治世余闻

第五卷

Chapter 52,720 wordsPublic domain

建昌何公乔新,素有重名。成化末蜀人杜铭欲求为刑书,万阁老预 荐何为南京刑书,恐妨铭耳。及太监怀恩起自谪所,一日诣内阁言:「新 君即位,如何以何乔新升去南京?」时尹阁老徐对云:「初以其年深, 暂且升去。今有此阙,又何难取?」刘阁老遽曰:「才到南部,如何可 取?」尹曰:「取屠滽亦可。」刘曰:「在广东未归」。尹曰:「昨具题本, 已复南台矣。」刘曰:「年亦浅。」盖刘欲进一私人而不果。遂空其位, 乃荐彭韶为右侍郎。戊申春,冢宰王公首举何为司寇,士夫翕然称快。

河南耿公裕为礼部尚书时,常曰:「吾暮自部归,必经过三原之门, 见其老苍头每持秤平油。吾自入仕,未尝买油,故每过,辄面城而行。」 盖愧之也。后耿公代王公为吏书,常以此语人,其心服如此,可谓贤已。

又朝士尝言公之子自三原来京省公,只如贫士,止骑一骡而已。有司驿 递,何从奉承之?又公女适宋监生者,只乘市井所顾两人小轿。尝以银 二两托云南张凤仪知印买宝石,叮咛切勿使公知之。其刑于之化,非一 日矣。

弘治改元,今上即位,例该颁诏外国。江西刘景元戬以侍讲使交南。

时交人吞占城、侵缅甸,颇难其行。刘毅然上道,携二仆由南宁直抵其 境。交人惊曰:「昔之人皆航海来,飏樯蔽洋,留重易奇。今公岂天人 耶?何其简速也!」奉迎馆候,视昔倍恭。陪臣拜跪,刘据《大明集礼》 之文受之,不与交一语。至之曰颁诏,明日宴毕即行。王大惊曰:「一 国生灵,命缘天使!」致馈遗丰腆倍昔,金珠犀象,珍玩甚多。刘一不 顾即行,复遣陪臣要于路,期必致之。刘复书示以初入关诗曰:「咫尺 天威誓肃将,寸心端不愧苍苍。归装若有关南物,一任关神降百殃。」 交人益敬悚,遣陪臣入谢,表有「廷臣清白」之语云。

邹智,蜀人,甫冠,中甲科,改庶吉士,即言事直斥内外执政,人 多忌之。己酉春,知州刘概、御史汤鼐妄言朝政,忌者遂指为妖言,并 捕邹下狱,若楚不可言。邹无所曲挠,供词略云:「智与今汤鼐等来往 相会,或论经筵不宜以大寒大暑辍讲,或论午朝不宜以一事两事塞责;

或论纪纲废驰,或论风俗浮薄,或论生灵憔悴,无赈济之策,或论边境 虚空,无储蓄之具。」议者欲处以死,彭侍郎韶辞疾不为判案。乃得末 减,左迁石城吏目。

邹智尝因三原公征起至京师,往见之曰:「三代而下,人臣不获见 君,所以事事苟且。先生勿受官职,先请见君。凡时政之不善者,历陈 于上,庶其有济。一受官职,再无可见时矣。」公虽善其言,而莫能从。

山东秦公纮以都御史总督漕运,以巡按御史事关巡抚者,多会案不 肯径呈,因会议言其非制。王三原公深然之,议称巡按、巡抚事有相关 者,悉照行移体式而行。已着为令,然遵行者亦鲜。初巡抚官以六部卿 佐奉敕以往,按察司以非统摄,文移偃蹇,不受约。河南耿公九畴以侍 郎镇关中,特奏下之,至今遵行,以后巡抚官俱改都御史,正缘是耳。

然与御史自有堂属体,何又偃蹇如是哉?

江西萧子鹏伪道学,藩臬以其虚名,时往候之。弘治初,应「怀材 抱德」之诏,起赴京师。冢宰三原公亦公礼遇之。后循例拨工部办事, 上厅事直印。堂官还第,子鹏则负印前驰。京师人戏之曰:「萧先生于 材未有所试,其抱负则有之矣。」闻者为之绝倒。

琼台丘公濬学博貌古,然心术不可知。人谓阴主御医刘文泰讦奏三 原公令人作传事,可见其概矣。尝与同寅刘阁老吉不协,刘作一对书之 门曰:「貌如卢杞心尤险,学比荆公性更偏。」时论颇以为然。

丘琼台尝以糯米淘净,拌水粉之沥干,计粉二分,白面一分,搜和 团为饼,其中馅随用,熯熟为供,软腻甚适口。以此饼托中官进上,上 食之嘉,命尚膳监效为之。进食,不中式,司膳者俱被责,盖不知兵之 法制耳。因请之,丘不告以故。中官叹曰:「以饮食服饰车马器用进上 取宠,此吾内臣供奉之职,非宰相事也。」识者贵其言而鄙丘,由是京 师传为「阁老饼。」又所进《衍义补》,中间并无斥及内臣一言。说者 谓其书必欲进,进必揣近侍喜斯刻之。此其心术之微也。

刘阁老吉,博野人。屡干清议,言官论之,辄得温旨。人谓之刘绵 花,以愈弹愈好也。

莆田彭公韶为吏部侍郎时,人不见其笑容,殆可比宋包拯。及迁刑 书,尤能执法。尝奏减百官柴薪皂隶之半,朝士为之一喧,以为今俸不 实支,较前代已薄,所仰给者在此,而欲递减,其何以养廉?事下,兵 部尚书马公奏不可减,遂如旧。说者谓彭公老于治《书》,岂不识「既 富方谷」之义?询其由,盖欲论内臣一二事,故先言此以示无偏也。然 大臣行其所无事,似不当容心如此。

天台夏𬭤进士,放回违限,例当送刑部问罪。𬭤以为母不服,且以 诗风贡郎中钦。钦不怿,据法白于三原王公,欲送问。𬭤急,因言曰: 「必欲问,有死而已。」𬭤尝以所作文献三原公,公因停其事,命其属 官劝𬭤。曰:「果不可免,则以进士还官,长归养母而已。」张主事志 淳因解之曰:「子节诚高矣,然以中进士,则不比隐者可行其志。今公 惜才好文乃如是,故遣某相告,果不服而长归,任子归矣。则据法行浙 江巡按御史,下县提子,顾不惊令堂乎?」夏遂语塞。还以白公,公喜 见颜色。遣一办事官,持手本引𬭤送刑部,又叮咛所遣官善慰谕之。及 官回,又召张引官而问曰:「𬭤去云何?」曰:「送至刑部门外,𬭤发叹 而易衣以进。」公微笑曰:「汝在道,还使之衣冠乘马否?」官曰:「然。」 又微笑谓张曰:「此少年有文而不知法,故委曲成之。」张公尝与予言 三原公于一进士犹爱惜保护之如此,而法则不少屈,可谓难矣。

何司寇乔新精于吏事,文学尤长,属官凛凛奉法。先是,大理寺丞 缺,率以刑科及御史为之。适南京缺丞,何力荐其属魏郎中绅补焉。御 史邹鲁在道年深,欲得此缺,心甚衔之。会何外氏来京,主其家,与乡 人讦奏。鲁遂诬劾何受贿主使,何不辩乞归,然实不与知也。何在部声 望与彭凤仪韶相埒,皆学有经纬。彭先卒,谥惠安,士论不满。林见素 俊巡抚江西,并论其事,何因得谥文肃。亦奇遇也。

巡按御史与三司官相遇,宪纲所载明甚。但近来御史张势太过,诸 司亦曲意奉承,心以为常。李兴者,河南人,性尤躁暴。巡按陕西,凡 三司官进见,令听事吏在于大门高声叫:「三司官作揖!」门子传说:「进 来!」皂隶齐声喝说:「进来!」又打死平人数多,又与巡抚都御史新 城韩文相忤。文劾奏,差官勘实,寘于大辟。三原王公恕疏解之,得免 死。自是三司官无报门之例,然威福尚犹然也。尝闻先年一老监生任左 都掌院,群属忽之,乃与二三新差巡按者相约入辞,且请教。掌院者厉 声云:「出去不可使人怕,回来不可使人笑。」群属凛然。固名言也。

李兴在陕,曾辩一狱,人亦称之。有杨二官人者,系大辟,久不决 引,称系冤不已。查得本犯先年方十余岁,与一女子通奸,因杀死巡检 夫妇。连其父及其嫂录之,嫂诉:「舅姑及夫俱亡,止遗妾与夫妹同居。

夫妹年方一十六岁,一日与妾闲步后园,忽见墙外一少年骑马过,此人 貌美,妾不合称之曰:『姑若得此为配,一生足矣。」夫妹与妾曰:『斯 何人也?』妾曰:『此即东门杨二官人。』既还室,越月余,有故翁旧 识一巡检任满携妻孥回,遇日暮来投宿。妾以翁故留之,以夫妹并宿妾 室,却以姑室居巡检,而以其子居于外。不意是夕为人杀死巡检夫妇。

今蒙审,敢吐实以告。」李审女,其语亦如嫂言。李又审杨二官人:「汝 何彼时已伏,今又称冤?」杨二官人诉曰:「某一时年幼,素亦未尝桎 梏,又不胜棰楚,含冤承认,实不知情。」复问女曰:「汝与彼相处月 余,何无暗识?」女曰:「貌固不能识,但曾扪其左膊上一肉瘤。」李 乃验杨无有,叱众且退。

乃嘱有司集女家左右前后四邻四十户共取结状, 供杨有无通奸杀人情词,连人解院。有司即集众邻取供呈解,李览俱证 杨二因奸杀死人命。李怒众曰:「汝等扶同,不询源委。彼既行奸黑夜, 岂由告报诸邻?汝等何据而知?」既叱左右去众之衣,面缚,令鞭其背。

密视之,见一屠者左膊有块。李遽呼之前曰:「汝知死乎?杀人者汝也!」 屠知情真事实,泣曰:「已知。」李曰:「汝何杀死巡检?又何得而奸其 女?」屠曰:「是日其姑嫂在园相戏时,我因盗彼园中笋,耳闻其声, 即潜伏于草莽中。俟其既回,至夕,因假杨二官之名入以求奸,相处月 余。一夕复至其处,见二人同宿于?,某不胜忿怒,谓其又私他人,归 取屠刀杀之。初不知其为巡检夫妇也。」李曰:「何不当时自首?」屠 曰:「固畏缩苟延耳。」乃坐法,而出杨二。此亦折狱龟鉴,故记其略, 不以人废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