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莲梦

第十回 猿老索书消勇略

Chapter 106,704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女大师听得涌莲庵三字,急忙走出。见那老人, 两边行了礼,就请进里头坐定,便吩咐整备素饭。老人 道:「莲岸你一向平安?老夫自从涌莲庵相别后,又是 几个年头矣。」大师道:「感谢老师,别来许久,因军 务碌碌,未遑候问,有罪有罪。近日真如老师道力弘深, 想法颜甚好,弟子疏失香坛,心甚不安。然想念私怀, 有同昔日,今日何幸,得老师光降敝地。」老人道:「我 老夫一来拜望,二来奉真如师法谕,邀你归山。此地不 可久居,万勿留恋。」大师猛听得「归山」的话,自想: 「出山以来,英雄盖世,正要建功立业,况且怀念昌年, 心愿未了,岂可说这样寂寞的话。此老向住山中,餐松 食柏,原不晓得世间的富贵,也怪不得他,只是我如今 这般时势,与当初大不相同。」便对老人道:「弟子一 片雄心,未酬一二。每日庸庸碌碌,一刻也没得工夫, 承真老师抚爱过深,容俟暮年,当弃绝人事,拜领宗教, 目下恐不能如命。」老人笑道:「莲岸你道英雄事业是 做得完的么?千古以来,但见荒草堆中埋没无数豪杰, 天地也有缺陷,人事岂能浑全?老夫今日也不好相强, 任凭尊意。恐怕老夫去后,倘有不测,那时懊悔便觉迟 了。」大师道:「多感盛情,但诸事纷纷,有难料理, 改日自当三思而行。」老人道:「既然如此,不必多言。

老夫当日曾有一卷天书传授与你,只因这卷书,半年前 老夫受了大累。紫府洞霄宫忽差神将二员来,向老夫索 取。老夫回复他传与世间英雄了。神将去覆,仙曹便将 老夫降罚,道是所授非人,谪做酆都土地,日逐与鬼卒 夜叉作伴。老夫不得已央及真如老师说情,甘愿讨还天 书。仙曹准奏,还把老夫责了二十大鞭。老夫自想修行 一千余年,指望深入大道,不期为了这书,前功尽弃。

你须速取出来还我。」大师道:「天书虽留在此,并未 习熟,求老师暂缓一年,即当缴还。此时就要断不可得, 非是弟子图赖,三军司命,皆重于此,若老师必竟取归, 使合营军士,全无靠托,倘然失利,反害了几万生灵。

也是老师的阴骘少了,还有一件,既是天机难泄,承受 不得,老师当日就不该传与弟子了。譬如一个闰女,嫁 了丈夫,未曾生男育女,那父母家鬼旧要这女儿,做丈 夫的,谁肯放去?」老人道:「好话好话,莲岸○○○ 强辩是非,老夫到说不过,也罢,且不要与你计较,看 是如何。昨夜途中,遇着你营里一个将官,那人到有些 道气,已经听信老夫,入山去了。他有一封谢别书,叫 老夫带来。」便在袖中取出程景道的禀帖,递与女大师。

大师拆开,看到「望旌旗而遥别,瞻云日以长悲」,不 觉垂泪道:「景道忠心,人所共知,虽则败了一阵,那 个罪他?怎么就发起这个念头?胜败兵家常事,何苦如 此?可惜可惜。」就把禀帖叫手下传与光祖看。老人说 完了,便要告别,女师不敢相留,一路亲送出门。那老 人临出门说到:「适才闲话,正忘了一件事,我老夫出 山之时,真如法师曾把一个小包密密封紧,说千万寄与 你。」便在腰间拿出,付与大师。大师接到手中,仔细 一看,却是一个小封袋。上面写着:「 真老人附寄莲岸临难方拆。不可轻开。」 大师收藏了。老人珍重而别。原来女师莲岸始初因 要遍游天下,自己改名「白从李」,一向相传俱是「白 从李」称呼。今日被老夫索取天书,叫出「莲岸」两字, 若是一个没记性的看官,险些看错了。自后,那女师感 念当时出身之异,仍复原名,去了「白从李」三字,依 旧称了「莲岸」,不忘本也。这不是做小说的故意颠颠 倒倒。当初左传上列国士大夫,一人几个名号,各样称 呼,古书上原有这条例的。

话休烦絮。说这莲岸女大师,走进里头,满心不快。

自想:「景道逃亡,宝镜遗失,种种不利,无可奈何。

又被那山中老人,刮絮了半日,他想要我的天书。此书 一去,我便立脚不住了。」遂要差人,促那王昌年过来, 并召宋纯学。又想道:「无名小将出去,不济事,必传 光祖亲去才好。总之柳林营里,有崔世勋老将可以支持。」 立定主意,即刻唤光祖结束行装,吩咐道:「我也不写 谕单了。你一路小心,见了纯学昌年,叫他速来,并与 他说明崔小姐等待之事。在外不可羁迟。」光祖领命, 星夜出柳林而去,望前进发。莲岸进房与香雪闲话。

忽闻得外营一片声响,只见(原缺)出房,崔世勋 报道:「天上落一火球,大如巴斗,各处乱滚。」莲岸 恐怕惊坏小姐,携住了手,大家走到外面看时,果见一 个火球,一迳滚来,直入他房里。莲岸便把小姐交付崔 世勋相伴,自己绰了双刀追至房前。只见那火球忽然分 开,内中涌现出两条金龙,张牙奋爪把住房门。又跳出 一个白猿,竟进房中取了藏天书的玉匣,飞腾而去。那 火球一霎时也灭了。

莲岸呆了半晌,丢下双刀,到来寻崔小姐。仍旧进 房,就唤手下备一席盛酒来。当下收拾酒筵,陈列内房, 莲岸道:「小姐请坐,畅饮一杯。」香雪道:「大师何 意?」莲岸长叹一声说道:「我自出山以来,千军万马, 凭着这卷天书,横行四方。不意今夜火光中连匣飞去, 此天亡之兆。从此以后,一心只想昌年到来,为固守之 计,不复再图,外事矣。」香雪道:「大师安心,古今 成大业者,岂必尽有天书,不妨打起精神算计下去,再 作理会。」莲岸闷闷不乐,按下不提。 (缺字)中遇盗,送至柳林,并王昌年宋纯学,归 家寄寓潘一百西园,结婚得梦等事,纷纷不一,无暇说 及闲人。我想焦顺那厮被老潘出丑之后,奋发进京,为 何杳无影响?不是我做小说的遣前失后,只后笔墨不闲, 有难另叙。

原来那厮,一向也有个着落。说这焦顺一进了京, 本意带些银子,要袭那世勋的武职,不期察访王昌年中 了进士,现居刑部。他两个平日间极不相投的。焦顺想 道:「昌年既做了官,岂无多少同年在各部里,我若要 袭职,他心上怎肯?况且我原不是崔家嫡子,只消昌年 一句话,便永世也袭不成。不如寓一个僻静所在,待他 一年半载,等昌年转了外任,我好出头,无人拦阻了。」 打算停妥,就在京城外边寻一寺里作寓。这寺叫做「普 净寺」,不多几间屋,甚是幽静。寺里一个住持,平日 晓得只管在热闹里钻求,不知静里思量起来,方得其趣, 故此取号「四静」。这四静和尚,生平有一件所好,惯 喜结交那些京光棍。他道如今世界,大施主是没有的了, 京里官府辇毂之下,那个敢出钱做好事?偶然有几个女 菩萨,到是我小僧要布施些与他。不若交结些光棍居士, 或是扎火囤,或是帮闲,银子到来的快。所以京中光棍 大半在普净寺里做了巢穴。

一日,焦顺寻寓,走进寺中来。四静招接了说道: 「居士从何处来?」焦顺道:「我小弟姓崔,是汴京人, 先父陕西总兵。小弟到京袭职的,因有事羁迟,要寻一 间寓所,多住几月。」四静道:「原来是一位袭职的爷, 贫僧失敬了。爷若要寓所,小房颇是洁净,何不就下此 处,再不敢与爷计论房金的,只要爷做官后,时常清目 清目。」焦顺道:「岂敢,房金随老师吩咐,决不短少。」 四静大喜。便打扫一间侧屋,将行李放好,连忙去整夜 饭,管待焦顺。四静陪了吃酒,大鱼大肉,搬上一堂。

焦顺道:「何须多费,老师也用酒么?」四静道:「贫 僧酒便吃些,荤倒不戒。今夜逗留,多慢多慢。明日还 要特设相叙。」焦顺原是个酒肉之徒,甚是相契,说声: 「多谢」。两个猜拳掷色,吃得大醉。自此以后相处得 极好,不是你请我,便是我请你,焦顺忘怀了,每日间 还要卖富,说有多少家财,带多少银子,袭了职,便可 做总兵做提督,指望和尚们加意奉承。谁知这个四静, 是极爱财的,听得这话,心里想道:「好个呆子,广有 钱财,也是我的造化。」 过了几日,有两个光棍来看他,一个叫做「袖里剪」, 一个叫做「眼前花」。四静看见,便扯进房,说道:「正 要寄信两位来,有一个好主顾在此,我与你弄他几两兄 用用。」袖里剪道:「可是个插石?」四静道:「不是。」 又道:「可是个花头?」四静道:「不是。」原来这两 句他们的暗号,怎么叫插石?是做客商的别名,说他要 占钱,石缝里也插得手下去的意思;怎么叫花头?是做 浪子的别名,说他把银子容易花废的意思。袖里剪道: 「两件都不是,果然是什么人?」四静道:「一个袭武 职的相公。」眼前花道:「若然如此,不是轻易弄他, 既是要袭职的,必定京里有几个官儿相熟,须用软绳绊 他,硬待不得的。」四静道:「有理。」三个又私下算 计如此如此,方可弄得。四静大喜,两个光棍竟自别去。

却说焦顺那日无事,在外间耍,傍晚回来,寻四静 闲话,只见四静在那里做佛疏,焦顺道:「老师做什么?」 四静道:「爷,明日有一家施主,要做一日功德。说起 来也好笑。」焦顺道:「做功德有甚好笑处?」四静道: 「有个原故。近边有一个大财主,家里甚富。因无子息, 半年前讨一个小奶奶,不想他大奶奶极其妒悍,终日吵 闹,这老爷便气死了。明日他家小奶奶私下道小庵,做 些好事,今早又再寻不出几个道友,只有三位,连贫僧 四众,日里念经拜忏,夜里还要铺灯。不瞒爷说,我贫 僧自已当家,一身兼作仆也,极怕闹热的。止因他家原 是旧施主,小奶奶又肯多出几个钱,故些承任了。明日 到要带累爷吃一日素。」焦顺道:「这个何妨。」四静 道:「还有一句,那小奶奶是私下做的功德,爷不要与 人说。」焦顺道:「自然。且问这小奶奶自己可来?」 四静道:「便是贫僧也回他,小庵狭窄,不必来罢,他 却要来看看,恐怕众道友不至诚。爷,这是极厌的事, 想是他趁着大奶奶不在家,也喜出来走走,正是少年心 性。」焦顺笑了一笑:「到帮他做些佛号。」 果然,次日四个和尚敲钟击鼓,念起经忏来。挨到 傍晚,只见一间轿子,随了一个梅香,又随一个家人, 竟进庵里来。下了轿,却是一位绝美艳的女子,年纪有 二十多岁,淡装素服,先拜了佛,又谢了众和尚。四静 忙请到佛堂后备设素饭。焦顺一一看在眼里。那女子叫 家人私下不知说什么话,随即打发回去。焦顺见堂后只 有二个女客,只做无心走过来。梅香问道:「这位相公 是那里?」焦顺正要开口,看见四静,便走开一边。四 静道:「呀!我倒忘了。」就对那女人道:「奶奶这是 河南崔爷,寓在小庵,极好的人。」女人便立起身来说 道:「在河南那一府?」焦顺见问,缩转身来,作两个 揖说道:「敝居开封府。」女人道:「造化,今日遇着 个同乡的人。」焦顺道:「奶奶住这里,怎说是同乡?」 女人一笑也不回答。焦顺停了一刻,就回到自已房里。

随即那梅香送一盒好点心、一壶好茶说:「奶奶送崔爷 的。」焦顺道:「多谢多谢。」梅香放下,即便走去, 焦顺心里欢喜,看看夜了,黄昏时候,四静铺灯施食, 忙做一团。焦顺走进去,看那女子,眉来眼去,甚有意 思。只见晚间打发回去家人急忙走进来,满头是汗,对 女人道:「大奶奶回家了,问起二娘,我回他舅爷那边 去,明早便归的。二娘且不要回去,暂借这庵里住一夜, 明日早晨私下叫轿子来候罢。我恐怕大奶奶盘问,先要 归家了。」女人道:「晓得了,你去罢。」焦顺听得喜 出望外。少停一会,功德已完,化了佛马,三个和尚先 吃夜饭,点了灯各自分散。四静亲自上灶,收拾夜饭, 未曾备得停当,外面有人敲门。焦顺走出来,恰好四静 提了灯火开门,但见两个着青衣的,一把扯住四静说道: 「快去快去,老公公等着你。」扯了便走。四静道:「慢 些,小僧还不曾吃夜饭。」那人道:「那个等你,怕没 有夜饭吃?」原来是什么太监家要总成他做功德,故此 要紧。四静见他催慌了,对焦顺道:「崔爷,庵里没人 求你照顾。贫僧恐怕老公公家留住,今夜不回来了。」 说了这一句,急急出门。

焦顺把门关好,走到里边想道:「好机会,四静出 去,庵里无人,恰好这女子独住在此,不免与他说此寒 温。」便走进来,见那女人道:「方才佛事闹热,不及 请问奶奶何家宅眷,又怎么是小生同乡?」女人叫梅香 吩咐:「师父不在家,你到灶上去收拾夜饭,那位崔爷 既寓这里,就一同吃夜饭罢。」梅香领命而去。女人对 焦顺道:「崔爷请坐,妾幼时本是汴京人氏,后因家道 衰微,流落到这里,失身为妾,今又遭此家难。」焦顺 道:「奶奶青年美貌,小生有幸,今夜相遇。又是故乡 之人,请问尊庚有几?」女人道:「贱庚二十有一。久 别家乡,也想回去,只没有个便人。崔爷既是同乡,不 知可肯带挈,使妾终身有托,死不忘恩了。不瞒爷说, 我家的主翁存日,颇有所遗,二三百金妾是拿得出的。」 焦顺看见又有奁赀,十分欢喜。两个吃了夜饭,你一句, 我一句,大家话得高兴,也不顾什么和尚寺里、神佛面 前,两个便做起好事来,紧紧搂住。女人对焦顺道:「妾 于此事,疏失已久,可速到床上去,方得尽兴。」焦顺 听了,抱他到自己房里,两人扯下衣服,钻在被里,你 贪我爱,快活不了,弄了一夜,说不尽许多肉麻的话。

到了天明,外边一乘小轿,随了一个家人,候那女 子回去。女子掩泪而别。焦顺见那女子去了,想道:「天 下有这样天缘。一凑便着,他说要随我归河南,又说贴 我多少银子,我就不袭武职也罢了。且待四静回来算计。」 挨到上午,四静方到,见了焦顺说道:「昨夜被老公公 家留住,失陪崔爷。只不知这小奶奶如何去了?」焦顺 道:「他住不多时就有轿子候去。」四静道:「这等方 好。」焦顺道:「我正有一句话问你,那个小奶奶是河 南人?看他少年美貌,决然守不定的,老师何不与我做 一大媒?」四静道:「崔爷没正经,功名大事不去料理, 想这闲花野草。我贫僧是出家人,说不得这话。」焦顺 大笑,也不开口,只是一心想着那女子。

到了晚间,只见那梅香又来,提一盒果子,送与四 静。又有一个小包,私下送与焦顺说:「我家二娘,约 崔爷今夜过去,黄昏时候,到前面大树底下等我。」说 了这一句,急急走进佛堂,致谢四静,就回去了。焦顺 进房,解开小包,那是白银两锭,汗衫一领,焦顺大喜。

果然到更深,只说有事,私到大树底下,梅香等在那里。

即便携了手,走过半里多路,见一大宅子,转到后门去, 弯弯曲曲,竟进一间小房里,女子艳装丽服,金镯金钗, 妆得极好,接住焦顺。梅香暖起酒来,酒器俱是金银的, 两个吃了酒。收拾上床,尽兴绸缪,十分得意。女子叮 嘱焦顺:「我必要嫁你,你但出些财礼,我后日赔补, 一毫不费你的,你日里切不要这里来,恐怕有人疑心。

倘有消息,我自叫丫环约你。」焦顺──承顺。将次五 更,两个起身分别,又加些小意思,梅香仍旧领出后门。

焦顺清早到庵中打点要娶他,适值四静又出去,没人商 议。一日无事。

到第二日午后,四静归家,皱了眉头,对焦顺道: 「怎么处?贫僧昨日老公公家总成我一坛功德,不曾做 起,明日前村的施主家,又要念一日经,身子那里分得 开?论起来是个旧施主,不好回他,贫僧只索把老公公 家迟了一日,他又不快意。」焦顺道:「可是前日拜忏 的道家?」四静道:「正是,明日是他大奶奶做好事。」 四静说不了,就去买素菜,请佛纸,直忙到夜。

次日早起,仍是四个和尚念经,吃过昼斋,当真大 奶奶来了,好一个胖妈妈。焦顺张了一张,不见些人, 便坐住房里,听得外边有几个人讲话,甚是闹热。少停 一刻,四静走来,焦顺问他:「佛堂里什么人,这般热 闹?」四静道:「不要说起,贫僧是图清净的,今日偏 撞这样俗事,就是前日念经的二娘,大奶奶要卖他,又 恐怕家里有人议论,竟叫那个卖主到小庵来做停当。那 一家又是极讨便宜的,银色太低,天平又轻,大奶奶不 肯,故此两边争闹。贫僧这里清净道场,不耐烦这样事 的,崔爷,可是讨气么?」焦顺骤闻这话,心内突然一 惊,问道:「老师可晓得他多少财礼?」四静道:「听 见说三百金,还要折些。爷你可知道,这位二娘手里。

倒是有东西的。」焦顺道:「既如此,何不卖与我罢。」 四静道:「这样事贫僧不去管他。」焦顺心火勃发,竟 踱出来。只见三个人,同了大奶奶正在此争长论短。焦 顺看内中一个像是媒人,就一把手扯他过来,问些详细。

那人道:「自小做媒,不知经了许多人家,再不见这位 极其悭吝。拼得不要媒金,大家撒开倒干净。」焦顺道: 「大哥,小弟是极忠厚的,随你说多少银子,待我成了 罢。」那人道:「若然如此,极好的了。只要现银,今 日就成。」焦顺道:「便是这样。」那人即去,与大奶 奶说知,奶奶道:「何妨,他家三百金,我也不要增一 厘,只还我好银色,准天平,便罢。」焦顺诸事从命。

这一家要买的还来争夺,被奶奶乱嚷一顿,含羞而去。

做媒的便向焦顺说合,焦顺倾箱倒笼兑出银来,大奶奶 如数收了,又添上媒金利市一二十两。奶奶道:「看这 位崔爷,是个好人,明日可到舍下来与二娘成了亲,且 待袭了官职,一同来去。」焦顺暗喜。看看日晚,四静 完了佛事,众人都散。

焦顺熬了一夜,清早起来,四静道:「焦爷恭喜, 今日有新奶奶了,贫僧为老公公家拜忏,不及奉陪,行 李不妨留在小庵,停一日来取。」焦顺谢了四静。装扮 整齐,正待出门,那梅香来请,焦顺便同梅香依旧到那 大宅子后门,转进几处,原是一个大花园,在一间花厅 上坐下,梅香走进里面。焦顺呆坐几时,并无人出来, 早饭还没有吃,腹中饿了。各处张望,只见花柳参差, 湖石层叠,若说人影,全无一个。焦顺又转过几间书屋, 东封西锁,焦顺大叫几声,杳无回答。焦顺着忙,急急 走到后门,也锁住了。挨到日晚,外边几个青衣大汉开 门进来,一见焦顺便骂道:「什么蛮囚娘的,私到里边!」 焦顺问道:「你家大奶奶受我的聘礼,把二娘卖我。」 说不了一句,被那人劈面打来,骂道:「青天白日,你 这贼徒,向人乱话,什么大奶奶小奶奶!这是吏部张老 爷的花园,谁敢住在此处!扯他到衙门里去!」三四个 人,拖拖拽拽,一顿乱打,推出园门。焦顺没奈何,走 到普净庵来。原来庵里的行李铺盖,卷得罄空,各处找 寻四静,全无踪迹。焦顺又气又饿,知道遇了歹人。辛 喜身边还存下几两银子,做了盘缠,无处安身,只得向 河南回去。原来四静与一班光棍做成骗局,这二娘大奶 奶俱是娼妓假装的,焦顺痴呆,堕其计中一路抄化回家。

将到彰德府,身边盘缠用尽,夜间无处投宿,暂在 一个古庙借住,只见走进庙中,先有两人在里头吃酒。

看了焦顺问道:「兄从那里来的?」焦顺道:「小弟从 京中来,要到开封去,只因少了盘缠,不能上饭店,今 夜要借住一宵,明早再算计,不知这里住持肯容纳否?」 那人道:「我们也是借住的,此间没有和尚,只是个空 庙。兄既远来,有现成酒儿,吃一杯如何?」焦顺道: 「怎好就扰?」那人道:「客路相逢,何妨。」焦顺正 苦无聊,便坐在一边,大伙儿吃酒。吃了半夜,就同睡 在一处。不想五更时候,庙前走进数人,把焦顺与那两 个不问情由俱索住了。焦顺还与他分辩,那两个并不则 声,这些众人道:「我们一路缉访,恰好在这里。」索 了便走。」你道为甚缘故?不知这两个是强盗,其余众 人是捕快。

却说这强盗也不是别人,就是柳林里私逃的强思文、 杜二郎,因前花费资本,被程景道差官要钱粮,他两个 私下逃走,后来无计可施,终日在荒野处短路。河北捕 快,细细缉访,挨查至庙中,故此索住的。三人索做一 处,立刻解到府中。

知府升堂,捕快带进,知府喝叫夹起来。两人不待 动刑便招道:「小的叫强思文,这一个叫杜二郎,做是 柳林内女大师莲岸手下的人。礼部宋纯学也是好友。」 知府喝道:「那一个是谁?」强思文道:「这是昨夜同 寓庙中的,其实不知他姓名。」知府也叫夹起来,焦顺 慌了禀道:「小的开封府人。父亲是个百户,陕西阵没。

小的进京袭职,不期遇着奸人,把行李盘费都拐去,所 以孤身回家。昨夜无处止宿,借住在庙中,并不晓得这 两个是强盗。」知府道:「可有承袭文书?」焦顺道: 「文书在行李中一齐拐去的。」知府细细盘问,焦顺说 明来历,凿凿可据,又因强思文不知姓名的话,当堂释 放了。焦顺放后,叫化到家。焦氏妈妈与杨氏埋怨一番, 焦顺含羞忍耻,同了杨氏并爱儿寻一○间僻静所在,耕 种为活。自已因屡次出丑,竟改了名姓,叫做顺翁。他 本来原不姓焦,因当时随了母亲焦氏,转嫁崔家,怕说 出本姓来,故此冒了母家的姓,一向叫他焦顺。如今自 称顺翁,隐避终身,一个人也不知,到觉藏拙。这是后 话。

说这强思文、杜二郎二个,既已成招,知府发监, 即日申文达部。部里具题说盗招内有宋纯学一款,并波 及宋纯学同年好友王昌年。你道昌年怎么也拖在内?只 因前日在京有一家显宦,要招他年为婿,昌年决意不肯, 故此怀恨。有这一句: 奉 旨:强思文、杜二郎系属叛党,该抚臣即时处 决。其宋纯学王昌年即行提究。

部臣接出旨章,星夜差发提骑,一迳到河南来不提。

却说宋纯学,自从入赘潘家,与王昌年两个日逐寻 花问柳,作赋吟诗。潘一百极其趋奉,一刻不离。昌年 思念小姐,无从询问,只管羁身下去;纯学不愿进京, 但要私到柳林。两个日迟一日,坐食潘家。昌年又因听 信花神之言,恐怕出门惹出祸事,索性与纯学躲在潘家 几月。

不期一日,昌年与纯学焚香对坐,谈论古今,门外 忽传:「本府太爷并县官俱来。要见宋王二位老爷。」 昌年不知其故,便同纯学出来迎接。正是: 乌鸦喜鹊同行,吉凶全然未○。

要知详细,再看下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