艳异编

第三十二卷

Chapter 315,406 wordsPublic domain

白猿传 梁大同未,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,至桂林,破李师古、陈彻。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,悉平诸洞 ,深入险阻。纥妻纤白甚美。其部人曰:「将军何为挚丽人经此地?有神,善窃少女,而美者尤所难 免,宜谨护之。」纥甚疑惧,夜勒兵环其庐,匿妇密室中,谨闭甚固,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。再夕, 阴风晦黑,至五更,寂然无闻。守者怠而假寐,忽若有物惊悟者,即已失妻矣。关扃如故,莫知所出 。出门山脸,咫尺迷闷,不可寻逐。迨明,纥无其迹。绝大愤痛,誓不徒还。因辞疾,驻其军,日往 四通,即深凌险以索之。既逾月,忽于百里之外丛问,得其妻绣履一只,虽浸雨濡,犹可辨识。纥尤 凄悼,求之益坚。选壮士三十人,持兵负粮,岩栖野食。又旬余,远所舍约二百里,南望一山,葱秀 迥出。至其下,有深溪环之,乃编木以渡。绝岩翠竹之间,时见红彩,闻笑语声。扪萝引,而陟其上 ,则嘉树列植,间以名花,其下绿芜,丰软如毯。清迥岑寂,杳然殊境。东向石门,有妇人数十,帔 服鲜泽,瘪游歌笑,出入其中,见人皆慢视迟立,至则问曰:「何因来此?」纥具以对。相视叹曰: 「贤妻至此月余矣,今病在床,宜遣视之。」入其门,以木为扉,中宽辟若堂者三四,壁设床,悉施

锦荐。其妻卧石榻上,重茵累席,珍食盈前。纥就视之。回眸一睇,即疾挥手令去。诸妇人曰:「我 等与公之妻,比来久者十年。此神物所居,力能杀人,虽百夫操兵,不能制也。幸其未返,宜速避之 ,但求美酒两斛,食犬十头,麻数十斤,当相与谋杀之,其来必以正午后。慎勿太早,以十日为期。 」因促之去。纥亦遽退,遂求醇醪与麻、犬,如期而往。妇人曰:「彼好酒,往往致醉,醉必骋力, 俾吾等以彩练缚手足于床,一踊皆断。常纫三幅,则尽力不解。令麻隐帛中束之,度不能矣。遍体皆 如铁,惟脐下数寸,常护蔽之,此必不能御兵刃。」指其旁一岩曰:「此其食凛,当隐于此,静而伺 之。酒置花下,犬散林中,待吾计成,招之即出。」如其言,屏气以俟,日晡,有物如匹练,自他山 下,透至若飞,迳入洞中。少选,有美髯丈夫,长六尺余,白衣曳杖,拥诸妇人而出。见犬惊视,腾 身执之,披裂吮咀,食之致饱。妇人竟以玉杯进酒,谐笑甚欢。既饮数斗,则扶之而去,又闻嬉笑之 音。良久,妇人出招之,乃持刃而入。见大白猿,缚四足于床头,顾人蹙缩求脱,不得,目光如电。

竟兵之,如中铁石。刺其脐下,即饮刃,血射如注。乃大叹咤曰:「此天杀我,岂尔之能。然尔妇已 孕,勿杀其子,将逢圣帝,必大其宗。」言绝乃死。搜其藏,宝器丰积,珍羞盈品,罗列几案。凡人 世所珍,靡不充备。名香数斛,宝剑一双,妇人三十辈,皆绝色。久者至十年,云色衰必被提去,莫 知所置。又捕彩惟止其身,更亡党类。但盥洗,着帽,加白袷,被素罗衣,不知寒暑。遍身白毛,长 数寸。所居常读木简,字若符篆,了不可识,已则置石磴下。晴昼或舞双剑,环身电飞,光圆若月。

其饮食无常,喜啖果栗,尤嗜犬,咀而饮其血。日始逾午,即然而逝。半昼往返数千里,及晚必归, 此其常也。所需无不立得。夜就诸床嬲戏,一夕皆周,未尝寝寐。言语淹详,华旨会和。然其状,即 暇狸之类也。今岁木落之初,忽沧然言曰:「吾为山神所诉,将得死罪。亦求护之于众灵,庶几可免 。」前月哉生魄,石灯生火,焚其简书,怅然自失曰:「吾已千岁,而无子。今有子,死期至矣。」 因顾诸女,仇澜者久之,且曰:「此山复绝,未尝有人至。上高而望,绝不见樵者,下多虎狼怪兽。

今能至者,非天假之何耶?」纥即取宝玉珍丽,及诸妇人以归,犹有知其家者。纥妻周岁生一子,厥 状肖焉。后纥为陈武帝所诛。纥素与江总善,爱其子聪悟绝人,常留养之,故免于难。及长,果文学 善书,知名于时。

唐欧阳率更貌寝,长孙太尉嘲之,有「谁言麟阁上,画此一猕猴」之语,后人缘此遂托江总撰传 以诬之。盖艺家游戏三昧,如毛颖芙华之流尔。大抵唐人喜着小说,刻意造怪,转相拟述,岂非文华 极盛之弊乎?吾党但贵其资谈,微供谐噱,安问其事之有无。

袁氏传 广德中,有孙恪秀才者,因下第,游于洛中。至魏王池侧,忽有一大第,土木皆新,被路人指云 ,此袁氏之第也。恪迳往叩扉,无有应者。户侧有小房,帘帷颇洁,谓伺客之所。恪遂摹帘而入。良 久,忽闻启关者,一女子光容鉴物,艳丽惊人。珠初涤其月华,柳乍含其烟媚。兰芳灵濯,玉莹尘清 。恪疑主人之处子,但潜窥而已。女摘庭中之萱草,凝思久立,遂制诗曰: 彼见是忘忧,此看同腐草。

青山与白云,方展我怀抱。

吟讽既毕,容色惨然。因来褰帘。忽睹恪,遂惊惭入户,使青衣诘之曰:「子何人,而向于此? 」恪乃语是税居之士,曰:「不幸冲突,颇益惭骇。幸望陈达于小娘子。」青衣具以告。女曰:「某 之丑劣,况不修容,郎君久帘帷,当尽所睹,岂敢更回避耶?使郎君少顷内厅,当暂饰妆而出。」恪 慕其容美,喜不自胜。语青衣曰:「谁氏之子?」曰:「故袁长官之女。少孤,更无姻戚,惟与妾辈 三五人据此第耳。小娘子见未适人,且求售也。」良久,乃出见格。美艳愈于向者所睹。命侍婢进茶 果,曰:「郎君既无舍第,便可迁囊橐于此厅院中。」指青衣谓恪曰:「小有所需,但告此辈。」恪 愧荷而已。恪未室,又睹女子之婉丽如是,乃进媒而请之。女亦欣然相受。遂纳为室。

袁氏富足,巨有金增。而恪久贫,忽车马焕赫,服玩华丽,颇为亲友之疑讶,多来诘格。恪竟不 实对。格因骄倨,不求名第,日洽豪贵,纵酒狂歌。如此三四岁,不离洛中。忽遇表兄张闲云处士, 格谓曰:「既久睽间,颇思从容。愿携衾绡,一永宵话。」张生如其所约。及夜永将寝,张生握属手 ,密谓之曰:「老兄于通门,曾有所授。适观弟词色,妖气颇浓。未审别有何所遇?事之周细,必愿 见陈,不然者,当受祸耳。」格曰:「不肖未有所遇。」张生又曰:「夫人禀阳精,妖气阴受。魂掩 魄尽,人则长生;魄掩魂销,人则立死。故鬼怪无形,而全阴也;仙人无影,而全阳也。阴阳之盛衰 ,魂魄之交战,在体而微有失位,莫不表白于气色。向观弟神形,阴侵阳位,邪于正府,真精已耗。

识用渐隳,律液倾输,根蒂浮动,骨将化上,颜非渥丹人必为怪异所铄。何坚隐而不剖其由也。」恪 方惊悟。遂陈娶纳之因。张生大骇曰:「即此是也,其奈之何?」又曰:「弟之忖度,何以为异?」 恪曰:「岂有袁氏海内无瓜葛之亲哉?又辩慧多能,如是以为验。」遂告张曰:「某一生遭,久处冻 馁。因兹婚娶,颇似苏息,不能负义,何以为什?」张生大怒曰:「大丈夫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传 云:妖由人兴,人无妖焉,妖不自作,且义与身孰亲?身受其灾,而顾其鬼怪之恩义,三尺童子,尚 以为不可,何况大丈夫乎!」又曰:「吾有宝剑,亦干将之俦亚也。况有魍魉,见者灭没,前后神奇 不可备数。诘朝奉借,倘携密适,必睹其狼狈。不下昔日回君携宝镜而照鹦鹉也。不然者,则必被恩 爱所迷耳。」 明日,恪遂受剑。张生告去,执手曰:「善伺其便。」恪遂携剑隐于室内,而终有难色。袁氏俄 觉,大怒,而谓恪曰:「子之穷愁,我使畅泰。不顾恩义,遂兴非为,如此用心,且犬彘不食其余, 岂能立节行于人世也?」恪即被责,惭颜息虑,叩头曰:「受教于表兄,非宿心也。愿以歃血为盟, 更不敢有他意矣。」因雨泣伏地。袁氏遂搜得其剑,寸折之,若断轻藕耳。恰愈惧,似欲奔迸。袁氏 乃大笑曰:「张生一小子,不能以道义诲其表弟,使行其凶毒,来当辱之。然观子之心,的应不如是 。然吾匹君已数岁,夫子何虑哉?」恪方稍安。后数日,因出遇张生,曰:「奈何使我撩虎须,几不 脱虎口耳。」张生问剑之所在,具以实对。张生大骇曰:「非吾所知也。」深惧而不敢来谒。

后十余年,袁氏已鞠育二子。治家甚严,不喜参杂。后,恪之长安谒旧友人王相国缙,遂荐于南 康张万顷大夫为经略判官,挈家而往。袁氏每遇青松高山,凝睇久之,若有不快意。到瑞州,袁氏曰 :「此去半程,江有决山寺,我家旧有门徒僧惠,幽居于此寺。别来数十年,僧行夏腊极高,能别形 骸,善出尘垢,倘经彼设食,颇益南行之福。」恪曰:「然。」遂办斋蔬之具。及抵寺,袁氏欣然易 服、理鬓,携二子诣老僧院,若熟其迳者。恪颇异之。遂持碧玉环子而献僧,曰:「此是院中旧物。 」僧亦不晓。及斋罢,有野猿数十,连臂下于高松而食于台上,后悲啸扪萝而跃。袁氏恻然。俄命笔 题僧壁曰:

剖破恩情彼此心,无端变化几湮沉。

不如逐伴归山去,长啸一声烟雾深。

乃掷笔于地,抚二子咽泣数声,语恪曰:「好住,好住!吾当永诀矣。」遂裂衣,化为老猿,追 啸者跃树而去。将抵深山而复返视。恪乃惊怛,若魂飞神丧。良久,抚二子一恸。乃询于老僧,僧方 悟:「此猿是贫道为沙弥时所养。开元中,有天使高力士,经过此,怜其慧黠,以束帛而易之。闻抵 洛京,献于天子。时有天使来往,多说其慧黠过人。常驯扰于上阳宫内。闻安史之乱,即不知所以。

於戏!不期今日更睹其怪异耳。碧玉环者,本河陵胡人所施,当时亦随猿颈而往,今方悟矣。」恪遂 惆怅,舣舟六七日,携二子而回掉,更不能之任矣。

石六山美人 宁越灵山邑外,六山相连,故名日石六山。岩谷奇伟,山容秀绝。旧为墟市,居民益多,商人交 会,至于成邑郡。胥宁赏主藏于驿中,以未晓起,盥栉。俄一女子至,荷筠筒候门。徘徊羞怯,将汲 井。赏凝睇久之,以美色也。所着布衣,洁白无垢污,讶为异物,执而讯之。答曰:「我居山下村家 ,丧夫半年矣。舅姑严急,每天明,必使负水,少迟则遭挞,不计其数,臀脊流血,不如无生。」因 汪汪泣下。赏已羡其色,又喜其言音儇利,欲加以非义。拒不肯。赏奋怒,令驿卒系之柱间。殊不慑 怖,至晚,初悲告求释。赏再诸之,收泪而言曰:「碧岩之前,绿水之滨,乔木之上,白云之中,君 幸勿相苛窘,他日当自知。」赏命解缚,使之与俱出门,倏不见,惟筠筒在也。赏料必山灵之精。召 朋辈好事,以壶酒来往游,冀有值遇,略无所睹。日暮,阴云四合,于林杪一白猕猴,引手垂足,且 往且来。掷一木叶,堕其前,大如扇,书二十字于上,墨犹未干。其词曰:

桃花洞口开,香蕊落莓苔。

佳景虽堪玩,萧郎已未来。

众传观吁叹,即已失之。

赏虑其为祟,急率众奔归,消息已绝。

后十年,邑市一少年,大醉连日,因至岩下,逢女子,秀色夺目,留盼不能进步。女亦注视,含 笑而迎曰:「恩君已久矣。能过我乎?」少年喜甚,便握手以从。入石山,只见珠楼玉砌,白玉阶梯 ,中铺宝帐,名香芬馥,奇花仙卉,不可具述。遂留卧同床,各各欣慰。居十日,女于席上歌曰: 洞府深沉春日长,山花无主自芬芳。

凴栏寂寂看明月,欲种桃花待阮郎。

少年不思归。女曰:「与君邂逅合欢,恨不得偕老。君之家人失君久,晓夕叫呼。寻访于绝崦孤 家之墟,行且抵此,恐为不便,君宜遽归。」少年尤眷恋不忍,不得已而行。及家,已三更,妻孥言 失之二月矣,后亦亡恙。

焦封 前濬仪令焦封,罢任后,丧妻。开元初,客游于蜀。朝夕与蜀中富人饮博。忽一日侵夜,独乘骑 归,逢一青衣,如旧相识,马前传语,邀封。封方酒酣,遂笑而从之。心亦疑是误相识。俄至一甲第 ,院宇峥嵘。既坚请入,封乃下马人之。

须臾,有十余婢仆,齐并衣以啰纨,饰之珠翠,皆美丽之容质。此女仆齐称夫人,欲披揖。封惊 疑未已,有花烛两行前引,见大扇拥蔽一女子,年约十六八,殊常仪貌。遽令开扇,引封前拜揖。于 堂而坐,然后设琼浆玉馔,奏以女乐,乃劝金樽于封。夫人索红笺,写诗一首以赠,诗曰: 妾失鸳鸯伴,君方萍梗游。

少年欢醉后,必恐苦相留。

封捧诗披阅,沉吟良久,方饮尽,遂复酌金樽,仍酬以一绝,诗曰: 心常慕幽契,终不耻狂游。

误入桃源里,仙家争肯留。

夫人览诗,笑而言曰:「谁教他误入来?要不留,亦不得也。」封亦笑而答曰:「却恐不留,谁 怕留千年万年。」夫人甚喜,动颜色,乃徐起,佯醉归帐。命封伸伉俪之情。至曙,复开绮席,歌乐 嘹亮,又与封共醉。乃谓之曰:「妾是都督府孙长史女,少适王茂。王茂守长安而前死。今寡居,幸 见托于君。无以妾自谋为过。昔汉卓王孙家,文君慕相如,曾若此也。」封复闻若是语,转深眷恋不 出。

经月余,忽自独行而语曰:「我本读诗书,为名宦,今日名与宦俱未称心,而沉迷于酒色,月余 不出,非丈夫也。」侍婢闻者告于夫人。夫人谓封曰:「妾是簪缨家女,君是宦途中人。与君匹偶, 亦不相亏耳。至于却欲以名宦荣身,思得诣金阕,谒明主也,妾争敢固留君身,抑君显达乎?何伤叹 若是。」封曰:「幸夫人念我,元使我虚老蜀城。」夫人遂以金宝送封入阕。及临歧泣别,仍赠玉环 一只,谓封曰:「可珍重藏之。我阿母与我幼时所弄之物也。」乃吟诗一首以送,诗曰: 鹊桥牛女会,也是不多时。

今日送君处,羞言连理枝。

封览诗,受玉环,怆情尤甚,不觉涕泗沾酒,留别诗曰: 但保同心结,无劳织锦诗。

苏秦求富贵,自有一回时。

夫人见诗,悲哽良久,复劝金爵而别,封虽已发志,回京洛为名宦,亦常怅恨,别是佳丽。方登 阁道,见深所郁郁。忽回顾,遥见夫人奔逐,遂惊异以伺之。遽至封前,悲泣不已,谓封曰:「我不 忍与君乖离,因潜奔趁君,不谓今日复睹君之容,幸挈我之京。」封疑讶,复且喜,遂相携辇达前旅 次。至昏黑,有十余猩猩来。其妻奔出见之,喜跃倍常。回顾谓封曰:「君亦不为我东去,我今亦幸 女伴相召归山,君当自爱。」言讫化为一猩猩,与同相逐而走,不知所之。

乌将军 代国公郭元振,开元中下第,自晋之汾。夜行,阴晦失道。久而绝远有灯火之光,以为人居也, 迳往投之。八九里,有宅,门宇甚峻,既入门,廊下及堂上灯烛荧煌,牢馔罗列,若嫁女之家,而悄 无人。公系马西廊,前历阶而升。徘徊堂上,不知其何处也。俄闻堂中东阁,有女子哭声,呜咽不已 。公问曰:「堂中泣者,人耶?鬼耶?何陈设如此,无人而独泣耶?」曰:「妾此乡之祠,有乌将军 者,能祸福人。每岁求偶于乡人,乡人必择处女之美者而嫁焉。妾虽陋拙,父利乡人之五百缗,潜以 应选。今夕,乡人之女,并为游宴者到是,醉妾此室,共锁而去,以适干将军者也。今父母弃之,就 死而已,惴惴哀惧。君诚人耶,能相救免,毕身为除扫之妇,以奉指使。」公大愤曰:「其来当何时 ?」曰:「二更。」公曰:「吾忝为大丈夫也!必力救之。如不得,当杀身以殉汝。终不使汝在死于 淫鬼之手也。」女泣少止。

于是坐于西阶上,移其马于堂北。令一仆侍立于前,若为傧而待之。未几,火光照耀,军马骄阗 ,二紫衣吏入而复走出曰:「相公在此。」逡巡一黄衣吏入而出,亦曰:「相公在此。」公私心独喜 :「吾当为宰相,必胜此鬼矣。」既而,将军渐下,导吏复告之。将军曰:「人。」有戈剑弓矢,翼 引以人,即东阶下。公使仆前曰:「郭秀才见。」遂行揖。将军曰:「秀才安得到此?」曰:「闻将 军今夕嘉礼,愿为小相耳。」将军者,喜而延坐,与对食,言笑极欢。公囊中有利刀,思取刺之,乃 问曰:「将军曾食鹿腊乎?」曰:「此地难遇。」公曰:「某有少许珍者,得自御厨,愿削以献。」 将军者大悦。公乃起,取鹿腊并小刀,因削之,置一小器,令自取。将军喜,引手取之,不疑其他。

公伺其无机,乃投其脯,捉其腕而断之。将军失声而走。导从之吏,一时惊散。公执其手,脱衣缠之 。令仆夫出望之,寂无所见。乃启门谓泣者曰:「将军之腕已在此矣。寻其血踪,当死亦不久。既获 免,可出就食。」泣者乃出,年可十六八,而甚佳丽,拜于公膝前,曰:「誓为仆妾。」公谕焉。

天方曙,开视其手,则猪蹄也,俄闻哭泣之声渐近,乃女之父母兄弟,及乡中耆老,相与舁榇而 来,将收其尸以备殡殓。见公及女,乃生人也,咸惊以问之。公具告焉。乡老共怒残其神,曰:「乌 将军,此乡镇神,乡人奉之久矣。岁配以女,才无他虞,此礼少迟,即风雨雷雹为虐,奈何失路之客 ,而伤我明神,致暴于人?此乡何负!当杀尔,以祭乌将军。不尔,亦缚送本县。」挥少年,将令执 公。公谕之曰:「尔徒老于年,未老于事。我天下之达理者,尔众听吾言。夫神,受天之命,而为镇 也;不若诸侯,受命于天子,而疆理天下乎?」曰:「然。」公曰:「使诸侯渔色于国中,天子不怒 乎?残虐于人,天子不伐乎?诚使尔呼将军者,真神明也,神固无猪蹄,天岂使淫妖之兽乎?且妖淫 之兽,天地之罪畜也。吾执正以诛之,岂不可乎?尔曹无正人,使尔少女年年横死于妖畜,积罪动天 ,安知天不使吾雪焉?从吾言,当为尔除之,永无聘娶之患,如何?」乡人悟而喜曰:「愿从命。」 公乃令数百人,执弓矢、刀枪、锹之属,环而自随,寻血而行,才二十里,血入大冢穴中。因围而剧 之,应手渐大如口。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,其中若人室。见一大猪,无前左蹄,血卧其地。突烟走 出,毙于围中。乡人更翻共相庆会,饯以酬公。公不受,曰:「吾为人除害,非鬻猎者,得免之。」 女辞其父母亲族曰:「多幸为人,托质血属,闺闱未出,固无可杀之罪。今者贪钱五十万,以嫁妖兽 ,忍锁而去,岂人所宜?若非郭公之仁勇,宁有今日?是妾死于父母,而生于郭公也。请从郭公,不 复以旧乡为念矣。」泣拜而从公。公多歧援喻止之,不获,遂纳为侧室,生子数人。公之贵也,皆任 大官之位。事已前定,虽远地而弃焉,鬼神终不能害明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