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932

Chapter 3

Chapter 33,287 wordsPublic domain

上召左都御史戴珊与刘大夏至榻前论:「尔等各衙门,凡事都奏行 巡按御史勘报,岂以此官公道可托耶?」珊顾大夏未敢对,大夏进曰: 「无他,以巡按御史一年一换,无久交,不制肘,故事多责成之。」上 曰:「责之固是,但权之所在,惟有识量者能不移其心。不然则恃权, 好承奉,任喜怒,将或以是为非,以贤为不肖,使民不被其泽。尔珊今 后遇差巡按御史,务拣老成有识量者,毋用轻躁新进之人。仍以此意, 行与各巡按御史知道。」珊承命叩头谢罪,退与刘公俱叹曰:「圣论谆 谆,俱切中时病,明见万里之外,惜我辈犹不能悉记其详耳。」戴即通 行以警各处巡按云云,钦遵。呜呼!圣言及此,其精练政体,岂寻常所 能到哉!

江西宁府乞换殿宇琉璃瓦,奏准于引钱内支银二万两。时林见素俊 以都御史巡视其地,具疏言该府初无琉璃之制,请止之。且云:「毋涉 吴王几杖之赐,毋成叔段京鄙之求。」宁深衔之,乃以林出巡外郡为迂 避圣节,不于省城庆贺,朦胧奏令回话,赖上洞知不究。彼宁又向勘事 邵郎中贲言说:「林都堂指我是叔段,则以庄公待朝廷矣。」其黠如此。

后果为反逆,林其有先机之见哉!

上一日召刘大夏、戴珊,谕曰:「闻今军民都不得所,安得天下太 平如古昔帝王之时?」大夏对曰:「求治亦难太急,但每事都如近日与 内阁近臣讲议,必求其当,施行日久,天下自然太平。」上曰:「内阁 近臣如大学士刘健,亦尽可与计事,但他门下人太杂,他曾独荐一人, 甚不合朕意。」上不言其所荐之人姓名,大夏等亦不知。既而向刘公等 言曰:「刘先生曾说见任副都御史刘宇才可大用,上不答。先生疑上听 之未真,重举其人言之,上竟未之答。或者是此人未可知。」噫!宇之 奸恶,圣明已知之。正德初年,宇果大坏朝政。天下益信尧舜之资,迥 出寻常物表也。彼荐之者,宁不愧死耶?

贵州普安土官隆畅妾米鲁、米朵等,因其夫故,乃与奸人福佑等乘 衅谋袭官职,因而纠集贼众,攻劫城堡,拒敌官军,将管粮右布政闾钲 及云南进表布政梁方围困安南城内不放。镇守太监杨友虑陷城池,乃与 按察使刘福、都指挥李雄等领兵前去盘江地名宝钿铺屯札。及取梁方、 闾钲到营,梁方次日即行。众议以宝钿地方不可久住,请过盘江东岸下 营,杨友等不从,又张宴设戏为乐。米鲁夤夜添合蛮贼阿方车等强兵万 余劫营,当杀死闾钲、刘福等并都指挥以下千百余人,又将杨友虏去, 送寨拘住。时辛酉年四月也。守臣以闻,兵部请命南京户部尚书公安王 轼提督军务,合云南、川、广之兵夹攻。至壬戌春,以捷闻。地方虽获 平定,而官军损伤者亦多矣。况当时启衅,不过一二夷妇耳。守土者诚 能先事预防,随机应变,决不致狂獗如是。却乃贪功好胜,不恤人言, 以致滋蔓,重贻地方之患,谁之罪耶?

上召刘尚书大夏与戴都御史珊议论人物。大夏言及某一时人物。上 曰:「内阁学士刘健屡举此人,朕已熟察之矣。其人好作威福,好虚名, 无诚心为国家。在陕西巡抚时,与镇守内臣同游秦王内苑,厮打坠水, 遗国人之笑。及任户部侍郎,令他参赞北征官军,惟以参奏总兵总官为 事,不能画一策以裨军旅。因其误事,所以退他。这等何以称为人物?」 大夏等叩头,不复敢言。

司礼监太监陈宽等奉命拣选坐营近侍内官,上 命刘尚书大夏往预其事。大夏对曰:「国朝故典,外官不得干预此事。」 候久不退。上笑曰:「岂忧此曹他日害卿耶?有朕在上,何忧之有?」 竟令英国公张懋与大夏同往。内有太监岑璋者,久恃宠眷,私乞不欲预 选。上已许之,既而谕大夏曰:「若岑璋临期不至,当据法处置。」大 夏等对曰:「既已有旨见容,难再别议。」上曰:「朕虽一时情不能已许 伊,在未尝传出令尔曹补本,何谓有旨?」及期,璋果不至,遂与陈宽 等参伊方命。顷刻即批出云:「本当拿问,且饶这遭。」璋闻之恐惧。

众近侍皆自此检束不敢肆。

都御史戴珊累以疾辞,不允。上一日召刘大夏并戴同入,行间戴恳 刘曰:「少顷进见,当舍己为我言之。」及见,议论公事毕,上论曰:「尔 珊昨日何以又陈老疾求去?」珊顾刘未敢对,遂进曰:「都御史与各道 系互相纠劾衙门,若堂上官以病不出,恐为御史所劾,不得不奏。珊实 有病,不敢假。」上曰:「宾客在人家告归,主人恳留之,亦置家事而 止。尔何忍咈朕意如是耶?」珊感而流涕,上亦为之感动,上下相对, 不能言者久之。上曰:「尔等姑退。」珊退谓刘曰:「自此以后,虽死不 敢言去矣。」 甲子闰四月,上命大学士李东阳往阙里祭告,其敕谕云:「近因阙 里毁于回禄,爰命有司重建,厥功既成,兹遣卿往彼祭告。夫先师道德, 万世之所宗;鼎新庙庭,一代之盛典。以故禋告之礼,特委辅弼之臣。

卿其精白一心,寅恭将事,务期圣灵昭假,以副朕隆师重道之怀。事毕, 星驰回京。钦哉!故敕。」其祭文云:「皇帝遣太子太保、户部尚书、 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致祭于先师大成至圣文宣王曰:惟我先师,代天 立教。礼严报祀,四海攸同。岳降在兹,庙貌自古。顷罹灾变,实警予 衷。爰敕有司,命工重建。越既五载,厥功告陈。宇栋鼎新,器物咸备。

光昭儒道,用妥圣灵。特遣辅臣,远将祭告。尚期歆格,来享明禋。谨 告。」 先是兖州知府龚弘一夕梦谒孔庙,宣圣对之泣下。既寤,不知何祥。

次日适当谒庙,礼毕,弘升殿,命诸生揭幔瞻视,正见塑像龛倾损裂, 殿瓦穿漏当其上,有水迹下被像面,帷幔亦且弊腐。弘惕然,亟为整饬 完好。未几庙灾,时庚申七月八日也。初,其日未申间,庙庭烟气郁勃, 既而火起树杪,延及廊庑室宇,焚荡树木甚多。前代碑刻,咸在煨烬。

是年建宁书坊及广信张天师家一时俱罹郁攸之厄,亦可怪也。

上一日退朝,宣刘尚书大夏,议论国事久之,言及左右,大夏未及 对。上曰:「尔趑趄不言者,岂尚疑我是听左右人言语之皇帝耶?」大 夏叩头谢。

癸亥正月郊,上以微恙不果行,有旨俟平复亲举,至二月中旬,始 克行。盖上谓天子祭天地,不可假诸臣下,必俟疾愈方举,此见义精也。

故銮舆出郊,远近快睹,皆呼万岁。李阁老东阳有诗云:「圣躬已豫思 蠲洁,愿达平安上紫宸。」纪其实也。

淮、扬大饥,巡抚等官累上疏告急。上召刘大夏谕曰:「淮、扬饥 荒,十分狼狈。虽尝令有司赈济抚按,不知近来何如,尔曾用心此事否?」 大夏对曰:「臣待罪兵部,才短忧乱,实尝用心深访,此时可无忧矣。」 上曰:「何以无忧?」对曰:「臣闻淮民穷极思变间,偶遇圣旨文书行到, 遂寝其谋。」上曰:「是何文书?」对曰:「即近日准各衙门所陈弊政行 去的勘合。」上曰:「朝廷政事得失,若非各有陈奏,朕何以知之?今 后尔等有所奏言,皆不可避讳。」 张学士元祯,南昌人,为日讲官。上命设低几,就而听之。盖张短 小不及四尺,且貌寝,然声音朗彻,闻者竦然,上亦起敬,故设此几以 便之。张自七岁能属文,称为奇童。尝请上读《太极圆》、《西铭》诸书。

上亟索之,内阁以圆本进。上览而叹之曰:「天生斯人以开朕也。」可 谓不偶矣。

甘肃副总兵鲁麟自先世归附,居庄浪之西大同,部落甚众。至麟, 有才智而性颇骄傲,结纳嬖近,求为甘肃挂印总兵官不得,遂弃官西回 大同,假托以子幼,奏愿归抚其部落,渐有不臣之风闻于京。奏至,公 卿私议,有欲俯令其挂印消其异心者,有欲召至京师处以散地者。上召 刘尚书大夏谕曰:「若就令鲁麟挂印,是遂彼要君之心,不可。召之何 如?」大夏对曰:「无遂彼要君之心,诚如圣谕。但使其不得遂愿,即 弃任走归,则恐召之不至,难于处置。莫若从彼抚部落之奏,不逆其心, 而阴夺其副将兵权。」上曰:「朕意欲如此,惟恐彼恃其部落胡为。」 大夏对曰:「闻此人贪酷,失部落之心,若失失权,安能独为?」明日 覆奏,遂降敕奖伊上世忠顺,而从其请。麟竟怏怏成病,不逾年而死。

公卿中有一人善能结纳嬖近,每于上前誉其才能。一日,上谕刘大 夏曰:「闻某极有才调。」大夏未敢对。上疑大夏听之未真,复大声曰: 「工部尚书李某,尔知之否?」大夏仍未敢对。上谕其意,遽笑曰:「朕 惟闻其人能干办耳,未暇知其为人也。」大夏叩头曰:「诚如圣谕。」 一日早朝,通政司奏事无兵部事,刘尚书大夏止在大班中,未出班 听候。上未及见,候朝退,召刘尚书谕曰:「今早意欲召尔,因不见而 罢,恐为侍班御史劾尔故也。且尔同类中,亦有不乐尔者,自今宜慎之。」 大夏叩头谢罪而退。盖时大臣不平刘独蒙眷顾。有「偏听生奸,独任成 乱」之语,因左右闻于上,故有此谕。

刘大夏承上眷顾,思欲荐才报国。予同年王纶,陕西人,因王亲除 松江推官。为人谲诈务名,自负兵历医卜诸事,无不精晓,欲求为京官。

乃托人延誉于朝,时考满来京,刘真以纶为知兵,遂破例荐为职方主事。

命下吏部,马钧阳以为王亲不得任京职,此祖宗旧例,似难辄改。上意 向刘,又批云:「你每还会兵部议了来说。」马恐刘在上前有别词,乃 曲从其请。纶得职方主事,其志洋洋矣。刘常对人言:「我非欲破例, 但部中多事,得一知兵者在司属,可以备缓急之用。」然纶实非知兵, 徒能言耳。杨都御史一清以其门人故,力荐之于刘,刘亦不察。观其后 从宸濠反逆,为其行军,一败涂地,可见矣。人之难知有如此。

各边有警,守臣求增兵饷,户部奏称钱粮不给。上召刘尚书大夏谕 曰:「永乐间频年举兵北征,况大兴营造,费用无赀,当时未闻告乏。

今百凡俱从减省,何以反不足用?昔人云天下之财,不在官则在民,今 安在哉?」大夏对曰:「祖宗时民出一文,公家得一文之用。今取诸民 者数倍,而实入官者或仅二三。」上曰:「归之何处?」大夏乞退奏。

上曰:「正欲与尔面论此事。」诘之至再。仓卒不能对,乃举所知一事 对曰:「臣往年在两广时,曾通以省城中文武官俸给,与某官一二人岁 用,计之犹不相当。此亦以侵民财之一端也。」盖指镇守内官。上曰: 「曾有人说今天下应该裁革此官,熟思之,自祖宗来,设置已久,势难 遽革。况中间如某某,亦尽有益于地方。莫若今后有缺,必求如某者用, 不得其人则姑停止之。」 上优礼大臣,无大故未尝斥辱。如尚书刘大夏、都御史戴珊辈,往 往召至幄中,从容讲论,天颜和悦,真如家人父子。内阁诸臣,皆称为 先生。李西涯有诗云:「近臣尝造膝,阁老不呼名。」盖实录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