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圭志

第二回 绝张宏庐山从学 遇菊英月下订盟

Chapter 22,953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县考将近,先生命庭瑞与美玉赴考。兰英亦要同往,其母何大姑止之曰:「尔女流辈,怎 想去考试,连内外都没有了。」兰英曰:「娘道我是女儿,我偏不以女流自居。今番出考,总不落 他人之后。」其母软弱,遂不禁止。

兰英与庭瑞、美玉一样打扮,三人同赴县考。试后圆图出,庭瑞举了案首,兰英第二,美玉却 在四名,三人各自得意归家。及府考,美玉举了案首,庭瑞在第三名,兰英居四。府县考毕,祇待 学究到来。不料先生骤卒,庭瑞伤感不已,在家纳闷。

一日,何大姑闲坐,庭瑞侍侧。有老仆名新发者,进言曰:「昔先主人广施恩泽,远近皆沾其 德,尚然家资日富。先主人去世,毓秀叔理我家务。里人未得其泽,反受其算,我家资反不见盛。

向者,毓秀叔孤身一人。今则呼奴使婢,骡马成群,其屋宇庄田不在我家之下,非算计我家之财耶 ?况其行为诈讹,若不早绝之,则我家之业必属他所有矣。仆久欲进言,奈因小主人年幼,恐遭他 害故也。愿主母裁处。」何大姑未及开言,庭瑞一傍接口曰:「新发之言是也。若非他下苏州, 我爹爹亦不至身故于外矣,愿母亲早绝此人。」何大姑曰:「我乃女流,难以任事,凭尔便了。」 庭瑞曰:「新发是我家老仆,家事他无不知。况且为人老实,可将家事任之,必然始终尽美。」何 大姑依言,将家事付新发掌管,各处事务俱与张宏三面交割。张宏暗暗怀恨,自此不甚来往。

忽一日,美玉来寻庭瑞,说学宪将到,相邀同往考试。于是又与兰英同往。及学宪到,先考吉 水。过了场后,学宪阅见三子文卷,十分惊喜,遂皆取入泮。庭瑞居一,美玉次之,兰英第三。三 人喜不自胜,俟候学宪起身,然后归家。

大姑谓兰英曰:「尔以为嬉游,今则名入泮宫,倘美玉露风奈何?」兰曰:「母亲无自畏也, 美玉与我同学,又与我同考。他泄我事,他自己得无干咎。」大姑心始安定。

且说美玉归家,又邀庭瑞一处读书。庭瑞实不耐烦。一日对大姑曰:「儿在家中,美玉牵长缠 扰,儿实不耐烦。今闻南康府庐山上,有白鹿书院,乃宋朝朱文公设教之所。于今作御学,先生乃 翰林院刘成翰掌教,儿将往从其学,愿母亲自珍贵体。」大姑曰:「尔欲往庐山学书,亦是美志, 到其间是必苦心,以求上达。」 庭瑞领命,遂带了书僮来兴儿同往。老仆新发送出十里之外,庭瑞瞩之曰:「尔在家中,务宜 小心事奉主母,别无他嘱。」新发领诺而归。

庭瑞雇了船只,顺流而下。不数日到了庐山,与来兴儿上圻。请人挑了书籍,直抵白鹿书院。

令来兴儿送上名帖,谒过了先生,然后与诸同窗各叙年齿。

内中有一同年,也是去年入学。其入姓武,名奇儿,字建章,即武方山在大江口拾得之子也。

当下邀庭瑞到他房中坐谈,讲及翰墨,竟终日不能已,遂成文字知音。二人日则同食,夜则同榻。

每常终夜不寝,博论与义。又曰:「今年有科举,勿使榜上无名。」先生见他志学如此,亦勤心教 诲。

一日,庭瑞谓建章曰:「兄曾娶否?」建曰:「未也,家君每为弟议婚,俱非姻缘。弟志必得 有才者,方称此心。」庭瑞曰:「弟有一妹,年十四岁,亦曾读书。其才虽不言高,却与愚弟慌惚。

若不因门户见鄙,愿将舍妹相托。」建章大喜曰:「既蒙不弃,敢不遵命。但当归请父命,然后方妥 。」正话间,忽一仆进来叫曰:「公子快些归家,大老爷昨日陡然起病,十分沉重。夫人着我来赶公 子归家。」建章闻言,即忙收拾归家。

归别时庭瑞问曰:「令尊翁有恙,不容不去。但是科场期近,兄几时可来?」建章曰:「相烦 多等几日,七月初旬准到。倘旬内不到,兄便不必等了。」言讫,长揖而别。及到了家中,因见父 亲病重,恐庭瑞在书院等,故作书令其先往,并托为觅寓所。

时书院人俱赴科场去了,惟庭瑞一人独自等候建章。及得了书信,便打点起身。雇了一只快船 ,与来兴儿望江省而来。将午开船,顺风而来。

本日到了吴城,将船湾在望湖亭边歇宿。时七月之中,暑气正盛。庭瑞乃步出舱外纳凉。是夕 月白风清,万里如画。正笑嗷间,忽闻锣声连响,一只官船顺风而来,湾入浜中。正与庭瑞之船隔 壁。那船上一面黄旗,大书「钦命湖南巡抚部院」。舱外旗帜分明,绿纱窗内,宝炬辉煌,异香飘 出。

忽然琴声响亮,优雅尽妙。庭瑞窃听之良久,乃止。闻窗内有女子曰:「小姐,请用茶。」须 臾,琴声又作,有人娇声歌曰:

从吾所好今,琴与书。

身为女子兮,志并英儒。

夜宿长江兮,秋声寂寂。

回首顾望兮,渺渺鄱湖。

歌罢琴息,庭瑞惊喜欲狂,暗思:「此必才女所作也。且其娇声雅韵,真使我魂飞天外,魄散 九霄」。欲待和他一韵,又恐谅动拖船上官长,反为不美。正寻思不了,亦命书童抱琴出舱来,弹 一《风求凰》词。琴声既罢,又闻那船上琴声洋然,依韵而转。庭瑞诗兴浡然,自不能禁。遂高声吟曰:

嫦娥何事夜弹琴, 弹出好音正有情。

窗内玉人多美伴, 可怜明月一孤轮。

吟罢自思:「不知窗内才人曾听否,又不知肯怜我意否。」正想间,祇听得那船内低声和云: 窗外何人夜听琴, 新诗分外更多情。

一轮明月当空照, 照出江中月一轮。

庭瑞听罢,舞掌乐甚。乃暗磋曰:「若得此女一见,胜占鳌头百倍矣。」

正在痴呆之际,忽见他船上纱窗开处,一女子步出窗外。月光之下,淡妆得宜,笑容可掬。庭 瑞暗思:「此必和诗才女也。」女子走近船边问曰:「相公深夜自咏,其乐如何?」庭瑞起身答曰: 「光风霁月之下,乐莫大焉。

请问小姐尊居何处,将欲何之?」女子曰:「妾非小姐,乃小姐之婢梅香也。我家老爷姓杨,号时 昌,家居江南。见任湖南巡抚,己上任半年了。我小姐因有小恙,所以落后,今船上祇有老爷差来 一老仆,迎接小姐的,今已睡着。请问相公何处名邦,高姓大名,青春几何?」庭答曰:「小生姓张 ,名朋祖,字庭瑞,吉安吉水县人。年十五岁,生于今上三十六年,春三月望日酉时也。」婢 曰:「我小姐适闻妙句,深加敬仰。欲与终身相托,未审君意若何?」庭曰:「小生一介寒儒,何 敢当此。且小姐千金贵体,下配一白面书生,非所宜也。」婢曰:「我小姐素性不凡,举止有方,尝 自谓曰:‘不配公侯子,愿事知音客。’今观相公人才正与小 姐相当,又何辞焉。」庭曰:「愚虽幼,颇读诗书,粗知礼义,婚姻大事当从父母,未闻任意可择 者。」婢曰:「我小姐虽非男子,亦知礼义。岂不知婚姻之事出自父母之命。我老爷年老无子,单 生小姐,爱之过甚。每择婿必取其才与小姐相当者,数年来未得其人。今相公与小姐以才怜才,年齿 相同,故属意焉。倘蒙见允,到署之日即禀请老爷夫人之命,自有差官来迎相公。」庭曰: 「既蒙小姐如此怜爱,小生敢不诺命。但求小姐佳句,以订今夕之约。」婢领诺,转入舱中。

须臾,手奉一幅黄罗汗巾而出,递与庭瑞。庭瑞接过看时,祇见上写一绝云: 寒夜长江事已然, 月光如水水如天。

同心玩月订盟处, 便是吴江隔壁船。

江宁女子杨菊英拜题

庭瑞接看一遍,十分欢喜,乃问曰:「小姐有甚言语否?」婢曰:「无他,亦求相公佳句而已。 」庭点首入舱,亦用一幅绣巾书一绝,云:

嫦娥祇合在蟾宫, 谁觉今霄下九重。

若是仙缘应有分, 何辞千里订奇逢。

吉水书生张庭瑞应命

庭瑞写毕,送出舱来。祇见他船上纱窗开处,一女子手托香腮与婢言语。见了庭瑞即潜入窗内, 庭瑞祇做不知,将汗巾诗句交付婢子收拾去了,庭瑞亦入舱内。

正欲解衣就寝,那婢子又来击门曰:「张相公,我小姐相请,有话说。」庭复出来时,祇见那婢 子推开半片纱窗,小姐现出娇容。正将使婢传言,然复半响不语。忽然,那船上有人咳嗽,小姐闻咳 声,忙叫婢子进去,掩了纱窗。到使庭瑞倚船独立,欲卧不能。

霎时天亮,那船上水手一齐起来开船,急得庭瑞心颠意乱,祇见那船上纱窗复开,小姐立于窗内 ,默然望着庭瑞,以手指心而已。船到江心,扯起帆来,如飞去了。庭瑞也叫起船户开船,奈因船小 赶他不上,乃叹曰:「不期而有此奇遇,真天缘也。此等才貌双全,古来罕有,正使我思慕不能已也 。且待科场后,便当往湖南一走,不负今日之约矣。」一日间思想不了,船遂到了江省。

是晚宿于滕王阁边,明日清晨,与来兴儿进城,歇觅寓所。祇见一书生笑迎曰:「庭兄来矣,弟 已等侯多时了。」乃以手挽庭瑞同行。正是:

方逢玉女指心约,又遇故人挽手言。

未知此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男子能文,女子亦能文﹔男子可考,女子赤可考。兰英身为女子不负所学,真可谓志胜男儿矣。

大姑有仆,能窥张宏之奸﹔大姑有子,能绝张宏之害。有是子,有是仆,可谓否极泰来。君子道 长,小人道消也。庭瑞有才,美玉齐有才﹔庭瑞入泮,美玉亦入泮。张博积德,张宏却损德。以此较之 ,善恶之报,亦甚不爽,岂其然乎。

建章无庭瑞,无以为友﹔庭瑞无建章,无以合志。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,此二子者其可谓直,谅多 闻矣。菊英能琴,庭瑞本能琴﹔庭瑞善诗,菊英亦善诗。知音殊遇,诚不易得也。当七月之中,三更之 候。明月当空,才子佳人隔船和咏。一片好景,当得一轴清秋画。

未见不思,既见不乱,得其所矣。见而有约,默然指心,情自深矣。别后相思,竟如何哉。或曰: 「闻琴则咏,闻咏则和,全无闺节。何殊《西厢记》月下跳墙矣。」子曰:「不然,’关雎’乐而不淫 ,哀而不伤,即此意也。」以才逢才,焉有不相怜者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