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公案

第二九九回

Chapter 26125,135 wordsPublic domain

简天雄为友死沙场 闪电神败阵请恩师

话说萧金保与孙宝元大战,正未分胜负,只听得一声喊嚷,来了一人。众人 闪目一看,见这人身躯高大,相貌魁伟,面如重枣,是番将的打扮,肋下佩一口 刀,雄赳赳,气昂昂。闪电神一看,心中喜悦,说:「拜弟来得甚好,前者我约 请你助阵,为何一步来迟?」来者这人,姓简名天雄,人称金眼虎。他原在江北 一百单八帮的船上为总头目,因为打死人投奔番营。他有一个兄弟叫简寿童,也 是一百单八帮船上的总头目,因为盗卖官米,私毁官船,官军要来拿他,也投奔 番营。

弟兄二人都投在金家坨飞龙坞金氏三杰那里当裨将,带管兵船,操练水兵, 跟闪电神萧静素有来往。前者闪电神萧静来信约他二人,还请他兄弟转请金氏三 杰。简寿童没来,他自己先到了金光寨,一听闪电神在西洋山带队劫杀官军营的 官兵,故此来到这里,正赶上两下动手。

他见过萧静,就把刀拉出来说:「把姪男叫回来,待我拿这一个黑汉。」萧 静吩咐鸣金,萧金保退回本队,过来给简天雄见礼。简天雄说:「少时再讲话, 我先结果他去。」来到当场,与孙宝元通了名姓,抡刀就砍,孙宝元一摆宝杵相 迎。两个人走了有八九个照面,简天雄的刀法纯熟,孙宝元的膂力过人, 这对宝杵也是神出鬼没。两个战够多时,姚猛见孙宝元不能赢简天雄,自己 一摆铁娃娃,大声喊嚷:「孙宝元黑小子!待我来帮你动手。」孙宝元往旁边一 闪,姚猛赶奔上前,无奈简天雄身体甚是灵便,姚猛也不能取胜。马玉龙这才一 蹿过来,大声喊嚷:「贼辈休要逞强!」即命姚猛撤了下去。姚猛见马玉龙出来, 自己便回归本队。

简天雄见出来一位俊品人物,怀抱宝剑,面如白玉,二目有神,正是英雄美 少年。马玉龙走到前面,把宝剑一指,问道:「贼辈你是何人?敢在此逞能,你 家大人剑下不死无名之辈。」 简天雄通了名姓,说:「来者你是何人?」马玉龙说:「贼辈要问,你副将 大人姓马名玉龙,绰号人称忠义侠。我与萧静为仇,你何必前来送死?依我之见, 你趁此回去,把萧静叫出来受死,这也是他自作孽,不可活。」简天雄说:「小 辈!你要赢得了我手中这口刀,闪电神萧静自然就出来,赢不了我手中这口刀, 他何必出来,待我手起刀落,结果你的性命。」两个人各摆兵刃动手,几个照面, 马玉龙便把招数一变,使出八仙剑的门路来。又走了几个照面,一剑就把贼人的 刀削为两段。简天雄跳出圈外,拨头就跑,吓得战战兢兢,被马玉龙赶上一剑刺 死。

萧静见那简天雄被马玉龙刺死,心想:「我非得给朋友报仇不可!」一摆手 中铜娃娃,闯将出来,恶狠狠搂头就打。马玉龙并不慌忙,把招数放开,两个人 大战三十余合,不分胜负,真是棋逢敌手,将遇良材。萧静往圈外一跳,说:「马 玉龙,你且站住!我两个孩儿俱死在你的手中,你如是英雄,在此等我三天,你 如一走,算你甘败下风。」马玉龙说:「慢说三天,三十天我也等你。」萧静说: 「既然如是,君子一言为定。三天之后,我约一个人来,赢不了你,我从此决不 跟你为仇,也不拦你打木羊阵。」说完话,便各自收兵。

马玉龙回到营中,叫石铸、魏国安绕过北山,把张文采、纪有德、孔寿、赵 勇、武杰、纪逢春、李福长、李福有等俱皆请来。众人赶到马玉龙的大营,彼此 行礼。马玉龙说:「纪老英雄为我之事,多有牵累,既请来这位老前辈,可能破 这木羊阵否?」张文采说:「我虽然在西洋居住多年,也懂得一些西洋法子,但 这座木羊阵不是我摆的。要问摆木羊阵之人,我有一个朋友知道,他姓高,叫高 志广,在西边冷岩山住。」马玉龙说:「既然如是,就请老英雄往冷岩山拜访这 位前辈,将他请来,这是万全之策。此时彭中堂也是束手无策,有了这位高人, 请来问明根本源流,知道摆木羊阵的人是谁,就好办了。」 张文采说:「大人且放宽心,我这就前去。」马玉龙吩咐摆酒,要与张老先 生宴叙,又说:「现在闪电神萧静叫我等他三天,有这三天工夫,老英雄将这位 高人请来,将闪电神战败,大家再破木羊陈。」张文采说:「明天我就去,众人 可在此等侯。惟有一节,这个萧静乃是教门的老师,在这里无人敢惹他,他能勾 串西五路天王,马大人要能跟他和美,总是和美为是。」马玉龙道:「我无可无 不可,我并没找寻他,是他要无故为仇,事到如今,只可瞧事做事。」酒宴散后, 各自安歇。次日早晨起来,张文采就要告辞。纪有德说:「我在此无事,莫如你 我同去。」二人这才备了两匹战马,起身迳奔冷岩山,去约请高志广。

马玉龙在这里按兵不动,等候消息。不知不觉过了两天,还不见张文采、纪 有德回来,心中甚是焦躁。忽听对面金鼓大作,人声呐喊,小军进来禀报说:「现 有萧静前来讨战。」马玉龙一摆手,回头向师兄金眼雕、岳父刘云、拜兄邓飞雄 一干人说:「我料想,今天闪电神萧静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」邓飞雄说:「贤 弟,你我一同出去,凡事要胆大心细。」马玉龙说: 「言之有理。」这便调齐了五百兵队,一干老少英雄,把队伍排开。

自那日马玉龙剑斩了简天雄,闪电神赶紧给简寿童送信,顺便邀请金氏三 杰。此时西洋山的曹氏兄弟,已不管闪电神之事。萧静又想到灵桠山,请他师父 老山海霍金章,来跟马玉龙决一死战。他这位师父,受到十路天王的供奉,此人 会使八卦乾坤掌,能打金钟罩、铁布衫,故此闪电神想把他师父请来,可以报仇 雪恨。他打发他儿子去下书邀请,自己按兵不动,专候他师父前来。这天有人禀 报:「老山海霍金章到。」萧静赶紧迎了出去,上前行礼说:「师父,你老人家 来了甚好,弟子真乃万幸。」连忙让进大寨,就把与马玉龙为仇之事如此如此一 说。霍金章听了,气住上冲,就要与马玉龙决一死战。不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回 分解。

第三○○回 霍金章下山会群雄 僧道俗大战西洋山

话说闪电神萧静把霍金章让到中军帐,一听马玉龙伤了文保和武保,骁勇无 敌,霍金章不由得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说:「明天吃了早饭,我亲身去会 会这马玉龙是何许人。」立刻吩咐童子,把应用的东西收拾起来,叫人给马玉龙 去下战书,定于明日开仗。闪电神萧静甚为喜悦,摆酒款待霍金章,尽欢而散。

一夜无话,次日用过战饭,立刻把番兵调齐,队伍列开,闪电神带着自己的孩儿 在旁助阵。

马玉龙早得了信,将五百子弟兵排开,带同金眼雕、伍氏三雄、刘云一干老 少英雄,大家摩拳擦掌,各擎兵刃,虎视眈眈。往对面一看,只见萧静队内,霍 金章年有七十多岁,须发皆白,手中拿着一件兵刃,其形状象个八卦太极图,上 面有一只手,下面有把,在怀中一抱。后面跟着四个童子,个个都拿着兵刃。马 玉龙刚要出去,大爷伍显说:「你我是知己之交,这个人来得特别,待我去拿他。」 马玉龙说:「兄长且慢。他昨天既跟我下了战书,我要不去,会被他耻笑是畏死 避剑,怕死贪生。」旁边伍元说:「大哥不必争竞,马贤弟也不必多心,待我来。」 说着话,一摆手中杆棒,蹿出队外,直奔两军阵前,大喊一声,说:「萧静!你 既勾了兵来,今天过来会会你家三 老爷。」霍金章一摆八卦乾坤掌,说:「孽障休要逞能,你是何人?」三爷 说:「我姓伍名元,谁人不知我伍氏三雄。我看你这年岁,乃世外之人,何必前 来送死!尔可有名?」霍金章说:「我乃灵桠山带管西十路天王的掌教教主,老 山海霍金章是也。

知道我的名姓,趁此回去,叫马玉龙出来认理服输,我还有一分好生之德, 如若不然,必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。」伍元一听,气往上冲,抖起杆棒,打算把 霍金章缠倒。焉想到霍金章身体灵便,微微一闪,用八卦乾坤掌在三爷伍元肋下 一点,伍元只觉心内一迷,立即栽倒。这八卦乾坤掌能点穴,又能打金钟罩、铁 布衫。伍芳一瞧兄弟躺下,赶紧出来,摆杆棒要跟霍金章拚命。金眼雕把伍元夹 了回来,用脚踢他身上,这才还醒过来。

伍芳跟霍金章动手,三五个照面,也被霍金章点倒。大爷伍显一瞧,气往上 冲,赶紧把二弟救了回来。金眼雕用脚把二爷一踢,周身血脉活了,苏醒过来, 站在那里发愣。大爷跟霍金章动手,也不能取胜。

马玉龙恐怕伍大哥受他人算计,这才一声喊叫,说:「伍大哥闪开,小弟来 也!」说着一摆宝剑,离了本队。大爷见马玉龙来了,心中甚为喜悦,因知道自 己不是贼人的对手,要是栽了,一世英名将成流水。他往圈外一跳,说:「贤弟 来得甚好,让你拿他。」马玉龙一摆宝剑过去,就听闪电神那里喊嚷:「老师!

这就是马玉龙。」霍金章擡头一看,见马玉龙身高七尺以外,五官俊秀,怀抱宝 剑。霍金章用乾坤掌一指,说:「马玉龙!今天我来,为的是给我徒弟报仇,你 要知事达理,便跪倒磕头,我饶你不死。」马玉龙一阵冷笑,说:「我等来此安 抚闾阎,你却无故来为仇做对。好好好,你如赢得我,我甘拜下风,如赢不了我, 你休想逃命。」说着话,一摆宝剑,搂头就砍。霍金章用八卦乾坤掌急架相迎, 打算要把马玉龙点倒, 无奈马玉龙身体灵便,处处留神。这两个人真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材,彼此 暗暗吃惊。马玉龙暗想:「我自学艺下山,今天初遇敌手,如战长了,我得输给 他,可见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」 霍金章亦甚佩服马玉龙的剑法,心想:「难怪我徒弟败了下来,除非是我, 别人焉能敌得了他。」 正在动手之际,马玉龙的剑法已渐渐迟慢,只听东边一声「南无阿弥陀佛」, 来者正是道高德重的千佛山真武顶的红莲和尚,刚从昆仑山访友回来。老和尚颇 晓奇门,乃是小方朔欧阳德的师父,由东边大摇大摆而来,在后面跟着一个老头, 乃是铁牌道人龙雅仙师。金眼雕一看,连忙过去行礼,说:「师父来得甚好,我 师弟正同霍金章杀得难解难分,你二位怎么会走到一处?」原来龙雅仙师也是到 昆仑山访友,与红莲长老相遇,两个人就在山上盘膝而坐,就地讲道,直谈了一 天一夜,彼此都有爱慕之心。这天两个人正往前走,铁牌道人说:「咱们今天奔 西洋山。」这僧道过来,见马玉龙正在大战霍金章,便来至切近说:「马玉龙闪 开,待我二人上前。」马玉龙往旁边一闪,一瞧是恩师来了,这才赶紧说:「恩 师来得甚好,弟子有礼。」过去给师父行礼。僧道说:「少时再见礼,尔等闪开。」 说着话,这二位便赶奔上前。

霍金章见来了两位僧道,便把八卦乾坤掌一顺,说:「来者你是何人?」龙 雅仙师说:「我劝你两句话,世事如棋局,不著者便是高手。」霍金章哈哈一笑 说:「老道,你既知世事如棋局,不著者便是高手;你可知一身如瓦瓮,打破时 才见真空。」 红莲和尚也哈哈一笑说:「霍金章,你可知一根竹枝担风月,担起亦要歇肩。」 霍金章说:「和尚,你既知竹枝担风月,担起亦要歇肩;你可知两只空拳握古今, 握住亦须放手。」红莲和尚说:「好,既然如是,老僧奉陪你操练操练拳脚,你 如能用 八卦乾坤掌将老僧赢了,我情愿甘拜下风,你如不能赢我,又该当如何?」 霍金章说:「我要输给你,就带我徒弟回归灵桠山。」红莲和尚说:「好。」这 才一摆禅杖,与霍金章战在一处。

那八卦乾坤掌乃是道门中的传授,这禅杖乃是佛祖的法宝,二人一动手,也 是未分胜负。二人往圈外一跳,霍金章哈哈一笑,说:「洒家自出世以来,并未 遇见过敌手,自以为能为天下无二,焉想今天得遇二位,你我倒不可为仇,总算 是道义相投的朋友。二位若不嫌弃,可到我灵桠山一叙。」僧道说:「甚好,就 此拜访。」众人也不敢拦阻。霍金章又嘱咐徒弟,说:「萧静!不准跟官军营为 仇,也不准你拦阻打木羊阵,打开打不开,也不与你相干。」萧静只是答应。说 着话,那红莲和尚、龙雅仙师同霍金章竟自去了。

两下各自收兵,马玉龙就在西洋山住扎,等候纪有德和张文采。因久不见回 来,心中甚为着急,又打发碧眼金蝉石铸、追云太保魏国安去冷岩山访问。李福 长、李福有说:「二位不大熟悉道路,我二人同去一趟。」马玉龙说:「好,你 四位一同去吧。」这里正要起身,外面禀报说:「现有张文采、纪有德将高志广 请到。」马玉龙赶紧率众迎接这位贤士,大家要同破木羊阵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 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一回 高志广泄漏摆阵机 纪有德率众探山寨

话说马玉龙在中军帐正盼望纪有德、张文采,打算派人前去探访,忽见营门 官前来禀报:「有纪老英雄回营。」马玉龙赶紧带人迎接。

书中交代:纪有德和张文采自那天去请高志广,怎么到今日才回?原来张文 采、纪有德到了冷岩山,一找高志广,家人说:「我家主人不在家。」到了书房, 家人献上茶来说:「张老丈,这几日怎么不到我们这里来?自从你老人家那天由 我们这里走后,我家主人就出去了,至今没有回来。」张文采说:「我们在此等 他,给我们准备点吃的。」家人答应,知道他们跟主人是知己的交情,立刻置酒 款待。

住了一天,那张文采问家人高得福、高得禄,说:「你家主人哪里去了,你 们必定知道。」家人说:「我们正北有一道涧,离这里十五里地,那里有个聋哑 和尚,我家主人常去跟他下棋,也许就在这五福寺庙里,明天我们找一找去,要 不在那里,我们可就不知道了。」张文采说:「也好。」家人退了出去,一夜无 话。次日早晨,高得禄来打洗脸水、倒茶时说:「我哥哥早已去了。」张文采和 纪有德二人正在吃茶,就见帘子一起,高志广走了进来。张文采一见兄长回来, 就说:「我给你引见引 见,这位就是我跟你常常提起的纪有德,人称神手大将。」纪有德一看这位 老者,倒是一副文雅的样子,年在七十以外,须如三冬雪,发似九秋霜,慈眉善 目,身穿宝蓝绸长衫,足下白袜云鞋。

彼此通了姓名坐下。张文采说:「兄长今天从哪里回来?」 高志广说:「我从五福寺回来。路上听家人说,这位兄台曾光顾一次,实是 我失迎之至。」纪有德说:「久仰兄台大名,如雷贯耳,今幸得遇仙颜,真是三 生有幸。」张文采用手一指纪有德说:「我与纪贤弟乃孩童之交,都是知己的朋 友。前者我与兄台提过此人,他也懂得些西洋的削器埋伏,现在被彭中堂所请, 就因为白天王的那座木羊阵。前者,彭中堂与白天王在金斗寨合约,定下百日之 内要破木羊阵,有公馆的几位差官前去看过,死了一位,彭中堂才用文书把这位 贤弟请来,叫他破阵。

他去瞧了一瞧,见这座阵甚是奥妙,便约我出来,无奈我才疏学浅,也不得 其门而入。我想,兄台必然知晓这摆阵的人。」 高志广一听,心中一动,说:「你我乃知己之交,我不得不说。

这座木羊阵实在奇巧奥妙,我虽然也知道些削器的法子,对这木羊阵的奇妙 实在还不能尽知。那摆阵的人,不是你我同类,跟我等又素无来往,我知道也请 不出来。」张文采说:「既是兄长知道此人是谁,咱们再想别的主意,大家共同 商议。」高志广说:「要问这布阵之人,在这里大大有名,无人不知。此人姓周 名叫百灵,上知天文,下知地理,排兵布阵,逗引埋伏,样样精通。他住的那个 地方,离这冷岩山有四十五里地,地名叫八卦山周家寨,人们都说他就好似当年 的水镜先生。他跟金枪天王白起戈是亲家,白天王的儿子还跟他练武,这个木羊 阵就是他摆的,要打算破阵,非得把他找着不可。」张文采和纪有德二人一齐说 道:「兄台跟此人必有来往。」高志广说:「我 跟此人并不相识,听说他还有点古怪脾气,轻易不与人交谈。

到那里去请他,他不出世,也是白费心机。再说他跟白天王是知己的朋友, 白天王按丞相俸供给他。」纪有德说:「既然如是,有劳兄台大驾,同我二人到 官军营见见马大人,大家再商量办理,不知兄台肯屈驾否?」高志广说:「既是 二位贤弟来约,我可以遵命。」立即吩咐摆酒,款待二位,在这里住了一天。

次日早晨,高志广便随同张文采和纪有德下了冷岩山,来到官军营。往里一 回禀,马玉龙带着老少英雄,亲身迎接出来,见这位高志广身高八尺,打扮好象 是朝廷的职官,头戴新纬帽,身穿单箭袖袍,腰束凉带,外罩红青跨马服,足下 粉底高靴,面如美玉,眉分八彩,目如朗星,四字方海口,一部花白胡子。

马玉龙赶紧上去见礼,说:「久仰先生大名,今日得会,真乃三生有幸。」 纪有德过来给引见说:「这就是高志广高老先生,这位是副将马大人。」连金眼 雕众人都给引见了,彼此行礼。

马玉龙连忙往里相让,来到中军大帐,众人分宾主落座。马玉龙说:「前番 有纪老英雄、张老英雄提起尊驾,乃当世之人物,故此我等特为聘请。」高志广 说:「小可有何德能,敢劳大人下顾。张贤弟已提说木羊阵之故,但那阵内奥妙 无穷,我也不得其门而入。摆阵之人我倒知道,非得将他找出来•否则此阵断不 能破。这人姓周名百灵,就住在八卦山周家寨。」马玉龙说:「此人大约必跟老 先生素有往来。」高志广说:「此人与我并不相识。闻说他性情古怪乖僻,不与 俗人来往,再说他跟白天王是知己之交,白天王按丞相俸供给他,白天王的儿子, 都在跟他学艺,他岂肯帮咱们去破木羊阵,那是断断乎不能够的。」 马玉龙听了这话,自己一想,这件事不大好办,还得另想个主意才行。

大家这才摆上酒席,众老少英雄一起商议,此事该当如何 办理。追风侠万里老刘云说:「他住在八卦山周家寨,四面必有削器埋伏, 要去非得精明强干之人不可。」刘云话犹未了,碧眼金蝉石铸和追云太保魏国安 二人答言说:「可惜我二人不知道这个地方,要是知道,我们可以去探一探。」 高志广说:「那地方我倒知道,我给你二位开个路程单。他住的那个地方,离此 处有七十余里,那里是八卦连环山,藏的削器埋伏甚多,你二位要不懂削器埋伏, 可千万别去。」纪有德说:「只好我再卖卖老,我去一趟。」孔寿、赵勇锐:「我 二人随习随习。」武杰、纪逢春说:「我二人也去。」这六个人都要同纪有德前 去。

纪有德说:「可以,咱们急不如快,今天就走。」高志广说:「可有一节, 你们要去,可得带了干粮水瓢,那里没有卖吃食的。」 众人立刻带上炒米水瓢,带好兵刃,收拾停当。马玉龙说:「你几位去了, 如明天不回来,我们再去接应,到那里可要见机而作。」纪有德说:「勿劳大人 嘱咐,我自有道理。」 纪有德率众告辞,离了大营,按路程单扑奔正北。一过三宝山,就到小溪桥, 过了小溪桥,离八卦山就不远了。路程单写的明白,这座山外面是水,这河往东 通向绵江口,水是芝麻酱颜色。纪有德等人往前走去,日色西斜时,已来到八卦 山的南山口。这座山的东西两边有鹅头峰,是坐北向南的山口。前面这道河有三 丈宽,河里有船,河岸上栽着许多垂杨柳。在山口以外,有一道木板桥,这桥的 两边有栏杆。纪有德说:「石大爷,你看这桥,白天才放下来,晚上一拉起来, 就出入不通,这道河的水是活水,往东通绵江口。」石铸说:「老英雄,咱们既 来了,何妨过桥去瞧瞧里面是什么局式。常言说,一处不到一处迷。」纪有德说: 「好,你等既有此胆量,可随我来。」众人刚一过桥,纪有德擡头一看,有一件 岔事惊人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二回 七豪杰夜探八卦山 神手将舍命捉敌人

话说纪有德带着六个人进了这座山口,一看是一块平川之地,方圆足够十 里,四外皆山。当中有一座山峰,借着山坡,随高就低盖出来一片房屋,楼台亭 阁总有五六百间。往北一看,树木不少,透着杀气。纪有德心中一动,这个人必 晓得奇门卦爻之秘,看样子里面必有些削器埋伏。此时一轮红日将要西沉。

在山口里面,东边的一所宅子,外面有一栅栏门,门上有一块匾,上写着「巡 捕所」三个大字;西边的一所院子,是黑油漆大门,上面也有一块匾,写着「回 事处」。门口贴着告示,上写查拿奸细,一应闲杂人等,不许私自进山。幸喜这 个时候,大家都在吃饭,纪有德等人进来,没人看见。纪有德说:「咱们往前观 看动作,要瞧事做事,如其不好,我们就往回退。」 石铸说:「任凭你老人家行事。」大家往北,越走越暗,就要掌灯。走来走 去,曲曲弯弯,眼前有一带树林。纪有德说:「你们几位在此少待,咱们进了他 的这座山,我看这个地势,虽然走过几道山岭,可没有埋伏。我总怕中了他的诡 计,我想到前面去探一探,你们几位别往前去了。」石铸说:「你老人家可要留 神。」 纪有德这才出了树林,往北一瞧,是一带墙,却没有门, 暗想:「奇怪,这里怎么没门,中间必有情节?」再瞧那墙上,都有鸡爪钉。

纪有德久在置造削器,当初画春园的那些埋伏,都是他所置造,今天见这一道墙, 从东至西,足够三十余丈,却找不着门,也看不出其中的奥妙。他不往墙上去拨, 只用手拍了拍,听到有空的地方,便拧身蹿墙过去。脚着实地,用刀往地下一试, 走了不远,见前面有绊腿绳,就用刀将绳索割断。

往前一看,前面一所院子是由北面进出,房屋内隐隐有灯光,墙头房檐俱有 鸡爪钉。他细细看了一看,心中想道:「这个无非可以挡挡笨人,焉能挡我?不 入虎穴,焉得虎子!我何不进去探探?」 想罢,蹿上房去,一瞧北上房有灯光,东屋里间有人说话,西配房黑暗暗的, 北配房也有灯光。纪有德来到北上房窗外,用舌尖舔破窗纸,见是顺前檐的炕, 靠北墙摆一张八仙桌,上边放有蜡灯。一边有一张椅子,东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 年在半百以外,西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年有二十以外。这两个人,乃是水镜先 生周百灵的管家,东边的叫周荣,西边的叫周春,正在谈心叙话。就听周春说: 「大哥,今天金枪天王打发一个人来见咱们的主人,说跟彭中堂订下了百日内攻 打木羊阵之约。

现已有两月之久,听说就打了一回,由东门进去,破了一两道削器埋伏,虽 说有两位有能为的,也没有怎么样。咱们主人说,这座阵能要了他们的命,就是 有铜铸的金刚,铁打的罗汉,也休想破阵。这两天主人说,叫咱们严加防范,昨 天庄主占算出来,已有人泄机,还怕有人来。」那周荣说:「兄弟,你只管放心, 慢说没人来,就有人来,那是他自来送死!咱们主人今天正同简爷在后面喝酒 呢。」周春说:「可不是,简爷今天由金家坨来,提说要给他哥哥简天雄报仇。」 周荣说:「天也不早了,咱们该出去绕个弯查查去。庄主爷吩咐,叫咱们留神查 看庄丁 中有偷闲躲懒的没有。」 纪有德听到这里,一拧身蹿上房去,这房上都是活瓦,也倚仗他是个行家, 要是笨人,一蹬滚瓦就得摔下去。纪有德一瞧,北边有一所院子,南房五间,北 房五间,东西配房各三间。

北房廊檐上面有一块匾,上写三个字是「问心堂」。纪有德往房里一看,靠 北墙有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一盏把儿灯,有许多书籍。两边椅子上坐着两个小童, 说:「今天庄主爷喝得大醉,过来安歇还得一会子。」纪有德外面一听,心中暗 想:「原来周百灵就在这院内,我且在暗中等候他,瞧看瞧看他是什么人物。」 想罢,就在东边房檐下的黑暗处一隐身,静等周百灵过来。此时大约已经有 二更多天,工夫不大,只见西角门有两个小童打着纱灯引路,后面跟定一人。这 个人年过半百,穿的衣服是道家的打扮。上房那两个童子,迎接出来,口称:「庄 主爷来了。」 此人大摇大摆地进了上房,童子转身出去,捧茶进来,又问:「庄主爷今天 在哪里安歇?」就听这人说:「今天就在这里吧,看我的卦盘伺候。」童子答应, 转身下去,不大的工夫,就把卦盘拿来摆上。纪有德暗中一瞧是奇门卦,就听他 在里面把盘子一摆,说:「不好!今天有人来暗算于我,童子快把舅老爷请来。」 纪有德暗吃一惊,心中想道:「这人善晓卦文,他的能为在我等之上,怨不得我 不行。」那小童转身出去,不大工夫,由西角门又进来一人,看此人有三十以外 年纪,面皮微紫,也是练功夫的把式。

书中交代:此人姓吴名占鼇,外号人称紫面天王,练得一身好功夫,长拳短 打,刀枪棍棒,十八般兵器,样样精通。他二弟吴占魁、三弟吴占元,都跟姐丈 周百灵度日。周百灵本来家大业大,有些山产和果木园子,他自己一天不管,都 交给这三个内弟照料理家。他有五百庄丁,皆会操兵演阵,爬山过岭, 也归吴占鼇兄弟带管。吴占鼇来到北上房,问道:「姊丈,叫我有什么事?」 周百灵说:「方才我摆了一个卦盘,今天必有奸细乘隙来搅乱八卦山。这个人是 土命,我是水命,他克着我。

你且带庄丁去四外搜查搜查,看看各处的削器破了没破。我想他既能上我这 里来,这个人必有惊天动地之大能为。」吴占鼇说:「是!我去搜查搜查。」带 着庄丁就出去了。纪有德一想:「我今到此,也没瞧见有什么稀奇的削器埋伏, 我看此人,虽然举止动作不俗,似也没多大的能为,我何不进去将他拿住,把嘴 一堵,将他捆走?」想罢,由房上跳下来,把金背刀一顺,往里就闯。周百灵在 东边椅子上坐着,正要看书,只见帘子一起,进来一人,年有六十以外,微紫脸 膛,手中抱着一口金背刀。周百灵问:「什么人?」纪有德说:「今天特来拿你, 只为木羊阵之事。」周百灵心中一动,说:「了不得了,这必是那彭大人派来的 能人。」纪有德往前奔来,周百灵并不着急,一闪身,只听哗啦一声响,由房上 掉下来一个铜罩子,有一人多高,就把纪有德罩在当中。这个罩子上面有铜钩, 把纪有德的衣裳钩住,他只觉得脚底下一软,两条腿便沉了下去。周百灵吩咐来 人,手下人一声答应,从外面进来了二三十人,竟将纪有德拿住。不知老英雄性 命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三回 入虎穴逢凶被获 遇埋伏豪杰遭擒

话说纪有德被遮天网罩住,脚底下又入了地陷空,家人过来就将他拿住。老 英雄心想,自生人以来,还没有栽过这样的筋斗,竟被人家给绑上。那周百灵一 按墙上的螺丝,遮天网仍然起去,归入天花板内;下面咯嘣一响,地板仍然复旧 如故。

周百灵这才问道:「你是何人?来此何干?你要说实话。」纪有德说:「大 丈夫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,我既被你拿住,杀剐存留,任凭于你。我姓纪双名有 德,前番到木羊阵观看,见造的甚为巧妙,我到处访问,才知道此阵是你所摆, 我今特意前来拿你,跟你要那阵图。」周百灵哈哈一笑,说:「你就是那神手大 将纪有德么?你打算要把我拿去,那怎么行呢?你们今天来了几个人?」纪有德 说:「并无别人。」正说着话,吴占鼇回来说:「我到各处搜查,并无奸细,听 说姊丈拿住人了,故此回来。」周百灵说:「现在是拿住了一个。」吴占鼇说: 「姊丈打算怎么办呢?」周百灵说:「把他一杀,斩草除根就完了。」吴占鼇说: 「不必,依我之见,先把他搁到后面空房,做个香饵钓金鼇。他们必定还有人来, 拿住十个八个,再送到天王那里,这也是姊丈的脸面,再问问他们为何来此搅闹 地面?」周百灵说:「既然如是,暂把他搁到藏蛇洞里面,外面要小心留神。」 吴占鼇点头答应,叫几个家人把纪有德绳缚二臂,搭到了藏蛇洞。

单说碧眼金蝉石铸及魏国安、孔寿、赵勇、纪逢春、武杰六个人,在树林等 候多时,还不见纪有德回来。纪逢春说:「哎呀,了不得了!咱们爷别叫人拿住 了。快瞧瞧去,别等着了。」 石铸说:「你们几位别动,我同魏大哥两个人瞧瞧去。」赵勇、孔寿说:「我 们在这儿等着,你们二位可要回来。」石铸说:「那个自然,焉有不回来之理。」 二人往北拧身蹿上墙去。魏国安说:「兄弟留神,墙上可有鸡爪钉。」石铸答应 说:「是。」 两个人蹿房越脊,扑奔里面,见是一个四合房,北房里面灯光闪闪,人影摇 摇,屋中正有人说话。石铸想就近听听说些什么,便往院中一跳。魏国安也跟着 跳了下去。刚往前一迈步,觉着地下有什么绊住,魏国安用手一摸,把手又套住 了。两个人一愣,就听墙上铃铛一响,那边的小锣也响了。这时由上房出来一个 人说:「快去给吴舅爷送信。」外面早有更夫答应。

工夫不大,就见吴占鼇过来了,有人给他打着灯笼,把地下的串地锦、连环 扣解开,将二人搭到上房。吴占鼇说:「你二人姓什么,叫什么?」石铸说:「大 丈夫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,我姓石名铸,绰号人称碧眼金蝉。这是我师兄,他姓 魏名国安,绰号追云太保。」吴占鼇说:「你二人既是官军营的差官,我且问你, 上我们这里做什么来了?我们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呢?

你二人要说出情理来,我抖绳把你们放了。」石铸说:「你要问,我二人是 来找周百灵的,因知木羊阵是他所摆。我等素日跟他也无来往,我们来此,是想 把他带走。既被你拿住,杀剐存留,任凭于你。你我也无冤无仇,你若知时达务, 带我见见你们这位周百灵,叫他跟我们到宁夏府去见钦差大人。我家大人是一位 清官,只要他把木羊阵机关一泄,我家大人必要专折进京, 奏明皇上,必能得高官显爵,如不愿做官,也要赏赐黄金白银,落一个流芳 千古之美名。我虽被你等拿住,就是死了,总算为国捐躯,死而无怨。」吴占鼇 说:「你两人说的话也对,且等我跟庄主商议。」吩咐手下人,暂把他搁在地牢 之内。家人答应,就把他两人四马攒蹄地捆上,用杠子一擡,曲曲弯弯的绕了几 层院子,搭到一座花园。

石铸一瞧:这院子还真宽大,在北边有一溜台阶,借着山坡修盖的十间地牢, 有门没窗户,墙上有个黄沙碗,里面有油,点上灯光,牢里有四根木桩,就把石 铸绑在东边头一根木桩上,第二根绑了魏国安。家人绑好转身出来,将门倒带。

石铸说:「师兄!你瞧这死不死、活不活的,有多难受。大概纪老英雄也是凶多 吉少,被他们拿住了,这便如何是好?」魏国安说:「既被他拿住,这也无法, 听天由命吧!」此时天已四更,吴占鳖拿住两个人之后,就叫家人去给周百灵送 信,可是那周百灵早已安歇了。

武杰、纪逢春、孔寿、赵勇四个人等到四鼓。不见石铸、魏国安回来。武杰 说:「唔呀,了不得了!多半这三个人进去,都被人家擒住了,里头的削器必然 厉害。依我之见,咱们回去吧,不要进去送死。」纪逢春说:「你们回去,我不 回去了,我爹被人家拿住,要死就死在一处。」孔寿、赵勇说:「咱们进去也是 白送死,你我的能为浅薄,连纪老英雄那样精明强干之人,都被人家拿住了。再 说魏爷、石爷,总比你我强胜百倍,也都不行。莫如你我回去给马大人送信,再 想主意来救他们。」纪逢春说:「你们回去请马大人吧,我要进去瞧瞧我父亲是 死是活。」孔寿说:「那焉能够?」武杰说:「也罢,我也去探探,要是五更不 回来,你二人可千万别再进去了,快请马大人来与我等报仇。」孔寿、赵勇点头 答应,说:「就是,你二位去吧。」 武杰走在前头,纪逢春在后面,两个人来到了长墙边。纪逢春也懂得些削器 埋伏,一看上面有鸡爪钉,就告诉武杰说:「总要蹿得越过鸡爪钉去。」武杰点 头。两个人这才越过墙去,蹿房越脊,走过两层院子,见下面有些巡更守夜之人。

他们在各处寻找,也没动作,也没听到究竟拿住人了还是没拿住人。

武杰看那打更的总是围着外面夹道来回巡查,只走当中,不走旁边。武杰、 纪逢春由房上蹿下来,就把那两个打更之人,一人拿住一个。武杰拿刀在那打更 的脑袋上一蹭,打更的吓得满口央求:「老爷饶命。」武杰说:「你不要喊,一 喊当时要你的命。」打更的说:「不喊,只求你老人家饶命。」武杰说:「你家 庄主在哪屋里住?」打更的说:「我家庄主在哪屋里住,我可不知道。我们这里 分八个院子,好几位姨奶奶,他不定在哪院住?」武杰说:「今天晚上拿住人, 你可知道?」打更的说:「我知道,在问心堂拿了一个姓纪的,叫神手大将纪有 德,又在紫霄院拿住一个姓石的,一个姓魏的。」武杰说:「不错,这三个人现 在哪里,你可知道?」打更人说:「姓纪的在藏蛇洞,姓石、姓魏的两个人在地 牢,都在北花园。」武杰说:「北花园在哪里?」打更的说:「就由这往北头, 进到北边八角月亮门就是,可别往东拐,也别往西拐。」武杰说:「藏蛇洞在哪 里?」 打更的说:「在北花园西北犄角。」武杰问明白了,两个人把打更的捆上, 堵上嘴,这才扑奔北花园,要搭救三位英雄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四回 问更夫地牢救友 回公馆报信请人

话说武杰、纪逢春二人把打更的捆好,搁在一旁,一直扑奔正北。来到月亮 门,一看花园迎着门有个木影壁,挂着照灯,上写「接福迎祥」四字。两个人慢 步进去一瞧,这座花园里面,也有水阁凉亭。往北走去,却不知道地牢在哪里?

正往东走,见前边有一所院子,由里面射出灯光,是个八角月亮门,上面有花瓦 砌的轱辘钱,白灰抹的棋盘心。这院子是北房三间,满出廊檐,东西各有配房, 在北上房中有灯光闪烁。两个人进了屏门,院中并无人声犬吠,见屋中靠北墙有 一张八仙桌,一边一张椅子。东边椅子上坐定一人,淡黄脸膛,浓眉大眼,年有 三十以外。墙上挂着一对虎头钩,两旁站立两个童子。就听这人说:「童子,外 面可有三更?」童子说:「早已打过三更,此时快五更了。」这人说:「哎呀!

我喝醉了,这一觉睡的工夫不小,外面可有什么动作没有?」童子说:「没什么 动作。」这人说:「没动作好,今天拿住的两个人,现在交给我看守,恐怕还有 余党前来救他。少时天光也就亮了,给我倒过一碗茶来。」 武杰一想:「地牢离这里一定不远。」 这人原来是周百灵的内弟,名叫吴占元,手中使一对虎头钩。他弟兄三个都 在周百灵家里,自己爱喝酒,方才喝醉了, 就在桌上睡着,刚刚醒来。武杰一听,便回身出了这所院子,又往北边去找。

只见北边一溜有十间房屋,高不过四五尺,一看没有窗户,门上俱都有锁锁着。

武杰心想:「这必是土牢了。」 便伸手由兜囊中掏出钥匙来,刚要开锁,就听里面有人说:「魏大哥!结了, 完了!你我被贼人拿住,倒不如杀了还好,这死不死、活不活的有多难受,真是 人生有处死有地。」武杰一听,正是石铸、魏国安,赶紧把锁捅开,把门一推。

石铸睁眼一看,见是武杰、纪逢春,连忙说:「快把我放开,我腰里围的杆棒, 他们疑是裤腰带,幸亏没叫他们拿去,我的刀可叫他们得去了。」 武杰说:「不要紧。」两个人进了土牢,刚要解开石铸、魏国安,外面一声 咳嗽,说:「何人大胆,敢上我土牢之内救人?」武杰一回头,见来者正是那吴 占元。武杰说:「你要问,你家老爷乃是朝廷的游击,今天特来拿周百灵。」说 着一摆刀,照吴占元搂头就剁,吴占元用虎头钩急架相迎,两个人就动起手来。

纪逢春一摆锤,过来就喊:「捅嘴!」协力相帮,也就三五个照面,被吴占 元一腿踢倒,吩咐手下人捆上,急速鸣锣,聚齐庄丁来拿奸细。纪逢春一被擒, 三五个照面,武杰的刀也被虎头钩绞住,吴占元左手绞住刀,右手的虎头钩使了 一个顺水推舟,竟奔脖颈而来,武杰赶紧缩头藏颈大闪身,刀一松手,被吴占元 往前一赶,使了一个分身驼子脚,把武杰踢倒,立刻捆上。

叫手下人将他二人搁在西边地牢,等候天明,就去回禀庄主爷,再派八个更 夫巡查花园。吴占元这才回到自己的屋中,吩咐手下人严加防范搜查。

此时天交五鼓,孔寿、赵勇在树林等侯,直到天光闪亮,还不见武杰、纪逢 春回来。二人商量道:「大概不好,你我不必进去了,进去也是白送死,不如回 山去禀明马大人,大家商酌办理。」赵勇、孔寿两个人想罢,这才离了八卦山的 护庄桥, 顺着原来的道路往回走,天有午时,来到了西洋山马大人扎营的所在。两个 人进了中军大帐,马玉龙正同张文采、高志广、金眼雕、伍氏三雄、追风侠刘云、 千里独行侠赛判官邓飞雄等老少英雄,共同商议破木羊阵之军情大事。一见孔 寿、赵勇进来,马玉龙等人赶紧问道:「二位是从哪里来?上八卦山去,那里是 怎么一个样子?」孔寿、赵勇二人说:「了不得了!我们到了八卦山周家寨,头 一位纪老英雄进去,就没出来,后来石铸、魏国安、武杰、纪逢春进去,也没出 来,这五位大约凶多吉少。我二人心想,进去也无济于事,倘若被擒,音信不通, 那更坏了,故此回来给大人送信,好早作准备。」马玉龙一听此言,不禁吓得一 愣,问大家这件事该当怎么办?张文采说:「这事可不好办。周百灵做事太狠毒, 老少英雄被擒,恐怕凶多吉少,咱们先得设法救出来才好。」马玉龙说:「既是 如此,就求老先生辛苦一趟,你老人家地理还熟。」张文采说:「要去,我跟大 人借窦福春、钱玉,我同高志广二人带了去。」马玉龙说:「好,二位老英雄一 同去更好,我随后派人接应。」众人只顾说话,转眼却不见了千里独行侠邓飞雄。

原来邓爷这人大有心胸,一听众人被擒,想必凶多吉少,一声没言语,带上 红毛宝刀就出了大营。他知道八卦山那个地方多见树木,少见人烟,没有卖吃食 的,自己便带了一包炒米和水葫芦。由大营起身的时候,天也就在中午,赶来到 八卦山,一轮红日将要西沉。到南山口一看,这座山四外是水,山口道前有木板 桥,河岸两旁栽着垂杨柳,山里杀气腾腾。邓飞雄过了这道桥,见正北树木森森, 有一片房屋随着山坡而盖。此时天已黑了,邓飞雄一忖度:「要凭自己的能为, 不敢说天下称第一,也算第二第三。今天来到这里,身临险地,必须要小心留神, 不可大意。」想罢,把红毛宝刀抽出来,怀中一抱,来 到周百灵这所庄院的南墙以外。擡头一看,见墙上俱有鸡爪钉,庄门大开, 当中挂着门灯,也不见门房里有人。自己迈步进了大门,左右前后上下都留着神, 见大门以内俱是平川之地,里面东西两个门都悬着帘子。刚走到门洞当中,只见 由东边门房走出一个人来,把邓爷吓了一跳,一看却是个千姣百媚的女子,出来 就几乎把邓爷抱住。邓爷往后一撤身,又见由厢房出来一个女子。邓爷刚一愣, 就见这两个女子滴溜一转,伸手由背后取出匣箭,啪啪啪连珠射来。邓爷一蹲身, 用宝刀去拨挡,才未能射着,再仔细一瞧,这两个女子原来俱是假人。也是邓爷 手急眼快,要换个人就休想躲得了。邓爷心说:「好厉害,我何不用宝刀将弩箭 全给他毁了!」正要用刀去剁,却见那两个假人滴滴溜溜又都回去了。邓爷用红 毛宝刀往地下一扎,没什么动作,往前蹲着走了七八步,便瞧见从墙两边出来一 股白烟。

邓飞雄往回一撤身,由墙两边又出来两根枪,忙用宝刀削去两个枪头,剩了 半截还来回的动。邓飞雄把枪削了,一瞧迎面是八字影壁,东西都有门,转过影 壁,想进正门,擡头一看,吓得倒抽一口凉气,有一宗岔事惊人。不知后事如何, 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五回 邓飞雄奋身入虎穴 吴占鼇设计救恩人

话说邓飞雄进了正门,擡头一看,见北房屋中灯烛辉煌,东西各有配房。邓 飞雄用刀试着,往前行走,见北房迎面挂着一块匾,上写着「藏书阁」三个字。

借着灯光一看,屋中书籍满架,头前一张八仙桌,两旁有椅子,坐着两个家人, 都是青衣小帽,正在对坐说话。只听东边这个说:「周升,咱们今天值前夜,三 更天再换他们,大家都要小心谨慎。这屋里可要紧,庄主爷说过,他老人家的道 书,连木羊阵的阵图,都在这屋里,恐怕有官军的能人前来盗书,那可了不得!」 邓飞雄一听,心中暗喜道:「我既来到此山,焉肯空回,要把木羊阵阵图得着, 真乃是万全之幸。大约这两个家人,也没有多大能为,我何不进去将他拿住,跟 他要阵图。」想罢,刚一掀帘进去,就见由门后出来一个大鬼,青脸红发,手执 宝剑,照定邓飞雄搂头就剁,吓得他急忙往后一撤身,用红毛宝刀往上一迎,呛 啷一声就把宝剑削断。刚刚削了,上面哗啦一响,又由上头落下一个铜网,把邓 爷罩在当中。这时锣声响亮,不大的工夫,过来二三十个家丁,把邓爷的红毛宝 刀先拿过去,把邓爷给捆上了,才将邓爷浑身的网钩摘去。邓爷情知凶多吉少, 只得认命了。

吴占鼇过来一瞧,吩咐把这个人给搭到我那屋去。手下人 答应,立刻搭了起来。吴占鼇叫家人小心防范,来到他自己房中,吩咐把邓 爷放下。这时外面有家人来禀道:「现在大门外的削器破了,被这人毁了两条大 枪,两个美人的匣箭已放完,屋里大鬼的宝剑也被他毁了,都待修理。」吴占鼇 说:「叫他们头目去修理,不用禀我知道。」家人就出去了。吴占鼇住的这院子。

是北房五间,东西配房各三间,有八个家人伺候。吴占鼇吩咐家人出去之后,把 拿住的人放在椅座上,纳头便拜。邓爷心中一动,赶紧过去,用手相扶说:「请 起请起。」吴占鼇起来,旁边一站,说:「恩公,你老人家不认得我了。」邓爷 说:「我实在一时想不起来,我已然被获遭擒,万死犹轻,多蒙尊驾不杀之恩, 反以客礼相待,未领教尊驾姓名。」吴占鼇说:「恩公真是贵人多忘事,提起这 话,已二十载了。」 书中交代:这个吴占鼇乃是山西红洞县孝义庄的人,他父亲叫吴恩贵,娶妻 邓氏,所生三子,长子吴占鼇,次子吴占魁,三子吴占元。这位邓氏大娘,跟飞 雄是远族一家,论起来还是邓飞雄的姐姐,亲戚虽远,走的甚近。他们这孝义庄, 有一家势棍土豪姓冯,原先在外头做过知府,名叫冯开甲。他有一个少爷,名叫 冯文卿,是个秀才,倚仗他父亲做过知府,家大业大,家中养着些打手,时常在 外头抢夺妇女,无所不为。他瞧见吴占鼇的姊姊长得有几分姿色,就记念在心, 带着打手,时常要来抢人。这天他突然带着打手,来到吴家叩门。那时节吴占鼇 弟兄年幼,吴占鼇的父亲出去,问他是谁?冯文卿这厮并不答应,带着二十多个 打手,闯进院内,逢人便打,遇人便捆。

正赶上邓飞雄由门前经过,一问方知抢人,邓飞雄立刻拔刀相助,将这些打 手赶走。焉想到冯文卿这厮仍不死心,仗着跟红洞县素有来往,又倚仗是世家子 弟,有钱有势,就把吴恩贵锁到县里,说他家中窝藏江洋大盗,上堂就打了二百 板子,上了 夹棍,钉镣入狱。暗中又使人到狱里向吴恩贵说:「只要你把女儿送给冯公 子,这个官司就算完了,如若不然,你父子休想逃命。」吴恩贵一听就气死了, 把尸首给领出来,那冯文卿仍不死心。当时邓飞雄刚练成了武艺,专好管不平之 事。这天来到吴家,邓爷说:「你弟兄三人,带着你母亲和妹子,不必在此住了, 赶紧收拾,我送你们到边外去吧。我今往他家去,把恶霸杀了,给你父亲报仇。」 吴占鼇一听,说:「你老人家给我父亲报仇,我弟兄粉身碎骨,难报你老人家之 恩。」立刻收拾细软金银,套好了车辆。邓飞雄说:「我今天把狗子冯文卿的头 杀了,取来给你父亲上坟。」 商议好了,邓飞雄晚间施展飞檐走壁之能,来到冯家各处一窃听,只听见西 跨院北房屋中,有琵琶丝弦弹唱的声音。邓飞雄由房上施展出珍珠倒卷帘,往屋 中一看,当中一个团桌面,桌上有一张蜡灯,坐着的正是狗子冯文卿,年有三十 内外,面皮微白,两道贼人眉,一双三角眼。东边坐着两个歌童,十四五岁,面 皮微白,搽着一脸粉,陪着狗子喝酒,说说笑笑,带着轻狂之态。在西边坐着两 个十七八岁的女子,一个抱琵琶,一个把弦子,正在那里唱得快活到极点,这一 出是「妓女从良后悔」。桌子上摆满了时鲜果品,这几个男女,正陪着恶狗子作 乐。在东里间屋中,是顺前檐的炕,炕上摆着烟盘子,有一盏烟灯,旁边搁着一 杆大烟枪。这个恶狗子,果然是不安分。

邓飞雄不禁气往上冲,拉出红毛宝刀,把帘子一掀,闯进屋中,伸手把狗子 冯文卿揪住,说:「恶霸!你买盗攀赃,将我的亲戚害死,今天我特意前来结果 你的性命。」冯文卿吓得痴呆呆的一阵发愣,尚未开言,被那邓飞雄手起刀落, 将人头砍落,又把胸膛打开,将人心取了出来,吓得这几个歌童舞女跪成一片, 战战兢兢。邓飞雄说:「你等起来,不必害怕,冤有头, 债有主,我不杀你们。」说着话,又奔往后面,将冯文卿的一家大小俱皆杀 死。

邓飞雄拿着人心,提着人头出来,交给了吴占鼇,说:「你拿着人头人心, 给你父亲去上坟。你兄弟三人,赶紧同你母亲姊姊逃命去吧。他年相见,后会有 期。」吴占鼇兄弟三个,给邓爷磕头说:「恩公!我弟兄以后但得一地步,必要 报答你老人家这点好处。」吴占鼇这才带着他母亲和姊姊兄弟,逃至嘉峪关外。

后来他姊姊就给周百灵为妻,他母亲已经去世,他三人都成了家,跟随周百灵度 日,练了一身的功夫。今天听说拿住人,吴占鼇过去一瞧,原来却是恩公邓飞雄。

当着众家丁不好说明,故此把邓爷搭到自己屋中,叫家人退出,就把邓爷解开, 这才问道:「恩公!还认得我么?」邓飞雄一时蒙住,愣够多时,才想了起来, 说:「原来是你,你在此处做什么呢?」 吴占鼇说:「我自从与恩公分手,便逃至此处居住。我母亲已故,我姊姊给 与周百灵为妻。你老人家来此何干?可以说说。」 一面叫家人倒茶,又吩咐摆酒。邓飞雄说道:「且慢,我来此倒不在吃,我 既遇见你,我不能不说实话。」邓爷这才如此如彼一说,吴占鼇一听,吓的亡魂 丧胆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六回 放群雄义动姊丈 周百灵亲见宾朋

话说千里独行侠邓飞雄与吴占鼇对坐吃茶,谈心叙话。邓飞雄说:「贤甥你 要问我,自从与你等分手,我逃至潼关外,在八卦教里存名。我后来倒反佟家坞, 改邪归正,跟彭大人当差,现在保举了游击。前者,彭中堂跟白天王合约,定于 百日内来破木羊阵,因知此阵奥妙无穷,甚为难破,头一次有大人手下办差官来 看了一回阵,后来打了一回阵,死了一位差官,又请出纪有德三探木羊阵。现在 一访问,知道此阵是周百灵所摆。前天有神手大将纪有德,同着碧眼金蝉石铸、 追云太保魏国安、一位姓纪的,一位姓武的来到这里,俱皆被获遭擒。我今天来 到这里,也被削器拿住,幸亏遇见了你,这是已往从前的实话。」吴占鼇一听此 言,说:「恩公,今天要不是见到我,定有性命之忧。我在亲戚这里居住,也不 知外边有这些事。

我姊丈是贺兰山金斗寨金枪天王白起戈的掌朝太师,虽说在这 里不当差,也吃宰相俸禄。木羊阵实是我姊丈摆的,我可不知内中的情形。今日 你老人家来此,我不能忘恩负义,我暗中先把纪有德、石铸、魏国安、纪逢春、 武杰放出来,交给你老人家,把他们带回公馆。你老人家在公馆之内听我的消息, 我慢慢的设法劝解我姊丈,看他意思怎么样,他要愿意弃暗投明,我和 恩公再议妙计反正。我在暗中调停,总要把此事办理好了。」 邓飞雄一听这话,心中想:「吴占鼇是个好人,我托他办理就是。这俗话说 得好,恩义广施,人生何处不相逢,冤家免结,路逢险处先回避。」想罢又说: 「贤甥,你我也不必客套,你先把那几个人给放出来,我带他们回到公馆之内, 等候你十天。」 吴占鼇说:「可有一件,这十天之内,你老人家千万别叫人来,要有人来, 被削器拿住,我一个救不了,反伤了和气。」邓爷说:「就是,我说与他们,十 天之内,必不许人来就是了。」吴占鼇说:「你老人家先喝点酒,等着我去放他 们。」立刻叫家人摆酒,伺候邓飞雄。

吴占鼇先来到藏蛇洞看纪有德。有德被人家拿住,不死不活,心中正在焦躁, 忽见灶光一闪,进来一个人。纪有德一看,那天被拿的时候有他,便破口大骂, 说:「你这些小辈,既把老太爷拿住,杀剐存留,快给我个爽快。」吴占鼇说: 「老英雄休骂,我特意前来救你。」过去便把绳扣解开。纪有德说:「你姓什么?」 吴占鼇说:「我姓吴,现在有朋友来救你们,跟我走吧。一同到地牢,把那四位 也救出来。」说着话,来到地牢。

纪有德说:「谁来救我们?」吴占鼇说:「邓飞雄,他跟我原是街坊,又是 亲戚,论起来是我的舅舅,又是我的恩人。」过去把牢锁打开,里面碧眼金蝉石 铸同魏国安正在大骂:「好贼子,把大太爷拿住,不死不活,犹如地狱一般,倒 不如一刀把我杀了。」魏国安说:「兄弟,你不必骂了,外面门响。大约是这狗 头来杀咱们,一死倒也痛快。」吴占鼇进到里面,说:「二位别骂了,我来救你 们。」石铸说:「你放屁,你要杀就杀,何故来戏耍大太爷?」纪有德这才答言 说:「二位别骂。」石铸一擡头说:「纪老英雄,你从何处而来?」纪有德说: 「刚才也是这位把我解开的。」吴占鼇过去,把二人解开。又到两边地牢,把 武杰和纪逢春放了出来。大家一通名姓,吴占鼇说明自己的来历,众人这才 知道是邓爷来了。

大家一同来到吴占鼇屋中,见邓飞雄正在喝酒。邓飞雄连忙站起来,说:「众 位受惊。」纪有德说:「若非是邓兄来了,遇见你这位朋友,我等就如坐狱一般。

这里既然有吴庄主,我们可好办了,大众商议吧。」邓飞雄说:「我已然说好了, 众位喝一碗茶,咱们一同走吧。吴占鼇送咱们出去,这院子里削器埋伏太多,你 我道路不熟。」吴占鼇立刻叫家人倒上茶来,吩咐备酒,留众人吃了饭再走。大 家用过酒饭,已交五鼓。吴占鼇带领众人,弯弯曲曲地出了周家寨,说:「邓恩 公!你老人家回到了大营,将这件事回明大人,十天之内,千万要等我的回信。

成与不成,我必给公馆送信。」 邓飞雄这才告辞,带着五个人往前行走,不知不觉,天光已明亮了。邓飞雄 说:「纪老英雄,前者怎么会被他们拿住?」 纪有德就把被罩子罩住的情形一说。石铸和魏国安说:「我二人是被串地锦 拿住。」纪有德说:「这周百灵实在有能为,他这些削器埋伏,连我都看不出来。

论削器埋伏,我可算无一不懂,他削器用的法则,是比我高明。」众人说着话, 正往前走,只见张文采和高志广,带着小白猿窦福春、小太保钱玉,四个人迎面 而来。众人赶紧过去问道:「二位意欲何往?」张文采说:「我二人正打算起身 奔周家寨,因为不见了邓飞雄,我等找了一天,你几位在哪里遇到一处的?」纪 有德说:「邓兄到周家寨,遇见了亲戚,不然,我等也回不来了。」遂将上项事 细述了一遍。张文采说:「原来如此,我二人因与周百灵有一面之识,原打算凭 两行伶俐齿,三寸不烂舌,顺说他归降,必要把他说好,免动刀兵。」纪有德说: 「二位兄台瞧着办吧,我在公馆候信就是了。」说着话,众人分手。

张文采等人来到周家寨庄门,已是红日东升,家人问道:「二位找谁?」张 文采说:「我姓张名文采,这位姓高名志广,我二人特来拜访周庄主。」家人一 看是两位儒雅先生,每位带着一个小童,立刻回禀进去。此时周百灵尚未起来, 家人便先去回禀吴占鼇。吴占鼇夜间放走了纪有德等人,自己心中盘算,明天我 姊丈一问,我要说给放了,他准不答应。自己一夜也没睡,天光大亮,喝下了两 碗茶,正在吃点心,外面家人来说:「现有张文采、高志广拜访庄主,庄主尚未 起来,回舅老爷知道。」吴占鼇吩咐有请,家人出去,把二位请了进来。吴占鼇 见过高志广,却没见过张文采,只耳朵里听人说过。一看这二位都是儒儒雅雅的, 带着两个小童。吴占鼇说:「原来是二位先生,请坐吧。」高志广说:「吴贤弟, 我二人今天特来拜访令姊丈,烦劳贤弟给回禀一声,我弟兄许久未见。」吴占鼇 立刻吩咐家人待茶,说:「二位少待,我去去就来。」 这才穿宅过院,来到内宅。周百灵刚起来漱口,见内弟进来,说:「贤弟来 此何干?」吴占鼇说:「外面来了两位姊丈的故友,一位是高志广,一位是文雅 先生张文采。」周百灵一听,赶紧来到外面,进了书房,见上面坐着高志广,下 面坐着张文采,这二位都是周百灵时常盼念之人,就说:「原来是二位驾到。」 急忙躬身施礼。高志广说:「贤弟久违了,我给你二位引见,这就是我常提的张 文采。」周百灵说:「久仰大名,今幸得会,真乃三生有幸。今天你二位因何来 此?」张文采说:「我常听高兄说,兄台乃世外高人,今天特来拜访。」正在说 话,由外头跑进一个人来,周百灵一看,有一宗岔事惊人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 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七回 高志广良言劝友 吴占鼇暗进忠言

话说周百灵正同张文采、高志广二位谈话,由外面进来一个家人说:「回禀 庄主爷得知,现在花园内土牢和藏蛇洞的所有拿住之人,俱被人救去,踪迹不见, 连他等的兵刃,俱被一起盗去。」周百灵一听,心中暗想:「我这院中,多有削 器埋伏,怎么竟会被人劫去?这中必有缘故,只怕是内里有人勾引,如若不然, 万万不能。」便说:「你去看看,由哪边进来,由哪边出去,赶紧看个明白,回 来禀我知道。」众家人都明知是吴占鼇放了,又不敢说,只得转身下去。周百灵 这才问道:「高兄今天贵足踏贱地,来此何干?」高志广说:「我今天来此,非 为别故,一则到兄台处来请安,二则有一件事要与兄台商议。」 周百灵说:「兄台有话请讲。」高志广说:「兄台在此摆的木羊阵,甚是奥 妙无穷,现在彭大人的手下来打木羊阵,两次俱未能打破。彭大人一向求贤若渴, 必要前来聘请兄台。」周百灵道:「贤弟既提起这件事,我告诉你吧!前者,彭 大人手下的几位办差官,被我用削器埋伏拿住了,可是我并未结果他等的性命, 也没有解到白天王那里去。我正想法办理此事,没想昨天夜里被人救去。我这院 中真似铁壁铜墙,天罗地网,他们竟能把人救去,也算是奇巧古怪之能人了。我 现今已受白天王之 聘,重任相托,就是斩头流血,我也不能归降官军。木羊阵实是我所摆的, 里面也没什么削器,他们能够破了,白天王自然年年来朝,岁岁称臣,如破不了, 那可任凭他自己。」高志广说:「兄台,今天直说吧。我来此非为别故,现在官 军营有我知己的一个朋友,苦苦相求,要我说兄台改邪归正,彭中堂必然保兄台 官高爵显,骏马能骑。我说的是良言,不知兄台意下如何?」周百灵说:「贤弟, 若不是你我道义之交,我就拿你当作奸细。今天只准你说这一次。如要再说,你 我画地绝交。

自古忠臣不事二主,白天王既然看重我,给我宰相俸,我焉能反复无常。朝 廷自有朝廷的忠臣,白天王待我天高地厚。」高志广说:「兄台不要着急,我与 兄台因是知己,我才不加隐瞒,不然我也不敢直言奉上。」 正说着话,吴占鼇由外面进来。周百灵吩咐摆酒,家人立刻摆上酒茶,吴占 鼇在一旁相陪。周百灵说:「贤弟!昨天在地牢拿住的人,被人救去,你可知道?」 吴占鼇说:「小弟知道的,我追了半天也追不上。我们院中的埋伏,人家必然知 道,见他好象是绕着走的。我想官军中能人甚多,洪福齐天,你老人家莫如改邪 归正,倒是正果。」周百灵一听,甚为诧异,说:「你怎么也说出这样无父无君 的话来?就准你说这一次,如下次再说,我定要按国法治你。」吓得吴占鼇默默 无言,他知道姊丈的脾气太急,不敢再说,再说就恐其反目。

众人喝酒已完,高志广、张文采二人看他这个光景,也不敢再说了。善说不 成,非得制服了他,万不能归降官军。要说这高志广也是精明强干,艺业绝伦, 出类拔萃之人,便告辞来到了外面,说:「吴贤弟!你跟我来,有句话说。」吴 占鼇答应,一同来到无人之处。高志广说:「我们来的时节,夜半路遇见邓爷, 已提说贤弟的情由。方才我见贤弟跟你姊丈一说,他那 样子,你我脸上都挂不住,不知贤弟你还有什么妙法?」吴占鼇说:「你二 人先别走,在我们这八卦山北边,有座山神庙,当初是玉皇阁,那里有个老道跟 我相好,你二位先在那里住一两天,我再设法拿话试他,倘能劝过来更妙,如若 不成,那时另想办法。」 张文采、高志广点头答应,二人这才迳奔正北,约走了三四里之遥,一看在 山中果然有一座庙。高志广上前叩门,里面出来一个老道,年有六十以外,头戴 青布道冠,身穿蓝布道袍,面如古月,海下一部花白须,倒是儒儒雅雅。老道合 掌当胸,打一稽首,口念:「无量佛,施主来此何干?贵姓大名?」高志广通了 姓名,说:「我等奉吴占鼇贤弟所嘱,要到贵观借住一二日,候他办点事情。道 爷贵姓?」老道说:「出家人姓李,众位施主请里面坐吧。」举手往里让,张文 采、高志广带着两个童子,这才往里走。老道关了门,领着来到大殿东边,一看 是三间鹤轩,倒也干净。书案上面摆着好些经卷,墙上有一轴八仙庆寿图,对联 上写着:「书到用时方恨少,事非经过不知难」。高志广说道:「我在冷岩山住 家,因破朋友所约,来请周百灵破那木羊阵。」老道点点头说:「原来如此,我 跟吴占鼇倒是道义相投的朋友,却不知道这周百灵是何许人,也不晓得他有什么 惊天动地之能为。原来那木羊阵是他所摆,这就是了。」 老道立刻备了酒饭,款待高志广等。

这且不表。单说吴占鼇自高志广走后,回到屋中一想:「已然应允了邓飞雄, 但如今姊丈脾气古怪,这样的骨肉至亲,又怕反了目。」辗转思维,无计可施, 便到后面来见姊姊吴氏。

吴占鼇说:「姊姊,现在我有一件为难之事。」吴氏说:「兄弟有什么难处?」 吴占鼇就把恩公邓飞雄来破木羊阵的事一说。

吴氏听了,说:「贤弟,依你之见,该当怎么办呢?」吴占鼇 说:「现在恩公邓飞雄在彭中堂手下当差。彭中堂因跟白天王说定了要来打 木羊阵,他手下的能人,访知是我姊丈所摆,有人来拿我姊丈,已被咱们的埋伏 拿住几个。倘若有人再来,把我姊丈拿去,岂不是一场大祸?我劝姊丈改邪归正, 他又不听,我打算叫姊姊背地解劝解劝他。」吴氏说:「你还不知道你姊丈的脾 气么?他向例不许人说话,我慢慢劝着办吧。如能行,我绝不能忘了邓恩公当初 替父报仇,救你我活命之恩。」吴占鼇这才出去。

晚饭后,周百灵来到后面,夫妻对面谈心。吴氏说:「丈夫原籍是哪里人氏?」 周百灵说:「我是河南归德府人。」吴氏说:「因何来到这里?」周百灵说:「提 起这话就长了,我先祖乃是大明朝的忠臣,因为闯王在山西造反,杜芝亭献了平 则门,天下失守,我先祖带着家眷便逃至八卦山隐居,生下我父亲,曾说过永远 不做朝廷的官,故而我才保了白天王,身为堂堂宰相。」吴氏说:「原来我丈夫 有这段情由,我看咱们得便还是回转故土,可以祭扫祖先坟茔,以尽人子之道。」 周百灵听到这里,忽然外面一阵大乱,又有一宗岔事惊人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 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八回 笑面虎复探八卦山 周百灵变目杀内弟

话说周百灵夫妇正在谈心,忽听外面一阵大乱,连忙吩咐童儿出去打听。工 夫不大,童子进来说:「回禀庄主,现在西南上屯草的地方失了火,有三位舅爷 救火去了。」周百灵一听,立刻吩咐童子把卦盒拿来。童子把卦盘取来,放在桌 上。周百灵占的奇门甚是灵验,把卦盘一摆,便说:「了不得了!今天有奸细, 还是内贼勾引外寇,正在扰乱我家宅不安。」吩咐童子,赶紧告诉舅老爷,给我 拿奸细。童子转身出外,把吴占鼇叫进来,周百灵问:「外面什么人放火?」吴 占鼇说:「不知道,烧了两堆草,三间草屋,幸亏米包还没烧着,烧坏了一个更 夫,我已给他上过伤药了。」周百灵说:「方才我占了一课,主今天有家贼勾引 外寇,吵闹我家中不安。你带庄兵小心防守,如拿住奸细,不必禀我知道,当时 结果他的性命。」 吴占鼇点头,转身出来,自己一想:「怪哉!我已然跟官军营差官说得明白, 邓恩公与我定下十日之内,官军营不派人来,专等我的消息,怎么会有人前来吵 闹?」自己出来带人各处搜查。周百灵来至屋中,夫妻重又对坐谈心。周百灵说: 「娘子!方才你说到回返原籍,据我看人生在世,犹如大梦一场,哪里是家?现 今我已在贺兰山官居宰相,一人之下,万人 之上,我准备以一命报答天王,即便官军把木羊阵打破,我也是一心无二, 就知有白天王,并不知有朝廷。」吴氏一听这话,就知丈夫心如铁石,不敢再往 下说。周百灵自己出来,瞧看天上的星斗,忽见眼前有一条黑影,落到前面院中。

周百灵一看这个人身体甚是灵便,又听见前院中哗啦啦铃铛一响,他就知道是削 器拿住人了。

书中交代:邓飞雄还没回到马玉龙的大营,就有金眼雕邱成对众人说道:「这 个周百灵怎么这样厉害?我想要亲身到八卦山周家寨去将他拿住。」旁边伍氏三 雄说:「兄长要去。我等也跟了去。」邱明月说:「爹爹不必生气,有事弟子服 其劳。割鸡焉用牛刀,谅此无名小卒,何必你老人家前往,待孩儿我去探访探访。」 说罢,自己带上干粮,绕道迳奔八卦山。在路上并未碰见邓飞雄,要是碰见,邱 明月也就不能来了。他头一天住在山洞里,第二天围着周家寨绕了个弯,探探道, 晚间这才飞檐走壁,倚仗自己的身子灵便,迳奔这所院子,先把西南干草堆点着, 这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。一瞧房上都有滚瓦,里面房屋甚多,不知周百灵住在哪 个院中?邱明月来到内宅,见下面屋中有灯光,打算要到院中偷听偷听。往下一 跳,不料却被串地锦把脚套住,一擡脚铃铛就响,用手去摘,连手也套住了。

自己一愣,四外铃铛齐响。周百灵立刻吩咐众家人把他捆上。

周百灵来到上房,叫家人把拿住的人带上来,一擡头看见邱明月年有半百, 背插单刀,面皮微紫,雄眉阔目,海下一部黑胡须。周百灵说:「你是何人,来 此何干?」邱明月说:「你要问,你家义士老爷姓邱,名叫明月,乃大同府元豹 山人氏。

我在朝廷并不做官,现随我父亲帮助彭大人西下查办,知道你是摆木羊阵的 贼党,特意前来拿你。」周百灵说:「原来如此。」 吩咐:「推出去杀了,从今以后,拿住奸细休留活口。」吴占鼇 从外面进来,周百灵又吩咐把邱明月推出去杀了。手下家人立即往外就推。

吴占鼇点头答应,自己心里想道:「这倒作了难了,我已向邓恩公说得明白,十 日之内不可来人,今天我要把他杀了,对不起邓恩公,若不杀他,姊丈决不答应。」 他把邱明月带上,家人跟随着来到自己屋中,又吩咐家人:「你们先在外面少待, 我要审问审问他。」便把邱明月带进屋中说:「朋友贵姓?是何人派你前来?这 里头的情由你可知道?」邱明月心想,自己反正是死,就破口大骂起来。吴占鼇 说:「朋友别骂,我可是好意。」邱明月说:「你有什么好意?说给我听听。」 吴占鼇瞧瞧屋中没有外人,就把邓飞雄的事从头至尾一说。邱明月说:「原 来如此,我是前来探访被拿的几位的消息,邓爷尚未回去,道路之上我也没碰见, 我是一概不知。」吴占鼇说:「我把你救了,你赶紧回去,见了邓爷,就提说我 姓吴名占鼇,十日之内,我必到公馆前去送信。」邱明月说:「我谢谢你吧。」 吴占鼇把绳扣解开。邱明月说:「我这就告辞,见了邓爷说明,改日再谢。」 吴占鼇回去,过来一个家人说:「庄主叫你别杀拿住的这个人了,带上去有 话问他。」吴占鼇一听,就知道这件事不好,必是有人泄了机,自己只得来里面 见周百灵。吴占鼇说:「人已然杀了,姊丈为何不早叫人给我送信。」周百灵说: 「既然杀了,把人头拿来我看。」吴占鼇出来,工夫不大,又回去说:「方才他 们把死尸扔在山涧内,被狼拖去了。」周百灵哈哈大笑:「贤弟!你焉能瞒得过 我。方才占得一课,已知你把官军营的人放了。我看你这几天心神恍惚,必然是 勾串了官军营的奸细,要谋害于我。」立刻吩咐手下人把吴占鼇绑了。两旁家丁 过来,就把吴占鼇绑了起来。周百灵说:「我既为宰相,执掌生杀之权,今天要 按王法治你。」正说着话,外面吴占元、 吴占魁进来,伸手拉刀说:「好一个周百灵,胆敢杀我兄长,我们先把你杀 了吧。」两个人就要拉刀,打算来杀周百灵。周百灵一瞧,这个事情不大好弄, 知道他兄弟两个是浑人,有心处治他们,又碍着骨肉至亲,便说:「你两个不必 犯浑,你哥哥皆因身犯王法,私通奸细,你两个不知者不罪,我若不念亲情,就 要结果你两个人的性命!」两个人只气得哇呀呀乱叫,抡刀过去,照周百灵就砍。

周百灵拉出宝剑,也动了气,家人赶紧到后面前去送信。

那吴氏一听丈夫与兄弟翻了脸,有心出去解说,但既不能说服丈夫,又不能 得罪兄弟,自己心肠一窄,便悬梁自尽了。

家人出来一报,周百灵听了,一剑就把吴占鼇结果了性命。吴占元、吴占魁 两个人一瞧就急了,摆刀要跟周百灵拚命。周百灵一想,好好一家人闹得七零八 落,自己一顿足,蹿上房去,竟自走了。

吴占元、吴占魁擡了两口棺材,将哥哥、姊姊成殓,要请高僧高道超度阴灵。

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和尚,弟兄二人这才奔山神庙来请老道。一见高志广、张文采, 吴占魁弟兄就放声大哭。李老道一见,大吃一惊道:「二人所因何故?」吴占魁 就把周百灵杀了他哥哥之事从头至尾一说。张文采、高志广一听,甚为可惨,说: 「我二人先给你兄弟办理白事吧!」便让老道给请几位僧道来念念经。高志广又 说:「二位贤弟,今后打算怎么办?」吴占魁说:「我弟兄办完白事,先到官军 营去找邓爷,将前事说明,然后再拿周百灵,替我姊姊兄长报仇。」张文采说: 「既然周百灵走了,他家中的东西,你二人可知道?他摆的木羊阵,莫非没有阵 图么?」这句话提醒了吴占魁,便说:「你二位跟我回去,现有阵图。」张文采 一听甚为喜悦,就要跟吴占魁去拿阵图。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○九回 周百灵勾串起兵端 金景龙计设忠臣会

话说吴占魁兄弟,带领高志广、张文采和两个小童,回至八卦山,来到了藏 书楼。这个地方,乃是周百灵藏书之处,这院子哪里有削器,哪里有埋伏,他弟 兄都知道。进了藏书楼,各处一找,却不见阵图。吴占元说:「怪呀!当初他这 里是有阵图,莫非被他拿走了,还是挪了地方?」找遍了都没有,说:「得,不 用找了,咱们先把家中的东西一概封了,派家人看守起来。」将家中诸事办理清 楚,这才同张文采、高志广起身,奔西洋山官军营而来。

原来邓飞雄自那日带领众人回来,便将他在八卦山被擒,遇见吴占鼇之事如 此如彼一说。马玉龙说:「既然如是,就专候吴占鼇的信吧,现有张文采、高志 广二人去了,尚未见回来。」 金眼雕说:「邱明月也去了多时,邓爷在路上可曾碰见?」邓爷说:「并没 有碰见邱爷,我已然应允十天之内不再去人,只等吴占鼇劝说周百灵归降,听他 的回信。」这天,邱明月回来说:「我已然被擒,依着周百灵就要杀我,是吴占 鼇放我回来,叫我嘱咐邓爷千万在十天之内,不必派人前去,容他慢慢劝姊丈回 心,或是盗来木羊阵图。」众人说:「好,有这个机会甚好。」 马玉龙说:「如能劝周百灵归降,总以不伤和气为是。他家中 尚且这样险要,何况木羊阵!」过了数日,又有人禀报,现有张文采等人回 营。马玉龙吩咐有请,张文采便同着吴占魁、吴占元从外面进来见马玉龙。邓飞 雄赶过去说:「你兄长来了没有?」一听邓飞雄问起,兄弟两个不由落下泪来, 就把放走邱明月,与周百灵翻脸,兄长被杀,姊姊自尽的话如此如彼一说。

邓飞雄众人一听,全都一愣。吴占魁说:「现在周百灵已经逃走,我等到藏 书楼去找木羊阵阵图,也踪迹不见。我们把姊姊、兄长葬埋了,将家中事情交与 家人看守,我弟兄这才来找恩公,大家商议。」邓飞雄说:「你姊丈素常上哪里 去?你二人可知道。」吴占魁说:「他这一走,不是上贺兰山投奔白天王,就是 到金家坨去找金氏三杰,他们是结拜的弟兄。再说那里有一个人,叫简寿童,与 他是结拜的兄弟,此人当初在白粮帮上当船头。」众人一听,说:「那三个人是 做什么的?」吴占魁说:「他们不属十路天王所管,在家里有十五万兵,这三个 人每人手下各带五万人。西海岸那地方是一片沙冈,可是却出产金沙、宝石,各 样皮货,山上果木和海里的鱼虾都归他掌税,方圆管一千二百里,三面是海,非 有船不能进去。那里面地势甚为险固,他要投奔到了那里,还真不易拿他。」马 玉龙说:「好办,我去见中堂大人,给他走一套文书,跟他要这个人。」大众说: 「也好,咱们就此起身,去见中堂大人。」马玉龙便吩咐拔营起身。高志广、张 文采二人说:「我们乃世外闲散之人,不为名利,就此告辞。」马玉龙也不相留, 二人走后,这才督队进了嘉峪关,把队伍扎在城外。

马玉龙同着纪有德来见钦差大人。大人就问:「你等办理木羊阵的事,怎么 样了?」马玉龙就把所办的事如此如彼一一回禀钦差。大人说:「这件事该当怎 么办呢?」马玉龙说:「大人请发一封文书,跟金家坨要这个周百灵。」钦差大 人立刻派 幕府师爷办文书给金氏三杰。那金氏弟兄,大爷叫金景龙,二爷叫金景虎, 三爷叫金景豹,大人发去文书,打算叫他们归顺官军。这里把文书办理好,便派 差官前去投文,大人在公馆静候佳音。

过了二十余日,才见差官同着一个番官回来见钦差大人。

大人问那差官去到那里是怎么一段情节?差官回禀说:「那里在海涛当中, 见了金氏弟兄,他等以客礼相待,留我住了一天。

他们议论好了,打发一个差官带着降书降表来见大人。」彭钦差立刻吩咐请 番官上来。大众一看这个番官的打扮,头戴着乌纱帽,身穿大红蟒袍,玉带官靴, 年有四十以外,面如冠玉。

番官走上一看,中堂大人升座的威风不小,左边是金眼雕、伍氏三雄等,右 边是刘云、邓飞雄等,老少英雄四十余位在两旁一站,真是虎视眈眈。番官上来, 给中堂施礼。大人问道: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番官说:「关外小臣叫阿里丹,奉 我金家坨金景龙大将军之命,来见大钦差。现有文书一角,书信一封,请钦差观 看。我家大将军请大人赴忠臣沙滩会,要把西五路天王、东五路天王约上,在酒 席筵前讲和,那木羊阵亦不必打了。

不知钦差尊意若何?钦差如肯前去赴会,祈赏赐一封文书,我家大将军好摆 队伍前来迎接。」大人吩咐赏赐一泉酒席,叫手下人陪他下去吃酒。

大人退座,叫马玉龙来到自己卧室。马玉龙说:「大人唤我,有何见谕?」 大人说:「你看此事如何办理?既是那里请我,我乃朝廷钦差,如若不去,岂不 叫他藐视我行辕无人。」 马玉龙说:「大人所说甚是有理。但有一件,自古宴无好宴,会无好会,金 景龙之辈反复无常,大人此去倘稍有疏失,我等担当不起,大人还是不去的为是。」 彭大人说:「你把众人都唤进来,大家共同商议。」马玉龙出来,又把众侠义请 了进去。

大人把这件事向众人说了,众人有说去的好,也有说不去的好,议论纷纷。

追风侠万里老刘云说:「大人,这件事既是那边约请,大人如说不去,他必说我 无有能人。大人此去,可叫副将马大人保护,调总镇徐大人督领亲兵大队,在嘉 峪关住扎,听候大人赴忠臣会的消息。」大人随即吩咐马玉龙,要他将自己那五 百子弟兵,连李福长、李福有的二百兵丁,一共七百人,务须调齐。马玉龙说: 「大人要去,他约定的日子是十五,今天已是初八,可改为二十日赴会。」大人 说:「好,你等陪番官阿里丹去吧,给预备上等的酒席,我明天还要见他。」 众人次日把番官带上来,大人说:「阿里丹!你回去说,本月二十日正午的 时候,我必到会。」阿里丹说:「给钦差行礼,是日祈望大人虎驾及早光临。我 家大将军已把十路天王顺说好了,必将降书降表修齐,愿年年来朝,岁岁称臣。」 大人赏了五十两银子,番官告辞,众人送出了公馆。

大人这才专折奏明圣上,本月二十要与番主合约,去赴忠臣会。接着将宁夏 合省兵丁调齐,在嘉峪关驻扎;又将陕甘固原提督高通海调来,叫他带兵巡哨, 倘合约不成,以备开兵打仗。这里都预备好了,叫众侠义都在大营听信。马玉龙 暗带宝剑,身披麒麟宝铠,保护大人前去。追风侠刘云、独行侠邓飞雄带七百子 弟兵跟随大人赴西海金家坨。又派碧眼金蝉石铸、追云太保魏国安、神行太保姚 广寿、神拳太保曾天寿四个人来回探事报信,跟随在刘云队内。是日,马玉龙就 带孙宝元、铁娃将姚猛两个人,跟随钦差大人起身。刘云等带兵护送,来到嘉峪 关,又有高通海摆出二十里路队迎接。中堂大人看了一看,队伍甚齐,叫高通海 给报信人预备四匹快马,这才出了嘉峪关。

此去金家坨共有四站地,得走四天。这日大人正往前走,只见对面号炮冲天, 旗幡招展。不知这次赴会吉凶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一○回 差番官约请彭中堂 带侠义赴会金家坨

话说彭大人正往前走,忽听对面炮声连天,擡头一看,只见对面旌旗招展, 人声呐喊,摆出的路队旗分五色,有蜈蚣幡,皂雕幡,北斗七星幡,珍珠八宝篆 云幡,马队当中才是步队。

这些番兵都用红绸子包头,每人一身青,短打扮,快靴子,一个个长枪大刀, 短剑阔斧,都顺立着兵刃,真是齐齐整整。带队的两员大将,一个骑着自毛骆驼, 一个骑著白毛牛,他们是大元帅白得海、副元帅黑天雄,带着二十四员偏裨牙将, 五万番兵,前来迎接钦差。到了彭大人跟前,两员裨将下马说:「钦差驾到,我 等接待来迟。今奉我家坨主之命,所有赴忠臣会的人,都不许带兵马进此白狼山, 东五路天王、西五路天王和大钦差一概如此。」大人吩咐,即把队伍扎在此地。

追风侠刘云带着刘天雄,邓飞雄带着吴占魁弟兄和七百子弟兵,把队伍扎下,就 在这里听候消息。铁娃将姚猛、混海金鼇孙宝元,随同副将马玉龙保护钦差大人。

白得海、黑天雄往两旁一闪,钦差大人来到坨口,一看黑糊糊的一片汪洋, 水色发黑,内有一千八百只战船,各插旌旗。

这里早预备下一只大虎头舟,战船上面有大钦差的黄旗,马玉龙穿好麒麟宝 铠,怀抱湛卢剑,混海金鼇孙宝元持降魔杵,铁 娃将姚猛抱铁娃,各在大人背后一站。众番兵一看甚是威严,不亚天神下降。

随着这大战船往西飘荡,约走了二十余里,见山口外战船一字排开,头前一只虎 头舟,上面有一杆珍珠篆云幡,写着「金枪白天王」。第二只船是邓福伯,第三 只船是孟德海,第四只船是万延龄,第五只船是丁三郎。这五路天王在船上行礼, 口称迎接钦差。这五路天王身后,有一只斗方船,头前有三只大战船,都在西边 排班,带领着四五百只战船。北边的大船上有一秆七星旗,下面之人,是此方的 异样打扮。当中船上立定一人,身高九尺,面似乌金纸,海下一部钢须,头戴青 铜檐狮子盔,身穿青铜连环甲,背后插着四杆护背旗,上插雉尾,下边搭用一对 狐裘。身旁两人,头戴粉绫缎扎巾,银抹额,二龙斗宝的一对蓝绒球,各穿着一 件粉绫缎的征袍,前后心半副掩心甲,面如白玉,粗眉大眼,四字方海口,背后 四杆粉绫缎护背旗。每人身后八员偏将牙将,都是将巾折袖,鸾带扎腰,足穿薄 底快靴子,身佩太平刀。当中的这个正是金景龙,北边是金景虎,南边是金景豹。

金景龙手使八卦乾坤掌,金景虎使五行烟火棍,金景豹使自行火龙镖。如在两军 阵前打仗,一摆棍,那五行烟火棍会冒出五色烟,敌人闻见就立刻躺下。他弟兄 三个在金家坨飞龙坞,自称飞龙一大王、二大王、三大王。

且说周百灵前者闹了个家破人亡,便逃至这里。他在这里有一个拜弟,叫简 寿童,绰号人称翻江海马。周百灵一见简寿童就说:「兄弟,了不得啦!我已一 无所有,连家都没了!」简寿童说:「兄长!是怎么一段事?」周百灵说:「内 弟吴占鼇私通官军营,我把拿住的几个奸细叫他看守,都被他私自给放了。

我一威喝,他弟兄便跟我翻脸,两下动手,我妻子悬梁自尽,我只得逃了出 来。我内弟已归官军营,他要把我拿去,好破木 羊阵。我既摆了此阵,焉能够反复无常?我今来此,找贤弟给我报仇!」简 寿童说:「我带你见见坨主去。」简寿童往里去一说,金景龙听见拜兄弟来了, 赶紧亲身率众迎接出来。金景龙说:「兄长久违,一向可好?」弟兄三个双膝跪 地行礼。周百灵说:「愚兄有不白之冤,要请贤弟给我报仇。」金景龙说:「兄 长请放心,小弟现在兵权在手,要报何仇,易如反掌。」 周百灵说:「三位贤弟念结义之情,给我报仇,我感恩不浅。」 金景龙说:「兄长请里面坐,你我细谈,从长计议。」 周百灵来到帅府公厅,一看有五百家将佩刀挂剑,分在两旁侍立。周百灵落 座,家人摆上茶来。周百灵说:「三位贤弟!

可曾知道贺兰山与官军营的事?」金景龙说:「听说现在彭大人要破兄长摆 的木羊阵,小弟我这里虽与官军素无冤仇,既是兄长受了欺辱,小弟必与兄长报 仇。」周百灵说:「我所恨者,就是赃官彭朋。他不去打阵,却派人来搅扰我的 家宅,勾串我的内弟,闹得我家破人亡。」又从头至尾把家中之事述说了一遍。

金氏弟兄说:「既然如是,我弟兄商量个主意,必给兄长报仇。」简寿童说:「我 有一条妙计,可以给兄长报仇。」他接着洋洋得意地说道:「此事极容易,坨主 可以用请帖将彭大人请来,就说立忠臣会,不叫他带兵马,只带跟随的人。在酒 席前,可叫周大兄见他,要是说翻了,先把彭中堂拿住做押帐,会合各路人马, 再跟官军要嘉峪关,还有宁夏府一带地方。如官军交出地方,可把彭中堂放回;

如若不然,就把他杀了。一来给周兄长报仇,二来坨主也做一惊天动地之事,从 此威镇八方,没人敢惹。这个主意,兄长想想可好?」金氏弟兄一听,倒是一件 乐事。简寿童又说:「你老人家要愿意,就赶紧下书请人。」金景龙说:「好。」 即派人写信,邀请各路天王前来赴会。

这天接到彭中堂一套文书,来要周百灵。金景龙就此派阿里丹去请大人来赴 忠臣会。是日,东五路天王先到,见着周百灵,便问金氏兄弟:「请我等来此赴 会,所因何故?」金景龙说:「就为给我周兄长报仇。」白天王说:「这可不是 闹着玩的,官军也不能善罢甘休。」金氏弟兄说:「众位天王请放宽心,兵来将 挡,水来土掩,勿论千军万马,有我兄弟迎敌。」这五路天王一听,也有意要跟 官军打仗,便说:「外面摆下天罗地网,候彭中堂来时,将他拿下。」正说着话, 有人来报,西五路天王齐到。金家弟兄立刻率众迎接出来,一瞧西五路天王各带 兵船一百只和手下战将一齐来到。这西五路天王,头一位叫冯金龙,二天王叫霍 四虎,三天王叫杨得山,四天王叫马得安,五天王叫沙鸿天,各带四员战将,每 人兵船上有一位元帅。金景龙说:「今天我约请各位天王,非为别故,只求助我 一臂之力。」西五路天王说:「好!你我俱要唇齿相依。」众天王来到里面,大 摆筵宴,静候明天彭中堂来到。

次日,有探子来报,彭中堂调陕甘人马驻扎在嘉峪关,现有固原提督高通海, 督带马步军队听候打仗。保彭中堂来的不到一千人,亲随就是忠义侠马玉龙,还 有一个姓孙的,一个姓姚的。金景龙吩咐摆路队迎接。彭中堂一看那番军的势派 不小,马玉龙心中也有些胆战心惊。彭中堂这次赴会,不知吉凶如何,且看下回 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