。岂知山翁之意为镜而来,据然飞去,打从 堂后钻到镜边,轻轻解了,一迳取去,甚不费力。王森 接着喜不自胜。山翁道:「快些藏好以待后用,我还要 进去。」王森道:「进去怎么?」山翁道:「我偷镜时, 一人不知。大师房里坐着一个美人,极其艳丽,我如今 镜已在此,空来空往,更加便捷,乘此残更未尽,再去 看他一看,岂不快活?」这是妖狐的淫性,得陇望蜀, 仍到里头来。

却说这夜,程景道巡察无事,走到堂前,不见了镜 子,报知大师。从李吃了一惊,各处搜寻,并无影响。

从李大怒,披发仗剑,照依,《白猿经》行起法来,按 住八方,差得六丁六甲、二十四将战战竞竞,营中听差。

恰好那妖狐正撞进前堂,被壹空中神将围住。当下程景 道眼明手快,提起神鎗便搠,妖狐应手而倒。从李见刺 死妖狐,收了法术,把那妖狐砍了三四段,凡是失了宝 镜不知下落。早有外营细作来报:「数里之内,有个闻 香教主王森父子结成营阵,这妖狐就是他营中军师。」 从李立刻整顿兵马,着程景逍明早出林攻杀。

原来那王森等候山翁,不见回营,甚是惊恐。次日 清早,约束兵马,适值程景道伐兵来战,王森开营迎敌, 两边大杀一场。景道一身武艺,杀勾多时,怎当得王森 兵多,景道兵少,半时更番,遂战杀光一队,又添一队, 把景道围困数重,准准杀了一日。此时,大师安坐柳林, 只道妖魔草寇,易于剪灭,不曾把法术用出来,以致景 道全军覆没,止剩一身冲杀出营。夜色昏沉,不辨前后, 单身匹马,又饥又渴。思量道:「自从归附柳林,领兵 已来,逢州过府,未曾失利,今日战败有何颜面再见大 师?我这此身多分要寻死了。」不知景道此去如何。

且说王森这日,大胜一阵,不胜之喜。对儿子王好 贤道:「柳林兵将虽则骁勇,怎奈寡不敌众,只逃了一 个将官,其余却杀尽了。好贤就备酒敬贺王森,父子两 个吃得大醉。王森道:「山翁一去不回,营中失了军师, 甚觉不便,且将昨夜所偷的宝镜取出来看看。」好贤便 拿宝镜,送与王森。果然光彩烨烨。原来王森不知宝镜 来历,只见一面好镜子,其实有趣,乘了酒兴,将他玩 弄。谁知这镜是差遣神将的,被王森秽污触了,宝光中 现出天神来,奇形怪状,即刻将王森打死。那镜子正像 一轮明月,却从半空中飞去,影也不见。王好贤吓做一 团,看见父亲打死,无可奈何,只得收兵离了此地。后 来,闻香教中失了军师,死了教主,渐渐分散,又因徐 鸿儒与于志弘,俱在杨州败露,官兵抄捉,并诱捉王好 贤,一同处死,闻香教自此消灭,不在话下。

再说程景道孤身战败,投止无门:「欲归柳林,不 要说大师,就是李光祖、崔世勋,也难见他的面,不要 说败军之将,例该斩首军前,就是承恩宽宥,戴罪立功, 也不是烈丈夫之事,欲待不归柳林,不要说女大师一向 的厚恩,无可报效,就是宋纯学终身的交契,何以为情, 还有一件,倘若遇官兵缉获,到这地位,便不干净了。」 景道想来想去,俱不停当,叹道:「罢了罢了,猛虎失 势岂能自全,不如仍旧归柳林,死也死在大师面前。」 拨转马头便走。

此时,更深夜静,微月朦朦,一路行来,远远望见 树林里一道火光。景道带马上前仔细一看,乃是一个白 须老者,独坐在树林下,将些枯枝残叶,罐内煮泉水烹 茶吃。景道下马问道:「老丈那里来?这样更深独在此 处?」老人道:「你是谁人?这样更深独骑马来?你一 个人走得,我一个人也坐的。」景道见他说话,半三不 四,心中甚是焦躁,却按住了又道:「我那败军之将, 匹马归营。故此夜行。请问老丈要到那里去?」老人道: 「你到那里去,我也到那里去。」景道一时昏闷,待要 把鎗剌他,又见那老人古怪清奇,不好动手,只索也坐 在草里,看他煮水。但见那老人煮熟了水,烹起茶来, 袖里取出两个茶盅,自己斟一盅,也斟一盅茶与景道吃, 说道:「将军不要忙,且吃一盅茶,老夫还有些粗点心, 大家吃些。」就在包袱里,解出许多干饼,送与景道。

景道本来饿了,并不推辞,拿来就吃,大凡行兵之际, 多有假装诡计,将药放在东西内,骗人吃的。景道是个 名将,岂不忖料,就吃那老人的饼。只因景道这一夜, 懊恨失利,不顾性命,乐得吃饱,老人见他吃了,便道: 「将军此行,可是仍旧要到柳林去么?不去也罢。」景 道忽闻此言,想道:「这老人好奇怪,我与他素不相识, 怎么就晓得我是柳林里人?」便问道:「老丈何由认得?

又怎说不去也罢?请道其详。」老人道:「你的柳林女 大师还是我的徒弟,怎么不认得?只怕他的来历你还不 晓得详细。」景道失惊问道:「原来是个老师,失敬失 敬。且请教小将何以不当去?」老人道:「我老夫是泰 岳内涌莲庵真如法师的好友,你们女师,就是真老师受 记得徒弟。当年出山时节,我曾下传他一卷天书,要他 救世安民。不想出山以来,兴兵构怨,这也还算是个天 数。近闻他思恋一个书生,形诸梦寐,情欲日深,道性 日减,上帝敕遣小游神察其善恶,见他多情好色,反责 罚老夫付托非人。老夫不得已,特来与他讨取天书,并 唤他入山,全性修真,参承大道,不得浪迹人间,有害 生灵,干犯天曹法律。你道此如还去做甚么?」景道道: 「请问老师,男子好色,有伤德行。大师是个女身,偶 恋书生,怎么也叫他『好色』?况且此生,尚未交合, 不过是干相思,有何罪过?」老人道:「情欲所起,男 女皆然,岂有分别。但是一念感动,无论着身不着身, 已落色界,这是天曹断断不容的。」景道又问道:「依 老师所说,难道夫妇之情也是不该的?大师孤身,也应 有个配合。」老人道:「不是这样,人间夫妇,原有前 缘,不可强求。但你这女师,命犯孤辰,若有一毫夫妻 之念,便犯色律。况兼天曹号令,待庸夫俗子,还觉得 宽些;待英雄豪杰尤加严切。譬如世上不识字的愚民, 干名犯义,出于不知,尚可少宥;若是明理在上的人, 也要干名犯义,这便是知而故犯,罪何可逃。」景道因 败阵余生,一腔怨气,暂坐草里,被那老人话了一会, 到消释他多少怨恨,便觉心平气顺,又问道:「凭着老 师的话,我小将一生直气,不肯作负心之事,也从不思 想一个女子,至于柳林大师,深恩未报,众兄弟交义难 忘,如今不要我去,教我此身从何着落?」老人道:「将 军不好色,不忘恩,固是好事,但古来名将,有得几个 生还故里的?这叫做: 瓦罐不离井上破,将军难免阵前亡。

你今夜若不听我言,不隔数年,恐无埋骨之地。」 景道听到此际,不觉放声大哭,拜倒老人面前说道:「小 将痴愚,求老师开一条生路。」老人道:「此去百里之 外,就是那泰山中莲花峰前,白云洞内有个全真隐士, 与老夫相厚。你到其处去,帮他采药炼丹。自有好处, 切不要把雄心再○了。」景道拜谢道:「若得如此,小 将大幸。必求老师写书一封,方好入山。」老人笑道: 「遁迹荒山,也要如名利场中,讨封私书嘱托嘱托也罢, 我与你写个字去,你叫什么名字?」景道说:「姓程, 名景道。」老人便在包袱内取出纸笔,铺放石上,点起 火来,写书道: 是心老人附牍 全真隐翁:途中偶遇一程景道。此人敛才返璞,幸 收为寄册弟子。月再弦,晤谢。不备。

老人写完书,嘱托景道收藏,景道接了,谢道:「多 感老师提挈,使景道得离尘网,实是三生有幸,但景道 向受女师大恩,愧无寸报。一但弃绝前恩,飘然长往, 于心不安。今老师要到柳林,欲写一个禀帖,求老师带 去,未审可附得?」老人道:「有何不可,你只须写来。」 也就与他纸笔,点火石上,景道写书云: 原管中营督理粮务,为政新性,前营先锋受恩官, 程景道叩头禀别 柳林大师: 自景道依附恩师,从无败德,昨宵承命,○勦妖贼 王森,竭力奋进,冲其前队,无奈众寡不敌,矢尽道穷, 遂至全军倾覆,律已丧师之罪,九死何辞,敢云报复之 诚,三败不○,自恃孤身有难掩过,适逢隐士,忽警凡 心。故乡魂梦,付诸○州寒灰,他日情怀,将似闲云野 鹤,但恐主犹成,犬马岂负恩,终效豺狼,泣血拜书, 望桂颜而遥别,痛心叩禀,瞻云日以长悲。伏愿大师保 安玉质,慎守金精,迓纯嘏于将来,建奇功于莫暨。景 道不胜饮泣依恋之至。另外宋纯学、李光祖、崔世勋三 将麾下:魂驰神契,不敢另陈。谨此拜别。

景道写完折好,将禀帖安放石上,遥望柳林躬身四 拜,号哭数声,然后送与老者。老人收了,两边分散。

你道那老人是谁?原来就是已前授天书的白猿,他正要 到柳林,不期遇着景道,有此一番事。

说这程景道也不骑马,一应鎗刀,俱抛掷林里,单 单一身,大踏步而去。

走了一日一夜,竟到泰山,访问白云洞中,果然有 个隐士,结草作庵,靠石为壁,前有清泉寒流泻玉,后 有古树密叶参云,好个幽僻所在,景道轻叩柴门,便有 一个了角童子出来问道:「深林僻径,谁人到此?」景 道对说:「访道闲人,求见尊师,乞烦引进。」童子开 门便领进去。只见那隐士,蓬头赤脚,仰卧一张石榻上, 见了景道便说:「你是何人?满身腥血之气,好像杀过 许多人的,不要触坏我的丹炉。快去快去!」景道拜了 两拜,也不开口,呈上老人书札,隐士细细看了说道: 「又是那老猿多事,教你到这边来,既是他引荐也罢。

你可速往外边涧水里,把那衣服洗干净了,好来见我。

不要在清潭里洗。」景道承命,即走向涧边。但见涧水 细微,手捧不起,只得沿了那条涧,慢慢寻下去。

走了二三里路,果有一泓清水。景道把衣服尽数脱 下来,丢在水中,正待洗濯,擡起头来,忽然看见无数 恶鬼漫山遍获野,也有一手一脚的,也有三头六臂的, 也有两角狰狞雷公○服的,也有满身污血披发穿白的, 内中有几个指着景道说:「这个人是杀我们的,正好与 他讨命。」景道看了,全然不怕。又有一个恶鬼拿了石 块打过来,景道也不睬。只顾洗净衣服。停了一会,那 些鬼说道:「我们且去,明日与他计较。」就都散了。

景道洗了两件,还有一件小衣,看那涧水浑浊,再 往下边寻水。远远望见一个女人走来,渐走近身,虽则 村粧,却十分艳丽。那女人道:「客官在涧里洗衣不干 净的,我们离此不远,何不到舍下烧锅热水好洗?」景 道说:「我是修道的人,不劳你来缠扰。」女人道:「这 个呆汉,什么修道不修道的,好意帮衬你,那样不知好 歹的。也罢,我有一包东西,你与我带到庵里去。」便 将一个包袱放在景道面前,觉得一阵异香。景道头也不 擡,急急净了小衣,回身便走。那女人拾了包,口里骨 都都骂下去。

景道回至庵中看那隐士,还睡在石榻之上,说道: 「程景道,你倒有些根气。但凡世人七情中惟有爱、惧 二者最易动心。你方才所遇之事,毫不动念,可喜可喜。」 景道自想:「这个隐士未卜先知,可见今日,就是他试 我,岂不是个活神仙?」便说道:「景道蒙老师招留, 愿终身拜为弟子。」隐士点头道:「好好。你去屋后树 底下有些石子,拾几个来煮我吃。」景道思量:「石子 这东西,是煮得熟的?就作他说。」走去拾了一二升, 把泉水煮起来。不勾多时,锅里香喷喷的。景道拿木瓢 盛了,送与隐士吃后,自己也吃些,果然好吃。自此以 后,一心奉侍。又自家改一个道号,叫做「景庵」,取 景慕庵中隐士之意。每日不是采药,就是拾松子,寻山 果,快活不提。

却说柳林女大师白从李,自从失了宝镜,郁郁不乐。

又探知程景道全军覆没。急差李光祖出林,王好贤的营 已散去了,追赶不及,反失了景道,愈添忧闷。思想目 下气运不佳,不如差几十人护送香雪小姐先归河南,寻 着王昌年,交付与他。就叫宋纯学取那昌年夫妇同到柳 林里来,了却心愿。营内有了李光祖、崔世勋两个名将, 外面虽不成事,也好守住柳林,图个终身快活,算计已 定,便到内房,对香雪小姐道:「小姐久留敞营,我心 甚觉不安,意欲送归尊府,好与昌年结亲。」香雪道: 「承大师垂念,终始周旋,贱妾未知何以图报?」从李 道:「岂敢,兵戈扰攘,有累小姐惊惶,但鄙怀有一段 隐情,今日若不说明,恐怕小姐疑惑。」香雪道:「相 聚多时,不久就要分别,有何隐情,乞说明白。」从李 道:「王昌年人才绝世,不独小姐思慕,我的心上也是 这样,故此着宋纯学与他纳监,今幸功名成就。小姐此 番归去,永谐连理,百年之期不消说了,但不知我这段 情意,如何消释?」香雪道:「贱妾夫妇困厄漂零,皆 赖大师恩庇。以后或是接大师回去,或是再到柳林,惟 愿妾与昌年一同奉事大师,终身聚合。」从李道:「若 得如此,极好的事。你成过了亲,即到这里来,凡事便 些。」从李说罢,唤出李光祖,吩咐要送小姐先归河南。

光祖道:「王昌年忆念小姐,时刻不忘。若送小姐回去, 他两个恩深情重,一对夫妻,朝欢暮乐,怎肯再进柳林。

大师不可把小姐放去,留他在此,做个奇货可居,然后 寄信昌年,叫他到柳林中来,方可结亲。小将料昌年不 得不从,这是长久之策。」从李道:「你的话也说得是。

总之近日失了程景道,营内少人,并宋纯学俱要唤他回 来。」光祖道:「大师所见极是,目下出兵不利,且在 柳林驻札几年,着军士们屯田耕种,以逸待劳,相时而 动,方是上策。」从李道:「正是这样罢。商议已定。」 忽有前营小卒进来传报:「外面有一个白须老者, 要见大师。」光祖道:「前日妖狐变化而来,偷了宝镜, 今加又有什么老者,莫非也是妖精到此混帐。」从李道: 「你且出去,看是何人。」光祖便走出去,见那老者。

他是将官心性,军营里规矩,不由分说,先把势头吓他, 倘然奸细,被那一吓,就吓出真情来了,便喝道:「什 么老人!擅自闯进营中,敢是那里来的奸细,叫左右, 着刀斧手伺候,倘一言不合,立刻砍下头来!」老人笑 道:「你这将军,有眼无珠,可速进去,叫你什么女大 师出来,我老人有话与他说。」光祖道:「好大来头。」 老人道:「也不十分小,你进去但说是涌莲庵里来的, 他便晓得。」光祖没奈何,只索与他进报道:「外面一 个老人,极其古怪,口里说些大话,又说是什么「涌莲 庵」里来的。」从李听得「涌莲庵」三字,吃了一惊, 吩咐光祖道:「不要怠慢他,我就出来了。」不知这大 师为何原(原缺)来便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