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莲梦

第十一回 柳营散处尚留一种痴情

Chapter 115,649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王昌年与宋纯学两个,两当闲谈之际,忽闻府 县官来,急忙整衣迎接,乃是朝廷提骑,同了各官特来 抄捉。昌年不知缘故,详问始末,方晓得柳林事发,杜、 强两人招攀出来的。潘一百合家惊恐,无计可思。纯学 道:「你们都按住了,不妨事,少不得到京分办。我与 王年兄,是两榜科甲朝廷臣子,岂因一二小人仇口欺诳, 有何证据认以为真?快收拾行装,速速起身。」琼姿○ 付些盘费,掩泪而别。纯学笑道:「你但安心,突丈夫 死生有命,何消忧惧?」昌年惊叹花神之言以为奇验, 倒安心乐意,一同进京。两个解到京里,俱发刑部狱中。

纯学与昌年连夜出疏,辩明冤枉,大约说仇口陷害无影 无踪的话。

奉 旨:宋纯学、王昌年既有叛党口招,俟擒获逆 首莲岸勘明具覆。

昌年在狱里闻知此信,便与纯学商议,打点差人到 柳林通一信息,又无的当人役可以付托。正当踌蹰未决, 忽有一人进狱,来看纯学,乃是柳林李光祖。原来光祖 自奉莲岸之命即到开封,寻问纯学昌年,访到潘家,方 知为盗案牵连,被逮进京,就星夜赶到京都。两人已进 狱里,光祖大惊,即将使用,知会狱官,进来面会。纯 学接见,备述其事,又将辨冤疏稿,并朝廷批语,与光 祖看,光祖道:「盟兄陷害,且静坐几日,侍小弟即刻 归林,回复大师,另寻计策。」纯学道:「大师近日所 做何事?小弟羁身汴地,时刻挂怀,不想遇着祸患,受 那强思文、杜二郎的累。」光祖道:「杜、强两贼,既 已处决,到底是他口供,并无实迹,这是办得清的。只 是近时柳林中比前大不相同。」便把妖狐偷镜、白猿讨 书并程景道败阵入山的话,细细述了一遍。纯学叹口气 道:「当初指望共成大事,不想遭际如此。众兄弟漂散 无当,如今盟兄出来,大师手下还有谁人总领营务?」 光祖道:「亏那老将崔世勋。小弟正忘了,奉大师吩咐, 要与王兄说明,他家香雪小姐久住柳林,崔世勋就是他 父亲。小弟此来,专为请二位长兄进柳林去。目下如此, 当另图良策。」纯学道:「有这等事,王年兄一向思忆 小姐,今得盟兄确信,极好的了。」就同到昌年房里, 细述来意。昌年大喜道:「家母姨夫被难,怎么到住柳 林?」光祖道:「这是大师法术捉带去的。」昌年道: 「小姐既有安身之处,无奈小弟,又羁住身子,可谓好 事多磨,不知此后,可能相聚?」光祖道:「仁兄放心, 小弟此番回去,自然竭力商量,决不使二位长兄受累。」 昌年道:「感谢盛情。但事在急迫,不可迟缓。」光祖 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纯学道:「凭着盟兄口信,传达大 师,小弟到不附禀帖了。」光祖当下与二位分别,出了 狱门,急忙赶路。

不隔数日,竟归到柳林里来。此时女师莲岸,专等 光祖消息,日夜指望,一闻光祖回营,即传进来。光祖 见过,莲岸道:「宋纯学、王昌年可曾同来?」光祖道: 「前大师差遣小将,一迳往开封访问晓得,纯学入赘在 潘家,同昌年一齐住居西园。及至潘家细问,他说两人 俱被逮进京,详考缘由,乃是因强思文、杜二郎,劫掠 被败,官府缉获,当堂招攀出来的。小将星夜到京,二 人俱已入狱。」就将题疏批发等事,前后说了一遍:「望 大师急速计议,救此两人。」莲岸一心指望昌年到来, 骤闻此信,吃了一惊,沉吟半晌,说道:「这怎么处?

我若兴兵前去,诚恐胜败未定,旷日持久,朝廷见我兴 兵,倒把两人认实了。我若把银子去各处挽回,万一照 定疏稿上意思,俟获我时查勘明自,那个肯担当?」左 思右想,俱不停妥,就对光祖道:「你且去,待我思量 个万全之策。」光祖拜别出来,莲岸回至房中说与香雪 小姐知道。小姐闻得昌年犯罪,啼啼哭哭,无可如何。

莲岸安慰一番,走出房来,又打发各营头领,各路打听 京中消息。

原来,宋纯学在狱中画下一计,央及同年好友特上 一本,本内详言:「各省贼寇俱系良民,向为饥寒所迫, 遂至啸聚山林。如下明诏免其死罪,四处招安,则兵不 血刃,而贼可消灭。」这是明明激动柳林使其归顺,纯 学、昌年两个不辩自明的意思,且待脱身出来再与大师 另图良策。果然朝廷议抚,如陕西一路,降寇、小红狼、 龙江水、掠地虎、郝泉等,督抚给牌免死。

柳林头领打探这个消息报知大师。莲岸正无算计, 听得此事,便欣然与李光祖商量,欲照例暂时归顺,俟 宋纯学、王昌年出狱,取此两人,重复纠合兵马,再图 后着。光祖道:「大师不可轻易举动,倘一时失势,反 被别人牵制,那时便难收拾了。纯学、昌年还宜另计申 救。」莲岸想念昌年,一时无措,只要给牌免死,弄他 出来,便同守一家,也自欢喜。只因天书散失,那雄心 已觉消磨,就对光祖道:「我主意已定,你若不从,任 凭你自立营头,我做我的事罢了。」光祖道:「大师有 命,小将敢不听从,只可惜数载经营,一朝分散,若大 师投顺朝庭,小将也学程景道长隐深山,做个田舍翁, 所愿足矣。」 莲岸闻言,愀然不乐,又唤崔世勋斟酌投降一事, 世勋道:「大师要行这着,老夫是随不去的。老夫败阵 入林,倘与大师一齐投顺,朝廷理论前丧师之罪,理所 当然,不如待大师先去,老夫随后领一支兵马,只说转 败为功,朝廷或可鉴谅,就是大师,以后也有退步了。」 莲岸点头道:「老将军所见极是。」当日便定下降书, 率领各营头目,先与香雪小姐分别说:「后会有期,千 万保重。」香雪不胜悲苦说:「大师,此后必定仍聚一 家方好。」莲岸道:「我正为此意,所以把一片雄心都 丢开了。」说这女师,既定投降之计,即时收拾行装, 多带金银宝玩,以备进京使用。

李光祖进堂,见了大师,拜倒在地,放声大哭,说 道:「大师珍重,小将不及追随,来生愿为犬马,再报 厚恩罢。」莲岸也哭道:「几年相聚,本不忍分离,无 奈时势如此,不得不然了。」光祖哭别女师,单枪匹马 不知投向那里去。

莲岸一迳出了柳林,知会山东抚按。抚按出了文书, 押送进京。

部里闻知逆寇莲岸率领所属将校到京投降, 连夜具题,宋纯学、王昌年亦具疏申辩。

俱奉 圣旨: 宋纯学既己辩明,但事涉逆党,着革职为民。王昌 年放归,另行调用,其女寇莲岸着刑部即时枭斩。士卒 分拨各营安置。独斩元凶,以儆叛逆,余皆赦宥,以全 好生,该部知道。

部臣接出本章,即时施行。先释放了宋纯学、王昌 年,然后分拨柳林将校,随着军营兵马。押锁莲岸枭首 示众。莲岸出其不意一时惊慌,虽有银钱无从解救,宋 纯学初出狱中,申救不及。莲岸自悔不听光祖之言,致 有今日。猛然想起真如法师附寄一封,说临难方开,急 急搜寻出来,拆开一看,乃是一丸红药,内中写道: 仙府灵丹,可以假尸遁避。

莲岸即时吃了药,听凭押至市曹,及至斩时,果真 奇异,刀至颈上,全然不痛,正像有人提他的,莲岸乘 势跳出法场。回头看时,但见一个女人,身首异处,横 倒在地。莲岸吓了一身冷汗,放开脚步走出京城。自想: 「此去竞到河南,少不得昌年归家的。」可煞作怪,脚 下行步如飞,全不吃力。

餐风宿露,走了三四日。前面望见一座大山,他也 昏昏沉沉,不辨什么地方。打从山下经过,忽见一个老 者慢慢行来,莲岸仔细看时,却是讨天书的老人,老人 道:「莲岸你来了,你道英雄盖世,原来也有今日。若 非真如老师附寄灵丹,这一场患难怎过得过。」莲岸大 惊道:「老师怎么在这里?」老人道:「特来候你。你 如今待要那里去?」莲岸道:「要到河南开封府去。」 老人道:「你又来痴了,路上缉捕甚严,且问你身边还 有几颗灵丹么?此处不住,还要寻死边?」莲岸道:「此 是何处?可以住得?」老人道:「这就是涌莲庵的路径, 你随我来。」莲岸连日昏迷,恍然惊醒,不觉失声而哭 道:「我莲岸数载沉迷,却终成一梦,别的事都不怨恨, 只可惜王昌年不曾见他一面。如今也罢了,且到真如法 师那里去,拜谢他活命之恩。」老人道:「莲岸你只为 恋着那个书生,致有今日,到此地位,还想什么王昌年?

可不是终身之惑,我劝你把这念头息了罢。自古英雄, 不知为了这个『情』字,丧身亡家,埋没多少,你道这 个『情』字是好惹的么?」莲岸道:「老师,天若无情, 不育交颈比目;地若无情,不生连理并头。昔日兰香下 嫁于张硕,云英巧合于裴生,那在为莲岸一个。」老人 道:「好话好话,我若与你辩,只据口头言语,还不可 信,直等你在『情』字里磨炼一番,死生得失,备尝苦 况,方能黑海回头。」说这莲岸与老人,一头走一头话, 不觉转过几处深山,看看渐近涌莲庵。老人道:「莲岸 请自进去,老夫有事,不及奉陪,改日看你罢。」老人 别了莲岸,竟往松林进去了。

莲岸自想:「数年已前,从此而出,何等气概,如 今漂泊无依,仍归此处,看这门径冷冷清清,岂是我住 的?既已到此,不免进去。」一迳走进庵中,晚钟乍响, 灯影微明,莲岸走一步,叹一步,上了法堂,只见真如 法师端坐蒲团,兀然不动。莲岸先拜了佛,然后参见法 师。真如开眼看见,说道:「你是莲岸,我道你但知去 路,忘却来路。今日仍到这里,可喜可喜。你且把从前 的事,说与老僧知道。」莲岸道:「自莲岸亲承法旨, 出山以来,散财聚众,纠合豪杰,兴兵十万,雄踞一方。

剑光乍起,则草木皆惊;弓影高悬,则禽兽避迹。又尝 遍游名山,穷历胜地,救佳人之全节,扶才子于登科。

花柳营中血溅旌旗之色,笙歌丛里(原缺),酒酣诗赋 之坛。方将名震千秋,岂料身亡一旦。」便长叹一声道: 「咳!这是莲岸自己要降,非战之罪。」真如道:「好 个女英雄。千古难得,如今待怎么?」莲岸道:「拜见 法师,暂借山中住几个月,再作理会。」真如道:「荒 山僻境,没有荤酒,只是素饭。」叫侍者打扫一间净室, 送莲岸安歇。莲岸暂居山中,雄心未改,不在话下。

却说宋纯学与王昌年,初出狱门,忽闻大师已斩, 传首者城,私下大哭一场,罄悉赀财,买嘱上下,领了 尸首,好好成殓,便拣一处荒山僻野之地与他安葬,又 磨光一块青石,上刻「千古英雄女师莲岸」八个大字, 旁记年月,下面又刻,「受恩进士宋纯学王昌年同志」。

就将所刻的石,埋在地中,营葬完了,两个设酒祭奠, 哭倒在地。致祭后,两个就携些祭品,席地而坐,暖起 酒来共饮。纯学道:「小弟孤身流落,向赖大师恩庇, 相随柳林,此后为了年兄同处都下,一举成名,得伸素 志,今女师被难,尚何心绪再恋红尘,辛喜削籍为民, 全无羁绊。兄有家中少妇,未免摆脱不得。专待送年兄 归去,寻着小姐,完了亲事。小弟黄冠野服,做一个闲 散之人罢,但恨大恩未报,惟此一念终身不忘耳。」昌 年道:「小弟此心,亦与年兄一般。只不知小姐既在柳 林,近日俱已投降,为何反无音耗?这是着实有些疑惑。」 纯学道:「或者竟归河南亦未可知。」昌年道:「如今 看起来,凡事自有定数,一毫不可勉强。前日西园中, 小弟遇那花神,他说半年内有难,若见莲花残败,方可 脱身,小弟此时,还不知莲花残败是何时候。直至大师 遇害,方悟神言不谬。年兄,这不是前定数么?」纯学 道:「天机微妙,有难测度,总来顺理而行,决无差失 的。」 两个拜别坟墓,取路趱行。忽一日,两人急欲赶路, 起身得早了,雾露之中,一阵狂风,惊天动地,飞沙走 石,对面也不看见。但听得空中有人喊道:「前途有难, 不可不避。」纯学兜住牲口,停了一个时辰,恶风已息。

纯学回头看时,独不见了昌年并几个仆从。纯学慌了, 四处找寻,全无踪影。纯学恐他冒风先行,先在前去了, 急加几个鞭子,赶上前去。各处等候,再不见宋纯学。

想道:「一同走路,忽然离失,奈何奈何,况且风沙中, 若有人说前边有难,不知甚么休咎。」正思想间,只见 前面漫山遍野,喊杀之声,纯学进退无门,只得慢慢挨 去,不满一里多路,果然无数兵马一路杀人,顷刻之间, 几个仆从俱被杀了。纯学虽则书生,他是柳林豪杰,那 些枪棒也习惯的。看见势头太狠,索性出其不意,钻到 兵马之中扯下一个兵来,三拳两脚打倒在地,夺了一把 大刀,腾身上马,杀出一条路。却被他逃脱不曾伤命, 然行李牲口,俱失散了。纯学走过二三十里,喘息稍定, 想道:「果真大难,若昌年遇此,也不保了。」 你道这是什么兵丁?原来就是柳林内的兵马,只因 女师去后,崔世勋领了各营士卒,竟进京来,特上一本 说:「世勋始因妖术被擒,今能剪灭柳林,统领将士, 仍归朝廷,以俟效用。」朝廷批发,崔世勋丧师失律, 本该重处,姑念前功,免其一死,仍削原职。其所统柳 林兵卒。着兵部各省分拨。世勋免死归家,同了香雪小 姐竟回河南。那些兵马,不肯调散,仍旧结党,负困不 服,逢州过府,肆行杀掠,甚是利害。

那这宋纯学单身逃窜,一径回家。潘一百迎进,立 刻备酒接风,琼姿小姐不胜欢喜。纯学在席上备述辩冤 释放以及路上遇了流贼,行李仆从俱伤损了,亏得自小 学些武艺,存了性命。潘一百道:「恭喜妹丈,大难不 死,必有后福。请问王兄何以不归?」纯学道:「小弟 正为此事,时刻挂怀,自从与敝年兄一齐出京,不意在 半路上那一日起身的早了,偶遇大风,扬沙昏暗,敝年 兄就霎时不见了,小弟到处寻访,影也没有,明早还要 到他家去看看,闲得崔老先生,与香雪小姐,已归故里, 可是真的么?」老潘道:「老崔半月以前同他令爱俱已 回家,他与奶奶焦氏反目,恨他从前宠爱焦顺,凌逼小 姐。倒是小姐贤达,再三劝住了,小弟也曾去劝他的。」 纯学道:「小姐如此贤淑,可敬可敬,那个焦顺如今怎 样?」老潘道:「妹丈还不知,焦顺那厮,始初拿些银 子,指望进京袭职,想是遇了骗子,花得尽情,叫化到 家,无颜见人,避在乡间。前日老崔回来,要痛治他, 也是小姐劝了,说这样小人,何足计较?」纯学道:「有 理有理,我一向闻知小姐,智识过人,名不虚传,怪不 得敝等也想念。」两个又闲话一回,吃过了酒,纯学进 房,琼姿相叙。正是,新娶不如远归,自不必说。

次日早晨,纯学急到崔世勋家,世勋接进内厅,叙 了寒温,纯学道:「晚生相与令坦王文龄极其契爱,备 知老先生盛德,忠勇过人。不想时势如此,使英雄无见 长之地,前日偶阅邸报,知老先生已退处山林。那些游 兵,仍然劫掠,晚生几乎被害。」世勋道:「不敢,老 夫朽腐之材,不堪重任,也是该的,即如仁兄雄才大略, 偶因小嫌,遂致远弃,朝廷待人,实可浩叹。至于投降 兵士,既无驾驭之人,反侧不安,理所必然。仁兄出京 时曾与小婿同行否?」不知他近加何以不归?」纯学道: 「说也奇怪,晚生与王年兄一齐出京,半路忽遭大风, 飞砂蔽日,王年兄倏然不见。晚生那一处不寻到,杳无 消耗。」世勋吃惊道:「这却为何?莫非遇了乱兵被他 害了?总来小女姻事,不知为甚么,有这多少磨折,反 反复覆,再不能完聚,咳!老夫年齿日衰,儿女之事, 巴不得结局,今小婿离散,祸福未报,老夫一发无依靠 了。」纯学道:「失散在前,乱兵在后,还是因这兵戈 阻隔在那里,老先生不必过虑。」纯学吃了两道茶,也 就告别。世勋道:「仁兄远归,老夫心绪茫茫,甚是欠 情,改日尚欲奉屈少叙。」纯学道:「多谢,俟王年兄 有了消息,再当奉叩。」两个起身,世勋送了纯学,回 至里面,把昌年失散的话说向小姐。香雪满望昌年回来, 忽得此信,十分愁闷,自想:「红颜薄命,倒不如村夫 田妇,安享太平。我这样遭际,不信天公偏把有情的, 独加刻薄。」心里悲悲切切,只索付诸梦○了,不提小 姐怨恨之事。

且说王昌年自因遇了大风,一时昏黑,不辨前后。

耳边又听得有人叫他避难,错认是宋纯学叫他,便不顾 死活,冲风而走。却被这阵大风,卷起身子,不由他做 主,呼呼的卷了一里多路,偶然撞着一棵大树,他就靠 定树上,等待风息。只见黑暗里有车马之声,渐渐相近, 昌年仔细看他,前边数对纱灯,后面拥着一轮车子,织 锦帐幔,竟到树下歇了。车中忽然有人说道:「树下立 的可是刑部王老爷?请来相见。」从人便把帐幔揭开, 内中走出一个美人来,昌年上前施礼,却是西园中所遇 的花神,对昌年道:「西园一别,私心不忘,今早偶奉 仙曹之命,欲往洛阳城点验花色,经过此地,适然相遇。

前途流寇杀掠,郎君文墨儒生,不宜轻往,且暂在此处 住了一日,待流寇过了,方可走路。」昌年感谢仙卿救 护:「但不知栖息何处?」花神道:「随我来。」便一 手携了昌年,钻进树里去。走了数步,果见层楼密室, 华丽非常。昌年问道:「怎么这树中有此异境?」花神 道:「这树是紫姑仙的行宫,我们职掌司花,凡遇各处 有灵的大树,就托他做个住居之所。至于神庙所在,是 不干涉的。两京十三省,共有一千八百五十二棵大树, 仙府登记册籍。这一棵是古桂,册子上列在五百零三名, 叫做『灵芬小院』。」昌年甚加叹异。花神就唤侍从备 酒,摆列的都是异品名花: 兰珠蜜、甘谷酱、玫瑰丸、牡丹片、青莲粉、缘萼 韭、天香膏、茉莉饼。

许多美味,花神亲持玉兰盏,斟上○花美酒,殷勤 奉劝。昌年道:「小生感佩厚情,然一心耿耿,急欲归 去。」花神道:「可是要完那崔小姐的姻事么?」昌年 道:「其实为此,不能少留。」花神道:「郎君虽则性 急,但恐小姐尚有阻隔,大约世间好事最难成就,不是 容易合的。」昌年道:「小生望眼欲穿,如何是好?」 花神道:「天机难泄,后日当知。此去十分珍重,尚有 后会。」昌年起身谢别,花神携手相送。才出门,昌年 一跤跌倒,挣扎起来,依然立在大树下。天色甚是晴和, 远远望见牲口仆从俱等在荒草里,不知从何而来的。急 走上前,各各惊异,昌年满肚疑心,不好说出,上了牲 口,向前而行,果然流寇过了,撞他不着,一路平安, 单单失了宋纯学。途中甚是寂寞。

不多几日,赶到开封,他还想香雪小姐,不知可曾 回家,虽在路上看取小报,有崔世勋归朝一事,只因花 神所言尚有阻隔,愈加惶惑。急忙赶进城中,转过几条 大街,已到崔家门首,卸下牲口。即便进去。说这昌年 不进去还好,及至进去,这一惊不小。未知所见如何, 一场异事,留在下回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