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5
却要 湖南观察使李庚之女奴,日却要。善辞令,美容止。朔望通礼谒于亲姻家,惟却要主之,李侍婢数十, 莫之偕也。而巧媚才捷,能承顺颜色,姻党亦多怜之。李四子,长曰延禧,次日延范,次曰延柞,所谓大郎 而下五郎也。皆年少狂逸,咸欲 却要而不能也。
尝遇清明节,时纤月娟娟,庭花烂发,中堂垂绣幕,张银,而大郎与却要遇于樱桃花影中,欲持之求偶 。却要取茵席授之,绐曰:「可于厅中东南隅,伫立相待,候堂前眠熟,当至。」大郎既去。至廊下,又逢 二郎调之,却要复取茵席授之,曰:「可于厅中东北隅相待。」二郎既去,又逢三郎束之。却要复取茵席授 之,曰:「可于厅中西南隅相待。」三郎既去,又五郎遇,握手不可解。却要复取茵席授之,曰:「可于厅 中西北隅相待。」四郎皆去。
延禧于厅角中,屏息以待。厅门叙闭,见其三弟比比而至,各趋一隅。心虽讶之,而不敢发。少顷,却 要突燃烛,疾向厅事,豁开扉而照之,谓延禧等曰:「阿堵贫儿,争敢向这里觅宿处!」皆弃所携,掩面而 走。
河间传 河间,淫妇人也,不欲言其姓,故以邑称,始,妇人居戚里,有贤操。自未嫁,固已恶群戚之乱宠,羞 与为类。独深居为剪制众结。既嫁,不及其舅,独养姑,谨甚,未尝言门外事,又礼敬夫。宾友之相与为肺 腑者,其族类丑行者谋曰:「若河间何?」其甚者曰:「必坏之。」乃谋以车缕造门邀之遨嬉,且美其辞曰 :「自吾里有河间,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励,一有小不善,「惟恐闻焉。今欲更其故,以相效为礼节,愿朝夕 望若仪状以自闲也。」河间固谢不欲。姑怒曰:「今人好辞来,以一接新妇,求为得师,何拒之坚也。」辞
曰:「闻妇之道,以贞顺静专为。若夫矜车服、耀首饰,族出灌门,以饮食游观,非妇人宜也。」姑强之, 乃从之游。过市,或曰:「市少南人浮图,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。可使奚官先避道,乃人观。」观已 ,延及客佐具食。帏床之侧闻男子咳者,河间惊,跣足出,召从者驰车归,泣数日,愈自闭,不与众戚通。
戚里乃更来谢曰:「河间之遽也,犹以前故,得无罪吾属也?向之咳者,为膳奴耳。」曰:「数人笑于门, 「如是何耶?」群戚闻且退。
期年,乃敢复召,邀于姑,必致之与偕行。遂人礼州西浮图,两阁叩槛出鱼艳食之,河间为一笑,众乃 欢。俄而又引至食所,空无帷幕,廊庑廓然,河间乃肯入。先壁群恶少于北牖下,降帘,使女子为秦声,倨 坐观之。有顷,壁者出,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。乃便抱持河间,河间号且泣,婢夹持之。或谕以利,或骂 且笑之。河间窃顾视,持己者甚美。左右为不善者,已更得适意,鼻息然,意不能无动,力稍纵,主者幸一 遂焉。因拥致之房。河间收泣甚适,自庆未始得也。至日仄食,其类呼之食,曰:「吾不食矣。」且暮,驾 车相戒归,河间曰:「吾不归矣。必与是人俱死。」群戚反大闷,不得已俱宿焉。夫骑来迎,莫得见。左右 力制,明日乃肯归。持淫夫大泣,啮臂相与盟,而后就车。既归,不忍视其夫,闭目曰:吾病。」与之百物 ,卒不食,饵以善药,挥去。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。夫耒辄大骂,终不一开目,愈益恶之,夫不胜其忧。数 日,乃曰:「吾病且死,非药饵能已。为吾召鬼解除之,然必以夜。「其夫自河间病,言如狂人,思所以悦 其心,度无不为。时上恶夜祠,其夫无所避。既张具,河间命邑臣,告其夫召鬼祝诅上,下吏讯验,笞杀之 。将死犹曰:「吾负夫人,吾负夫人。」河间大喜,不为服,开门召所与淫者,倮逐为荒淫,居一岁,所淫 者衰,益厌,乃出之。召长安无赖男子,晨夜交于门,犹不慊。又为酒垆西南隅,己居楼上微观之,凿小门
,以女侍饵焉。凡来饮酒大鼻者,少且壮者,美颜色者,善为戏酒者,皆上与合,且合且窥,恐失一男子也 ,犹日呻呼懵懵,以为不足。积十余年,病髓竭而死。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,闻河间之名,则掩鼻蹙额,皆 不欲道也。
柳先生曰:「天下之士为修洁者,有女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?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,有如河间与其夫 之切密者乎?河间一自败于强暴,诚服其利,归敌其夫,犹盗贼仇雠,不忍一视其面,卒计以杀之,无须臾 之戚,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,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?亦足知恩之难恃矣。朋友固如此,况君臣之际,尤可 畏哉!予故私自列云。」
章子厚 章子厚 ,初来京师赴省试。年少,美丰姿。当日晚,独步御街,见雕舆数乘,从卫甚都。最后一舆, 有一妇人,美而艳,揭帘以目挑章。章因信步随之,不觉至夕。妇人以手招与同舆载一甲第,甚雄壮。妇人 者,蔽章杂众人以入一院。甚深邃,若无人居者。少选,前妇人始至,备酒馔甚珍,章因问其所,妇人笑而 不答。自是妇人引侪辈,迭相往来甚众,俱亦姝丽。询之,皆不顾而言他。每去,则以巨锁扃之。如是累日 夕,章为之体敝,意甚彷徨。一姬年差长,忽发问曰:「此岂郎所游之地,何为至此耶?我主翁行迹,多不 循道理,宠婢多而无嗣息。每钩致年少之徒,与群婢合,久则毙之此地数人矣!」章惶骇曰:「果尔,为之 奈何?」姬曰:「观子之容,盖非碌碌者,似必能脱。主人翌日人朝甚早,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,我且不复 锁门。俟至五鼓,吾来呼子,亟随我登厅事。我当以厮役之服被子,随前驺以出,可以无患矣!尔后慎勿以 语人,亦勿复由此街。不然,吾与若皆祸不旋踵。」诘旦,果来叩户。章用其术,遂免不难。及既贵,始以 语族中所厚善者云。后得其主翁之姓名,但不欲晓于人也。少年不可不知诫也。
蔡太师园 京师士人出游。迫暮,过人家缺墙,似可越。被酒,试逾以入,则一大园。花木繁茂,径路交互,不觉 深入。天渐瞑,望红纱笼灯远来。惊惶寻归路,迷不能识。亟入道左之亭,毡下有一穴,试窥之,先有壮士 伏其中,见人惊奔而去。士人就隐焉,已而灯渐近,乃妇人十余,靓妆丽服。俄趋亭上,竟举毡,见生,惊 曰:「不是耶一个。」又一妇熟视曰:「也得,也得。」执其手从行,生不敢问。引人洞房曲室,群饮交戏 ,五鼓乃散。士人倦惫不能行,妇贮以巨筐,舁而遗之墙外。天将晓,惧为人所见,强起扶持而归。他日迹 其所遇,乃蔡太师花圃也。
狄氏 狄氏者,家故贵,以色名动京师。所嫁亦贵家,明艳绝世。每灯夕及西池春游,都城士女欢集,自诸王 邪第,及公侯戚里,中贵人家,幕车马相属。虽歌妹舞姬,皆饰 翠,佩珠犀,览镜顾影,人人自谓倾国。
及狄氏至,靓妆却扇,亭亭独出,虽平时妒悍自者,皆羞服,至相忿低,辄曰:「若美如狄夫人耶?乃敢凌 我!」其名动一时如此。然狄氏资性贞淑,遇族游群饮,淡如也。
有滕生者,因出游见之,骇慕丧魂魄,归,悒悒不聊生。访狄氏所厚善者,或曰:「尼慧澄与之习。」 生过尼,厚遗之。日日往,尼愧谢问故。生曰:「极知不可。幸万分一耳。不然,且死。」尼曰:「试言之 。」生以狄氏告。尼笑曰:「大难大难,此岂可动耶!」具道其决不可状。生曰:「然则有所好乎?」曰: 「亦亡有。惟旬日前,属我求珠玑颇急。」生大喜曰:「可也。」即索马驰去,俄怀大珠二囊,示尼曰:「 值二万缗,愿以万缗归之。」尼曰:「其夫方使北,岂能遽办如许偿耶!」生亟曰:「四五千缗,不则千缗 ,数百缗,皆可。」又曰:「但可动,不愿一钱也!」尼乃持诣狄氏。果大喜,玩不已。问须值几何,尼以
万绪告。狄氏惊曰:「是才半值尔!然我未能办,奈何?」尼因屏人曰:「不必钱,此一官欲祝事耳!」狄 氏曰:「何事?」曰:「雪失官耳。夫人弟兄夫族,皆可为也。」狄曰:「持去,我徐思之。」尼曰:「彼 事急,且投他人可复得耶?姑留之,明日来问报。」遂辞去,且以告生,生益厚饷之。尼明日复往,狄氏曰 :「我为营之,良易。」尼曰:「事有难言者,二万缗物付一秃媪,而客主不相问,使彼何以为信?」狄氏 曰:「奈何?」尼曰:「夫人以设斋来院中,使彼若邂逅者,可乎?」狄氏面摇手曰:「不可。」尼愠曰: 「非有他,但欲言雪官事,使彼无疑耳!果不可,亦不敢强也。」狄氏乃徐曰:「后二日,我亡兄忌日,可 往。然立语亟遣之。」尼曰:「固也。」尼归及门,生已先在。诘之,具道本末。拜之曰:「仪秦之辩,不 加于此矣。」
及期,尼为斋具,而生匿小室中,具酒肴俟之。晡时,狄氏严饰而至。屏从者,独携一小侍儿,见尼曰 :「其人来乎?」曰:「未也。」咀祝毕,尼使童子主侍儿,引狄氏至小室,摹帘见生及饮具,大惊,欲避 去。生出拜,狄氏答拜。尼曰:「郎君欲以一卮为夫人寿,愿勿辞。」生固颀秀,狄氏颇心动睇而笑曰:「 有事第言之。」尼固挽使坐,生持酒劝之,狄氏不能却,为卮,即自持酒酬生。生因徙坐,拥狄氏曰:「为 子且死,不意果得子。」拥之即帏中,狄氏亦欢然,恨相得之晚也。比夜散去,犹徘徊顾生,挈其手曰:「 非今日,几虚作一世人。夜当与子会。」自是夜辄开垣门召生,无缺夕。所以奉生者,靡不至,惟恐毫丝不 当其意也。
数月,狄氏夫归。生,小人也。阴计己得狄氏,不能弃重贿。伺其夫与客坐,遣仆入白曰:「某官尝以 珠值二万缗卖第中,久未得值,且讼于官。」夫愕眙,人诘。狄氏语塞曰:「然。」夫督取还之。生得珠, 复遣尼谢狄氏:「我安得此,贷于亲戚以动子耳!」狄氏虽恚甚,终不能忘生,夫出,辄召与通。逾年,夫 觉,闭之严。狄氏以念生病死;余在大学时亲见。
王生 崇宁中,有王生者,贵家之子也,随计至都下。当薄暮被酒,至延秋坊,过一小宅,有女子甚美,独立 于门,徘徊徙倚,若有所待者。生方注目,忽有驺骑呵卫而来,下马于此宅,女子亦避去。匆匆遂行,初不 暇问其何姓氏也。抵夜归,复过其门,则寂然无人声。循墙而东数十步,有隙地丈余,盖其宅后也。忽自内 掷一瓦出,拾视之,有字云:「夜于此相候。」生以墙上剥粉戏书瓦背云:「三更后宜出也。」复掷人焉。
因稍退十余步伺之。少顷,一男子至,周视地上,无所见,微叹而去。既而三鼓,月高雾合,生亦倦睡,欲 归矣。忽墙门轧然而开,一女子先出,一老妪负笥从后。生遽就之,乃适所见立门首者。熟视生,愕然曰: 「非也。」回顾媪,媪亦曰:「非也。」将复入。生搀而劫之曰:「汝为女子,而夜与人期至此。我执汝诣 官,丑声一出,辱汝门户。我邂逅遇汝,亦有前缘。不若从我去。」女泣而从之。生携归逆旅,匿小楼中。
女自言曹氏,父早丧,独有己一女,母钟爱之,为择所归。女素悦姑之子某,欲嫁之,使乳媪达意于母。母 意以某无官,弗从,遂私约相奔,墙下微叹而去者,当是也。生既南宫不利,迁延数月,无归意。其父使人 询之,颇知有女子偕处。大怒,促生归,扃之别室。女所赍甚厚,大半为生费,所余与媪坐食垂尽。使人访 其母,则以亡女故,抑郁而死久矣。女不得已,与媪谋下汴,访生所在。时生侍父官闽中。女至广陵,资尽 不能进,遂隶乐籍,易姓名为苏媛。生游四方,亦不知女安否。数年自浙中召赴阕,过广陵,女以倡侍宴识 生。生亦讶其似女,屡目之。酒半,女捧觞劝,不觉两泪堕酒中。生凄然曰:「汝何以至此?」女以本末告 。泪随语零,生亦愧叹流涕。不终席,辞疾而起。密召女,纳为侧室。其后生子,仕至尚书郎,历数郡。生 表弟临淮李从为予言。
汤赛师 汤赛师居抱剑营,擅誉行首。艳丽绝伦,慧而黠巧。负色寡合,非豪俊不肯破颜。猥客恐为所侮,不敢 登门。时师畜邸第中,奁资极厚。
有恶少,诡为外方富民部纲者,僦馆其邻。其南有酒馆曰「花月楼」,密赛师之室。恶少日饮楼中。酒 家因征酒逋,至其所馆,见其行李耀,驺从甚都,意必是宦富豪也,且年少,美丰姿,因诱之曰:「郎君何 故时时独酌,而不呼侑尊者?」恶少曰:「非汝所知也。吾观都城,未有绝色当吾意者。若淡汝浓抹,献笑 倚门者,且狐群耳。」酒家曰:「君特未之见耳。楼北汤氏姊妹日赛师春春者,当今第一流也,春春已为他 邸所畜,独赛师在。郎君若欲见之,当为道意也。」恶少曰:「子姑询之。」良久,复命曰:「事谐矣。约 来日相候。」盖酒家极誉其富盛容止之详,赛师已动心矣。
至期,恶少盛饰而往。一见交欢,呼酒酣饮,出歌婢佐之。恶少挥金不少吝,且能调弄风月,举家大喜 。顷之,恶少复舁钗条脱一巨箧,草草视之,皆灿然精金也,可值万缗。娼家愈大喜,不复细察,受而缄之 。留连逾月,惟恐其去也。
一夕,恶少谓其家曰:「来日当往部中料理其事,欲夙起。」赛师唯唯。黎明,饮食之,遣仆随往。恶 少以计赚其仆,至晚不复来矣。往馆中觇之,寂无踪迹。启箧视之,则灿然者皆伪物也。举家恚恨。赛师素 有血疾,愧郁而死。
楼叔韶 楼叔韶镛,初入大学,与同窗友厚善。休日,友谓叔韶:「寂寂不自聊,吾欲至一处,来半日适,饮醇 膳美,又有声色之玩,但不可言。君性轻脱,或以利口败吾事。能息声,则可偕往。」楼敬诺。要约数四, 乃相率出城。买小舟,沿苇行将十里,舍舟,陟小坡行,道微高下。又一里,得精舍,门迳绝卑小,而松竹 花草楚楚然。
友款于门,即有小童应客。主人继出,乃少年僧。姿状秀美,进趋安详,殊有富贵家气。揖客曰:「久 别甚思款接,都不见过,何也?」揖楼,谓:「谁?」友曰:「吾亲也。」遂偕坐,款语十刻许,僧忽回顾 ,日影下庭西,笑曰:「日旰,二君馁乎?」便起,推西边小户,入华屋三间。窗几如拭,玩具皆珍奇。唤 侍童进点心,素膳三品,甘好精美,不知何物所造。撤器,命推窗,平湖当前,数十百顷。其外连山横陈, 楼观森列,夕阳映照,丹碧紫翠,互相发明。渔歌菱唱,隐隐在耳。驶望久之,僧取尾,敲栏杆数声。俄时 ,小画肪旁湖而来,二美人迳出。登岸。靓妆丽色,王公家不过也。僧命且酌。指顾问,觞豆罗陈,穷极水 陆。左右执事童,皆佼好。
杯行,美人更起歌舞。僧与友谑浪调笑,欢意亡间。楼神思倘,正容危坐,噤不敢吐一语。伺僧暂起, 挚友臂叩所以,愠曰:「子但饮食纵观,何用知如许?」而觞十余巡,夜已艾。僧复引客至小阁中,卧具皆 备,曰:「姑憩此。」遂去。壁外即僧榻,试穴隙窥,则迳拥二姬就寝。友醉甚,大鼾。楼独彷徨,不寐。
起如厕,一童执烛,密询之此为何地。童笑曰:「官人是亲戚,何须问。」楼返室,展转通宵。时侧耳审听 ,但闻鼻息而已。将晓,僧已至客寝,问安否。盥栉毕,引入一院,制作尤邃巧,帘幕蔽满庭下,奇花盛开 ,香气蓊勃,小山丛竹,位置惬当。回思夜来境界,已迷不能忆。迨具食,则器用张陈一新,食品加精。独 二姬,竟不复出。食罢,各去。僧送至门,郑重而别。由他迳绝湖而归。楼惘惘累日,疑所到非人间。数问 友,但笑不答,亦许寻旧游。而楼用他故亟归乡。其后出处参商,讫不克再谐。
李将仕 李生将仕者,吉州人。人粟得官,赴调临安,舍于清河坊旅馆。其相对小宅,有妇人常立帘下阅市。每 闻其语音,见其双足,着意窥观,特未尝一觌面貌。妇好歌「柳丝只解风前舞,消系惹那人不住」之词。生 击节赏咏,以为妙绝。会有持永嘉黄柑过门者,生呼而扑之,输万钱。愠形于色,曰:「坏了十千,而柑不 得到口。」正嗟恨不释,青衣童从外捧小盒至云:「赵县君奉献。」启之,则黄柑也。生曰:「素不相识, 何为如是,且县君何人也?」曰:「即街南所居。赵大夫妻,适在帘间,闻官人有不得柑之叹。偶藏此数颗 ,故以见意,愧不能多矣。」因叩赵君所在。曰:「往建康谒亲旧,两月未还。」生不觉情动,返室发箧;
取色彩两端,致答。辞不受,至于再,始勉留之。由是数以佳撰为馈,生辄倍酬士宜;且数饮此童,声迹益 洽。密贿童欲一见。童曰:「是非所得专,当归白之。」既而返命,约于厅上相见。欣跃而前,继此造其居 者四五。妇人姿态既佳,而持身甚正,了无一语及于鄙。生注恋不舍旦暮,向虽游娼家,亦止不往。一夕, 童来告:「明日吾主母生朝,若致香币为寿,则于人情尤美。」生固非所惜,亟买缣帛果实官壶遣送,及旦 往贺。童忽来邀致,前此所未得也。承命即行,似有缱绻之兴。少顷登床,未安席,摹闻门外马嘶,从者杂 沓。一妾奔入曰:「官人归也!」妇失色惴惴,弓;生匿于内室。赵君已入房,诟骂曰:「我去几时,汝已 辱门户如此。」挥鞭其妾,妾指示李生处。擒出,持之,而具牒将押赴厢。生位告曰:「倘到公府,为一官 累。荏苒虽久,幸不及乱。愿纳钱五百千自赎。」赵阳怒曰:「不可。」又增至千缗,妻在旁立劝曰:「此 过自我,不敢饰辞。今此子就逮,必追我对鞫,我将不免,且重贻君羞,幸宽我。」诸仆皆受生饵,亦罗拜 为言。卒捐二千缗,乃解缚,使手书谢拜,而押回邸取赂,然后呼逆旅主人付之。生得脱,自喜,独酌数杯 ,就睡。明望其店,空无人矣。予邑子徐正封亦参选与生邻舍,目击其事。所资既罄,亟垂翅西归。
阳羡书生 东晋阳羡许彦,于绥安山行,遇一书生,年十七八,卧路侧,云脚痛,求寄彦鹅笼中,彦以为戏言。书 生便人笼。笼亦不更广,书生亦不更小,宛然与双鹅并坐,鹅亦不惊。彦负笼而去,都不觉重。前息树下, 书生乃出笼。谓彦曰:「欲为君薄设。」彦曰,:「甚善。」乃于口中吐一铜盘奁子,奁子中具诸馔,海陆 珍羞方帐前,器皿皆是铜物,气味芳美,世所罕见。酒数行,乃谓彦曰:「一妇人自随,今欲暂要之。」彦 曰:「甚善。」又于口中吐一女子,年可十五六,衣服绮丽,容貌绝伦,共坐宴。俄而书生醉卧。此女谓彦 曰:「虽与书生结要,而实怀外心,向亦窃将一男子同来。书生既眠,暂唤之,愿君勿言。」彦曰:「甚善 。」女人于口中吐出一男子,年可二十三四,亦明颖可爱,仍与彦叙寒温。书生卧欲觉,女子吐一锦行障。
书生仍留女子共卧。男子谓彦曰:「此女子虽有情,心亦不尽,向复窃将一女人同行,今欲暂见之,愿君勿 泄言。」彦曰:「善。」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女子,年二十许,共宴酌戏调,甚久,闻书生动声,男曰:「二 人眠已觉。」因取所吐女子,还纳口中。须臾,书生处女子乃出,谓生曰:「书生欲起。」更吞向男子,独 对彦坐。书生然后谓彦曰:「暂眠遂久,君独坐当悒悒耶?日已晚,便与君别。」还复吞此女子。诸铜器悉 纳口中,留大铜盘,可广二尺余。与彦别曰:「无以籍君,与君相忆也。」大无中,彦为兰台令史,以盘饷 侍中张敝,看其题,云是汉永平三年所作也。
梵僧难陀 唐丞相魏公张延赏在蜀时,有梵僧难陀得如幻三昧。入水火,贯金石,变化无穷。初人蜀,与少三尼俱 行,或大醉狂歌。戍将将断之。及僧至,且曰:「某寄迹桑门,别有药术。」因指三尼:「此妙歌管。」戍 将反敬之,遂留连为办酒,由夜会客,与之剧饮。僧假裆中铅黛妓其三尼,及坐,含睇调笑,逸态绝世。饮 将阑,僧谓尼曰:「可为押衙歌某曲也。」因徐进对舞。曳绪回雪,迅赴摩跌,技又绝伦也。良久,曲终而 舞不已。后惊曰:「妇女风邪!」忽起,取戍将佩刀,众谓酒狂,惊走。僧乃拔刀斲之,皆踣于地,血及数 尺。戍将大惧,呼左右缚僧。僧笑曰:「无草草。」徐举尼,三枝笻枝也。血乃酒耳。又常在饮会,令人断 其头,钉耳于柱,无血,身坐席上。酒至,泻入头疮中,面赤而歌,手复抵节。会罢自起,提首安之,初无 痕也。时时预言人凶衰,皆迷语,事过方晓。成都有百姓,供养数日,僧不欲住,闭关留之,僧因走入壁间 ,百姓遽牵,渐入,惟余袈裟角,顷亦不见。来日壁上有画僧焉,其状形似白月。色渐薄,积七日,空有黑 迹。至八日,黑迹亦灭。僧已在彭州矣,后不知所之。
张和 唐贞元初,蜀郡一豪家子富拟卓、郑,蜀之名姝无不毕致。每按图求之,媒盈其门,常恨无可意者。或 言:坊正张和,大侠也,幽房闺,无不知之,孟以诚投乎。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诣其居,告之,张和欣然许之 。翌日,与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,入废兰若,有大像巍然。与豪家子升像之座,和引手扪佛乳,揭之,乳坏 成穴如碗。即挺身入穴,引豪家子臂,不觉同在穴中。道行数十步,忽睹高门崇墉,状如州县。叩门五六, 有九髻婉童迎拜曰:「主人望翁来久矣。」有顷,主人出,紫衣贝带,侍者十余,见和甚谨。和指豪家子曰 :「此少君子也,汝可善待。予有切事须返。」不坐而去。言讫,已失和所在。豪家子心异之,不敢问。主 人延于中堂,珠现缇绣,罗列满目。具陆海珍膳,命酌进妓。交鬟撩鬓,缥若神仙。其舞杯关球之令,悉新 而多思。有金器容数升,云擎鲸口,钞以珠粒。豪家子不识,问之。主人笑曰:「此吹皿也,本拟伯雅。」 豪家子竟不解。至三更,主人忽顾妓曰:「无废欢笑,予暂有所适。」揖客而起,骑从如州牧,列炬而出。
豪家子因私于墙隅。妓中年差暮者,遽就谓曰:「嗟乎!君何以至是?我辈已为所掠,醉其幻术,归路永绝 。君若要归,但取我教。」授以七尺白练,戒曰:「可执此,候主人归,诈祈事设拜,主人必答拜,因以练 蒙其头。」将曙,主人还,豪家子如其教,主人投地乞命。曰:「死妪负心,终败吾事。今不复居此。」乃 驰骑他去。所教妓即与豪家子居。二年,忽思归,妓亦不留,大设酒乐饯之。饮阑,妓自持铺开东墙一穴, 亦如佛乳,推豪家子于墙外,乃长安东墙下。遂乞食,方达蜀。其家失已多年,意其异物,道其初,始信。
出《西阳杂俎》。
画工 唐进士赵颜,于画工处得一软障,图一妇人,甚丽。颜谓画工曰:」世无其人也。今生如有,余愿纳为 妻。」画工曰:「余神画也。此亦有名,曰:『真真』,呼其名百日,昼夜不歇,即必应之。应则以百家彩 灰酒灌之必活。」颜如其言,遂呼之百日,昼夜不止,乃应日「诺。」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,遂活。下步、 言笑。饮食如常。曰:「谢君得妾,妾愿事箕帚。」终岁生一儿。年两岁矣,友人曰:「此妖也,必与君为 患,余有神剑可斩之。」其夕乃遗颜剑。剑才及颜室,真真乃位曰:「妾南岳地仙也。无何为人画妾之形, 君又呼妾名,既不夺君愿,君今疑妾,妾不可住。」言讫,携其子,却上软障,呕出先所饮百彩灰酒。睹其 障,惟添一孩子,皆是画焉。
天水仙哥 天水仙哥,字绛真,住于南曲中。善谈谑,能歌令。常为席纠,宽猛得所。其姿容亦常常,但蕴籍不恶 ,时贤雅尚之,因鼓其声价耳。故右史郑休范(仁表。)尝在席上赠诗曰: 「严吹如何下太清,玉肌无奈六铢轻。虽知不是流霞酌,愿听雷和瑟一声。」 刘覃登第,年十六七,永宁相国邺之爱子,自广陵入举,辎重数十车,名马数十驷。时同年郑賨先辈扇 之(郑賨,本吴人,或荐裴赞为东床,因与名士相接。素无操守,粗有词学。干符四年,裴公致其捷,与覃 同年,因诣事覃,以求维扬幕。不慎廉隅,猥亵财利,又薄其中馈,竟为时辈所弃斥。),极嗜欲于长安中 。天水之齿甚长于覃,但闻众誉天水,亦不知其妍丑。所由辈潜与天水计议,每令,辞以他事,重难其来。
覃则连增所购,终无难色。
会他日,天水实有所苦,不赴召。覃殊不知信,增缗不已。所由辈又利其所乞,且不忠告,而终不至。
时有户部府吏李全者(户部炼子也。),居其里中,能制诸妓。覃闻,立使召之,授以金花银榼可二斤 许。全贪其重赂,迳入曲,追天水入兜舆中,相与至宴所。至则蓬头垢面,涕泗交下,褰帘一睹,亟使舁回 ,而所费已百余金矣。
楚儿 楚儿,字润娘,素为三曲之尤,而辩慧,往往有诗句可称。近以迟暮,为万年捕贼官郭锻所纳,置于他 所。润娘在娼中,狂逸特甚,及被拘系,未能悛心。锻主繁务,又本居有正室,至润娘馆甚稀。每有旧识过 其所居,多于窗牖间相呼,或使人询讯,或以巾笺送遗。锻乃亲仁诸裔孙也,为人异常凶忍且毒,每知,必 极笞辱。润娘虽甚痛愤,已而殊不少革。
尝一日自曲江与锻行,前后相去十数步。同版使郑光业(昌国。)时为补衮,道与之遇,楚儿遂出帘招 之,光业亦使人传语。锻知之,因曳至中衢,击以马箠,其声甚冤楚,观者如堵。光业遥视之,甚惊悔,且 虑其不任矣。
光业明日,特取路过其居侦之,则楚儿已在临街窗下弄琵琶矣。驻马使人传语已,持彩笺送光业,诗曰 :「应是前生有宿冤,不期今世恶因缘。蛾眉欲碎巨灵掌,鸡肋难胜子路拳。只拟吓人传铁券(汾阳王有铁 券,免死罪,今则无矣。盖恐吓之词。),未应教我踏金莲。曲江昨日君相遇,当下遭他数十鞭。」光业马 上取笔答之,曰:「大开眼界莫言冤,毕世甘他也是缘。无计不烦干偃蹇,有门须是疾连拳。据论当道加严 箠,便合披缁念法莲。如此兴情殊不减,始知昨日是蒲鞭。」 光业性疏纵,且无畏惮,不拘小节,是以敢驻马报复,仍便送之。闻者为缩颈。锻累主两赤邑捕贼,故 不逞之徒,多所效命,人皆惮焉。
郑举举 郑举举者,居曲中,亦善令章,尝与绛真互为席纠,而充博非貌者。但负流品,巧谈谐,亦为诸朝士所 眷。常有名贤醵宴,辟数妓,举举者预焉。今左谏王致君(调。)、右貂郑礼臣(彀。)夕拜孙文府(储。 )、小天赵为山(崇。)皆在席。时礼臣初入内庭,矜夸不已,致君以下,倦不能对,甚减欢情。举举知之 ,乃下筹指礼臣曰:「学士语太多。翰林学士虽甚贵甚美,亦在人耳。至如李骘、刘允承、雍章亦尝为之, 又岂能增其声价耶?」致君以下皆跃起拜之,喜不自胜。致君、礼臣因引满自饮,更不复有言。于是极欢, 至暮而罢。致君以下,各取彩缯遗酬。
孙龙光为状元(名偓,文府弟,为状元在干符五年。),颇惑之,与同年侯彰臣(潜。)、杜宁臣(彦 殊。)、崔勋美(昭愿。)、赵延吉(光逢。)、卢文举(择。)、李茂勋(茂蔼弟。)等数人,多在其舍 ,他人或不尽预,故同年卢嗣业诉醵罚钱,致诗于状元曰:「未识都知面,频输复分钱。苦心亲笔砚,得志 助花钿。徒步求秋赋,持杯给暮𫗴。力微多谢病,非不奉同年。」(嗣业,简辞之子。少有词艺,无操守之 誉。与同年非旧知闻,多称力穷不遵醵罚,故有此篇。曲内妓之头角者,为都知,分管诸妓,俾追召匀齐。
举举、绛真,皆都知也。曲中常价,一席四环,见烛即倍,新郎君更倍其数,故云复分钱也。今左史刘文崇 及第年,亦惑于举举。同年宴,而举举有疾不来,其年酒纠,多非举举,遂令同年李深之邀为酒纠。坐久, 觉状元微哂,良久乃吟一篇曰:「南行忽见李深之,手舞如蜚令不疑。任尔风流兼蕴藉,天生不似郑都知。 」)
颜令宾 颜令宾,居南曲中,举止风流,好尚甚雅,亦颇为时贤所厚。事笔砚,有词句。见举人,尽礼祗奉,多 乞歌诗,以为留赠,五彩笺常满箱箧。后疾病且甚。
值春暮,景色晴和,命侍女扶坐于砌前。顾落花而长叹数四,因索笔题诗云:「气余三五喘,花剩两三 枝。话别一樽酒,相邀无后期。」因教小童曰:「为我持此出宣阳、亲仁已来,逢见新第郎君及举人,即呈 之云:『曲中颜家娘子将来,扶病奉候郎君。』」因令其家设酒果以待。逡巡至者数人,遂张乐欢饮,至暮 ,涕泗交下,曰:「我不久矣,幸各制哀挽以送我。」初,其家必谓求赙送于诸客,甚喜。及闻其言,颇慊 之。
及卒,将瘗之日,得书数篇,其母拆视之,皆哀挽词也。母怒,掷之于街中,曰:「此岂救我朝夕也? 」其邻有喜羌竹刘驼驼,聪爽能为曲词。或云尝私于令宾,因取哀词数篇,教挽柩前同唱之,声甚悲怆,是 日瘗于青门外。
或有措大逢之,他日召驼驼使唱,驼驼尚记其四章。一曰:「昨日寻仙子,輀车忽在门。人生须到此, 天道竟难论。客至皆连袂,谁来为鼓盆?不堪襟袖上,犹印旧眉痕。」二曰:「残春扶病饮,此夕最堪伤。
梦幻一朝毕,风花几日狂。孤鸾徒照镜,独燕懒归梁。厚意那能展,含酸奠一觞。」三曰:「浪意何堪念, 多情亦可悲。骏奔皆露胆,麏至尽齐眉。花坠有开日,月沉无出期。宁言掩丘后,宿草便离离。」四曰:「 奄忽那如此,夭桃色正春。捧心还动我,掩面复何人。岱岳谁为道,逝川宁问津。临丧应有主,宋玉在西邻 。」自是盛传于长安,挽者多唱之。
或询驼驼曰:「宋玉在西,莫是你否?」驼驼哂曰:「大有宋玉在。」诸子皆知私于乐工,及邻里之人 ,极以为耻,递相掩覆。绛真因与诸子争全相谑,失言云:「莫倚居突肆。」既而甚有恨色。后有与绛真及 诸子昵熟者,勤问之,终不言也。
杨妙儿 杨妙儿者,居前曲,从东第四五家,本亦为名辈,后老退为假母。居第最宽洁,宾甚翕集。长妓曰莱儿 ,字蓬仙,貌不甚扬,齿不卑矣,但利口巧言,诙谐臻妙。陈设居止处,如好事士流之家,由是见者多惑之 。进士天水(光远。),故山北之子,年甚富,与莱儿殊相悬,而一见溺之,终不能舍。莱儿亦以光远聪悟 俊少,尤谄附之。又以俱善章程,愈相知爱。天水未应举时,已相昵狎矣。及应举,自以俊才,期于一战而 取。莱儿亦谓之万全。是岁冬,大夸于宾客,指光远为一鸣先辈。及光远下第,京师小子弟,自南院迳取道 诣莱儿以快之。莱儿正盛饰立于门前以俟榜,小子弟辈马上念诗以谑之曰:「尽道莱儿口可凭,一冬夸婿好 声名。适来安远门前见,光远何曾解一鸣?」莱儿尚未信,应声嘲答曰:「黄口小儿口没凭,逡巡看取第三 名。孝廉持水添瓶子,莫向街头乱碗鸣。」其敏捷皆此类也。
是春,莱儿毷氉,久不痊于光远(京师以宴下第者谓之「打毷氉」。)。光远尝以长句诗题莱儿室曰: 「鱼钥兽环斜掩门,萋萋芳草忆王孙。醉凭青琐窥韩寿,困掷金梭恼谢鲲。不夜珠光连玉匣,辟寒钗影落瑶 樽。欲知明惠多情态,役尽江淹别后魂。」莱儿酬之曰:「长者车尘每到门,长卿非慕卓王孙。定知羽翼难 随凤,却喜波涛未化鲲。娇别翠钿黏去袂,醉歌金雀碎残樽。多情多病年应促,早办名香为返魂。」
莱儿乱离前,有阛阓豪家以金帛聘之,置于他所。人颇思之,不得复睹。莱儿以敏妙诱引宾客,倍于诸 妓,榷利甚厚,而假母杨氏未尝优恤。莱儿因大诟假母,拂衣而去,后假母尝泣诉于他宾。
次妓曰永儿,字齐卿,婉约于莱儿,无他能。今相国萧司徒遘甚眷之,在翰苑时,每知闻间为之致宴, 必约定名占之。
次妓曰迎儿,既乏丰姿,又拙戏谑,多劲词以忤宾客。
次妓曰桂儿,最少,亦窘于貌,但慕莱儿之为人,雅于逢迎。
王团儿 王团儿,前曲自西第一家也。(昨车驾反正,朝官多居此。)己为假母,有女数人。
长曰小润,字子美,少时颇籍籍者。小天崔垂休(名彻,本字似之,及第时年二十。),变化年溺惑之 ,所费甚广。尝题记于小润髀上,为山所见(名就,今字衮求,近白小求,宰临晋。)。赠诗曰:「慈恩塔 下亲泥壁,滑腻光华玉不如。何事博陵崔四十,金陵腿上逞欧书?」(垂休本第四十,后改为四十一,即崔 四十崔相也。)
次曰福娘,字宜之,甚明白,丰约合度,谈论风雅,且有体裁。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尝于筵上与诗曰(名 澹,赠诗方在内庭。):「怪得清风送异香,娉婷仙子曳霓裳。惟应错认偷桃客,曼倩曾为汉侍郎。」(时 为内庭月部侍郎。)次曰小福,字能之,虽乏风姿,亦甚慧黠。予在京师,与群从少年习业,或倦闷时,同 诣此处。与二福环坐,清谈雅饮,尤见风态。予尝赠宜之诗曰:「彩翠仙衣红玉肤,轻盈年在破瓜初。霞杯 醉劝刘郎饮,云髻慵邀阿母梳。不怕寒侵缘带宝,每忧风举倩持裾。谩图西子晨妆样,西子元来未得如。」 得诗甚多,颇以此诗为称惬,持诗于窗左红墙,请予题之。及题毕,以未满壁,请更作一两篇,且见戒无艳
。予因题三绝句,如其自述。其一曰:「移壁回窗费几朝,指环偷解薄兰椒。无端斗草输邻女,更被拈将玉 步摇。」其二曰:「寒绣红衣饷阿娇,新团香兽不禁烧。东邻起样裙腰阔,刺蹙黄金线几条。」其三曰:「 试共卿卿戏语粗,画堂连遣侍儿呼。寒肌不奈金如意,白獭为膏郎有无?」尚校数行未满。翼日诣之,忽见 自札后宜之题诗曰:「苦把文章邀劝人,吟看好个语言新。虽然不及相如赋,也直黄金一二斤。」
宜之每宴洽之际,常惨然郁悲,如不胜任,合坐为之改容,久而不已。静询之,答曰:「此踪迹安可迷 而不返耶?又何计以返?每思之,不能不悲也。」遂呜咽久之。他日,忽以红笺授予,泣且拜。视之,诗曰 :「日日悲伤未有图,懒将心事话凡夫。非同覆水应收得,只问仙郎有意无?」余因谢之曰:「甚识幽旨, 但非举子所宜,何如?」又泣曰:「某幸未系教坊籍,君子倘有意,一二百金之费尔。」未及答,因授予笔 ,请和其诗。予题其笺后曰:「韶妙如何有远图,未能相为信非夫。泥中莲子虽无染,移入家园未得无。」 览之,因泣,不复言,自是情意顿薄。
其夏,予东之洛。或醵饮于家,酒酣,数相嘱曰:「此欢不知可继否?」因泣下。洎冬初还京,果为豪 者主之,不可复见。(曲中诸子,多为富豪辈日输一缗于母,谓之买断。但未免官使,不复祗接于客。) 至春上已日,因与亲知禊于曲水,闻邻棚丝竹,因而视之。西座一紫衣,东座一缞麻,北座者遍(出甲 反。)麻衣,对米盂为纠,其南二妓,乃宜之与母也。因于棚后候其女佣以询之。曰:「宣阳彩缬铺张言为 街使郎官置宴,张即宜之所主也。」时街使令坤为敬瑄,二缞盖在外艰耳。及下棚,复见女佣曰:「来日可 到曲中否?」诘旦诣其里,见能之在门,因邀下马。予辞以他事,立乘与语。能之团红巾掷予曰:「宜之诗 也。」舒而题诗曰:「久赋恩情欲托身,已将心事再三陈。泥莲既没移栽分,今日分离莫恨人。」予览之, 怅然驰回,且不复及其门。
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。常语予:本解梁人也,家与一乐工邻,少小常依其家学针线,诵歌诗。总角为 人所误,聘一过客,云入京赴调选。及挈至京,置之于是,客绐而去。初是家以亲情接待甚至,累月后,乃 逼令学歌令,渐遣见宾客。寻为计巡辽所嬖,韦宙相国子及卫增常侍子所娶,输此家不啻千金矣。间者亦有 兄弟相寻,便犹论夺。某量其兄力轻势弱不可夺,无奈何,谓之曰:「某亦失身矣,必恐徒为。」因尤其家 得数百金与兄,乃恸哭永诀而去。每遇宾客,话及此,呜咽久之。
王苏苏 王苏苏,在南曲中,屋室宽博,卮馔有序。女昆仲数人,亦颇善谐谑。有进士李标者,自言李英公𪟝之 后,久在大谏王致君门下,致君弟姪因与同诣焉。饮次,标题窗曰:「春暮花株绕户飞,王孙寻胜引尘衣。
洞中仙子多情态,留住阮郎不放归。」苏苏先未识,不甘其题,因谓之曰:「阿谁留郎?君莫乱道!」遂取 笔继之曰:「怪得犬惊鸡乱飞,羸童瘦马老麻衣。阿谁乱引闲人到,留住青蚨热赶归。」标性褊,头面通赤 ,命驾先归。后苏苏见王家郎君,辄询:「热赶郎在否?」
刘泰娘 刘泰娘,北曲内小家女也。彼曲素无高远者,人不知之。乱离之春,忽于慈恩寺前见曲中诸妓同赴曲江 宴,至寺侧下车而行,年齿甚妙,粗有容色。时游者甚众,争往诘之,以居非其所,久乃低眉。及细询之, 云:「门前一樗树子。」寻遇暮雨,诸妓分散。其暮,予有事北去,因过其门,恰遇犊车返矣,遂题其舍曰 :「寻常凡木最轻樗,今日寻樗桂不如。汉高新破咸阳后,英俊奔波遂吃虚。」同游人闻知,诘朝诣之者结 驷于门矣。
张住住 张住住者,南曲。所居卑陋,有二女兄不振,是以门甚寂寞,为小铺,席货草剉姜果之类。住住,其母 之腹女也,少而敏慧,能辨音律。邻有庞佛奴,与之同岁,亦聪警,甚相悦慕,年六七岁,随师于众学中, 归则转教住住,私有结发之契。及住住将笄,其家拘管甚切,佛奴稀得见之,又力窘不能致聘。
俄而里之南有陈小凤者,欲权聘住住,盖求其元,已纳薄币,约其岁三月五日。及月初,音耗不通,两 相疑恨。佛奴因寒食争毬,故逼其窗以伺之,忽闻住住曰:「徐州子,看看日中也。」佛奴,庞勋同姓,佣 书徐邸,因私呼佛奴为徐州子。日中,盖五日也。佛奴甚喜,因求。住住云:「上巳日我家踏青去,我当以 疾辞彼,即自为计也。」佛奴因求其邻未妪为之地,妪许之。
是日,举家踏青去,而妪独留,住住亦留。住住乃键其门,伺于东墙。闻佛奴语声,遂梯而过。佛奴盛 备酒馔,亦延宋妪。因为幔寝所,以遂平生。既而,谓佛奴曰:「子既不能见聘,今且后时矣,随子而奔, 两非其便。千秋之誓,可徐图之。五日之言,其何如也?」佛奴曰:「此我不能也,但愿保之他日。」住住 又曰:「小凤亦非娶我也,其旨可知也。我不负子矣,而子其可便负我家而辱之乎?子必为我之计。」佛奴 许之。曲中素有畜斗鸡者,佛奴常与之狎。至五日,因髡其冠,取丹物托宋妪致于住住。既而小凤以为获元 ,甚喜,又献三缗于张氏,遂往来不绝。复贪住住之明慧,因欲嘉礼纳之。时小凤为平康富家,车服甚盛。
佛奴佣于徐邸,不能给食,母兄喻之,邻里讥之。住住终不舍佛奴,指阶井曰:「若逼我不已,『骨董』一 声即了矣。」 平康里中,素多轻薄小儿,遇事辄唱:「住住诳小凤也。」邻里或知之。俄而,复值北曲王团儿假女小 福,为郑九郎主之,而私于曲中盛六子者,及诞一子,荥阳抚之甚厚。曲中唱曰:「张公吃酒李公颠,盛六 生儿郑九怜。舍下雄鸡伤一德,南头小凤纳三千。」久之,小凤因访住住,微闻其唱,疑而未察。其与住住 昵者,诘旦告以街中之辞曰:「是日前佛奴雄鸡,因避斗飞上屋伤足。前曲小铁炉田小福者,卖马街头,遇 佛奴父,以为小福所伤,遂殴之。」住住素有口辩,因抚掌曰:「是何庞汉,打他卖马街头田小福?街头唱 :『舍下雄鸡失一足,街头小福拉三拳。』且雄鸡失德,是何谓也?」小凤既不审且不喻,遂无以对。住住 因大咍,递呼家人,随弄小凤,甚不自足。住住因呼宋媪,使以前言告佛奴。
奴视鸡足且良,遂以生丝缠其鸡足,置街中,召群小儿共变其唱住住之言。小凤复以住住家噪弄不已, 遂出街中以避之。及见鸡跛,又闻改唱,深恨向来误听。乃益市酒肉,复之张舍。
一夕,宴语甚欢,至旦将归,街中又唱曰:「莫将庞大作荍(音翘。)团,庞大皮中的不干。不怕凤凰 当额打,更将鸡脚用筋缠。」小凤闻此唱,不复诣住住。
佛奴初佣徐邸,邸将甚怜之,为致职名,竟裨邸将,终以礼聘住住,将连大第。而小凤家事日蹙,复不 侔矣。
胡证尚书 胡证尚书,质状魁伟,膂力绝人。与裴晋公度同年。公尝狎游,为两军力士十许辈凌轹,势甚危窘,公 潜遣一介求救于胡。胡衣皂貂金带,突门而入,诸力士之失色。胡后到饮酒,一举三钟,不啻数升,杯盘无 余沥。逡巡,主人上灯,胡起取铁灯台,摘去枝叶而合其附,横置膝上,谓众人曰:「鄙夫请非次改令,凡 三钟引满一遍,三台酒须尽,仍不得有滴沥,犯令者一铁跗,自谓灯台。」胡复一举三钟。次及一角觥者, 凡三台三遍酒未能尽,淋漓逮至并坐。胡举跗将击之,群恶皆起,设拜叩头乞命,呼为神人。胡曰:「鼠辈 敢尔,乞汝残命!」叱之令去。
裴思谦状元 裴思谦状元及第后,作红笺名纸十数,诣平康里,因宿于里中。诘旦,赋诗曰: 银缸斜背解鸣 ,小语低声贺玉郎。
从此不知兰麝贵,夜来新惹桂枝香。
杨汝士尚书 杨汝士尚书镇东川,其子知温及第。汝士开家宴相贺,营妓咸集,汝士命人与红绫一匹,诗曰: 郎君得意及青春,蜀国将军又不贫。
一曲高歌红一匹,两头娘子谢夫人。
郑合敬先辈 郑合敬先辈及第,后宿平康里,诗曰: 春来元处不闲行,楚润相看别有情。
好是五更残酒醒,时时闻唤状元声。
楚娘字润卿,妓之尤者。
北里不测二事 予顷年往长安中,鳏居侨寓,颇有介静之名,然总率交友,未尝辞避,故胜游狎宴,常亦预之。朝中 知己,谓子能立于颜生子祚生之间矣。予不达声律,且无耽惑,而不免俗,以其道也。然亦惩其事,思有 以革其弊。尝闻大中以前,北里颇为不测之地。故王金吾式、令狐博士,皆目击其事,几罹毒手,实昭著 本末,垂戒后来。且又焉知当今无之?但不值执金吾曲台之泄耳。
王金吾,故山南相国起之子。少狂逸,曾呢行北曲,遇有醉而后至者,遂避之床下。俄顷,又有后至 者,仗剑而来,以醉者为金吾也。因枭其首而掷之曰:「来日更呵殿人朝耶!」遂据其床。金吾获免,遂 不入北曲。其首家人收瘗之。
令狐博士 相君当权日,尚为贡士,多往北曲,有呢熟之地往访之。一旦,忽告以亲戚聚会,乞辍一 日,遂去之。
于邻舍密窥,见母与女共杀一醉人,而瘗之室后。来日,复再诣之宿。中夜问女,女惊而扼其喉,急 呼其母,将共毙之。母劝而止。及旦,归告大京尹捕之,其家已失所在矣。以博文字,不可不具载于明文 耳。
顷年举子皆不及北里,惟新郎君恣游于一春,近不知谁何启迪。呜呼!有危梁峻谷之虞,则回车返策 者众矣。何危祸之惑甚于彼而不能戒于人哉?则鼓洪波、遵覆辙者,甚于作俑乎。后之人,可以作规者, 当力制乎其所志。是不独为风流之谈,亦可垂诫劝之旨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