艳异编

第二十三卷

Chapter 235,497 wordsPublic domain

乐昌公主 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,后主叔宝之妹,封乐昌公主,才色冠绝。时陈政方乱,德言知不相保,谓其妻 曰:「以君之才容,国亡必入权豪之家,斯永绝矣。倘情缘未断,犹冀相见,宜有以信之。」乃破一镜,人 执其半,约曰:「他日必以正月望日,卖于都市,我当在,即以是日访之。」及陈亡,其妻果入越公杨素之 家,宠嬖殊厚。德言流离辛苦,仅能至京。遂以正月望日访于都市。有苍头卖半镜者,大高其价,皆笑之。

德言直引至其居,设食,具言其故,出半镜以合之,乃题诗曰: 镜与人俱去,镜归人不归, 无复媳娥影,空留明月辉。

陈氏得诗,涕泣不食。

素知之,枪然改容,即召德言,还其妻,仍厚遗之。闻者无不感叹。仍与德言陈氏偕饮,令陈氏为诗, 曰: 今日何迁次,新官与旧官, 笑啼俱不敢,方验做人难。

遂与德言归江南,竟以终老。

虬髯客传 隋扬帝之幸江都,命司空杨素守西京。素骄贵,又以时乱,天下之权重望崇者,莫我若也,奢贵自奉, 礼异人臣。每公卿入言,宾客上谒,未尝不踞床而见,令美人捧出,侍婢罗列,颇僭于上。未年愈甚,无复 知所负荷,有扶危持颠之心。

一日,卫国公李靖以布衣上谒,献奇策。素亦踞见。公前揖曰:「天下方乱,英雄竟起。公为帝室重臣 ,须以收罗豪杰为心,不宜踞见宾客。」素敛容而起,谢公,与语,大悦,收其策而退。当公之骋辩也,一 伎有殊色,执红拂,立于前,独目公。公既去,而执拂者监轩指吏曰:「问去者处士第几?住何处?」公具 以对。伎诵而去。

公归逆旅。其夜五更初,忽闻叩门而声低者,公起问焉,乃紫衣戴帽人,杖一囊。公问谁?曰:「妾, 杨家之红拂伎也。」公遽延入,脱衣去帽,乃十八九佳丽人也。素面画衣而拜。公惊答拜。曰:「妾恃杨司 空久,阅天下之人多矣,无如公者。丝萝非独生,愿托乔木,故来奔耳。」公曰:「杨司空权重京师,如何 ?」曰:「彼尸居余气,不足畏也。诸妓知其无成,去者甚众矣。彼亦不甚逐也,计之详矣。幸元疑焉。」 问其姓,曰:「张。」问其伯仲之次。曰:「最长。」观其肌肤、仪状、言词、气语,真天人也。公不自意 获之,愈喜愈惧,瞬息万虑不安。而窥户者无停履。数日,亦闻追讨之声,意亦非峻。乃雄服乘马,排闼而 去,将归太原。

行次灵右旅舍,既设床,炉中烹肉且熟,张氏以发长委地,立梳床前。公方刷马。忽有一人,中形,赤 髯如虬,乘蹇驴而来。投革囊于炉前,取枕欹卧,看张梳头。公怒甚,未决,犹亲刷马。张熟视其面,一手 映身摇示公,令勿怒。急急梳头毕,敛衽前问其姓,卧客答曰:「姓张。」对曰:「妾亦姓张。合是妹。」 遽拜之。问第几。曰:「第三。」因问:「妹第几?」曰:「最长。」遂喜曰:「今夕幸逢一妹。」张氏遥 呼:「李郎且来见三兄!」公骤拜之。遂环坐。曰:「煮者何肉?」曰:「羊肉,计已熟矣。」客曰:「饥 。」公出市胡饼,客抽腰间匕首,切肉共食。食竟,余肉乱切送驴前,食之甚速。客曰:「观李郎之行,贫 士也。何以致斯异人?」曰:「靖虽贫,亦有心者焉。他人见问,固不言。兄之问,则不隐耳。」具言其由 。曰:「然则将何之?」曰:「将避地太原。」曰:「然故非君所致也。」曰:「有酒乎?」曰:「主人西 ,则酒肆也。」公取酒一斗。既巡,客曰:「吾有少下酒物,李郎能同之乎?」曰:「不敢,」于是开革囊 ,取出一人首并心肝。却头囊中,以匕首切心肝,共食之。曰:「此人乃天下负心者也,衔之十年,今始获 之。吾憾释矣。」又曰:「观李郎仪容气宇,真丈夫也。抑知太原有异人乎?」靖曰:「尝见一人,愚谓之 真人。其余,将相而已。」「其人何姓?」曰:「靖之同姓。」「年几何?」曰:「年仅二十。」「今何为 ?」曰:「州将之子。」曰:「似矣。亦须见之。李郎能致我见否?」曰:「靖之友刘文静者,与之狎。因 文静见之可也。兄欲何为?」曰:「望气者言太原有奇气,吾将访之。李郎何日到太原?」靖计之,某日当 到。曰:「达之日,方曙,我于汾阳桥待耳。」言讫,乘驴而去,其行若飞,回顾已远。靖与张氏且惊且喜 ,久之曰:「烈士不欺人,固无伤也。」但速鞭而行。

及期,入太原候之,相见大喜,同诣刘氏。诈谓文静曰:「有善相者思见郎君。」文静方与客议论匡辅 ,一旦闻客有知人者,其心喜之,遂致酒延焉,既而,太宗至,不衫不履,神采扬扬,貌与常异。虬髯默居 坐未,见之心死。饮数巡,起招靖曰:「真天子也!」靖以告刘,刘益喜,自负。既出,虬髯曰:「吾见之 十得八九。亦须道兄决之。李郎宜与一妹复人京,某日午时,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,下有此驴及一瘦骡,即 我与道兄俱在其所也。」

靖到,果见二乘,揽衣登楼,即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,见靖惊喜,召坐,环饮十数巡,曰:「楼下柜中 有钱十万,择一深稳处,驻一妹毕,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。」如期至桥,道士、虬髯已先在矣。同访文静。

时方弈棋,揖起而语。少焉,文静飞书召文皇看棋。道士对文静弈,虬髯与靖傍立而视,俄而文皇来,长揖 就坐。神清气朗,满坐风生,顾盼炜如也。道士一见惨然,敛棋子曰:「此局全输矣。于此失却局哉,救无 路矣。」罢奔请去。既出,谓虬髯曰:「此世界非公世界也。他方可勉图之,勿以为念。」因共入京。虬髯 路语靖曰:「计李郎之程,某日方到。到之明日,可与一妹同诣某坊小宅,为李郎往复相从,一妹悬然如磬 。欲令新妇祗谒,兼议从容。无令前却。」言毕,吁嗟而去。

靖亦驰马速征。俄即到京,与张氏同往,至一小版门,叩之,有应者出,拜曰:「三郎令候李郎、一娘 子久矣。」延人重门,门益壮丽,奴婢三十余人,罗列庭前。青衣二十人,引靖人东厅。厅之陈设,穷极珍 异,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,非人间之物。巾栉妆饰毕备,请更衣,衣又珍奇。甫毕,传云:「三郎来!」 乃虬髯也,纱帽紫衫,趋走有龙虎之状,相见欢然。命妻出拜,亦天人也。遂延中堂,陈设盘筵之盛,虽王 公亦不侔也。四人对坐,陈馔,次出女乐二十人,旅奏于庭,似从天降,非人间之曲度。食毕,行酒。有苍 头自西堂异出二十床、各覆以锦帕,既列,尽去其帕,乃文簿钥匙之类。虬髯举杯告靖曰:「此皆珍宝货帛 之数。吾之所有,悉有充赠。何者?某本欲于此世界求事,当或龙战二三十年,建少功业。今既有主,住亦 何为?太原李氏,真英主也。三五年内,即当太平。李郎以英特之才,辅清平之主,竭心尽力,必极人臣。

一妹以天人之姿,蕴不世之艺,从夫之贵,荣及轩裳,非一妹不能识李郎,非李郎不能遇一妹。圣贤起陆之 渐,际会如期,虎啸风生,龙腾云合,固非偶然也。将余之赠,以佐真主,施功立业,勉之,勉之!此后十 余年,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,是吾得意之秋也。一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。」复回命家童列拜,曰:「李郎、 一妹,是汝主也。可善事之!」言讫,与其妻戎服乘马,一奴从后,数步遂不复见。

靖据其宅,遂为豪家,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,遂匡大业。贞观中,公以左仆射平章事。适南蛮奏曰:「 有海船千艘,甲兵数十万,入扶苏国,杀其主自立,国已定矣。」靖知虬髯成功也。归告张氏,共沥酒向东 南拜而贺之。乃知真人之兴非英雄所冀。况非英雄者乎!人臣之谬思乱者,乃螳臂之拒走轮耳。我皇家垂福 万叶,岂虚然哉。或曰:「卫国公之兵法,半是虬髯所传也。」

柳氏传 天宝中,昌黎韩有诗名,性颇落托,羁滞贫甚。有李生者,与友善,家累千金,负气爱才。其幸姬日柳 氏,艳绝一时,喜谈谑,善讴咏,李生居之别第,与为宴歌之地。而馆于其侧。

素知名,其所候问,皆当 时之彦。柳氏自门窥之,谓其侍者曰:「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!」遂通意焉。李生素重,无所吝惜。后知其 意,乃具膳清饮,酒酣,李生曰:「柳夫人容色非常,韩秀才文章特异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,可乎?」惊栗 ,避席曰:「蒙君之恩,解衣辍食久之,岂宜夺所爱乎?」李坚请之。柳氏知其意诚,乃再拜,引衣接席。

李生坐于客位,引满极欢。李生又以资三十万,佐之费。爱柳氏之色,柳氏慕之才,两情皆获,喜可知也。

明年,礼部侍郎杨度耀上第,屏居问岁。柳氏谓曰:「荣名及亲,昔人所尚。岂宜以濯泥之贱,稽彩兰 之美乎?且物器资用,足以待君之来也。」于是省家于清池。岁余,乏食,鬻妆具以自给。

天宝未,盗覆二京,士民奔骇。柳氏以艳独异,且惧不免,乃剪发毁形,寄迹法灵寺。是时,侯希逸自 平卢节度淄青名,请为书记。洎宣皇帝以神武反正,乃遣使间行求柳氏,以练囊盛麸金,而题之曰:「章台 柳,章台柳,昔日青青今在否?纵使长条似旧垂,亦应攀折他人手。」柳氏捧金呜咽,左右凄悯,答之曰: 「杨柳枝,芳菲节,所恨年年赠离别。一叶随风忽报秋,纵使君来岂堪折!」无何,有番将沙咤利者,初立 功,窃知柳氏之色,劫以归第,宠之专房。

及希逸除左仆射,人觐,得从行。至京师,已失柳氏所止,悬想不已。偶于龙首冈,见苍头以牛驾辎, 从两女奴。偶随之,自车中间曰:「得非韩员外乎?某乃柳氏也。」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咤利,阻同车者,清 诘旦幸相待于通政里门。及期而往,以轻素结玉合,实以香膏,自车中投之,曰:「当遂永诀,愿置诚念。 」乃回车,以手挥之,轻袖摇摇,香车辚辚,目断意迷,失于惊尘。大不胜情。会淄青诸将,合乐酒楼,使 人请。强应之,然意色皆丧,音韵凄咽。有虞侯许俊者,以材力自负,抚剑言曰:「必有故。愿一效用。」 不得已,具以告之。俊曰:「请足下数字,当立致之。」乃衣缦胡,佩双,从一骑,迳造沙咤利之第。候其 出行里余,乃被衽执辔,犯关排闼,急趋而呼曰:「将军中恶,使召夫人!」仆侍辟易,无敢仰视。遂升堂 ,出札示柳氏,挟之跨鞍马,逸尘断鞅,倏忽乃至。引裾而前曰:「幸不辱命!」四座惊叹。柳氏与执手涕 泣,相与罢酒。是时,沙吁利恩宠殊等,俊惧祸,乃诣希逸。大惊曰:「吾平生所难事,俊乃能尔乎?」遂 献状曰:「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,久列参佐,累彰勋效,顷从乡赋。有妾柳氏,阻绝凶寇,依止名 尼。今文明抚运,遐迹率化。将军沙吁利,凶恣挠法,凭恃微功,驱有志之妾,干无为之政。臣部将兼御史 中丞许俊,族本幽蓟,雄心勇决,却夺柳氏,归于韩;义切中抱,虽昭感激之诚,事不先闻,固乏训齐之令 。」寻有诏,柳氏宜还韩,许俊钦赐钱二百万。柳氏归后累迁至中书舍人。然即柳氏,志防闲而不克者也;

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。向使柳氏以色选,则当辞熊辇之诚可继;许俊以才举,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,夫事 由迹彰,功待事立,惜郁堙不偶,义勇徒激,皆不入于正。斯岂变之正乎?盖所遇然也。

无双传 唐玉仙客者,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。初,仙客父亡,与母同归外氏。震有女曰无双,小仙客数岁,皆 幼稚,戏弄相狎。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。如是者凡数岁。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。一旦,王氏姊疾 ,且重,召震约曰:「我一子,念之可知也。恨不见其婚宦。无双端丽聪慧,我深念之。异日无令归他族。

我以仙客为托。尔诚许我,瞑目无所恨也。」震曰:「姊宜安静自颐养,无以他事自挠。」其姊竟不痊。仙 客护丧,归葬襄郡。服阕,思念:「身世孤孑如此,宜求婚娶,以广后嗣。无双长成矣。我舅氏岂以位尊官 显,而废旧约耶?」于是饰装抵京师。

时震为尚书租庸使,门馆赫奕,冠盖填塞。仙客既觐,置于学舍,弟子为伍。舅甥之分,依然如故,但 寂然不闻选取之议,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,姿质明艳,若神仙中人。仙客发狂,惟恐姻亲之事不谐矣。遂鬻 囊橐,得钱数百万。舅氏舅母左右给使,达于厮养,皆厚遗之。又因复设酒馔,中门之内,皆得人之矣。诸 表同处,悉敬事之。遇舅母生日,市新奇以献,雕镂屏玉以为首饰。舅母大喜。又旬日,仙客遣老妪,以求 亲之事闻于舅母。舅母曰:「是我所愿也,即当议其事。」又数夕,有青衣告仙客曰:「娘子适以亲情事言 于阿郎,阿郎云:『向前亦未许之。』模样云云,恐是参差也。」仙客闻之,心气俱丧,迟且不寐,恐舅氏 之见弃也。然奉事不敢懈怠。一日,震趋朝,至日初出,忽然走马人宅,汗流气促,惟言:「锁却大门,锁 却大门!」一家惶骇,不测其由。良久,乃言:「迳原兵士反,姚令言领兵人含元殿,天子出苑北门,百官 奔赴行在。我以妻女为念,略归部署。疾召仙客与我勾当家事。我嫁与尔无双。」仙客闻命,惊喜拜谢。乃 装金银罗锦二十驮,谓仙客曰:「汝易衣服,押领此物出开远门,觅一深隙店安下。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 夏门,绕城续至。」仙客依所教。至日落,城外店中待久不至。城门自午后扃锁,南望目断。遂乘骢,秉烛 绕城至启夏门。门亦锁。守门者不一,持白棒,或坐,或立。仙客下马,徐问曰:「城中有何事如此?」又 问:「今日有何人出此?」门者曰:「朱太尉已作天子。午后有一人重戴,领妇人四五辈,欲出此门,街中 人皆识,云是租庸使刘尚书。门司不敢放出。近夜,追骑至,一时驱向北去矣。」仙客失声恸哭,却归店。

三更向尽,城门忽开,见火炬如昼。兵士皆持兵挺刃,传呼斩斲使出城,搜城外朝官。仙客舍辎骑惊走,归 襄阳。

村居三年,后知克复,京阙重经,海内无事,乃人京,访舅氏消息。至新昌南街,立马仿惶之际, 忽有一人马前拜,熟视之,乃旧使苍头塞鸿也。--鸿本王家生,其舅常使得力,遂留之。握手垂涕。仙客谓 鸿曰:「阿舅舅母安否?」鸿云:「并在兴化宅。」仙客喜极,云:「我便过街去。」鸿曰:「某已得从良 ,客户有一小宅子,贩缯为业。今日已夜,郎君且就客户一宿。来早同去未晚。」遂引至所居,饮馔甚备。

至昏黑,乃闻报曰:「尚书授伪命官,与夫人皆处极刑。无双已人掖廷矣。」仙客哀冤号绝,感动邻里。谓 鸿曰:「四海至广,举目无亲戚,未知托身之所。」又问曰:「旧家人谁在?」鸿曰:「惟无双所使婢彩者 ,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。」仙客曰:「无双固无见期,得见彩,死亦足矣。」由是乃刺谒,以从姪礼见遂 中,具道本末,愿纳厚价以赎彩。遂中深见相知,感其事而许之。仙客税屋,与鸿居。塞鸿每言:「郎君年 长,合求官职。悒悒不乐,何以遣时?」仙客感其言,以情恳告遂中。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。齐运 以仙客前衔,为富平县尹,知长乐驿。

累月,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,以备洒扫,宿长乐驿,毡车子十乘,下迄。仙客谓塞鸿曰: 「我闻宫嫔选在掖廷,多是衣冠子女,我恐无双在焉。汝为我一窥,可乎?」鸿曰:「宫嫔数千,岂便及无 双。」仙客曰:「汝但去,人事亦未可定。」因令塞鸿为假驿吏,烹茗于帘外。仍给钱三千,约曰:「坚守 茗具,无暂舍去,忽有所睹,即疾报来。」塞 鸿唯唯而去。宫人悉在帘下,不可得见之,但夜语喧哗而已。至夜深,群动皆息。塞鸿涤器篝火,不敢辄寐 ,忽闻帘下语曰:「塞鸿,塞鸿,汝争得知我在此耶?郎健否?」言讫,呜咽。塞鸿曰:「郎君见知此驿。

今日疑娘子在此,令塞鸿问候。」又曰:「我不久语。明日我去后,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,取书送郎君 。」言讫,便去。忽闻帘下极闹云:「内家中恶。」中使索汤药甚急,乃无双也。塞鸿疾告仙客,仙客惊曰 :「我何得一见?」塞鸿曰:「今方修渭桥,郎君可假作理桥官,车子过桥时,近车子立。无双若认得,必 开帘子,当得瞥见耳。」仙客如其言,至第三车子,果开帘子,」窥见,真无双也。仙客悲感怨慕,不胜其 情,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,花笺五幅,皆无双真迹,词理哀切,叙述周尽。仙客览之,茹恨涕下。

自此永诀矣。其书后云:「常见敕使说,富平县古押衙,人间有心人。今能求之否?」仙客遂申府,请解驿 务,归本官。遂寻访古押衙,闲居于村墅。仙客造谒,见古生。生所愿,必力致之,缯彩宝玉之赠,不可胜 纪。一年未启口。秩满,闲居于县。古生忽来,谓仙客曰:「洪一武夫,年且老,何所用?郎君于某竭分。

察郎君之意,将有求于老夫。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。感郎君之深恩,愿粉身以答效。」仙客泣拜,以实告古 生。古生仰天,以手拍脑数四,曰:「此事大不易。然与郎君试求,不可朝夕便望。」仙客拜曰:「但生前 得见,岂敢以迟晚为恨耶。」半岁元消息。一日,叩门,乃古生送书。书云:「茅山使者回。且来此。」仙 客奔马见古生,生乃无一言。又启使者。复云:「杀却也。且吃茶。」夜深,谓仙客曰:「宅中有女家人识 无双否?」仙客以彩对。仙客立取而至。古生端相,且笑且喜云:「借留三五日。郎君且归。」后累日,忽 传语说曰:「有高品过,处置园陵宫人。」仙客心甚异之。令塞鸿探所杀者,乃无双也。仙客号哭,乃叹曰 :「本望古生。今死矣!为之奈何!」流涕 ,不能自己。是夕更深,闻叩门甚急,及开门,乃古生也。领 一篼子入,谓仙客曰:「此无双也,今死矣,心头微暖,后日当活。微灌汤药,切须静密。」言讫,仙客抱 入阁子中,独守之。至明,遍体有暖气。见仙客,哭一声遂绝。救疗至夜,方愈。古生又曰:「暂借塞鸿于 舍后掘一坑。」坑稍深,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。仙客惊怕。古生曰:「郎君莫怕。今日报郎君恩足矣。比闻 茅山道士有药术。其药服之者立死,三日却活。某使人专求,得一丸,昨令彩藏假作中使,以无双逆党,赐 此药令自尽。至陵下,托以亲故,百缣赎其尸。凡道路邮传,皆厚赂矣,必免漏泄。茅山使者及舁篼人,在 野外处置讫。老夫为郎,亦自刎。郎君不得更居此。门外有担子一十人,马五匹,绢三百匹。五更,挚无双 便发,变姓名浪迹以避祸。」言讫,举刃,仙客救之,头已落矣。遂并尸盖覆讫。未明发,历西蜀下峡,寓 居于清宫,悄不闻京兆之耗,乃挚家归襄、邓别业,与无双偕老矣。男女成群。噫!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, 罕有若此之奇,常谓古今所无。无双遭乱世籍没,而仙客之志,死而不夺。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,冤死者 十余人。艰难走窜,其后归故乡,为夫妇五十年,何其异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