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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0

Chapter 104,254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贾铭们昨日在九巷强大家吃花酒,因为尤德寿们一闹,众人临散时约定,今早 仍在教场方来茶馆取齐。众人陆续来到,吃过早点,在埂子街头小山园混堂里洗了澡, 剃了头,又在潮阳楼饭馆用过午饭。约到埂子街双寿堂、石牌楼天庆堂、洪水汪熊宝玉 家、水廒里双庆堂几处清堂名里打茶围。真个是笙歌盈耳,彩袖成行。

玩到下午时候,路过左衙街,见钱店会馆门首贴了一张十八印梅红单帖,浓墨书写 「红梅馆」三字,下面又贴一张小方梅红纸,写了一个「请」字。陆书不知何故,遂向 贾铭道:「大哥,这地方是甚所在?贴这几个字做什么?」贾铭道:「贤弟,你有所不 知,此是钱店公所。敝地有些斯文朋友在里面出社,俗言打灯谜。」陆书道:「敝地也 有这个玩头,我兄弟亦略知一二。我们何不进去瞻仰?」贾铭、吴珍、袁猷、魏璧齐道 :「既是贤弟豪兴,我们奉陪。」一声说「请」,众人进了大门。

到了里面,远远望见厅房檐口并两廊檐柱上,皆牵着麻线,上用竹夹儿夹着数百张 有一尺多长一寸多宽白杭连纸条,上面皆系写的七个大字,下有注脚小字,又有红图书 并一个小红戳,印着笔、墨、字、画、笺、砚、茗、香等字。有许多人在里看望,也有 点头趑趄,也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。贾铭们走近厅房檐下,那厅上有人秉手招呼,贾铭 们亦拱手答礼。站定在中间阶沿石上,向上观看。但见这条麻线上挂的纸条上写着:

精镌书法价高昂 《礼记》

砚那样生涯似昔年 成语

檐铎之声古寺中 童读

茗扫清海面卒兵齐 言

香赏玩青山画航停 成语

字那有情怀临胜境 红楼人

画邗上梅花两度看 六才

笔多子何能恨丈夫 《四书》

墨莫贪色欲少冤牵 言

杏花天气上妆楼 《尔雅》

香爱这梢头数点疤 人事

关隘重重隐画船 幼学

笔行过上界神仙府 言

墨闭起熏笼检曲牌 物二

茗燕子桃花满上方 言

香情郎送别任苏州 《四书》

字秀士衣彩似古时 《毛诗》

画终日无聊饮最高 《四书》

笔素日盈余皆费去 言

内庭消息谁传出 新书

茗烟锁长堤傍野村 幼学

砚揪枰再摆依棋谱 言

香不觉寒门诰敕奖 幼学

自家步入幽篁径 燄口

茗相知复又往京都 《易经》

墨黄金方可救燃眉 新书

笔姓字标红第一圈 幼学

而今不喜邗江地 《诗》

字赘婿方能像己儿 祗

茗闲来恋看妾傲枰 算法

香偷情常想同相见 市招

贾铭们望了半晌,陆书凝神思想。见那一条:「黄金方可救燃眉」,注脚是「新书 」二字,悄悄问贾铭:「新书是何书籍?」贾铭道:「就是时宪书。」陆书听见有人喊 道:「听商」,他遂也喊道:「听商。」厅上有人答应,陆书高声道:「『黄金方可救 燃眉』,可是『寅不祭祀』?」那厅上社主人答道:

「正是。」遂将这一条竹夹下了,将这社条递在陆书手里,又照那红小戳「笔」字 ,递了一技笔与陆书收了。随即又换了一条新社,仍用竹夹夹好。陆书正在观看,只听 得贾铭喊道:「『莫贪色欲少冤牵』,可是『无营无业?』」那社主人答道:

「是。」将社条下了,一同卷笺纸递与贾铭手里,又另换一条新社挂上。陆书还在 那里揣摩思想。

吴珍因为不知强大家昨晚那些人曾否复来闹事,不放心桂林怎样,他又 不知谜理,拉着贾铭、陆书道:「大哥、兄弟,不用在此打这闷葫芦,我们走罢。」贾 铭不便回却,向社主人秉手道:「承教。」那社主人拱手道:「恕笑,恕笑。」

众人出了会馆大门,沿路走着谈着。贾铭道:「昭阳格最好不过是『伤心细问儿夫 病』。」陆书道:「心赋格莫妙于『一片丹心后代传』。」贾铭道:「曹娥格后人做的 那里能及『黄绢幼妇,外孙荠臼』,如今做曹娥格的已少了。」陆书道:「苏黄格再好 的也不能及那『齐人有一妻一妾』了。」贾铭道:「敝地近日做那反照传神的俱多。贤 弟〔适才〕商的这一条,要算是反照。总而言之,谜者迷言也,乃系游戏偏才,不是实 学,不能如何考较。」谈谈说说,不觉日已将落,已到了强大家门首。

吴珍邀着众人进内。三子看见他们来了,赶忙请叫「众位老爷!」仍请到桂林房里 坐下,老妈献条、装水烟。三子将相公总喊过房来,请叫过了,桂林喊人开灯,与吴珍 过瘾。吴珍道:「今日饭后,我只在天庆堂吃了四五口烟,也就罢了。」贾铭们问及昨 晚的事,桂林道:「不必提了。昨晚你们散后,约有顿饭工夫,外面来了有几十个人, 火把不计其数,打到家里来,打毁了许多窗櫺物件,我们局高都躲下漏子了。魏老爷的 贵相知巧姐姐未曾躲避得及,被他们抓住,簪子、耳挖、镯头、顺袋里洋钱钱票,都被 他们抢去了。还亏有个姓白的在这里打茶围,跪在那尤德寿跟前,才将巧姐姐丢下来。

今日庾四老爹到教场办席招赔他们,东家花去七八吊钱,才得了事。巧姐姐从昨日夜里 哭到此刻,可巧魏老爷来,弄几两银子打些首饰,代你家相好的压压惊。」魏璧看见巧 云鬓发蓬松,还未梳头,遂说道:「风吹鸭蛋壳,财去人安乐。所少的首饰,我明日办 了来,你欢喜什么样式?」巧云道:「只要你欢喜,我是不拘什么样式,只要有得戴就 是了,那个还讲究呢。」他们正在这里闲谈,贾铭使个眼色与凤林,走出房门。凤林会 意,也就跟随向外。贾铭道:「你房内可有客?」凤林道:「没有人。」遂邀请贾铭到 了自己房里坐下,高妈献茶、装水烟。贾铭等高妈装过水烟到房外去的时候,在腰内取 出六块洋钱,向凤林道:「我不怕你见怪,你耳朵上戴的谅必是副铜环料玉圈。你把这 洋钱拿去,叫你家里人代你换副银环,烧烧金,买副玉夹板圈,先包他一副银镯架着势 。多余几文,买两把土煮煮,慢慢的敷衍罢。只要我手里宽余,做得来,可以常常帮你 的忙。」凤林将洋钱接了道:「贾老爷,我同你萍水相逢,承你盛情,你前算是雪中送 炭了。我倘能稍有好处,绝不相忘。」贾铭道:「些微小事,何必挂齿,不必在别人跟 前提及。」

凤林道:「我又不呆。贾老爷你可吃烟?我喊人开灯。」贾铭道:「不必开灯,我 不吃。」两人又谈了些闲话,仍同到了桂林房内。

只见三子走进房来道:「诸位老爷,今日是东家的主人,〔请〕老爷们在这里便晚 饭。」贾铭道:「昨日被那些混帐忘八蛋一闹,玩得不畅快。今日我的主人,你照昨晚 的一样办法,快些将月相公请未。」三子答应去了。众人在房内谈笑诙谐。过了好一刻 工夫,月香来了,走进房里,请叫过众人,入坐。房里点上蜡烛,摆下杯箸。各人总有 主顾,照旧坐定,请拳行令,饮酒唱曲,欢呼畅饮。大众比昨旧玩得豪兴,直饮到酒酣 兴尽,方才散席。陆书开发了两个局包与月香,又代月香把了江湖礼。月香辞别众人, 定要陆书送他回去。陆书口说不肯,心里要送得很。贾铭道:「陆兄弟,既是月相公要 你送回去,你就送他回去罢。明日我们仍在方来,先到先等。」陆书辞别众人,带着小 喜子,等待月香上了小轿,跟着轿子到进玉楼去了。

这里吴珍还在桂林床上吸烟,桂林留吴珍在那里住宿。袁猷已有几分酒意,说是今 日不走了。巧云留魏璧,先原不肯,后来已答应这里住了。吴珍道:「我们三人今日总 不走了,贾大哥谅必也在这里了。凤相公因何不开口呢?」凤林道:「我是姜太公钓鱼 ,愿者上钩。贾老爷若是爱厚我,我就不留他,他也不走。若是不爱厚我,我就再留他 些他也不在这里。」贾铭道:「三位兄弟在此,愚兄理当奉陪,实因有件要事未曾关照 家里,定要回去。吴兄弟不必敲弓击弦,我同凤相公的爱情要算是心照,不在于住不住 。」凤林道:「贾老爷这话说得在理。心照心照,时辰未到,日子长得很呢。贾老爷既 有正事,我也不敢强留。」贾铭道:「这话才碰我的心肺呢。」遂与众人作辞。吴珍因 贾铭未带小厮,吩咐自己跟来的小厮发子道:

「你点火把送贾老爷回府,你就家去罢,家中门户、火烛小心。」发子答应,执着 火照着贾铭去了。袁猷、魏璧也叫小厮回去。

吴珍睡在床上过瘾。双林邀着袁猷、巧云请着魏璧,各到自己房里。

魏璧看见巧云房中收拾得十分雅静,挂了六帼美人画条,有一副苹果绿蜡笺纸对联 ,上写着:

文回织锦堪称巧 梦入巫山不见云

上款是「巧云女史雅鉴」,下款是「梦花居士书」。

巧云邀请魏璧坐下,着人买了四碟茶食款待魏璧,又将灯开在床上,请魏璧吃烟。

魏璧勉强吃了一口,道:「真正不吃了。」巧云遂自己过了瘾,洗过手脚,卸去钗环, 重新用粉扑匀匀脸,嘴唇上搽了胭脂,收拾睡觉,暂且由他。

再说袁猷到了双林房中,看见只挂了几幅美人画条,问道:

「双相公因何不挂对联?」双林道:「我是粗人,没有人送我对子。」袁猷道:「 你不用谦了,我明日办了送来。」因有了几分醉意,又吃了两碗热茶,觉得脸上哄哄, 仿佛像似要呕吐的光景,遂倒在双林床上,说是心里难过。双林叫老妈烧了一碗醋汤与 袁猷喝了下去。双林自己本不吃烟,因袁猷吃多了,又开了灯来打了一口烟,劝袁猷吃 了,更觉得头晕眼花,道:

「我真不能吃,要吐得很呢,你相应收拾床铺,让我先睡罢。」双林忙喊老妈将烟 灯收过,把袁猷拉起来。老妈撢了床,将薄絮被铺好。袁猷到房外踉踉跄跄小解过了, 解衣就寝,一上了床呼声如雷,竟自睡熟。双林慢慢地洗过手脚,除卸簪环,重新匀了 脸,嘴唇上又搽了些胭脂,关掩房门,也就睡了。直到二更多时分,袁猷一觉睡醒,酒 已散了,那被窝里事不消细说。

双林起来用水后,又上床蒙眬睡熟。只觉得同着袁猷挽手并肩一同游玩,到了一所 花园,园中景致十分幽雅。见有一座假山,山石嵯峨,古树参天。旁有一座高楼,两人 挽手同登。

上得楼来,见中间有一块匾,上有「风月楼」三个大字。有一副对联分列左右,那 对句是:

暮雨朝云堪笑烟花情不厌

黄金白镪可怜风月债难偿

双林同袁猷两人凴栏赏玩。只见楼下是宽阔池塘,一池绿水,红白荷花,绿叶青莲 。有许多并蒂的,开得芬芳烂熳,清香扑鼻。有一对鸳鸯,在池内交颈而眠。两人正在 赏玩,只听得假山背后弹弓声响,有一个弹于打到鸳鸯身上,将一对鸳鸯双双打死。

双林被那弹弓响声一唬,惊醒来浑身是汗。听得街坊上更夫锣声,正是三更。袁猷 正在酣睡,不便惊动。心中思想梦中光景,恐非佳兆。胡思乱想,蓦然想起:「昨日北 门外白衣观音庵里尼僧大空,在这里化缘,说他庵内观音菩萨的签灵应。我今做此异梦 ,不知主何吉凶,明日喊乘小轿,到那庵里求条签问问菩萨,看我终身如何结局。」翻 来覆去,一夜未曾合眼。

到了天明,红日方升,即便起来。

袁猷已醒,穿好衣裳下床,洗漱已毕。双林将莲子壶里煨的湘莲拿茶缸子盛了,递 与袁猷吃。袁猷因昨晚酒多,未曾吃着晚饭,此刻腹中觉得有些饥饿,正用得着。正在 吃莲子之时,魏璧同着巧云、吴珍同着桂林,一齐来到房里,各道恭喜,互为嘲笑,催 着袁猷穿好衣裳,同到教场吃茶去了。桂林、巧云亦各回自己房里梳洗。

双林在房中梳好头,洗了脸,换了两件新衣,同强大说明出去烧香。叫三子喊了一 乘小轿,带着王妈到北门外白衣观音庵。到了庵门首,王妈用手去敲庵门。双林下了小 轿,只见有个老佛婆开了庵门,迎接双林进去。到了大殿,那住持女尼法名大空,迎着 双林问讯。双林还了礼,向他请了香烛,就在观音大士座前点烛烧香。

双林在蒲团上跪下,拜了几拜,又向女尼要了签捅,捧在手里,默默通诚祝告道: 「女弟子生长名门,自怜薄命,堕落烟花,年已十八,瓢泊无偶,不知终身如何结果。

昨夜偶得异兆,未卜吉凶,今特虔诚顶礼,求菩萨指示。倘能脱离苦海,发条上上签;

如若应派女弟子终老烟花,亦求菩萨发条下下签,从此死心实意,削发为尼,断不在这 风月场中久恋。」祝告已毕,遂将手中签桶摇了几摇,只见那签桶里有一根签条落于地 下。双林用手拾起,又拜了几拜,立起身来将签桶、签条总递与女尼。大空接过了,将 签条一看,在签盒里查出一条签来,递与双林。大空道:「恭喜姑娘,是条上上签。」 双林接过签 条一看,只见上写着:

第八十一签 上上

不是姻缘也是缘,

前生注定总凭天。

求官谋利皆成就,

六甲生男病可痊。

双林将签句看过,随即收起。

大空邀请双林至客堂人坐,道婆献了茶,摆了桌盒,谈了几句套话。双林取出香钱 把与大空,又把了一百文钱封与老佛婆。大空道:「姑娘轻易不到小庵,今日光降,我 这里预备粗素面,望姑娘赏个光。」双林道:「多谢师太,改日再来叨扰。」起身告辞 。大空送至庵门外,候着双林上了小轿,大空将庵门关闭。

双林带着王妈回至强大家内,开发了轿钱,换了家常衣服,在房中坐定,将签条取 出细细参详。心中想道:「我去求签,原是为我终身。如今菩萨发的灵签,首句就说姻 缘。独巧我昨夜留的是个姓袁的,我就得此异梦,这『也是缘,三字,莫非是我终身要 应在这姓袁的身上?但是鸳鸯原是比着夫妻,既是我若同这姓袁的有姻缘之分,因何又 被一弹子将一对鸳鸯双双打死?」踌躇了半晌,又回想道:「夫妻本是同生共死,我若 终身有托,就是同这人像那鸳鸯死在一时,我也情愿,强如在这苦海,何日才得脱离。

但不知这姓袁的可曾娶妻,家道若何?此是我终身大事,不可轻忽,且慢慢的留意试探 ,再作道理。」不说双林心中之事,亦不知月香要陆书送他回去有何事件,且看下回分 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