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公案

第一九九回

Chapter 18024,521 wordsPublic domain

拜教主细访妖异事 见纸豆方知邪术精

话说佟金柱吩咐带上李芳来。左右一声答应,把李芳带了上来,跪在下面。

佟金柱说:「李芳,你为什么拿袖箭刺杀孤家?」李芳说:「我是一片忠心,竟 惹出一场大祸。当时我在校场拿袖箭正要去打金钱,只看见王驾背后有一条张牙 舞爪的长虫,要抓千岁。我想这必是妖精,故此一箭打去,却不知这东西哪里去 了?我是救驾,不想千岁爷倒说我是刺客,要把我乱刀分尸。我死不要紧,只怕 冤屈了好人。」佟金柱一想:「这话有理,教主爷时常说我是真龙,这必是我瞧 他出了神,真龙出窍,小孩眼里瞧见,恐怕龙来抓我,故用袖箭把龙打跑,倒是 一番好意。这真是耕牛救主遭鞭打,全是一片忠心。谅他一个小孩子,又跟孤有 什么深仇呢?」想罢,便吩咐说:「来人,把李芳松绑,封他为散值会总。再去 把谢自成放开,这与他无干。」马玉龙说:「把这李芳叫来伺候我吧,我倒爱这 孩子的忠心赤胆。」佟金柱说:「就叫他伺候妹丈。」 李芳上来给大家磕头,往旁边一站。马玉龙坐着一想:「我来卧底虽得了权, 听说还有三教堂。今日趁着没事,我何不叫他带我去拜拜三位教主,且看看他是 何如人也,什么邪教?」 想罢,说:「王家千岁,我蒙厚恩,得了都会总之职,统辖教 中之人,但于何时起兵,先取哪座城池,我要拜见教主,请教主指我一条明 路。」佟金柱说:「很好!既然如是,我同妹丈就去拜访三位教主。」先叫童儿 到后面去送信,然后便同马玉龙坐轿直奔后面。

到了后面一瞧,这院子是八角月亮门,外面挂着一块牌,写的是:「教堂重 地,闲人莫入,如敢故违,重责不贷」。由里面出来两个道童,头绾双髻,各拿 一把云帚,都是齿白唇红,说有请王驾会总。马玉龙同佟金柱进这院子一瞧,当 中有条路,两旁栽的海棠,阴面结海棠,阳面结苹果,此时七月天气,海棠苹果 正结满枝头,青红可爱。一直来到二道重门,门外东房三间,有四十个人在此值 宿听差,若有事,只须一打点,里面就有人出来,无事则不准出三教堂。佟金柱、 马玉龙二人由童儿引路,走过影壁,一瞧是北房五间,东西各有配房三间,院子 里栽松种竹,大殿上有一块匾,写的是「三教堂」。两旁柱子上有一副对子,写 的是:遵光天之造化,渡后世之愚蒙。

马玉龙来到三教堂阶下,往里一瞧,里面金碧辉煌,大有可观,廊檐下挂着 八只攒竹灯,里面靠北墙有一座悬龛,都是硬木雕刻的。帘幔帐龛下,一溜三个 莲花台座,前有三张八仙桌,桌上摆着三堂鲜果供。头前有六个道童,打着金锁 提灯,捧着宝剑、葫芦等物。当中莲台上坐着一个老道,头戴鹅黄缎子莲花道帽, 身穿鹅黄缎子道袍,绣的金线八卦,内衬蓝绸褂裤,足下云履。赤红的脸膛,一 部白髯约有一尺多长,洒满胸前。这位就是天文教主张洪雷,乃是江西信州龙虎 山铁冠道人张天师一族。东边一个老道,头戴九梁道冠,身穿宝蓝道袍,黑面皮, 两道刷子眉,一双环眼皂白分明,准头端正,海下一部黑须,这位就是地理教主 袁智千。西面坐着人和教主化地无 形白练祖,身穿粉绫道袍,面皮微白,浓眉大眼。这三位教主,都是威风凛 凛,相貌堂堂。

马玉龙上前给教主叩头。张洪雷一见有人叩头,即合掌当胸,口念无量佛, 说:「你起来,山人前知五百年,后知五百年,你我倒有一段仙缘,我收你做个 徒弟吧!」马玉龙立即跪倒叩头,说:「师父在上,弟子愚昧无知,要求师父指 教。」张洪雷说:「咱们这教中也没有什么出奇的,你也不是外人,我带你去瞧 瞧。」说着话,老道下了宝座,带马玉龙、佟金柱来到里面,只见北窗下有一张 花梨条案,上面有五个大斗,斗上用红绸盖着,有符押着,在正中供着一张八卦 太极图。张洪雷一指说:「徒弟你看,这就是教中的法宝,能敌朝廷百万之兵。」 马玉龙说:「这是什么宝贝?」张洪雷说:「这是你二师父袁智千练的豆人纸马, 每天咱们要念两个时辰教中的黑经,子午时叫童男童女吹阴阳之正气。」接着又 带马玉龙来到西屋,见有四只箱子,两个大柜,上有封皮。张洪雷说:「这都是 豆人纸马。」马玉龙说:「这个怎么用呢?」张洪雷说:「这得借星斗之光,练 一百天,我学的是奇门八卦。」马玉龙说:「师父栽培,弟子可以练一练吗?」 张洪雷说:「可以。」马玉龙说:「到八月就起兵,恐怕豆人纸马接不上。」白 练祖说:「我看十一月甲子是个好日子,要起兵就在那天。」佟金柱、马玉龙俱 皆答应。

吃了两杯茶,二人告退下来。走在路上,马玉龙问道:「王家千岁,这三位 教主平素就安歇在这教堂里么?」佟金柱说:「不是,他们在东跨院另有一个所 在。」二人来到外面,上了轿子,各回自己府第。

马玉龙来到帅府,石铸问他上哪里去了?马玉龙说:「我救了李芳,又同佟 金柱到三教堂去拜望三位教主。」石铸说: 「好!我正在焦愁,知道天地会八卦教有三位教主。贤弟既到里面去,必要 探知他们是怎样一段局式?」马玉龙就把刚才张洪雷所说之言,和他所见的豆人 纸马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石铸说:「好贤弟!你打算出个什么主意呢?」马玉 龙说:「这里的情由,十分之中,我才明白了二三成。再等探听明白,你我另行 商议。」石铸说:「也好,你我细细访查,看他的总花名册上,八卦教会共有多 少人,还有为首的是谁?」马玉龙说:「你我大家留心就是。」这天,兄弟几个 在帅府吃了半天闷酒,各自安睡。胜官保、李芳伺候马玉龙,就算小童儿,马玉 龙认他二人作为义子。

次日早饭以后,马玉龙正同众家英雄谈论闲话,外面有人往里飞禀,说:「王 家千岁请都会总急速前去,有机密大事。」 马玉龙赶快带着众家英雄,出了帅府,上马来到王府。马玉龙进了九龙厅, 见佟金柱兄弟四人正同余化龙议论军情。马玉龙参见已毕,落座说:「不知千岁 有何事议论?」佟金柱说:「我风闻有个奉旨钦差彭大人,现住潼关,要调兵剿 灭佟家坞,故请妹丈来商议。」正说着话,有人往里飞报说:「王驾千岁,大事 不好,现有金眼雕邱成带人来打佟家坞,各防守汛地的会总已抵挡不住。」佟金 柱一闻此言,吓得一阵发愣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○回 金眼雕头探佟家坞 马玉龙率众见师兄

话说佟金柱听手下人禀报说,金眼雕邱成带人来打佟家坞,连忙说:「妹丈, 你带各路会总前去迎敌。」又派铜头狮子袁龙、铁头狮子袁虎、小吊客周通、金 眼魔王安天寿、急先锋萧可龙、金头太岁谢自成、矮金刚公孙虎八路会总,并三 十六位小会总,点齐三千会兵,浩浩荡荡出了佟家坞东门。只听得十字街喊杀连 天,人声呐喊,山摇地动。马玉龙带着众人,往前直奔。

书中交代:金眼雕怎么会到这里?只因为白猴杨坤、燕翅子刘华、抄水燕子 石铎三人到京都盗九头狮子印,这案就背在内大班的班头身上了。康熙年间的内 大班头,一位叫汤文龙,一位叫何瑞生。汤文龙是康熙老佛爷御口亲封的,叫汤 夸子,当年黄三太在沙滩劫饷杠,汤文龙追至良乡县,黄三太知道他是办案的, 打了他一镖,他将镖接住,也不敢再追。后来黄三太救驾,找九龙玉环,倒跟了 他交了朋友。他生平所学的武艺,不教徒弟,就传授了他儿子汤英。何瑞生有一 子叫何玉,也是跟他父亲学的能为,十八般兵刃件件皆精。他哥俩都进了内大班, 承袭父亲的差事。现今失去九头狮子印,万岁爷震怒,交派都察院和顺天府文武 衙门一体访拿。汤英、何玉回明上司 说:「这贼必不在京,求办一套海捕文书,我二人出去访拿贼人,请回九头 狮子印,倒是一件大功。」上司给他办了一件海捕公文,赏了四十两盘费。小哥 俩正是艺高人胆大,初出犊儿不怕虎,藐视天下英雄。

这两个人由京都起身,日行夜住,要直奔潼关访查。因料想这贼人盗去九头 狮子印,寄柬告彭大人,必是跟彭大人有仇。

现今彭大人在潼关,此贼必在附近,到那里可以寻踪访迹,将九头狮子印请 回。两个人在路上不敢耽延,这一日到了潼关,打听彭大人还未走。他二人住在 天成客店,碰见了金眼雕和伍氏三雄,正带着邱明月在上房住着。二人又赶忙过 去给邱大爷行礼。邱成一看,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说:「原来是二位贤姪,你们从 哪里来的?不要行礼。」汤英、何玉也认得伍氏三雄,他们在京中开黄酒馆子, 跟汤文龙、何瑞生是穿房入户的交情,见了汤英,何玉二人,焉能不加照应,就 让到屋中问道:「二位贤姪从何处至此?」他们就把丢了九头狮子印的事说了一 遍。

又说道:「现在父亲把差事一交,让我二人接了。」金眼雕说:「我明天带 你二人到佟家坞去找九头狮子印,找回来便罢,如找不回来,再作道理。」商议 好了,又说:「今天咱们暂住一天,明日起身。」汤英、何玉说:「好。」 一夜无话。次日大早,邱成叫伍氏三雄和邱明月看店,他带着汤英、何玉直 奔佟家坞。金眼雕贴上两张白太阳膏,小辫子扎上红头绳,说道:「你二人见我 这打扮了。」又由兜内掏出四个太阳膏来,递与汤英、何玉说:「你二人也照我 一样打扮,到那里见了他们的人,说话不离本,出手先见三反搭、二纽扣,背后 系金钱,你们只看我的眼色行事,不可多说多道。」二人点头,跟着金眼雕就进 了佟家坞。

众人一看金眼雕这打扮就愣了!原来在小辫上扎红头绳, 这是教中老祖宗的打扮,大众全皆纳闷,不知哪路来的,不敢错待。金眼雕 来到佟家坞东门,进了一个饭店。众人一看又是一愣,这个八卦教的是八十多岁 还了童,扎着红头绳,这个辈数大了。金眼雕一进来就说:「本字辛苦了。」跑 堂的过来说:「大爷你来了?」金眼雕说:「来了。」伙计说:「本字辛苦?」 汤英正要说,何玉拉了他一把,他才不言,同金眼雕坐下。邱成说:「你们 吃什么?」汤英说:「摆上金波玉液,我也吃不下去,我心里有事。」邱成说: 「既如此,待我来吃。伙计过来,你们这里卖什么?」伙计说:「包办酒席、应 时小吃都现成的,老爷子你吩咐吧。」邱成说:「你把九寸盘子的白肉拿十盘。」 伙计一听,这个老头是半疯,五个人也吃不了。工夫不大,先摆上五盘,后 又上五盘,酱油醋碟摆好,又叫了几壶酒。邱成把十盘肉吃完,把汤英、何玉都 给震住了。瞧他吃的人说:「这个老头必不是人,一定是教主显圣,教诲咱们。」 他们怎知道邱成这个功夫,再有十盘,他也能吃得下去,因用水火交济,随吃随 化。这连汤英、何玉也没见过。

吃喝完毕,汤英伸手只掏出百十来钱,银子都丢了。汤英说:「好贼崽子, 偷到咱爷们这里来了。」只气得眼睛直翻,呆呆发愣。邱成说:「不要紧。」汤 英说:「不是别的,咱们是干甚么的?办案会叫贼给偷了。」这句话不要紧,却 漏底了。内中就有几个过来答话说:「你们二位是在哪里恭喜?」汤英说:「我 们在京都充当内大班,奉旨出来拿盗印之贼。」邱成再使眼色已拦不住了。

汤英话犹未了,就听人呐喊:「拿呀!他们不是教中人哪!

是奸细呀!」呛啷啷一棒锣响,有东门散值会总胡忠,带了二十几个人正查 街,听说有奸细,便带人来到了饭店。众人说:「会总爷,他三个人是京都来办 案的班头。」邱成哈哈一笑说: 「老太爷明人不做暗事,我姓邱名成,人称金眼雕,住大同府元豹山,奉钦 差大人之谕,带着三千官兵,二十名战将,前来剿灭反叛。」说着话,赶过去就 奔胡忠。胡忠手中拿着一口刀,想邱成是个老头子,并未放在心上,用刀一晃, 撤回来分心就刺。邱成伸手把刀抓住,一腿就把胡忠的腿踢断了,伸手把那贼人 抓了起来,脑袋冲下,只吓得这伙贼人回头往外就跑。忽听那旁一声喊嚷:「尔 等快快闪开了,待我来捉拿奸细。」原来是马士杰带领众会总前来捉拿汤英、何 玉,要与金眼雕决一胜负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一回 说情由放走二班头 断魂山巧遇独行侠

话说金眼雕把散直会总胡忠力劈两半,就听东门内锣鼓齐鸣,人声呐喊,先 出来一对白旗,上首是天地会门旗,下首是八卦教门旗,背后写的是:「改山河 扶保真主,灭大清另正乾坤」。当中一杆帅字旗,是白缎子青蜈蚣走穗,火燄掐 边,坠脚铜铃被风一摆,哗啦啦乱响,前面是一个「马」字,后面是「三军司命」。

马玉龙骑着赤炭火龙驹,头戴三角白绫巾,身穿白缎子箭袖袍,足下白缎子靴, 手擎画杆方天戟,衬着他的白脸膛,真好似当年吕奉先一样。跟他来的八位会总, 各人手擎兵刃。来到东门外面,就听说把散值会总给劈了。头一个铜头狮子袁龙 要立头功,摆刀过去,铁头狮子袁虎帮着哥哥,二人就把汤英围上。汤英手执铁 尺,力敌二贼,并无半点惧色,在当中蹿纵跳越,那铁尺上下翻飞,按着单鞭的 门路,拨挡着两口刀。这边有左丧门孙玉、小吊客周通把何玉围住说:「哪里来 的小辈?敢来送死!」汤英、何玉哈哈一笑,说:「你们这群贼崽子,也认不得 你家班头,我乃京都慎经司内的大班头,奉旨来拿盗印之贼。」孙玉、周通刀法 纯熟,以多为胜,就把他二人围住了。

谢自成一看金眼雕,乃是一个年迈的老头,一摆棍就扑奔 过去,想要取胜,焉想到一过去就被金眼雕将棍夺去了,一腿把他踢倒。谢 自成爬起来,只吓得魂魄皆冒,看了一看金眼雕就跑。矮金刚公孙虎持手中虬龙 棍扑奔过来,想要替谢自成报仇,跳过来照着老雕就是一棒。金眼雕一伸手就把 棒接住,夺将过去。公孙虎又一棒打去,金眼雕用这条棒一崩,公孙虎哇呀呀直 嚷,竟将虎口崩裂。金眼雕说:「贼崽子!你瞧这个。」 双手一撅,竟将铁棒撅断了,吓得公孙虎屁滚尿流,扔棒拨头就跑。金眼雕 并不追赶,又过来扑奔这伙贼党,抓住了谁,便拿人打人,直打了个落花流水。

大家四散奔逃,齐嚷厉害。

正在这般景况,铜头狮子袁龙、铁头狮子袁虎已把那汤英拿住,左丧门孙玉、 小吊客周通也把何玉拿住。金眼雕一瞧就急了,心想:「我带着两个晚辈来打佟 家坞,叫他二人遭害,如何使得,我也对不起汤文龙、何瑞生!今天我这老命不 要了,跟他们分个强存弱死,真在假亡。」金眼雕过去乱打,并无一人能够敌挡。

马玉龙一看,便从马上跳下来扑奔金眼雕。老英雄一看,就明白是师弟前来 卧底。走了几个照面,金眼雕装败就跑,马玉龙紧紧随后追去,两个人脚程都快, 展跟就到了无人之处。

马玉龙说:「师兄!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回去,这两个人我能救得了。」金眼 雕说:「这两人就是京都汤文龙、何瑞生之子,我既带了来,叫他们被害,我也 对不起他们。」马玉龙说:「师兄!

你老人家只管放心,都有我呢,必定叫他二人不吃亏。还有一句话,你见了 大人,叫大人派人扮个假马玉龙来打佟家坞,此时这贼人多有怀疑。」金眼雕说: 「是了,我回去禀明大人,打你的旗号来打佟家坞,以去贼人之疑。你在此得了 事,我也放心了。诸事可要小心谨慎,大人是派我来打听打听。」马玉龙说:「师 兄!你请回去,事情交给我办,决错不了。」金眼雕这 才告辞。

马玉龙回到本队,一瞧众会总已把汤英、何玉绑上,正在等都会总回来。众 人见马玉龙回来,齐说:「都会总!现在我等把这两个人拿住,该当怎样发落?」 马玉龙说:「你等押着跟我见王爷去。」众人说:「是。」便押着两人,跟随马 玉龙进了佟家坞东门。

来至十字街王府门前,马玉龙下了马,早有人回禀进去。

反王佟金柱吩咐有请,马玉龙带着众人进去,参见了佟金柱落座。马玉龙说: 「王驾千岁!现在东门外拿住两个奸细。」佟金柱说:「妹丈将他审问明白,结 果了性命就是,何必问我。」马玉龙说:「是!」吩咐左右把这两个人带到帅府 里去,众人就把汤英、何玉带往帅府。

马玉龙告辞回去,升了座,吩咐众会总在外面伺候,把亲随石铸等几个人叫 上来,再把汤英、何玉带上。这两人破口大骂。马玉龙说:「你二人不要骂了。

你二人是哪里人氏?把来此的缘由,说来我听听。」汤英说:「我二人乃京都人 氏,在御前内大班当差,奉旨来找九头狮子印。小大爷叫汤英,他叫何玉,既被 你拿住,我二人只求速死。」 马玉龙吩咐把他二人绑上,带了五百兵及石铸等人,大家来到佟家坞西门, 问道:「杀人在什么地方?」兵丁回答说:「在断魂山。」马玉龙说:「既如是, 把他二人绑到断魂山,削首号令。」即带五百官兵和手下的亲随人等,来到断魂 山口,凡是天地会的兵丁,一个不叫进去,都在山口站立。

马玉龙带着石铸、胜官保、孔寿、赵勇、刘得勇、刘得猛、纪逢春、武国兴 八个人,押着汤英、何玉,进了山口,一直往西。走了不远,就在北山根预备一 个马扎坐下,石铸八个人坐在两旁,汤英、何玉在眼前站着。马玉龙说:「你二 人认识我 不认识?」汤英、何玉说:「你是反叛。」马玉龙说:「你二人是不知道, 我并不是反叛,我是朝廷的职官,奉钦差彭大人谕前来卧底。方才同你们来的金 眼雕邱成,是我师兄,他叫我救你二人。」汤英、何玉说:「我等实不知道你老 人家尊姓大名。」 马玉龙说:「我姓马名玉龙,原在龙山,绰号忠义侠,人称公道大王。我带 着龙山的兵勇,自备粮草,来保钦差彭大人西下查办。现在知道这里出了反叛的 邪教,我等前来卧底。」汤英说:「久闻你老人家大名,你老人家得救我二人了!」 马玉龙说:「我师兄嘱咐,叫我救你二人,但是要秘密,我好前去回话。」 石铸说:「马贤弟!我倒有个主意。」马玉龙说:「石大哥既有妙计,何妨 说来?」石铸过来说:「这条妙计,须得我亲身去把天地会八卦教的人拿两个来, 把他二人杀了,就说是汤英、何玉,把死尸扔在山涧喂狼。」马玉龙说:「这条 妙计倒好,恐怕不密。」石铸说:「就怕他二人走之不密,得派个妥当人来送他 们。」马玉龙说:「就是想不出派谁好,要派你等,倘会中人碰见,也多有不便;

倘若把他二人截回来,那时你我的大事就要泄漏了。」 正说着话,就见由石铸身后蹿出一人。纪逢春一看,说:「石铸!你爸爸来 了。」只见这人碧眼紫面,身高八尺,穿一件青洋绉裤褂,手拿一口红毛折铁宝 刀,说:「好一个忠义侠马玉龙,你们这一班人都是彭大人的奸细。你们吃着喝 着,反吃里扒外。今天所说的话,都被会总爷一一听见,你等休想逃走一个。」 马玉龙一听,吓得魂魄皆冒。要知来者是谁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二回 邓飞雄访友走天涯 黄花铺救人打恶棍

话说马玉龙在断魂山要救汤英、何玉,他以为在这山里头,有兵堵住山口, 外人进不来,眼前都是自己人,便说了几句泄机的话,露出本来面目。焉想到山 石之后有人偷听,拿红毛宝刀跳将出来。这一段书,乃是双侠聚会。

此人家住山西太原府双义庄,姓邓名飞雄,绰号人称千里独行侠赛判官。他 本是绿林中之义侠,自幼投明师,访好友,把一份家业全都练了艺业,交了朋友。

后来得遇名师虬髯老僧教练武艺,功夫学成,临走给他一口宝刀。这口刀乃是孩 儿铁所打,能切玉断金,削铁如泥。他爱独自游行天下,专在绿林偷富济贫,杀 赃官,除恶霸,到处做侠义英雄的本色之事。

这一年来到黄花铺,在会友楼上吃酒,骑着的一条驴就拴在下头。刚一上楼, 跑堂的就一愣,只见他绿眼珠一转,一部虬髯长得真象神判钟馗。他找了张桌子 坐下,跑堂的过来说:「太爷,你楼下吃吧!」邓飞雄问:「为什么叫我楼下吃, 莫非我不给钱?」跑堂的说:「不是,今天这楼上头,是我们本地的净街太岁黄 勇包下请客,不叫卖外人。」邓飞雄说:「他可是先来定的座,给了多少钱?」 跑堂的说:「不是,他吃饭向来不给钱。这条街上的饭铺,他都不给钱。」邓飞 雄说:「那他必 是你们东家。」伙计说:「他也不是东家,不是掌柜的。这楼上没外人,我 告诉你吧,他是我们本地的恶霸,结交官长,走动衙门,家里养着好几十个打手, 本地没人敢惹。你是外乡人,走在这里吃点什么,回头要撞上就不得了!」邓飞 雄哈哈大笑说:「我只当他定座吃饭给钱,好招主顾,原来他是恶霸。我自生人 以来,没见过这种人,今天你这一说,我倒不下去了,我等他来给我怎么个不得 了。我要见见这个恶霸,给你们本地除害。」跑堂的说:「你是外乡人,强龙不 压地头蛇。这里都是他的人,你老要受他的算计。今天楼上没人,要是有人,我 真不敢说这个,叫他的余党听见,必要把我们这楼给拆了。我们这一方,都没人 敢惹他。」邓飞雄乃是行侠仗义之人,听了他这话,半信半疑,自己倒要瞧瞧这 个恶霸是真是假?要真是如此,他自有道理。

邓飞雄要了两壶酒、两碟菜,跑堂的见他不走,长得凶狠,便也不敢深拦。

邓飞雄正自斟自饮,忽听楼下一阵大乱,侧耳一听,有人说:「掌柜的!我们太 岁爷打发我来,问问定的菜全不全,你们要是耽误了,太岁爷说要放火烧你们的 房。」下边的伙计和掌柜的齐说:「不敢耽误,都预备全了,太岁爷哪时爱来, 哪时来。」说着话,就听得楼梯一响,上来一个人。

邓飞雄一看,这人身穿紫花布裤褂,面皮微青,两道短眉毛,一双三角眼, 蒜头鼻子,薄片嘴。来到楼上,把眼睛一翻说:「堂倌,嘱咐你楼上不卖座,你 怎么又卖了?」跑堂的说:「这位太爷来的时节,我们说楼上不卖坐,他说要在 此等人,不愿下去,不卖不行。」这小子乃是黄勇的管家,叫坐地炮黄福,来到 邓飞雄面前说:「呔!你这小子是哪里来的,不知道我们太爷把楼包了么?你竟 敢占这楼,趁早连胳臂带腿给滚下去吧!」邓飞雄一闻此言,气往上冲,过去就 是一个嘴巴。这 小子跌了个一溜滚,正滚在楼门,顺着梯滚下去了。他站起来就跑,一边说: 「别让他走了,我给太岁爷送信去,你要走了,不是好朋友。」跑堂的说:「太 爷!你这乱子可惹大了,他是净街太岁的管家,倚仗他主人的势力,时常在外欺 压人。他这一回去,回头必来,光打手就有四五十。」千里独行侠邓飞雄哈哈一 笑说:「这无名的小辈,叫他把他主人叫来,只管约人去,我等着他。」跑堂的 也不敢往下多说。

工夫不大,就听楼梯一响,由下面一声喊,上来一人。只见他身高八尺,扫 帚眉,大环眼,身穿着一身凉绸的裤褂,足登一双花鞋,带的五六个人,内中就 有刚才摔下去的那小子黄福。他见了主人,并没敢提刚才叫人打楼上摔下去。那 黄勇坐了一张桌子,瞧了邓飞雄一眼,也没言语。跑堂的一瞧,赶紧过去说:「大 太爷来了,给菜。」说着话,把干鲜果品摆了一桌子。就听黄勇说:「福儿、禄 儿,你二人去把刘成给我叫来。」 这两个家人答应下去,不大的工夫,这两人就揪着刘成上了楼。

这刘成有六十多岁,穿月白裤褂,白袜青鞋,是个做买卖的老实人打扮,来 到楼上,只吓得战战兢兢地跪下来说:「庄主爷别着急,我这里给你老人家办着 钱呢!」净街太岁黄勇说:「你也不用还我了,你好大胆子,我打发管家去要钱, 你不但不给,反出恶言,今天我把你叫来,你是打算多时给呢?」刘成说:「小 人买卖实在不好,不然早当奉还庄主爷了,决不敢施欠这些日子。」就听黄勇说: 「你把女儿折给我,我想买个使唤丫头,咱们两罢甘休。」刘成说:「小人的女 儿已有了婆家,我不能自己作主;我女儿要没有婆家,庄主爷的吩咐,决不敢违 背。」黄勇一闻此言,气往上冲说:「老匹夫!你真正是不要脸。」千里独行侠 邓飞雄一听,站起来把刘成一拉,说:「老丈!

你过来。」黄勇瞧了邓飞雄一眼,也不言语。邓飞雄说:「老丈 你坐下,你该他多少钱,还过没有?说实话,不准撒谎。」刘成说:「小人 原是成衣铺的手艺人,原先我们是三口过日子,我妻蔡氏故去,有个女儿给了人 家,尚未迎娶。去年我妻子一死,小人一病,一文钱没有,是太爷的管家说太岁 放钱,小人就借了十吊钱,到家一数,每吊却短二百,坐地是八扣,十吊给八吊, 每日还要三吊利钱,过三天就取一个月利钱。从去年五月至今,整整一年,净利 钱我给了三十六吊,这还要扣我的女儿。」邓飞雄说:「我要救了你,你得搬家。

你要不搬家,我走了,他还是欺负你。」刘成说:「这房子是我租的,我也没有 什么,我带着女儿投亲去,结的亲在临安城,我就去那里投奔。」 邓飞雄说:「既然如是,我周济你十两银子,给你作盘费。」刘成说:「那 我就走。」邓飞雄过来对黄勇说:「朋友!老丈该多少钱?我给了,叫他下楼吧。」 黄勇说:「行。」 把刘成送下楼去,邓飞雄又回来喝酒,也不理他。黄勇等了有一个时辰,才 说:「朋友?你既替他还帐,把银子拿过来。」 邓飞雄说:「你这恶霸欺压良善,勒索乡人,你是太岁,我就在太岁头上动 土。」说着话,拉出了宝刀,这位英雄要大闹会友楼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 分解。

第二○三回 英雄奋勇斗群贼 恶霸安心施诡计

话说净街太岁黄勇见这人手拿红毛宝刀,过来就要动手,急忙举起他坐的椅 子,照邓飞雄砍去。邓飞雄一闪身躲开,吓得跑堂的往楼下就跑。邓飞雄赶过去 与净街太岁黄勇动手,三五个照面,黄勇就被邓飞雄摔了个筋斗。净街太岁起来 说:「好,你别走!光棍打光棍,一顿还一顿。」说着往下就跑。

邓飞雄哈哈大笑:「你只管去,大太爷等你三天。」黄勇说:「好!」带着 一群贼恶奴下楼,竟自去了。

旁边跑堂的说:「大太爷!你老人家听我良言相劝,快下楼拉驴走吧!怕的 是回头你老人家受他的暗算,那时悔之晚矣!」 邓飞雄说:「你不要管,你的话倒是一片良言,我在这里非得等出个样儿来。

不然,我走了,岂不被贼人耻笑我胆小?」说着话,要了洗脸水,擦了擦脸,仍 然坐下吃酒,并无半点惧色。

吃了两三壶酒的工夫,就听外面一阵大乱。跑堂的说:「可了不得!打架的 招人来了!」邓飞雄由楼窗往下一看,只见由正北来了六七十人,各拿刀枪剑戟, 斧钺钩叉,十八般兵刃俱全。黄勇在后面督队,有几个家人头前引路,来到楼前 说:「哪里来的这么个野种?敢到黄花铺太岁头上动士,把他揪下来。

打死也无非臭块地。」在下面破口大骂。邓飞雄气往上冲,用 绢帕把头包好,拿起红毛宝刀,往外看了一看,由楼窗蹿出外面。他两脚落 地,金鸡独立的架式,把宝刀怀中一抱,这只手一撕蒜瓣胡子,说:「哪一个前 来打架?看热闹的靠后,我的宝刀无眼。」那边见邓飞雄只是一个人,贼人便想 以多为胜,往上一拥就是十几人,枪刀并举,剑戟齐发。邓飞雄将宝刀一阵乱削, 贼人兵刃就嚓嚓嚓一阵乱响,如同砍瓜切菜一般,枪也断了,刀也伤了,木棍也 成两截了。

这些人中,有黄勇家里的一个教师,姓孟名士德,绰号人称花叉将,一摆手 中叉,扑奔邓飞雄而来,口中喊着:「尔等众人闪开,待我前来拿他!」抖叉分 心就刺。邓飞雄一撤身,躲过叉头,用宝刀照叉脖就是一刀,把贼人的叉头削断, 一翻腕子,直奔孟士德的脖颈。孟士德说声不好,赶紧使出缩颈藏身式一躲,已 被邓飞雄将脑皮削去一块,只吓得他拨头就跑。

这伙贼人一看邓飞雄来得凶猛,无人敢上前来。净街太岁黄勇一看不好,带 着众人竟自逃跑了。大众齐声喝采,都说素常恶霸欺压良善,咱们没人敢惹,今 天来了敢惹他的了。

黄勇同众人败走,邓飞雄仍回会友楼,因溅了一身血迹,叫跑堂的打洗脸水 来洗了。他把包袱打开,换上一件干净衣裳,开了酒饭帐,问道:「你们这里有 店么?」跑堂的说:「我们这里倒有店,掌柜的胆小,不敢留你老人家住,你下 楼去找店吧,我们这地方的店不少呢。」邓飞雄说:「也好。」叫他把驴备好, 搭上褥套,自己拉驴出了会友楼。

一直往南,见路西有一座大店,邓飞雄说:「你们可有干净房?」小伙计说: 「你来得不巧,我们这店都住满了,你到南边那店找去吧。」邓飞雄一连找了六 七个店,都是这样的话,心中甚是焦躁。直走到紧南头一瞧,路东有座大店,字 号是「聚成店」。邓飞雄说:「可有上房?」小伙计说:「有上房。」 邓飞雄说:「既有上房,把我这褥套搬下来,将驴刷饮遛喂好,明天多给酒 钱。」小伙计说:「是了。」便把褥套搬到上房南里间屋中。

邓飞雄进来一看,倒很洁净,顺窗门有张八仙桌,一边一把太师椅,东边是 炕,墙上挂着几张字画。伙计打了洗脸水,倒了茶,问道:「大爷贵姓?」邓飞 雄说:「我姓邓。」伙计说:「吃什么?」邓飞雄说:「我刚吃过了,吃一碗茶 歇息吧。」伙计说:「太爷,你没到我们这里来过,我们这里出一种好酒,名为 透瓶香。」邓飞雄说:「少时再喝,你先去吧,叫你再来。」 小伙计转身出去。邓飞雄自己坐在屋中,思想方才之事,可气可乐,暗说: 「总是我好多事,不然,焉有这一场气闹?」 自己歇了半天,无一解闷,便把伙计叫来,要了一桌好菜,预备几瓶好酒。

伙计转身下去,不多一时,将杯盘摆上。邓飞雄将酒斟出一瞧,酒无异色,又不 发辉,并无什么缘故,自己这才放心吃酒。吃过几瓶酒,天有起更,叫伙计撤去 残桌,躺在炕上昏昏睡去。

焉想到邓飞雄竟中了黄勇的诡计。皆因白天黄勇被邓飞雄杀败之后,他告诉 黄福:「你给各店去送信,有绿眼珠、一部虬髯、拉着黑驴姓邓的,哪个店也不 准让他住,谁要留他,明天我要告他,跟他一场官司。各店一得信,谁也不敢惹 他这净街太岁!

南头这店正是黄家开的。邓飞雄到别家店里,都说住满了,没有房,找到这 店才有了房。邓飞雄想着,要有房,不拘哪个店。黄勇故意叫他别处住不得,住 在这黄家店,他好报仇。邓飞雄喝醉了睡着,有人就去给黄勇送信。

黄勇本是绿林中坐地分赃的贼头,今天有几个贼人住在他这里,大家给他出 主意说:「姓邓的若住这店里,等他睡着了, 拿返魂香把他薰过去,再把他绑到会友楼门口,容他醒过来,兄长痛打他一 顿,叫众人瞧瞧,把面子找回来,这个仇就算报了。」黄勇说:「甚好。」店中 伙计来送信说,邓飞雄已经睡着了,他这才叫了一个朋友,姓毛名顺,外号人称 神偷照不宵的,拿着鸡鸣五鼓返魂香来了。他自己闻上解药,由窗户把薰香匣子 送了进去,工夫不大,把邓飞雄薰过去了,进去就把他捆上。

一想这人必会卸骨法,又拿绒绳把他缠上。回去一禀报,净街太岁黄勇说: 「众兄弟!暂且在店里看他一夜,明日早饭后在会友楼门口,找找今天这场。」 众人答应,来到店中看起邓飞雄来。

一夜无话。次日早晨,邓飞雄苏醒过来,才知道被人家捆上,便破口大骂, 众人也不理他。黄勇同众人吃完了早饭,把邓飞雄捆着,来到了会友楼门口。众 人一看,大家叹道:「这位英雄昨天把黄勇打败,今天怎么会叫他拿住?」邓飞 雄虽然受绑,口还能说:「黄勇,你不是英雄,一刀一枪把我拿住,我姓邓的就 算栽了。你这是猫偷狗盗之辈,虽然被你拿住,我这心中不服。」黄勇吩咐:「给 我打!」有人答应,就拿过绳棍来,是绳子拧成的,用水泡了,只伤肉不伤骨, 把邓飞雄打得浑身是伤。

正在这番景况,自正南来了一骑马,带着四五个人。众人往两旁一闪,马上 这人说:「慢打!待我来搭救邓飞雄。」来的这位,乃是一位惊天动地的英雄。

不知是谁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四回 郑华雄慷慨救友 恶匪棍见色起心

话说黄勇正打邓飞雄,由正南来了一匹马,一人骑着,带着五六个从人,来 到此处下了马。瞧热闹的众人说:「这位要管,可以救得这被害的人,就怕他不 管。」 书中交代:来者这位是郑华雄,绰号人称赛灵官,就在这黄花铺住家,是个 武举出身,家大业大,很有钱,专爱结交天下英雄。今天他见会友楼门口围着一 大圈人,叫家人一打听,众人就把昨天如何打架,今天那人被黄勇拿住拷打得事 细说一遍。郑华雄立刻来到跟前,下马一看,这人已打的够八成死。

此时黄勇也是骑虎之势,越打邓飞雄越骂,他没法下台,不能不打。郑华雄 来到跟前说:「黄兄!这人乃是外乡人,因何得罪兄长?请看在小弟面上。」黄 勇说:「我本应把他打死,既是老弟台你来了,看在你面上,我把他放了。他要 打官司,我跟他打官司。」那郑华雄说:「既是我出来管,焉能叫你们去打官司?

来,把他的东西都交给我吧。」黄勇说:「是。」叫人把他的褥套包袱,连刀同 驴拉来,这才把邓飞雄放开。过了半天,邓飞雄才醒了过来,他心中明白,说: 「黄勇!只要我有三分气,我必要报今日之仇。」郑华雄说:「兄长!你我萍水 相逢,今天初遇,先跟我到家养伤,有什么话,好了我再让你们见面。」 邓飞雄说:「尊驾贵姓?你是何人?」郑华雄通了姓名,说:「兄长先到我 家,把伤痕养好,有什么事再说。」邓飞雄说:「这可以。」这时有人搭着邓爷, 跟着郑爷,来至临近,就在南头路东大门,把邓爷搭到书房。所有邓飞雄的东西, 也都放在书房,又请了一位医家来给他上了些止痛的药,好在没伤筋骨,内服清 火散淤活血之剂,自然一天就比一天好起来。

约半个月工夫,邓爷已复旧如初。黄勇也常打发人来,想要托郑爷给引见, 以为无冤无仇,打算要交个朋友。送来的好多礼物,邓爷一概不收,全都驳了回 去。邓爷好了,就同郑华雄拜了结义兄弟,郑华雄待他如同胞兄弟一般,所有家 中的事情,都不避邓爷。郑华雄上无父母,家有结发之妻,还有一个胞妹,叫瑞 兰姑娘,知三从,晓四德,念过书,尚未许配人家,郑华雄对这胞妹甚为疼爱。

邓爷在此住有半年。这天,哥俩正在书房内谈讲喝酒。郑华雄说:「兄长, 我有一件事跟你商议,我在淮阳的一项租子,有三年未能取来。屡次派家人前去 催取,那地方的佃户却甚是刁滑,非我亲身去不能办理此事,无奈家中不能离身, 兄长你可给我想个主意。」邓飞雄说:「这有何难,你把租帐交给了我,我给你 去走一趟。」郑爷说:「好!既然如此,我把租帐查好,兄长择日起身。」邓飞 雄自己收拾好了,也不带跟人,就骑着驴起身走了。

这且不表。单说这天黄花铺大庙唱对台戏,郑华雄带着他妹妹瑞兰姑娘,到 庙中烧了香,来在街市上看会,却被净街太岁黄勇看见。瑞兰姑娘本来长得够十 成人材,举止端庄,温柔典雅。黄勇看见,回到家中,便时时刻刻挂念,得了一 宗单相思病,他净想人家,人家不想他。病了有十几天,这天他的朋友毛顺来了, 黄勇说:「兄弟,你来了好,这两天我正想同个 知己的朋友开开心。」毛顺说:「兄长有什么忧思的事情,对小弟说说,小 弟或可以替你分忧,给你出个主意。」黄勇说:「只因那天这庙上有会,我同众 朋友去看会,偶见瑞兰长得十分美丽,使我一见神魂飘荡,把我的魂灵勾去了。

我回来茶思饭想,时时挂念,自打那一天,我总是闷闷不乐。」毛顺一所,哈哈 大笑说:「兄长聪明一世,懵懂一时,此乃小事,何必这样忧虑?小弟给你画策, 管保美人到手。」黄勇说:「贤弟既有高明的计策,何妨说说。」毛顺说:「明 天先打发人去跟郑华雄求亲,他如应允,迎娶过门,跟他总算是亲戚。他如不应 允,小弟有一个一狠二毒三绝计,管保他家破人亡,兄长也美人到手。」 黄勇说:「兄弟你说说这计。」毛顺说:「这件事得耗费你点银子,就可以 办好了。」黄勇说:「只要美人到手,银两却是小事。」毛顺说:「此地属唐县 所管,这县衙门有二位师爷,不是跟兄长相好么?你老人家到衙门内见见师爷 去,这计叫买盗扳赃,若有汪洋大盗的案子,你花钱买通,叫他牵拉郑华雄,说 他窝贼分赃,衙门上下花了钱,签票一出来,把他拿去,那时你再遣人到狱里去 跟他提亲。他如应允,官司叫他完了;他如不应允,便将他置于死地,带着打手, 到他家把他妹妹抢了来。」 黄勇说:「此计甚好,我明天就去,县里有一位曹师爷,号叫子高,跟我相 好,只要他给我把这件事办好了,我谢他一千两银子。」毛顺说:「那倒可以, 快些为妙。」 次日,黄勇带着几个人来到县衙门口,叫人进去把曹师爷请到衙门旁一个酒 馆的雅座。曹子高一见黄勇就说:「黄大哥!

久违得很,这一向我们衙门里甚忙,不然我要瞧老兄台去,今天来此何干 呢?」黄勇说:「我有一件要紧的事,求兄台分心。

我有个仇人叫郑华雄,兄长衙门收了盗贼的重案,我花钱将他买通,把郑华 雄扳出来,衙门上下都托兄长打点。」曹子高说: 「这件事我给你去办,上下须得银子三千。」那黄勇说:「兄长吩咐,我不 敢违命。这件事,兄台就代我办办吧!你我通手办事,非止一日,我现有一千两 银铺的对帖,下月今日取银,求兄长收下。」曹子高说:「你在这里等着别走, 我给你办好了,你别喜欢;办不好,你也别恼。」黄勇说:「全仗兄台鼎力,小 弟也不便深说。」 曹子高回到衙门,立刻把听差人叫来,问此时狱里收的都是些什么差事?听 差的说:「贼情盗案人命不少,你一看单子就知道了。」曹子高这才把里面管狱 的二爷孙喜请到他屋中说:「有一朋友叫黄勇,要卖盗扳赃。他有个仇人郑华雄, 要将他扳上,你把这件事办理好了,我谢你一百两银子。」孙喜说:「你听我的 信吧。」 孙喜去至狱中,有两个盗犯名叫卞龙、卞虎,乃是明火执仗,刀伤事主的案 子。孙喜一见卞龙、卞虎就说:「你二人这个案子也不甚重大,我倒想着救你。

家中有什么人?」卞龙、卞虎说:「家有老母妻子。」孙喜说:「要想救你,你 须扳出一个为首的来,才好设法。」卞龙说:「本是我二人,教谁为首?」 孙喜一天查狱两次,都是这话。到第三次查狱,卞龙这才说:「孙二爷!你 救我二人,想个什么主意?」孙喜说:「你过堂时可将黄花铺的郑华雄拉出来, 说他为首,我准保你二人得出虎穴龙潭。」卞龙说:「是。」到了晚上过堂,就 把郑华雄扳拉出来。知县立刻发下签票,派官人拿郑华雄到案。要知后事如何, 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五回 定巧计曹先生受赃 嘱贼人恶家奴弄权

话说知县派王成、李永两个班头,和七八个散役,急到黄花铺锁拿郑华雄。

孙喜出来告诉黄勇。黄勇说:「暂且不必传他,先到我家,听我的信。」班头随 即同黄勇来到家中。毛顺说:「大哥办了么?」黄勇说:「办好了,先打发人去 提亲,他如应允,咱们花两个钱,叫官人回去,不必传他;他如不应允,再传他。」 毛顺说:「我去。」 他迳奔南街,来到郑华雄的家门首打门。家人出来问他找谁?毛顺说:「你 进去回禀,说我来拜望郑大爷。」家人往里一通报,郑华雄将他迎到书房,家人 献上茶来。郑华雄说:「毛兄久违,今日怎么闲在?」毛顺说:「今天我一来拜 望兄长,二来受朋友之托,有一件好事。」郑华雄说:「什么事情?请讲。」毛 顺说:「闻兄长有一令妹,尚未许配人家,因黄勇他断了弦,老不能得其人,未 能续娶,听说令妹德容言工俱全,叫我来做一冰人,你两家倒是门当户对,未知 兄长尊意如何?」 郑华雄一听此言,心中大为不悦,说:「兄长此言差矣!一来黄勇的妻子并 未死了,二来他年有四十,小妹才二十,年岁也不相当,门户也不相当,我实不 敢高攀,兄长请勿复言。」毛顺一见话不投机,便说:「郑大哥!我是一片好心, 你既不愿 意,必有你后悔之日,那时你再愿意,可就晚了!」郑华雄口里不言,心中 不悦,暗说:「我家是书香门第,缙绅人家,黄勇乃是窝藏贼人的匪棍,我焉能 与他结亲?」就说:「我没有什么后悔的,毛兄喝茶吧!」毛顺说:「我就此告 辞。」郑华雄送到门口,心中气愤,自己回到上房,与妻子王氏坐在一处谈说: 「娘子!方才有一件可气之事,黄勇打发一个姓毛的来,他跟我有一面之识,因 为邓大哥挨打,见过他一次。他来给咱们妹妹提亲,你想咱们焉能与贼子结亲?」 王氏说:「大爷不必生气。反正不给,也就完了。」 正说着话,外面有人打门。家人进来说:「大爷!有本县的班头带着几个伙 计,来请大爷过堂。」郑华雄立刻出来一瞧,认得是王成、李永,他二人常在衙 门管些闲事。郑华雄说:「你二人来此何干?」王成抖铁链就把郑华雄锁上?郑 华雄说:「你二人好大胆量,我乃皇上家有功名之人,胆敢锁我?」王成说:「我 们老爷有票,来此锁拿,你做的事,你还不知么?

待到衙门你就知道了。」叫郑华雄上了车,众差人围随着来到衙门。往上一 回禀,老爷吩咐伺候升堂,把郑华雄带了进去。

郑华雄口称:「老父台!举人郑华雄叩头。」知县说:「你好大胆,倚仗你 是举人,在家中窝藏江洋大盗,刀伤事主,把已往所干之事,给我招来。」郑华 雄说:「举人奉公守法,并未做这样不法之事。」老爷一听,叫差人用刑。郑华 雄说:「我在家中窝藏江洋大盗,何为凭据?」知县说:「你只当你是举人,我 不能办你,我革去你的武举再重办你。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

你说本县是无凭无据的吗?来人,把卞龙、卞虎带上来。」左右一声答应, 拿牌到狱中,把卞龙、卞虎提出来。工夫不大,卞龙、卞虎上了堂,说:「郑大 哥!你在家中作乐,我们哥俩打了官司,你不管了。这段事情,可下不去了!我 们两个人是 受刑不过,才拉出你来,若是受得了,也不能拉你。」郑华雄说:「老丈台!

武举是本分人,不认识他两个。」老爷说:「你这东西混帐,你既说不认识,人 多得很,他们怎么不拉别人?

你分明是无赖,不动刑,你也不认。」吩咐左右快打。这一堂,郑华雄五刑 都受到了,并无口供,知县把他钉镣入监。

郑华雄到狱中过了两天,黄勇遣人又来说亲,说:「你要允了,黄勇说你这 官司他给你办,如不应允,黄勇一概不管。」 郑华雄把媒人骂了出去。媒人回去一禀报,黄勇说:「今天晚上带人抢他的 妹妹。」告诉毛顺聚集绿林几个毛贼,凑了十几个打手,先给郑华雄家送去两匹 彩缎、两锭黄金、一副金首饰,假说郑华雄应允,今日晚间就要迎娶,先把东西 送去。王氏娘子一听就知道不是真事,对送礼的人说:「我家老爷打着官司,就 是办事,也不能如此之急,其中必有情节,你把东西拿回去吧。」这送礼的人, 把东西扔下就走了。

王氏把人叫过来,给县衙郑华雄送信,再来到后面对姑娘郑瑞兰一说。瑞兰 姑娘自幼念过书,知晓三从四德,心里聪明伶俐,听得嫂子一说,心中很难受, 如万把钢刀刺心,说:「嫂嫂!请放宽心,贼人不来便罢,贼人要来,我自有道 理。」 天有日落之时,家人到县衙送信回来说:「大奶奶!小人到县里给大爷送信, 官人不容见面。」王氏说:「那也无可如何,明天雇一乘轿子,回娘家见我兄长, 大家商议办理。」正说着话,天有掌灯时,外面鼓乐声喧,黄勇骑着马,带着二 三十个贼党,把大门打开,各执明晃晃刀枪,跟着两个婆子,到后面把姑娘拉上 轿子,大家搭着走了。王氏放声大哭,众人也不敢出来拦阻。

黄勇喜不白胜,花轿来到自家院子,两个婆子要挽郑瑞兰下轿。轿子落平, 婆子一掀轿帘,吓得大声急喊,说:「庄主 爷可了不得了!」黄勇说:「什么事?」婆子说:「新人自己拿剪子扎死了。」 黄勇一听,吓得目瞪口呆,说:「这便如何是好?」神偷照不宵说:「大哥,这 算什么?」黄勇说:「人命关天!再说我抢了来,要跟我成了亲,也好办了,这 要一报官,明明是抢掠民间少妇长女,因奸不允,逼死人命,我这场官司打不了。」 毛顺说:「有主意,准与你无干。」黄勇说:「贤弟有什么妙计?」毛顺说:「既 然人已死,仍旧把轿子给擡回郑华雄家中,给他扔下,咱们一走。」黄勇说:「甚 好,贤弟你就带着人给他送回去吧!」 毛顺带人将瑞兰仍然搭到郑华雄家中,由轿内把死尸搭下来。王氏还在痛 哭,家人禀报说给搭回来了。王氏出来一看,妹妹已死,嗓子插着一把剪子,立 刻遣家人赴县喊告。

次日,王氏回到娘家见她两个哥哥,一个是文举,一个是廪生,他们立刻约 窗友及本处绅士,同递公柬,去保郑华雄,说他本是缙绅人家,并不做为非之事, 卞龙、卞虎诬赖好人,求老父台细细详查。知县见本处四十余名举监生员都来保 郑华雄,不能不准,便将郑华雄当堂开放,再用刑具拷问卞龙、卞虎,这两个人 也就不敢深扳郑华雄。

这场官司虽然完了,郑华雄又告黄勇抢夺妇女,逼死他妹妹。黄勇有银钱买 通上下,并不承认,由县至府道省城,官司打了三年,未见输赢,郑华雄家中却 已花得一无所有。他只等大哥收租回来,却三年也没回信。这天大雪,正在屋中 发愁,就听外面喊叫:「郑华雄!」正是:雪中送炭真人少,锦上添花世间多。

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六回 义兄仁心酬知己 英雄杀人报友仇

话说郑华雄过得一贫如洗,冬寒天冷,身上无衣,肚内无食,四壁一空。因 为给妹妹报仇,跟黄勇打这几年官司,家中花的干干净净,始终也没有把黄勇治 倒。这一天坐在屋中,正与娘子发愁,就听外面喊叫!郑华雄隔窗一看,说:「娘 子!

你我不必发愁了,恩兄来了。」王氏一瞧,果然是邓飞雄,拉着那匹黑驴, 比从前更发福了。头戴大红皮风帽,身穿蓝绫绸狐皮袄,腰系蓝绸搭背,外罩青 宁绸猞猁皮马褂,气宇雄壮,来到了门口。郑华雄一想哥哥上淮南地面去取租子 回来,这就有了钱了,连忙出来说:「兄长一路风霜,想煞小弟也!家门不幸, 遭此大祸,只等兄台回来,给我出这口怨气。」说着话,过去想要拉手,就见邓 飞雄一扒拉,竟将郑华雄摔在雪地,说:「郑华雄!你在淮南哪来的租子?叫我 去帮你讹人,到那里打了二年多的官司,若非是我姓邓的,别人就回不来了!本 来打算我这回来的盘费钱,都跟你要,跟你还有什么交情!看你这样穷了,便宜 你,我走了。」王氏在屋中一听,把眼都气直了,说道:「当初若不是我们,你 邓飞雄就叫净街太岁黄勇打死了,如今你却丧尽天良。」外头那些左右的街坊一 瞧,全都有气,暗骂邓飞雄,哪知道当初救他,如今却丧尽天良!就见邓飞雄 竟自拉着驴去了。

书中交代:邓飞雄乃是侠义英雄,焉能做出这天良丧尽之事?这内中自有一 段隐情。只因邓飞雄到了淮南地面催取租项,那佃户最刁,不容易取,三年多没 给,郑华雄又没去,就打算不给了。邓飞雄来到淮南,结交本地之人,访查了半 年,哪个佃户刁恶,哪个佃户老实,都访查真了,然后在本地衙门把刁恶的告下 几个来。一年多的官司,把刁恶的俱皆制服,那老实的就不敢滋事了。三年多才 把此事一一办完,所有拖欠的租子,每年应收一千五六百两,除了花费,共收有 七千两,叫老实的佃户护送回来。

这一日到了黄花铺村口德成店,叫佃户在店中看守,邓飞雄拉驴迳奔郑华雄 住宅来。来到门口,一瞧就愣了,门上贴着:户部张寓,由黄花铺后街移此。来 到房门一打听,原来郑华雄已把房子卖了,连连打了三年官司,过得一贫如洗, 搬在后街场院房里去了。邓爷心内烦闷,不知道兄弟因何三年的工夫,一败涂地, 自恨没一个靠近的人打听打听才好。自己拉驴正往前走,就听那边有人叫:「恩 公往哪里去?「邓飞雄回头一瞧,却是那会友楼遇到的刘成。邓飞雄一见就惊问 道:「刘成,你怎么还在这里住呢?」刘成说:「我倒是搬了家,昨天我偷着来 的。大爷!你这边来,我有话说。」他把邓飞雄让到一个小酒馆里,说:「邓大 爷!你何时来的?」邓飞雄说:「我刚到。」 刘成说:「我常到郑宅打听,方知你老人家是代郑爷到淮南取租子去了。你 走之后,黄勇看见郑瑞兰姑娘美貌,便托人去提亲。郑华雄不允,黄勇就花钱买 盗扳赃,把郑大爷拉上,钉镣入狱。然后他带人在晚间把姑娘抢了去。姑娘在轿 子内用剪子自己扎死了,黄勇又把姑娘尸首擡了回来,扔在郑宅。后来有举监生 员递了公禀,才把郑大爷保出来。郑大爷又告黄勇抢夺 妇女,逼死人命。黄勇买通上下,并不承认,由县至府道省城,官司打了有 三年多,不见输赢,郑大爷却把家业都花尽了。」 把已往之事都说了一遍。邓飞雄说:「是了,我这里有几两银子,给你吧!」 刘成说:「小人不敢领,现在我在亲戚家住着,有钱花用,本应给你老人家买点 东西来孝敬才是,我还敢要你老人家的银子?」邓飞雄说:「不要紧。」给了刘 成几两银子,站起身回到屋中,把小伙计叫来,说:「我跟你打听打听,净街太 岁黄勇在哪里住?」伙计说:「就在东村口路北,门口有两棵槐树,别家都是土 房,就他家住的是瓦房。」邓飞雄说:「明天给我雇辆车,我要用一天一夜。」 伙计说:「我把赶车的刘三叫来。」 次日早晨,天下大雪,邓飞雄这才拉驴去找郑华雄,一见面,就说些无情理 之话,气得郑华雄、王氏默默无言。邓飞雄要走时又说:「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 丈夫,从此以后,你我划地绝交。」郑华雄说:「好!你真丧尽天良,要不是我, 当初黄勇已把你打死。」邓飞雄说完话,竟自走了。回到店中,他把众佃户叫过 来说:「我有一封信给你们看看,明天有一位姓郑的来取这租银。」众佃户看明, 邓飞雄这才把信封好,又写了一封信揣在怀中,叫了一桌酒席,请众佃户作乐。

到了上灯的时候,赶车的刘三已把车套来。这刘三最好喝酒,有个外号叫醉鬼, 来到店中说:「邓太爷!坐车到哪里去呢?」邓飞雄说:「此地有个郑武举,他 家坟地在哪里?他有一个妹妹,自己用剪子扎死了,埋在哪里,你可知道?」刘 三回说:「我知道。」 邓飞雄说:「你就拉我到坟地上去。」这才叫店中伙计算了店帐,给了酒帐 钱,又给了众佃户回去的盘川钱,说:「你在店中等候。」邓飞雄把驴拴在车后, 买了些祭礼纸锞,带着自己随行的东西上了车,一直来到郑家的坟地上。

此时天已到了初鼓之后,邓飞雄说:「我还短点祭礼,刘三你看着,我去去 就来。」转身迳奔黄花铺,来到郑华雄住的所在,跳进篱笆墙,由窗户洞把两封 信送进去,站在窗格以外说:「郑贤弟,愚兄白日历说之言,乃是一条计策,因 怕连累了贤弟,叫街坊邻右知道你我已割袍断义。今天我要去杀死黄勇满门家 眷,给你妹妹报仇,你我从此分手。信内写得明白,你明天到店中去取租银七千 两,你夫妻好好度日。」里面郑华雄正在气愤之际,听外面是拜兄邓飞雄说话, 又由窗格递进了两封书信。郑华雄打开一看,上面写的是,淮南租项均办理清楚, 现在西村口德成店寄存,明天叫郑华雄去取。下面写着:「今晚回去杀黄勇满门 家眷,给妹妹报仇,恐怕连累贤弟。」 郑华雄一看,这才明白,赶紧叫拜兄时,院中已踪迹全无。

邓飞雄送下书信,这才直奔东后街黄勇的住宅,飞身蹿上房去,跳在院中, 逢人便杀,由前院杀起,一直杀到后面。西跨院北房西里间屋中,里面传出去猜 拳行令之声,邓飞雄进到屋中一瞧,是顺前檐的木床,挂着狐狸皮幔帐,靠北墙 有八仙桌一张,上有一盏把儿灯,屋中摆设俱全,床上有一张炕桌,摆着各样果 子。黄勇向西而坐,穿着小衣裳,月白绸子汗褂,青绸中衣。在他对面,有一个 十八九岁的妇女给他斟酒。独行侠把手中红毛宝刀一顺,说:「黄勇!你还认得 某家?今天我特来取你的人心祭灵。」刚一伸手把黄勇揪住,外面一声喊嚷:「谁 敢在此杀人行凶?待我来。」竟把独行侠堵在屋中。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 解。

第二○七回 侠义躲祸归邪教 英雄报国访知音

话说邓飞雄刚要刺杀黄勇,忽由外面进来一人,正是神偷照不宵毛顺。他本 是江洋大盗,帮同黄勇胡作非为,夜晚看家护院。今天正在东房坐着,有人跑进 来说:「毛大哥!可了不得了!来了一个人,象是钟馗,杀伤了无数的人,连夫 人和两个小孩子,七八个姨奶奶,全皆被杀,现在上西房院去了。寨主爷今天花 一千五百两银子,买了一个美人,正在跨院喝酒呢!」 毛顺一听,连忙来到西跨院,一看邓飞雄正要杀黄勇。他拿着刀在外面一嚷, 邓飞雄抛下黄勇,出来直奔毛顺。毛顺用刀劈头就剁,邓飞雄用红毛宝刀往上一 迎,呛啷一声,将贼人的刀削为两段,趁势一刀,便将毛顺结果了性命。进到屋 中,黄勇已踪迹不见,美人吓得跪倒,苦苦哀求。邓爷说:「我与你无冤无仇, 黄勇哪里去了?」美人说:「现在床底下。」邓飞雄一伸手把黄勇拖出来,说: 「黄勇,光棍打光棍,今天你为何畏刀避箭?」黄勇说:「大太爷!你不要跟我 一般见识,饶我这条命吧!」邓飞雄说:「我一则前来替郑瑞兰报仇,二则来报 我当年之仇,我看你这贼眼,着实可恨。」说着话,就把黄勇的眼睛剜出,按住 他将衣服撕开,一刀将肚腹剖开,黄勇只疼得怪叫如雷。邓飞雄将人心取出来, 用油纸包好,连那妇人共杀 了三十余条人命。看看天有三鼓,自己刚要走,又一想:「大丈夫做事,不 可连累了别人。即用人血在墙上题诗一首,写的是:侠义到处论英名,剪恶安良 逞奇能。

黄勇窝聚江洋盗,目无王法任胡行。

恶霸此地无人惹,豪杰一见气不平。

诛贼除去乡民害,留下姓名邓飞雄。

邓飞雄写完了诗句,拿着人心,拧身跳出墙外,直奔郑家坟地,给了醉鬼刘 三二两银子车银,打发他回去。来到坟前,将人心摆在当中,烧了纸钱,说:「贤 妹阴灵不远,愚兄邓飞雄已将恶霸黄勇杀死,妹妹的冤仇,总算报了!」 邓飞雄拉驴逃出潼关,听说佟家坞聚众招贤,他这才投奔来此,归顺邪教, 以便避罪。佟金柱一见邓飞雄是个英雄,派他为火炮会总,手下管二百火枪手, 都是年轻力壮之人。邓飞雄虽在佟家坞,乃是不得已而为之,心想着有官兵前来, 他便倒反佟家坞,捉拿贼人,可以将功赎罪。他挑出十几个年轻力壮的人,收为 徒弟,教他们练把式,接着又认为义子。这些人都愿意跟他练把式,后来这二百 人拜盟,都成了他的干儿子,随他调动。他告诉这些人说:「你们有了能为艺业, 不可久在这邪教之中,被反贼所害。何时有官兵来剿灭佟家坞,咱爷们就做一件 惊天动地的大事,倒反这佟家坞。」这二百人说:「只听你老人家一句话,我等 情愿相随。」邓飞雄带着这二百人,就住在佟家坞偏西北的火燄山,那里造出一 座土城,东西门内俱有火德真君殿一座,另有火炮会总的住宅,这二百人各有住 的所在,也有军校场和演武厅。

今天邓飞雄听说有金眼雕带着人来打佟家坞,他心里就一动。自那天挑选都 会总之时,他一看马士杰的武艺、人品出众, 怎么会来投反叛,其中必有缘故。夜间,邓飞雄到都会总府探了两三次,也 没探出个消息来。今天听说拿住了两个班头要杀,就打算要救这两个人。他在断 魂山石碣后一藏,听马玉龙说出真情,他就乐了。原来这忠义侠马玉龙也是我辈 中人,他一想:「我何不戏耍戏耍他?」这才一拉红毛宝刀,说:「好大胆的马 玉龙!你吃着佟家坞,敢情是来卧底?今天休想逃走,会总爷将你拿住,在王驾 前报功。」马玉龙一听,吓得魂飞千里,伸手拉出湛卢宝剑,过去要将此人结果 性命,斩草除根。马玉龙赶上来,独行侠拨头跑了,马玉龙随后就追。纪逢春说: 「石铸,你爸爸来了。」石铸说:「傻小子,别开玩笑,那是你爷爷。」说着话, 众人各摆兵刃,跟马玉龙随后追赶。往正北有一道山岗,当中一股小道,只容一 个人走。独行侠在前,马玉龙在后,正在往前跑着,就听前面有一人说:「师弟 不要害怕,他跑不了。」马玉龙一瞧,是师兄金眼雕邱成来到了,心中甚为喜悦, 料想这贼人跑不了,可以斩草除根。

书中交代:金眼雕在两军阵前,跟马玉龙分手之后,本来要回去,又怕马玉 龙救不了汤英、何玉,自己心里觉着对不起汤文龙、何瑞生,莫如我再回去看看。

他由正北绕前,正往前走,看见马玉龙追赶独行侠,这才答话。独行侠止住脚步 说:「老英雄与马玉龙,你们二位不必截我。」马玉龙说:「尊驾你是何人?」 邓飞雄说:「我姓邓名飞雄,绰号人称千里独行侠。

你们二位带着汤英、何玉,都上我那里去。」金眼雕虽没见过,耳朵里却听 说过有这么个人。邓飞雄又说:「马贤弟!你我一见如故,不要客套,同我到营 盘去吧。」马玉龙说:「石大哥!

你到山口,叫那五百兵各汛地,不必伺候,然后到火炮营盘找我。」马玉龙 跟独行侠各通了姓名,给众人引见了,一同迳奔火燄山。

来到营盘,进了东门,一直往西路进去,有东西房三间,是听差人的住处。

进了重门,大众来到上房,分宾主按次序落座。马玉龙说:「兄台在此有几年?

小弟实是眼拙。」邓飞雄说:「我在此避罪三年,我比贤弟年长几岁,一看你来 了,五官一团正气,就料想不能是归天地会、八卦教的人。现在我管带二百人, 火枪火炮都归我管。今天我是访你去,你我从此各吐肺腑,不可拘束。」金眼雕 说:「我把汤英、何玉带走,你们有妙计遮盖么?」邓飞雄说:「久闻老哥哥大 名,今幸得会。你只管带走,我自有妙计遮掩。」金眼雕说:「好兄弟,你多分 心吧!

我这就走了。」马玉龙说:「师兄回去见了钦差,千万要派人改扮马玉龙来 打佟家坞。这里众人的贼口难调,说我是奸细,大人派人充我的名姓前来,为的 是好去贼人之疑心。」金眼雕说:「是了,这里道路你可熟,由哪边走好?」邓 飞雄说:「兄长在这里吃两杯酒,候至天黑,我告诉你道路。」金眼雕说:「也 好,我等天黑再走。」邓飞雄说:「你等少待,我去去就来。」 工夫不大,邓飞雄手提着两个血淋淋的人头进来,叫石铸、纪逢春、胜官保 三人拿到断魂山去。这三人回来后,马玉龙刚要问独行侠是哪里杀的人头,就听 一阵大乱,蹄跳马嚎,由外面往里飞报说:「回禀会总爷,现有众会总爷带人扑 奔前来,不知所因何故?」马玉龙一听此言,吓得惊魂千里!要知后事如何,且 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八回 练火炮英雄收义子 断魂山双侠见老雕

话说马玉龙正同邓飞雄在一处谈话,问他是从哪里杀的人头?只见从外面进 来一个手下人说:「回禀会总爷,现有铜头狮子袁龙、铁头狮子袁虎,带着二百 兵队前来,不知所因何故?」 邓飞雄先把金眼雕、汤英、何玉三人隐藏起来,然后吩咐请袁龙、袁虎。不 多时,袁龙、袁虎二人从外面进来,一见马玉龙在这里坐着,连忙过去见礼说: 「都会总原来在此,我二人奉王爷之命,特意前来请都会总去王府,有紧要机密 事商议。」 马玉龙说:「你等先请回去,我随后就到。」 袁龙、袁虎告辞走后,邓飞雄吩咐摆了两桌酒,把金眼雕、汤英、何玉请出 来。马玉龙、金眼雕、邓飞雄三人一桌,石铸等大众一桌。邓飞雄说:「马贤弟!

如不嫌弃,你我结为金兰之好,可以各吐肺腑。」马玉龙说:「好!既然如是, 兄长请上,受我一拜。」二人叙了年齿,马玉龙就问:「兄长,方才杀的那两个 人,是哪里的?」邓飞雄说:「在我这火炮营东边有一带仓房,是屯米的地方, 有人看着。我时常看见有人以出恭为名,不知做些什么?我今天方一出去,瞧见 有两个人由东西奔空仓房去,两人东瞧西望,怕人瞧见的样子。头里这人有十八 岁,俊俏人物;另一人长得一脸横肉,甚是凶恶。我在后面跟着, 见他二人进了空房,就在窗外一瞧,原来他二人竟做那伤天害理之事,那少 年是个龙阳生,那大汉是看粮房的,二人正在屋中欢乐,我进去一刀结果了性命, 将死尸扔在山沟喂狼。」马玉龙说:「原来如此,这也该杀。」邓飞雄说:「我 在这里三年,原打算官兵来时,带着这二百人倒反佟家坞。今日遇见贤弟,就有 帮手了。」马玉龙说:「我虽然来这里不久,贼人的机密,也知道了不少。」邓 飞雄说:「他这三教堂我没进去过,听说有豆人纸马,撒豆成兵,这种邪法不好 破。」马玉龙说:「我打算先破他的邪术,那几罐豆子我都瞧见了,已变了颜色, 里头透出血筋。我设法把他这邪法破了,不然交兵时是一大患。」邓飞雄说:「贤 弟诸事要留心仔细。」马玉龙说:「不劳兄长嘱咐,我自然都要细心。」 说了些话,天正黑了。金眼雕说:「我要告辞。」邓飞雄说:「老兄台,出 了我这东门就是佟家坞,兄长往南走有十里之遥,往东有路,白日有巡山的,晚 上没有。」金眼雕说:「是了,我就此告辞。你我兄弟他年相见,后会有期。」 金眼雕带着汤英、何玉走了。马玉龙说:「我也告辞。」邓飞雄说:「我不送了, 贤弟没事再来,弟兄可以谈心。」马玉龙道:「可以。」外面有人伺候马匹,马 玉龙出来一看,见邓飞雄二百名兵一字排班站立,都是二十多岁,衣貌整齐。马 玉龙说:「我来到这里,你等大家伺候,明日到都会总府,每人赏银四两。」众 人道了谢,反正是贼人的银子。

众人随同马玉龙出了火燄山东门,进了佟家坞西门,直奔王府。来到门前, 便有人往里通报。马玉龙来到九间大殿一看,佟家四柱正请赛霸王胜昆饮酒。佟 金柱说:「我请妹丈非为别故,一来今天得胜,二来有件机密大事,我得告诉妹 丈。现在有潼关总镇石文倬,他也是咱们会中之人。我何时起兵,他必 献出潼关。现在又新收了几百个人,还没拿花名册子来。今天他给我打信说, 彭钦差大人现在调兵来打佟家坞,本来咱们的声势还小,只怕的是官兵。」马玉 龙说:「这不要紧,他不来便罢了,他要来时,跟他们开兵打仗,那有何妨!」 佟金柱说:「好,妹丈将兵队操练整齐,如官兵来时,可要记着,石文倬是咱们 的人,两军阵前对敌,可以假杀假砍。」马玉龙说:「是了,请不必多嘱,我二 人见面,必定假杀一场,决不致伤他性命。」佟金柱吩咐摆酒,直吃到起更之后。

马玉龙回归帅府,石铸等众人问好。石铸说:「先要把贼人的总册子弄到手, 才好知道天下哪些是教中贼人,以谁为首?」 马玉龙道:「这不容易,还须慢慢访查。今天晚上,我打算先把他的豆人纸 马儿破了。」石铸说:「怎么破法?」马玉龙说:「可预备一篓豆,跟他那豆一 样,待晚上夜静之时,到三教堂把他的豆倒出来,把生豆装进去,然后预备几壶 开水,由箱子缝倒进去,再用水把那些纸马湿了,他使的时节就不中用了。」 石铸说:「甚好,今天已晚,明天再办,你我安歇吧!」石铸出去,怕有奸 细窃听,在房上又绕了个弯,看看回来,大众安歇,一夜无话。

次日早晨,石铸买来了一条口袋,装了几斗豆子,把应用的物件俱买备齐。

马玉龙说:「等到夜晚,你我大家前去。」石铸众人齐声答应。候至夜晚,马玉 龙带着众人,提了几壶开水,纪逢春扛着豆子,众人蹿房越脊,来到了三教堂。

纪逢春同众人进去,先把斗里的豆子倒出来,把买的豆子放进去,又把开水倒在 箱子之内,将纸马浇湿。众人正在这里收拾,只见从外面进来一个老道,口念: 「无量佛!善哉!马玉龙你好大胆量,敢做这样事情,你的来意,我早就知道。」 马玉龙一看是张洪雷,拉出宝剑,照老道就砍。老道用手一指,马玉龙便目瞪痴 呆。石铸等齐摆兵刃过去,俱被老道用法术治住。马玉龙等知道机关已破, 大概必死在贼人之手。只见老道过来,把玉龙解开说:「马玉龙!今天我要把你 等送到前面,你等就有性命之忧。我本是龙虎山的炼师,先前我打算传道,不想 后来贼人举意造反,如今我倒成了骑虎之势。你来的时节,山人就已知道,无奈 不能扭天而行,我收你做个徒弟吧。哪时破佟家坞,我必助你一臂之力。」马玉 龙谢过师父,跪倒磕头。老道说:「此后机关不可泄漏。」马玉龙点头,老道便 把众人全都撤了法术。

众人一同仍归帅府。马玉龙说:「众位,方才之事好险!」石铸说:「是。」 天色已晚,各自安歇。

次日早晨,就听王府掌号,由外面进来一人说:「回禀都会总,王驾千岁有 请,有机密大事商议。」马玉龙这才率众人来到王府。佟金柱迎接到大厅,说: 「妹丈来得甚好,方才有人来报说,彭钦差派宁夏镇总兵、粉面金刚徐胜,带同 马玉龙来佟家坞。方才又有咱们会中的潼关石文倬来报,钦差彭朋要带兵跟我决 一死战。他如来时,我打算叫妹丈抵挡一阵。」马玉龙说:「王驾请放宽心,官 兵如来,定杀他片甲不回。」正说着,有探子来报:「现有潼关总兵石文倬、宁 夏总镇徐胜,带同马玉龙率领官兵五千来打佟家坞,现离东门四五里。」马玉龙 说:「王驾不必担心,待我亲去抵挡。」旁有胜昆说:「勿劳都会总出马,待某 稍效微劳。」点齐三千教匪,杀出了佟家坞。

要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○九回 双侠结义吐真情 定计夜破纸人马

话说马玉龙同佟金柱正提说军情大事,外面探子来报,说有官兵来打佟家 坞。马玉龙说:「王驾不必着急,待某前去。」 旁边胜昆说:「不劳都会总前去,待某前去。」这才同众会总带领三千教匪, 出了佟家坞东门。来到一片空旷之地,瞧见对面旗帜号带飘扬,官兵把队伍列开, 左边五百马队,是潼关总镇石文倬带兵;右边五百马队,打着龙山马玉龙的旗号。

书中交代:这马玉龙乃是刘芳改扮。当中的二千步队,由粉面金刚徐胜督队, 他骑着一匹坐骑,两旁的战将有飞叉太保赛专诸赵文升、飞刀太保小孟尝段文 龙、小火祖赵友义。公馆其他的众差官俱在两边。这边胜昆问:「哪位会总当先 临阵?」 红毛太岁吕寿一声喊嚷说:「胜会总,待我前去。」一摆手中的单刀,来到 两军阵前。徐胜说:「哪位将军前去将贼匪拿来,算是头功。」旁边飞叉太保赛 专诸赵文升说:「大人在上,某虽不才,愿将贼人拿获。」说着话,一摆三股烈 燄托天叉,来至两军阵前,用叉一指说:「教匪,你等好大胆量!天兵到此,还 不赶快率众归降,我求钦差大人开恩,饶你等不死。」吕寿一听,勃然大怒,摆 刀照定赵文开就砍过来,说:「鼠辈休要胡说,待会总爷结果你的性命。」两个 人走了三五个照面,赵 文升伸手取出飞叉,照定贼人一抖手,正叉在哽嗓咽喉,吕寿当时身死。只 听贼队中一声喊嚷:「好鼠辈,胆敢伤我好友,待我捉拿于你。」由对面跑出一 人,赵文升闪目一看,这人头戴三角白绫巾,身穿白缎箭袖袍,手中擎着一口单 刀,面皮微白,两道细眉,一双三角眼,鹰鼻子,吊角口。来者乃是白脸狼贾忠, 是天地会、八卦教的散值会总,跟吕寿乃是拜兄弟。

他见吕寿死在两军阵前,气往上冲,照定赵文升抡刀就刺。赵文升往旁边一 闪,用叉往上相迎。两个人走了七八个照面,赵文升一叉正中贼人前胸,贼人翻 身栽倒,登时身死。

这时贼队中的乌云豹张鼎,又提枪出队,迳奔阵前。段文龙见兄长连胜两阵, 足显英雄,便一摆斩虎刀上前说:「兄长闪开,待我来。」段文龙来到当场,将 赵文升换了回去。乌云豹张鼎一瞧,气往上冲,拧手中枪照段文龙分心就刺,段 文龙用刀往上一磕,将枪磕开,搂头就砍,贼人用枪往上一迎,三五个照面,又 被段文龙施展飞刀,结果了性命。病二郎吕福心想:「我们同伴四人,如今死了 三个,剩我一人也无味,莫如跟他相拚了,给他三人报仇。」想罢,蹿出队外, 并不答话,一摆木棍照段文龙搂头就打。段文龙往旁边一闪身,躲开木棍,抡刀 照定贼人砍来,贼人用木棍一磕,两个人走了七八个照面,段文龙掏出飞刀,又 将病二郎吕福砍倒在地。赛霸王胜昆见连伤四将,官兵甚是勇猛,自己一想:「打 了败仗回去,有何面目见佟金柱?」这才把令旗一晃,大队往上一齐拥来,打算 兵将齐杀。这边徐胜督队往上冲去,两边齐声呐喊,大杀一阵,各有所伤。天夜 已晚,各自鸣金收兵。

胜昆回到王府说:「官兵甚是勇猛,我兵不能取胜。」马玉龙正与佟金柱喝 酒,便说:「众家会总不必害怕,明天我去捉拿他等。」正说着话,有探子来报 说:「回禀王驾千岁,现有八 路都会总赛诸葛吴代光,带领飞云、清风、焦家二鬼和独角龙马铠,已到了 孽龙沟靠山观,明天就来佟家坞。」佟金柱说:「妹丈,好了!吴代光一来,就 不怕了!他会一手阴阳八卦幡,百发百中,在两军阵前,取上将之首级,如同探 囊取物一般。」 马玉龙听了心中一动,赶紧问:「这位会总上哪里去了?他所带的什么人?」 佟金柱说:「他是咱们教中的八路都会总,除了三位教主,就属他大,因往各处 劝教,天下凡是咱们会中之人,他都认识。他出去招募海岛的英雄,山林的盗寇, 由今年春天走的,如今才回来。他约请的是我两个朋友,一是神弹子火龙驹戴胜 其的徒弟飞云和尚,能打十二只毒药镖,武艺高强;一个是清风道于常业,跟我 是口盟,手使滚珠宝刀,有金钟罩护身;还有一个独角龙马铠,是清水滩水龙神 马玉山之子,跟我也是故旧之交,再有剑峰山的焦家二鬼,这几个人可称五虎英 雄,活该咱们共成大事。」马玉龙一听这话,就知道机关要破,自己打算明天带 队出去,倒反佟家坞。想罢,说:「王驾千岁请放宽心,明天官兵讨战,我率本 部人马前去迎敌。」佟金柱说:「甚好,妹丈如打胜仗,咱们择日兴兵,共取大 业。」 说着话,摆酒同饮,给胜昆压惊。席散便各归府第。

马玉龙来到帅府,把石铸等人叫了过来,往外看看无人,便说:「石大哥!

现有飞云、清风、焦家二鬼前来,咱们在此立脚不住了。告诉胜官保、李芳收拾 行囊,看我的眼色行事,可进则进,可退则退。」众人点头。马玉龙吩咐已毕, 大家安歇睡觉。

次日早晨,马玉龙在帅府传令,将众会匪调齐,调五千马步军队出战。马玉 龙仍骑佟金柱的赤炭火龙驹,手拿赤金盘龙剑。众人各上坐骑,督队出了佟家坞 东门。来到战场,把队伍列开,只见官兵当中由徐胜带队,石文倬在左边,刘芳 假扮马 玉龙在右边,两旁的办差官还有苏永禄、苏奎、周玉祥、胜奎、陈山、冯元 志、赵友义、段文龙、赵文升等一干英雄,老老少少,均在徐胜马前马后。马玉 龙看罢说:「哪位会总出阵,斩将夺旗。」抄水燕子石铎拉刀闯出队伍,来到阵 前说:「哪个来与你家会总爷比并三合?」粉面金刚说:「哪位前去拿贼?」 小丙灵冯元志一声喊嚷:「待我去。」来到阵前,举单刀扑奔石铎。石铎想 自己能为出众,本领高强,很不把冯元志放在心上。

及至二人一交手,他一看冯元志刀法纯熟,武艺高强,这才大吃一惊,如其 败了回去,又恐被人耻笑。两个人走了七八个照面,被冯元志一镖打在肩头,石 铎败回本队。刘华出来,未上几合,也被镖打伤败回。一连胜了贼人六阵,只杀 得天地会众战将无人出头。马玉龙催马来到近前,石文倬一瞧,赶紧鸣金把冯元 志调回。冯元志说:「大人为何鸣金?我正杀得高兴。」 石文倬说:「我看将军连胜六阵,恐力尽精乏,待本镇亲往拿他。」便催马 来到两军阵前说:「会总,你我假战三合,到火燄山无人之处,我有话说。」马 玉龙跟他战了三五个照面,石文倬往西败走,马玉龙随后就追。来到无人之处, 石文倬由怀中掏出一本花名册,说:「都会总!这是我在潼关招募的兵册,我虽 吃朝廷的俸禄,暗中却给咱们会中办事,何时都会总进兵,我先献出潼关。」马 玉龙说:「你认得我不认得?」石文倬说:「你是都会总。」马玉龙抖手一戟, 将石文倬打倒,就地按住,用丝绦捆了,搁在火龙驹上。马玉龙拨马回到阵前, 一声喊嚷:「众家兄弟跟我归队。」众贼人吓得跑进佟家坞,报知佟金柱说:「驸 马反了。」佟金柱气往上冲,吩咐调齐大队,待我御驾亲征,捉拿驸马。要知后 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二一○回 徐总镇二打佟家坞 刘德太改扮马玉龙

话说马玉龙把石文倬捆住,搁在马上,回到两军阵前,把马一勒说:「众家 兄弟跟我回营,我已拿住里应外合的反叛。」 话犹未了,石铸等众人便催马直奔官兵队中。这时由佟家坞又来了两骑马, 头前是闹海蛟余化龙带着女儿余金凤,拿着九头狮子印,他在佟金柱面前只说是 来此观阵,暗中却是倒反佟家坞。父女一见马玉龙等人归了官军,也就催马过来。

马玉龙说:「岳父!你老人家先带你女儿回潼关去,保护大人要紧。」余化龙这 才拿着九头狮子印,带着余金凤催马去了。这里贼队大乱,有人跑进佟家坞前去 禀报。

佟金柱正同袁龙、袁虎、谢自成、公孙虎及手下亲随会总谈话,有人往里飞 报,说:「回禀王驾千岁!现有驸马马士杰拿了石文倬,倒反佟家坞,是他手下 的人都走了。」佟金柱心里一愣。少时又有人来禀报说:「一字并肩王余化龙, 也带着公主归顺了官军。」佟金柱说:「好,真是女生外向,怎么妹妹也反了!」 他焉知其中隐情。谢自成说:「王驾千岁还在睡梦里,这一伙人都是余化龙引来 的。」佟金柱说:「好,给我备马,待我去捉拿这群小辈!」就在这光景,有人 进来禀报说:「八路都会总禀见。」佟金柱吩咐有请。吴代光带着五个贼人来至 银安 殿,参见了佟金柱。众贼人也有不认识他的,睁眼一看,只见这老道身长七 尺,面如冠玉,头戴青缎九梁道冠,身穿紫缎道袍,背后背着一口宝剑。大众起 身让座。吴代光合掌当胸,口念无量佛,说:「王驾千岁!贫道游方半载,聘请 了几位英雄,来此扶助王驾。我在孽龙沟听人传言,王驾千岁得了一位擎天白玉 柱。」佟金柱说:「会总不要提了,是我收了个马士杰,不想连我妹妹都给他拐 去了!今天他在两军阵前,擒了石文倬,倒反佟家坞,我正要亲自去拿这小辈, 你等前来,赶紧跟我到两军阵前捉拿这马士杰。」吴代光说:「也好。」这才给 佟金柱引见了众贼。

佟金柱点齐三千教匪,吩咐带马擡枪,率众离了王府,一直奔东门外。两军 阵前,佟金柱见马士杰率领来降的众人,已把石文倬拿获,在马上只气得三尸神 暴跳,说:「谁人出去给我把马士杰拿来?」话犹未了,吴代光说:「王驾千岁 在上,待山人前去把他拿来。」老道出了本队,来到两军阵前,点名叫马士杰快 快出来。马玉龙一见,气往上冲,说:「妖道!你是何人?待我拿你。」这时由 队中闪出一人说:「大人且慢,让我前去拿他。」马玉龙一看,乃是潼关守备李 玉标,手中拿着一条花枪,催马直至阵前。老道一瞧,出来的这人是五品顶戴, 年有三旬以外。李玉标来到近前,催马拧枪,照老道分心就刺。

妖道闪身问道:「来者何人?」李玉标通了姓名。只见老道伸手取出阴阳八 卦幡,说:「孽障,你这是前来送死。」说着话,一抖阴阳八卦幡,一股黑烟直 扑李玉标胸前,立时栽倒身死。

马玉龙气往上冲,刚要催马,听旁边一声喊嚷,说:「大人不必着急,待我 捉拿妖道。」马玉龙一看这人的样子,身高八尺,三品顶戴,手中擎着一口大刀, 乃是本营的参将郝云鹏。他来到两军阵前大骂:「妖道休要逞强,竟敢把我朋友 李玉标打死, 待我前来报仇。」抡刀就砍。老道并不答言,一抖阴阳八卦幡,郝云鹏焉能 逃走,翻身栽倒战场,当时殒命。

妖道吴代光连胜了官军八阵,粉面金刚一瞧事情不好,赶紧吩咐鸣金撤队。

他同着马玉龙来到营里,先审问了石文倬一遍,叫差官把他解送潼关,交钦差大 人办理。徐胜说:「马贤弟!妖道这个阴阳八卦幡,可实在厉害。」马玉龙说: 「徐大人有所不知,这个妖道还不要紧,另有两个老道,他二人上云南、四川调 兵去了。要是他两个在此,更了不得了!两个妖道俱有法宝,一个有混元一气瓶, 一个有神火五云幡。那里头的豆人纸马,我已给他破了。明天开仗,要瞧事做事。

今天若有能人夜入佟家坞,盗他的阴阳八卦幡,刺杀吴代光就好了。」众人一听 这话,有一人说:「大人不必忧虑,某虽不才,今晚愿进佟家坞,盗回阴阳八卦 幡,刺杀妖道。」马玉龙等回头一瞧这说话之人,正是小丙灵冯元志。马玉龙说: 「冯贤弟!你要去佟家坞,头一节道路不熟,二节贼人的防守甚严。」冯元志说: 「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我今天必要前去。」小火祖赵友义说:「大哥!我给你 巡风料哨。」说着话,二人回身下去,吃了晚饭,收拾好了,来到外面一瞧,天 还不到初更。这才进中军帐,辞别了徐胜、刘芳、马玉龙。

冯元志在前,赵友义在后,二人出了大营,直奔佟家坞。

远远见佟家坞城头弓上弦,刀出鞘,号炮齐鸣。到了东门一看,打算要由城 上进去,势比登天还难。赵友义说:「大哥,咱们由城上是不能进去的了。」冯 元志说:「你我在大人跟前夸下海口,焉有这么回去之理?」赵友义说:「大哥!

咱们由城上进不去,你跟我来。」二人来到这东门以南,见城下有出水的水闸, 有铁算子可以挤进去。二人瞧了一瞧,这才由铁算子钻了进去,幸喜里面没什么 水。原来这佟家坞里边的水,都归这里 流出护城河,里面甚不干净。好容易蹿上岸去,听到已交二鼓,二人蹿上房 去,直奔佟金柱王府。走到一处院子,见灯烛辉煌,是北房五间,院中有四个大 气死风灯,上房屋中坐的正是吴代光、飞云、清风、焦家二鬼和马铠等人。赵友 义一拉冯元志,心里说:「他们来了。」正是: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 夫。

找没找着,倒碰上了。两个人在房上一趴,就听妖道说:「众位贤弟,山人 一步来迟,叫马玉龙他等逃走了。我要早来两天,俱将他等拿住。」清风说:「道 兄!你不要小看马玉龙,他实在厉害,如见面时可要小心,我屡次受他所欺。」 吴代光哈哈大笑说:「贤弟,你此言差矣!岂不知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他既是 英维,今天在阵后为何不出来?天不早了,你等到西配房安歇,我到上房安歇。」 众贼散去,吴代光来至西里间云床上坐,众道童把上房关好,在东里间伺候。此 时天有三更,冯元志在房上等候多时,料想老道睡熟,这才叫赵友义巡风,拉刀 跳在院子,将上房门拨开,要刺杀老道吴代光,偷取阴阳八卦幡。不知后事如何, 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