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4
小方朔独战群寇 玉面虎寻找清官
话说青毛狮子吴太山、李吉、杨春、杜瑞、杜茂、唐治古、唐治明等约二十 余名贼人,围住了张耀宗动手。从树上跳下一人,众寇借着星月之光,望对面一 看,那下来之人头戴瓜皮秋帽,身穿老羊皮袍,足登棉鞋,高腰袜子,面皮微紫, 四方脸,稠眉毛,单凤目,高鼻梁,微有几根胡须,上七根下八根,元宝耳朵, 带着眼镜,身高五尺以外,说话唔呀唔呀的。这一伙贼人,就马道元认识是小方 朔欧阳德,并知道他的厉害,其余贼人虽然闻名,并未见面,哪里放在心上?红 眼狼杨春、黄毛吼李吉二人,举刀照定阳德头面剁来!不想他身上练得善避刀 枪,寒暑不侵,见二人刀来,自己把足下棉鞋脱下来往上相迎,战了两个照面, 欧阳德便把红眼狼打倒,黄毛吼也带了伤。花锤太保丁兴过来,抡锤就打,被欧 阳德施展点穴功夫,点倒在地,立时身死。金鞭杜瑞说:「大家拿他就是!」各 举兵刃动手,被欧阳德点倒了六个,余贼才不敢动手,背起带伤之人,大家往南 就跑。
张耀宗也不追赶,过来给欧阳德行礼,说:「请问恩兄从哪里来?一载有余 未见,现在何处?」欧阳德说:「自从别后,吾在家乡修理坟墓,又逛了一道扬 州。这半载有余到了北五 省,吾听人说你在河南保了彭大人,吾这是找你去,至此处遇见群贼,不知 贤弟因何与他作对?来此何干?」张耀宗说:「去岁我找寻恩兄,到河南保了彭 公。后来彭公被参,调进京去,我也不能跟去,又在各处寻找恩兄,到冬月回的 家。今春一则要寻恩兄,二则到京中打听清官彭公如何?至半路遇见大人复任河 南,我想那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鹏周应龙手下,高来高去的江洋大盗不少,张耀联 又归了此山,怕的他等谋害大人,我要暗中保护。在半路上刺客拦轿行刺,幸亏 被轿夫愣王拿住了,交了涿州。大人改扮私行,在高碑店酒楼避雨,遇见那贼人, 我未敢动手。大人住了店,我怕贼人夜晚要害大人,便把大人背到这里,路遇群 贼,若不是恩兄来此,我必受群贼之害。」 欧阳德听完,说:「唔呀!大人在哪里?请过来,你送他至公馆,还是坐轿 走好。」张耀宗说:「很好!」连忙到那坡上一瞧,大人不见了,吓了一跳,说: 「兄长,不好了!大人被那伙贼人背去,这可该当如何?」欧阳德说:「唔呀!
贤弟不要着急,吾追那混帐王八羔子去,把大人救回来就是了。你先到安肃县, 在公馆内再见吧!」说着便追下去了。
张耀宗正在着急,擡头见前面黑暗暗、雾潮潮,一片树林森森,想必是一座 大村庄。玉面虎张耀宗信步往前,奔那村庄而来。方到村庄北口外路西,见有勾 连的搭三间舖子,挂着酒帘,卖包子、馒头、大饼、大面,里边四张桌子,桌上 摆着鸡子、糖麻花、豆腐干。张耀宗身乏,四肢无力,心中又烦闷,想要歇息, 进了酒铺说:「拿酒菜来!」铺内一个年过半百以外的男子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 孩子,过来送上酒,又摆上几碟馒头、包子。张耀宗在这里吃酒,心中想:「彭 公万不能叫他等抢去,也不能去远了。」心中辗转不定。
且说彭公见张耀宗一人与群贼动手,料不能取胜,自己便 站起身来,往西南就走。道路崎岖,又是黑夜光景,甚不好走,只得趁着星 月之光,走了有五六里路,坐在地上歇息。忽听见西南上有犬吠之声,站起身来, 信步奔那村庄而来。天色微明,已到村庄北口,见路西有一片灯火之光,是勾连 搭三间酒铺,里面有蒸馒头、炸麻花。四月天气,夜里还凉,彭公改扮之时,又 未穿着裌衣,俱是单衣衫,身上透寒,瞧见这三间屋子是卖吃食的所在,心中甚 喜,推门进去说:「众位借光,我在这里歇息。」铺内掌柜的有五十多岁,身穿 月白布裤褂,黄脸膛,短眉毛,圆眼睛,沿口胡须。那个小伙计有十五六岁。就 是这两个人,在那里炸麻花。见进来一人,年有六旬,衣服平常,五官端方。小 伙计过去说:「要喝粥有小米粥,热的有馒头、麻花、煮茶鸡蛋,还有烧酒。」 彭公觉着天寒,想要吃两杯酒,说:「拿一壶酒来。」小伙计答应,不多时把酒 与各样菜摆上来。彭公吃了几杯酒,那天也就大亮,红日东升,身上也不冷了。
自己又要了一碗粥吃了,歇了片时,伸手一摸,锦囊之中就是那万岁爷赐的金牌, 并无别的物件。这才说:「掌柜的,你这铺中可赊帐?先给我记上一笔,过三五 天,我必定给你送了来。不知怎么,今天我出来得慌忙,忘了带钱啦!」那个掌 柜的一听这话,把眼一瞪说:「你这个人,大清早起,我们尚未开张,你是头一 号买卖,吃了四十八文钱,我也不认识你,要写帐不成,趁早给钱!」彭公心中 自知无理,又没有钱,正在为难之际,只见从外面进来一人,年约二十余岁,俊 品人物,身穿品蓝缎子裤褂,漂白袜子,青云鞋,身披青绸子小夹袄,手托水烟 袋。一见彭公在那里坐着,他两个眼不住的望着大人瞧。铺中掌柜的与小伙计一 见那人,连忙带笑说:「朱二爷来了,起来得早呀!吃的什么点心哪?」那少年 人说:「我倒不吃什么,这位先生何时来的,昨天便在这里面吗?」酒铺掌柜 的姓吴,连忙说:「朱二爷,你别提啦!我这买卖甚不吉利,今天黑早,他 进来喝了一壶酒,吃了点菜,共该银四十八文,却告诉我没钱,三五天再来给我, 我认得他是谁呀?」那位少年之人,走至大人面前说:「这位老先生,尊姓大名?
贵处哪里?」彭公说:「在下乃京都人氏,姓十名豆三。」那人听了大人说话的 声音,说:「老吴,这位十先生吃的四十八文钱,我给了。」过去就拉大人说: 「先生,你跟我来,眼下有一个人正想你!」那彭公一怔,也不认识这少年之人, 便说:「有人想我?我这里并无至近之人。」却不由己地被那人拉着往外就走。
此时红日东升,快到吃早饭之时。彭公跟定那人,出了酒铺,往南走了不远, 往东一看,见一片树林森森,有十数棵龙爪槐树,幌绳上拴着膘满肉肥的五十余 匹马,路北大门前的两块大石,是上马所用。那少年拉着彭公进了大门,东边是 门房三间。进了门房,大人瞧这屋里倒也干净,并无浮尘,必是常坐的屋子。他 在北边椅子上坐下,当中就是八仙桌子。那少年人说:「大人胆量太大!这里无 数的贼人等着拿你,你老人家还偏往这里私访。这里找你老人家,如同钻冰取火, 轧沙取油,幸亏遇见我,要遇别人,大人性命休矣!大人把我忘了吧?」 彭公一时间想不起来,遂说:「你是谁?在哪里见过?怎么说我是彭大人 呢?」那少年说:「我说了实话,恩官就肯说了。
我姓朱名桂芳,在绍兴府作了一起买卖,折了些资本,因为坐船与同船之人 不和,他是一个江洋大盗,被人拿住,他就把我拉住,说我是他合伙之人。多蒙 恩官清正廉明,把我当堂释放,我才不敢往外作买卖去了。在家中托人找了这连 洼庄,庄主是赛展熊武连。我在这里当一个门公,亦有四年。这个庄主,他是绿 林中人,坐地分赃的大贼,与各处有名的贼头全有来往。
前几天来了河南紫金山金翅大鹏周应龙的手下人,说是要劫杀 大人。我总想到大人对我的恩义,今天清早起来,往老吴那里要个麻花吃, 正好遇见大人。若叫那伙贼人瞧见,大人性命休矣!这武连要知道,大事就不好 了!」大人听完,说:「朱桂芳,既然这样,你替我想一个主意,救我才好!你 我在这里,也是不好的!」朱桂芳说:「理应预备早饭。无奈大人在龙潭虎穴之 中,怕坏了事。我有一个舅舅,住在连洼庄东头,赶车为生,这两天正在家中歇 工。我去找他,叫他套上车,送大人至安肃县公馆内,不知大人意下如何?」大 人说:「很好!就是这样办法,事不宜迟,你就此前往为是。」朱桂芳说:「还 有一件要紧的事,我走之后,要有别人进来,问你老人家哪里住?
姓什么?来此何干?你老人家就说在新城县住,说我是你的外孙儿,到这里 来看我。别说是北京城的人,千万记住了。」大人点头答应。朱桂芳出离门首, 往外就走。
焉想朱桂芳在屋中与大人说话,外边暗中有人听见了。此人乃是朱桂芳的同 事,姓潘名得川,今年十九岁,是赛展熊武连的心腹之人。他在暗中听了这话, 心内说:「朱桂芳你这小子,素日倚仗着嘴巧舌能,在庄主跟前说我的过错,今 天可犯在我的手内。」转身入内,来至大客厅,见庄主正同山东路上的响马蝎虎 子鲁廷、小金刚苗顺在那里说话。潘得川连忙进来说:「庄主,了不得啦,咱们 全家的性命难保!朱桂芳勾串彭公,要调官兵来围困连洼庄,捉拿咱们。」武连 说:「这话从何处说起呢?」潘得川说:「赃官私访,现在门房,朱桂芳套车去 了!」武连听罢这话,怒气冲于霄汉,拉刀带从人直奔外面门房而来,要杀忠良 彭大人。不知怎样杀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