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莲梦

第二回 劫柳寨细柳谈兵

Chapter 28,087 wordsPublic domain

说这莲岸济人一事,远近闻名,俱称为女大师。也 不知他那里来这许多银子,人来求他的,无有不给。内 中有几个光棍,一个叫强思文,一个叫杜二郎。即他两 个算计道:「闻得女大师莲岸专要周济贫人,他的年纪 又轻,丰姿又标致,这样一个好女子,难道没有风情的?

他不过借赈济为名,要选几个好男子,做些风流事业也 不可知。我们两人,何不也去求他,勾引得他上身,不 要说银子用不尽,把这娇娇嫡嫡的女人,夜间受用,岂 不快活?」计议已定,便要行将起来。那日两人竟走到 槐荫堂前,只见来来往往的尽多,尽是感谢莲岸的。两 来商量道:「我们今日既到此间,且不要闹里夺尊,混 在众人之内,待傍晚些,好挨身进去。」 守至晚间,那庙门将次要关,二人一齐进来,拜见 莲岸。莲岸问道:「你两人为何而来?」两人答说:「在 下原是好人家儿子,因年时荒歉,无室无家。知道大师 近日仗义疏财救济贫乏,故此特来拜见大师。有下也不 敢求甚资助,但愿在大师门下效奔走之劳,凡有什么差 遣,冲风冒雨,愿尽心竭力,伏侍大师,图个安身之策, 求大师收用。」莲岸擡头一看,见两个俱是混帐人,全 无诚实气质,就道:「你两个既要住在此间,这也不妨, 我这里虽有几个村子童女,不晓外事。你若住在我处, 须要凡事小心。与我门上支应,不可外游生事。」两人 道:「在下也粗识几个字,自然是谨慎的,不消大师吩 咐。」莲岸道:「既是这等,你且在槐荫堂前住下。」 当日就收用了。你道,这两人一团歹意,要取乐莲岸, 莲岸虽则年轻,也是个有作用的人,却为何不择好歹便 收此两个?不知,莲岸自受《白猿经》之后,其待人接 物,步步用着兵机。他想:「这两人骤然来投我,虽是 气质奸险,若不收留,放他出去,自然要坏我的名色。

不如顺他意思,收在庙中以后自当调度他。」那两人不 察莲岸深心,只道是好意,欢喜不过。

住了一两日,里头不差遣他,他偏要殷勤效力,每 事抢在前面,好亲近莲岸的意思。莲岸也不提起。一连 过了数日,正值莲岸生辰,庙中斋佛求福。两人私计道: 「我与你始初要如此如此,故投身到这里来。如今冷冷 清清,正没个门路。恰好明日是他生日,我们把身上衣 服,夜间铺盖尽数当了,买些汗巾香袋香油粉盒之类供 献他,再把几句巧话逗着他心事,待得到手时节,何愁 不富贵。」两人定计,次日早起当真买了许多东西,献 与莲岸,说道:「小的们没甚孝顺,特买些香帕之类与 大师上寿。小的们思想,世间日子是容易过的,像大师 这样青年,正好受用。小的们感受私恩,不知怎么个图 报。」莲岸已知来意,笑道:「生受你,你们且出去, 我自有主意。」二人退出,喜道:「今日亲见大师,看 他一片好意,这近身的日子,不消费力了。」二人笑话 不提。

挨至黄昏时候,忽见一个小童,拿着一壶热酒、两 色小菜,出传说道:「大师吩咐道,是你们两人每事谨 慎,送这酒来赏你,还有说话,大师后日,要到一处去, 用两个织锦缎子,要你们拣好后,买两个送进来。」那 两人闻得此信,又喜又惊,商议道:「我们两个俱是贫 人,若是亲近得此人,不愁不富贵,争奈眼下要这锦缎, 一时那里措置?就是昨日所送油帕等物,也将衣服铺陈 当的。如今没奈何,顾不得甚么,明日我们只得将身子 抵卖,诓骗些银子,干这桩事。」次日早起,真个往外 边寻一大户,央个保人,把身子抵银六两,愿加重利, 十日内便还。晚间就买成锦缎送进去。莲岸收了,并无 说话。

两人坐卧不安。挨至黄昏时候,再往里头打听消息, 只见是夜,里头的门处处不关。两人从黑暗里摸进去私 下算计道:「每日间,里面绝早关锁,今夜为何这时候 还开在那里?这分明是里头要等待我们的好意思。」猜 疑了一番,越想越真。他两个各人便要先进去,好按住 了莲岸,尽兴奉承他个落花流水,想到此处,不觉欲火 勃发,正像就钻在这○○○进一般,挨了一会,你推我 却,竟同走进里边。一径到内房门首。但见房门半开, 那莲岸艳装妖冶,瞌睡在灯火之下。两人不胜之喜,悄 悄推开房门,便紧紧跪在身边,叫声:「大师!」只见 那瞌睡的擡头起来,仔细一看,不是莲岸,却变一个奇 形怪状的人。你道这怪是谁?原来是莲岸用阴符之法变 成的,叫做「假形魇鬼之术」。两人看见,这一惊不小, 转身便走。外边的门已处处关锁了,正在危急之际,堂 后转出两道火把,莲岸全身披挂手执利刃,堂中坐下, 喝教妇女们:「把这两人捆了!」却是莲岸平日有心, 这些兵器衣甲,暗暗置买得停当,外人一毫也不晓的。

那两人见了这模样,先把魂灵儿吓去了大半,一言也说 不出,听凭他捆缚起来。莲岸也不发一语,叫擡到后边, 小屋里放下。你看莲岸手段何等怕人,不知他两人,从 前算计,已有小女童打听明白,一举一动,莲岸俱晓得。

故此设个机关,知道他必然落这圈套的。

到第二日,足足饿了一日,全不提起。第三日上午, 莲岸方叫把两人扛出来,对他说道:「你这两个草包要 想做歹事,如今你还是要死?还是要活?」两人哀告道: 「罪该万死,只求放大慈悲,开一线之路!」莲岸道: 「我这里虽饶你,那大户的银子,你们把什么还他?放 你出去,也是个死。」两人放声大哭。莲岸道:「你若 是改行从善,我依旧看顾你。若后来再有过犯,你晓得 我手段,不是好惹的,那时懊悔便不放松了。」两人道: 「若得大师开恩,小的们以后再不敢生一毫歹意。」莲 岸叫放了缚,倒把六七两银子与他,着他速还大户去。

两人磕上数十个头,就像死去一遭更活转来的,小小心 心走出去了。看官,那莲岸既知道这两个是歹人,为何 又把银子付他?要知,兵法用人之计,必先加之以威, 随后继之以恩,使他心服,测度我深浅不出。无论好人 歹人皆为我用。这是莲岸极稳的见识。若是那两人既受 莲岸之威,一时无银还那大户,必定把莲岸的行径声张 于外了,所以调度小人,不可无威而有恩,亦不可徒威 而少恩也。

两人既出,莲岸私计道:「他两人既已如此,也不 怕他再有凶恶。但是,我这声名渐渐要露出去了。不如 创起一个教门来,收拾人心,做些事业。」自此以后, 凡是来求助的,他却有个规矩,说道:「我那涌莲庵活 佛的弟子,当初本奉法师之命,出山来行教度人的。如 今但有入我教者,不论老少男女,个个使他衣食饱暖, 不受世间愁苦之累。但自今为始,若是来皈依我的,各 人有个记验,都要在左手臂上刺一朵莲花,便是我教中 之人。若不刺的,我也无银资助了。」 却说,那四方远近的小民,只为饥荒之后,谁人不 喜饱暖,听得莲岸有这个教门,个个心悦诚服,任他把 莲花刺在臂上。说话的,恐怕这事行不得,各人手臂, 是血肉生的,将这铁针刺下去,难道不疼痛起来?就是 内中有几个强勇的,还熬得起,若不论老少男女一齐都 要刺一朵,这事便难了。不知莲岸自有个法度,一毫也 不难。他自灵符治疟之后,到此时将近半年,却把《白 猿经》看熟,经上许多符咒,内中有一符叫做「神针入 臂法」: ○○○○○ 右符,将左手做三山诀,顶清水一升,向东方立, 右手执针,从空中书符水面上,每书一字,口中念「王 子五行西山镇」一句,书完,将针在虎口内,吸水一口 喷在臂上,以针针下,不痛无血,书符时,须照笔划, 不可嬉笑,本日忌食葱蒜韭。

三山诀:屈下中指,第四指竖起,余三指是也。虎 口:大指食指间也。

莲岸看了此符,想一想,欣然领会。故此就创起这 样教门来。凡是来入教的,他就一口法水,与他刺莲花, 真个不疼不痛。因此,众人皈顺莲岸的越多。那莲岸自 有主意,但凡老弱男女,只与他个饱暖两字。内中若有 强壮多力、识字明理者,苟有一才一技的,他不惜钱财, 待之上等。这个唤做「白莲教」,因他父亲姓白,生时 有莲花之异。想那真如法师,取名莲岸,便有一股天机 在内了。

自莲岸创教,不上一两月,四远的人相继而来,也 有衣食不周的,但求饱煖;也有一艺见长的,指望扶助;

也有奇才困厄的,资藉成功,纷纷不一。莲岸俱收在教 内,分别等第。其中有两个少年:一个是顺天府人,锦 衣卫百户李雄的姪孙,名李光祖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少 时家业荡废,飘零在外的;一个是南直隶秀才,姓宋名 纯学,家贫落魄,无室无家的。莲岸看那两人,俱是有 用之才,极厚待他。自后,两人颇用兵机,部勒人众, 暗制器械衣甲,将有举动的意思。

是年三月望日,新泰县知县,偶然从槐荫堂一路经 过,见那人烟聚集,就唤衙役问道:「世路荒凉,为何 这一处甚是热闹?」衙役将女师济人的话一一禀明。知 县疑心顿起。次日申文,约同山东路总兵官,将要擒捉。

早有人报知莲岸,莲岸道:「不妨,先差宋纯学粧个斯 文模样,取银几百两,就教中有姻亲及亲的衙门里人, 知会各官,说道:「女师不过倡集佛法,就要拿他,并 无实据。不若宽缓一两月,察访他实迹,方好整治。」 各官听信这话,且又道是女流未必大害。先差缉捕人役, 外边访求,按兵不动。这是莲岸第一计策。为甚么不怕 他来捉,但骗他略缓?要知有算计的人,只除是急着可 以破得,所谓迅雷不及掩耳。若略宽缓,他便图谋停妥 了,所以莲岸不怕他捉,只要他缓,分明是明烧栈道暗 渡陈仓之计。说这莲岸,晓得惊动官府,虽则用银宽纵, 到底要做出事来,目今须是图一安身之地,立得住脚, 已后事便易了。

那一日,就唤李光祖来,吩咐众人道:「大师立教, 不过救你们的贫苦,如今官府生起疑心,把你们看做歹 人,若是大师有什么不妥,你们手臂上都有记验,是刮 不去的。况且大师的威福,非比凡人,你们须要一心顺 从,听他差遣。」众人道:「李教主既是这番开谕,就 要我们到水里火里去,也是甘心的了。」光祖进来回复 莲岸,知道众人归附,便着光祖于众人中选择强勇的, 分别器械,教习起来。

适值山东地方,有深山险要之处,叫做柳林。那柳 林中藏匿的,俱是草寇,正像水浒传上的,大小喽啰之 类,专要打劫过往客商。莲岸打听得这所在,在好安身。

就差杜二郎、强思文两个装了几口袋布,打从柳林经过, 吩咐他如此如此,切不可忘了,两人依计而去。原来柳 林内有个寨主,混名叫做番大王,生性多勇少谋。因那 柳林深密,官兵却难进勦。所以雄占这一方,手下有四 五百众,人强马壮。

那日杜、强两人,把牲口驮了布,望柳林而来,漫 自消遣。只见林子里哨出两匹马来,放了一枝响箭,竟 来劫这牲口。杜强两人见那马伕走到近身,俱下牲口, 伏在草里,只管乱抖,口中喊道:「这布也是白莲女大 师的,要往别省去卖了,置买些锦缎礼物,送与什么番 大王的!求爷们放路!」那两个响马,本待要取他布疋, 放人过去,听见他这些话,到连人缚了,将牲口一齐赶 进柳林。真个柳荫密密,山坞重重。不知转了几十个弯 曲,才到那寨前。枪刀摆列,令人惊怕。两个草寇,把 杜二郎、强思文,䌸在门前,先进里面去了一会,然后 出来。带那两人进见寨主,走过了三四重石门,见一高 堂,展开旌旗,内中一个穿红的,满面虬须,坐在中间。

唱教带那两人上来,问道:「你说白莲女大师是什么人?」 两人自忖:「这想就是番大王了。」因俯伏对说:「小 人的教主,有个白莲女大师,广有钱财,聚集人口,住 在槐荫堂内。近日被官府欺他女流,他气愤不过,要亲 来拜求大王,先着小人们把布卖了,买些礼物。不想遇 见头领爷,带了进来。」那大王又问道:「你们的女师 多少年纪?人材怎么样的?」两人道:「两人的教主今 年一十九岁,人材美丽,就如天仙一般。」番大王听得 此言,满面笑容说道:「你两人起来。」叫小厮备饭与 他吃。两人拜谢出堂。早备下极盛的酒席,管待他在寨 留了一日。

第二日,每人赏银十两,擡着一副盛礼,又差两个 头领,同至槐荫堂,迎接女师。大王吩咐道:「布且留 下。致意大师,也不消送礼来,寨中尽可居住。但要速 来,方见盛情。」两人拜辞而出。却说这大王原是粗鲁 的人,闻得槐荫堂有个少年女子,要来投顺,他的魂灵 已飞在九霄云外,巴不得立刻就到,取他做了压寨夫人。

那时朝欢暮乐,黑○○○○○○○,就是劫了人几万银 子,也没有这般快活,况且广眷就奁不消聘礼,岂非全 事。自已打算得就了,不觉神魂飘荡,想道:「我寨里 但闻得兵甲之声,腥膻之气,若是那女师到了,不要说 ○○上怎样风流,就闻得一阵香风,几声娇语,真令人 酥麻了半日,不意天遣奇缘,有此凑合,可喜可喜。」 那大王便是这样,只不知女师心上却是如何。

自杜、强两人,同了寨中头领,迤逦而来一迳到槐 荫堂,进去通报,莲岸尽知底里,便唤手下人,准备牲 口,将钱财货物尽数装好,先着宋纯学押送柳林里去, 自己领了众人,一应老少男女,俱跟随了。又着李光祖 选择几十强勇的人,里边穿了衣甲,藏着刀斧,外面却 穿长衣,摇摇摆摆夹辅着莲岸。

只见宋纯学先至柳林,番大王接着,喜出望外,把 货物一一点明收了。临了来有那一簇人马,拥着一个如 花似玉的佳人。番大王远远望见,躬身来接。真个光彩 耀目,众人齐声赞叹,把一个虬髯大王欢喜得一佛出世。

但见跟了许多随从,后面还有牲口。驮了多少东西。你 到是什么东西?却是每一牲口驮上百十瓶酒,约有几千 包。番大王只道都是宝货,越发欣喜,他俱点进去,接 至里面,大排筵席。寨中一路灯烛辉煌,堂上张灯结彩, 极其富贵。莲岸进堂,俨然坐在首席,对面便是番大王 相陪。莲岸开口道:「远闻大王英雄盖世,奴家倾心动 念,已有日了。只因本地官府不晓大体,并未尝爱惜小 民的疾苦,奴家不得已,与他周济一番。他倒有些疑心, 只道是我们女流好欺负的,故此特到贵寨中来,还不曾 拜见尊夫人,怎么又费这许多盛席?」番大王细听这话, 那口里不鲁答得一句,身上已经酥麻了半边,遂满面添 花,答道:「不敢不敢,我不才原是有血性的男子,也 同世上这些文人,轻薄我们,所以寄迹柳林,幸喜得遇 大师,真是喜从天降。若说起内室荆妻,这个则还没有, 不才也从没个开荤的人儿,还算得一个童男子哩。」 两人说说笑笑,将次举杯,莲岸忽然立起道:「这 酒味为何如此苦辣?」叫左右:「取我方才带来的瓶酒, 尽数打开,就在堂上暖起来,敬大王一杯。兼之,今日 喜席,看在外头领及众兄弟,每人敬酒十瓶,教他开怀 畅饮一夕,这叫做『入门欢』。」当下杜二郎、强思文 等,将酒各人分绍,个个劝得大醉。堂内跟随的李光祖 等一二十好汉伏侍吃酒。番大王道:「贵从众兄弟们可 在外管待,不消在此侍候,恐怕太劳动了。」莲岸道: 「不妨,这是奴家平日的规矩,他初进寨中,到不要乱 了法度,只叫他斟酒便了。」番大王也不推辞,满怀畅 饮。真个这酒又香又甜,十分好吃,莲岸尽情相劝,番 大王略吃慢了,又唤待人把煖的斟上来。两人话得投机, 也不用小杯只捡极大的,金爵○杯玉盏,轮流奉敬,换 一套酒器,那待从的就将琵琶弦子,笙箫笛管,吹将起 来,或是唱几只边关调,或是唱几套小曲,把一个番大 王混得天花乱坠。吃到四更时分,那大王不要说立不起, 连坐也坐不直了。莲岸叫宋纯学出外去看,见众人俱已 大醉。莲岸就吩咐,把堂内的门关了。李光祖等丢个眼 色,一齐脱去长衣,里面尽是披挂,将灯光一时打灭, 番大王随身几个从人,俱砍杀了。那时番大王也不知所 以,被光祖一刀砍下头来。外边醉人,只道里头夜深睡 了,并不晓得什么。看官,那莲岸这酒,必定平日间不 知将什么极浓厚的做就,但是人吃了就说与人厮杀,他 的酒力发起,也就是半死的,只是寨里好汉,难道再没 一个有心计的,听凭他美人计弄翻了?不知他随从的人, 陪着外边,个个就把自己的酒大家同吃,所以人俱不疑。

就是莲岸劝番大王时,也把巨杯奉陪的。虽然如此,这 些话却有些不明白。那莲岸已前原不曾说他好酒量,便 是随从的,不信人人的酒量,都胜了柳林内的人。怎么 这一夜,自番大王以下俱醉了?莲岸从人却到动得手?

谁知莲岸预先定计,叫光祖带领的一班,只在堂内伏侍, 并未尝吃酒。其余的人一个陪一个,任凭他大家醉罢了。

至于莲岸的量,本不十分好,他却在先出了重价,遍觅 得一种草药,凡遇吃酒时候,略把些在口里咀嚼,随你 怎样好酒,吃下去如水一般,立刻就醒。所以这一夜, 一来一往,不知吃上几十斤。番人王便醉不像样,莲岸 独醒,弄出这段奇事。

次日早晨,莲岸装束○整先叫手下把番大王与从人 的尸首往后园烧化,挨至上午,寨里多少头领方才醒来。

莲岸尽唤至堂前,才立得定,忽然天色昏暗,黑风卷地, 众头领俱吓呆了。莲岸手拿一盆清水,向外边倾出去, 便有一阵大雨,雷电交作。这是《白猿经》上的,叫做 「腾阴掩地法」。停了数刻,天复明亮起来。众头领方 得惊骇,莲岸上前吩咐道:「我是涌莲庵出生,活佛受 托,晓得过去未来的,昨晚进寨,见你们寨主有此歹意, 我如今已斩除了。你们各人,须要小心归顺,我自有法 度加厚你们的。」众人早已被法术惊慌了,听得这话, 不敢违拗,个个拜伏领命。

就从此日起,着各人整顿兵器,练习武艺。凡是外 边劫掠,止许劫财不许伤命。遇着有本事的人,须要千 方百计,捉他进来。分派已定,莲岸自想道:「我今托 身此处,草草立个根基,究竟非终身之策。我如今须差 几个心腹往外边打听,有奇才异能之人,招集进寨,共 图大事,不要悠悠忽忽,过了日子。」 就差宋纯学,打扮个斯文客,商付他几百两银子, 出外随分做些生意,占钱也罢,不占钱也罢,但要沿途 察访,招取异人。纯学承命,束装而出,同伴有五六个, 一竟出外不提。

却说徽州府有个程家村,凡是姓程的俱住在一处。

那程家祖传的好枪法,叫做火口枪,甚是厉害。内中有 一个,名唤程景道,年纪二十余岁,他传习的枪法极高, 兼之义侠过人,善晓兵法。那平日常说,我们徽州风水 生下孩子便想到远方别省去做生意,离别祖宗,抛弃妻 子。不过为些蝇头微利,所以这悭吝二字,就是随身带 的本钱。虽然巧于货殖,未竟为人所鄙,若专定这样主 意,难道徽州一府,便没一个有气节的人不成,我如今 偏要把这风水翻一翻,家中钱财,正好供我义侠之用, 逞着我全身本事,到各遍寻山问水,交结豪杰。纵使得 罪家法,破坏风俗,也顾不得了。每日在家见了,薄粥 小菜深以为耻。忽一日,带些贷本,也托做生意,名色, 离了本府,竟往苏松一路,收买布疋要到河南去卖,适 值宋纯学,也来贩布,在扬州饭店上遇着了。他两个萍 水相逢,同房作寓,夜间谈论,近时的事,甚是契合。

宋纯学道:「小弟也是金陵庠士,只为斯文一脉, 衰敝已极,故此弃了书本,在外谋生,正所谓『玉皇若 问人间事,惟有文章不值钱。』这两句实实令人感慨不 尽。」程景道:「吾观仁兄气慨,原不是这几本破书可 以拘得住的。如今世界,哪在为读书巴个发迹?即如小 弟,一段雄心,托迹商贾,也是不得已之事。倘若有此 快意,天下事尚未可知。」两人说话相投,半夜里沽酒 共饮,就像嫡亲兄第一般。

不期是夜,那景道因酒后讲些枪法,竟冒了风寒, 次早发寒发热,不能赶路,纯学因他染病,也不肯分别, 住在店里,与他煎药伏侍,百般周济。过了三四日,景 道病好了,感谢纯学,正要与他同行。纯学道:「前日 闻得山东一路布匹甚是好卖,况兼今岁枣子全熟,我们 何不同去,卖了布买些枣子,来倒有利息。但是有一椿 事未妥,近闻柳林中强人出没,行客甚是不便。」景道 笑道:「这个何妨,不是夸口说,凭着小第一身本事, 随你许多强徒,也看不上眼,吾兄放心同去便了。」纯 学大喜,便收拾行李,起身雇下牲口,竟往山东路来。

行了数日,并与他事无一白。将近柳林,纯学约会 一个同伴,到寨里○○○大师说:「宋秀才访得一个好 汉在此,须定计来赚入寨。」莲岸晓得分派停当,就差 此人到纯学处,○○用取之计,景道见同伴牲来,只道 ○○别事,也不○起。

只见一日早晨,将到柳林地方。景道对纯学○○: 「此处闻有强人,待我先走,你押着牲口随后而来。倘 若遇着几个,须索结束了他,也显得小弟生平的手段。」 纯学依言,押了两队牲口,一队是景道的货,一队是纯 学自己的。让景道当先,才走得四五里路,果然荒山旷 野,前面树林中早有十来个人马,等候在内,景道看见 抖搂精神,挺着一枝枪,向前迎他。原来是一簇打猎的, 擎鹰牵犬,景道也不打话,看他打围。不想一时走急了, 与纯学离了一箭多路,回路一看,但望见纯学叫苦连天, 跌倒在地。

那两队牲口被三四个狠汉赶了一队往山坳里 去了。景道急赶转来,扶起纯学,检点货物,恰好去了 景道的一队,景道四处找寻,并无踪迹,景道笑道:「抢 我货去也不打紧,只可惜走透了路不曾遇着那班草寇, 显我本事,如今幸喜宋兄的货留在此间,心上还放的下, 待我护送过这条路,你自慢去。我住在此必要寻着这班 人,与他见个高低。」纯学只是叫苦。慢慢同行。

当晚寻店歇下。纯学道:「小弟方才被强人打番在 地,满身伤痛,行走不得。又可惜仁兄的货被他劫去。

小弟愿把自己的货转求仁兄替我去卖了,买得回头货来 占些利息,大家本钱度下去,岂可因一得一失就分尔我。

小弟住在此将息几日,专等我兄早来。」景道是个直气 人,见纯学这样真诚,便承任了。说道:「若然如此兄 当好好将息身体,小弟也就回的竟带挈同○○○○一两 个在店中伏侍。」纯学说:「这程景道将纯学的布到了 济南发了,果然生意快当,且是占钱,就尽数买了枣子。

不满半月,依旧路回来。到那店中不想纯学已离店去了。

景道便问店家:「前日养病的宋客人往那里去?」店主 人道:「宋客人自两日前,有个亲眷遇差同他下去,说 道;离此不远一站多略等候。老客,不消在此羁迟了。」 景道闻这话,大早急急赶行,要寻纯学。

依旧打从那前日打劫的所在经过,谁想这一日的强 人有几百个,漫山遍野,遮断去路,脚夫见了,俱已惊 散,各处藏躲,这些人竟把几百包枣子,俱拖向里头去。

景道大怒,喝叫:「休走一个!」绰了枪,急赶上前。

谁知这般人竟不与他厮杀,只顾穿林过岭而走。急得景 道眼内火出,心中焦燥,喊声如雷。一霎时转过几十个 湾,但见绿柳参天,树荫遍地。景道自忖:「这些货若 是我的也索罢了,无奈宋纯学这般诚实见托,我今空手 回去,有何颜面?今日也顾不得死活,必定要追他转来, 倘真个劫去,拼得一条性命,决不能再见纯学之面。」 口中大骂:「贱奴!」只管追赶进去。

走了数里急路,看看日色傍晚,林径愈加幽僻,肚 内又且饥渴,景道仰天浩叹道:「不想一生雄略困于草 寇,就死也罢,但是负了宋兄一片好心。」正在仓皇之 际,前面一人高巾阔服,慢慢走来,叫道:「程大哥今 日有罪了,且歇息片时,不必追赶。」你道叫景道的是 谁?原来就是宋纯学。景道一见,如在梦中相遇,便携 住手问道:「宋兄怎么在这里?我为这些贼人打劫了货, 拚死追他,恐怕辜负了你,不想到在此处。」纯学道: 「多谢盛情,但是小弟不重在这些货物,而重在吾兄一 身。此时想已饥困,且随小弟到近边去,取酒压惊,再 作理会。」景道不知来历,随了纯学,走过一里多路便 有一所房屋。纯学携了景道的手一同进门,在一间密室 内坐定,速叫小厮暖酒来吃。不多时,酒肴齐备,纯学 殷勤相劝,景道要问来历。纯学摇手道:「且慢讲,请 用些酒,充一充饥。」景道满肚疑心,上符吃酒,少顷, 点了灯烛,两人对酌,纯学满斟一杯酒送与景道说道: 「这般世界,英雄无用武之地,未免一生碌碌,实为可 惜,此地乃小弟受恩之处,内里有个女大师,雄才震世, 久慕吾兄大名,故此托小弟委曲求请,到此一叙。万望 吾兄俯就,不胜感德。」景道道:「小弟方才,已○一 死,不意大兄有这一番事,叫小弟进退两难,如之奈何?」 纯学道:「不用疑心,若不能建功立业,自有个善全之 策,送兄归故里,绝不敢相负的。」景道此时没可奈何 了。只得顺从。

睡了一夜,次日早晨,门外已有四个人擡一副盛礼 进来,说道:「大师致意宋相公,这礼送与程爷的,吩 咐就请程爷到里头相见。」纯学小小心心奉陪程景道, 走至里边,登了正堂。莲岸缓步而出。景道将要行礼, 莲岸唤人扶住说:「不消大礼,只小礼罢。」相见过, 就排筵席。

陪待的李光祖宋纯学,俱列坐旁边,莲岸亲自把盏, 说道:「小可虽是个女流,颇知大义,终不忍使天下英 雄困厄于草莽,倘不弃山寨,款留在此,后日或者为朝 廷出力,或者自建些功业,也不枉为人一世,未知尊意 若何?」程景道既到此地,自知不能脱身,只得从顺道: 「承大师盛德开谕,景道安敢有违?但凭指使便了。」 莲岸道:「向闻大名,今见仪容,其是人中豪杰,倘有 奇策,幸即见教。」景道说:「大师在上,贾竖之徒, 安有大志?但蒙既承下问,自当冒陈鄙见。今大师雄踞 柳林,虽则官兵难入,到底不成大事。天下大势,不是 荒山僻处乌合之众可以做得的,如今有三大事,愿大师 勉力图之。」莲岸道:「甚么三事?可为我一一听言。」 景道躬身起立陈说三事,正是初出茅庐,(原缺)。未 知景道所陈三事如何,待下回细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