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3
文学曰:「古之用师,非贪壤土之利,救民之患也。民思之,若旱之望雨,箪食 壶浆,以逆王师。故忧人之患者,民一心而归之,汤、武是也。不爱民之死,力 尽而溃叛者,秦王是也。孟子曰:『君不乡道,不由仁义,而为之强战,虽克必 亡。』此中国所以扰乱,非蒙恬死而诸侯叛秦。昔周室之盛也,越裳氏来献,百 蛮致贡。其后周衰,诸侯力征,蛮、貊分散,各有聚党,莫能相一,是以燕、赵 能得意焉。其后,匈奴稍强,蚕食诸侯,故破走月氏,因兵威,徙小国,引弓之 民,幷为一家,一意同力,故难制也。前君为先帝画匈奴之策:『兵据西域,夺 之便势之地,以候其变。以汉之强,攻于匈奴之众,若以强弩溃痈疽;越之禽吴 ,岂足道哉!』上以为然。用君之义,听君之计,虽越王之任种、蠡不过。以搜 粟都尉为御史大夫,持政十有余年,未见种、蠡之功,而见靡弊之效,匈奴不为 加俛,而百姓黎民以敝矣。是君之策不能弱匈奴,而反衰中国也。善为计者,固 若此乎?」
西域第四十六
大夫曰:「往者,匈奴据河、山之险,擅田牧之利,民富兵强,行入为寇,则句 注之内惊动,而上郡以南咸城。文帝时,虏入萧关,烽火通甘泉,群臣惧不知所 出,乃请屯京师以备胡。胡西役大宛、康居之属,南与群羌通。先帝推让斥夺广 饶之地,建张掖以西,隔绝羌、胡,瓜分其援。是以西域之国,皆内拒匈奴,断 其右臂,曳剑而走,故募人田畜以广用,长城以南,滨塞之郡,马牛放纵,蓄积 布野,未睹其计之所过。夫以弱越而遂意强吴,才地计众非钧也,主思臣谋,其 往必矣。」
文学曰:「吴、越迫于江、海,三川循环之,处于五湖之间,地相迫,壤相次, 其势易以相禽也。金鼓未闻,旌旗未舒,行军未定,兵以接矣。师无辎重之费, 士无乏绝之劳,此所谓食于厨仓而战于门郊者也。今匈奴牧于无穷之泽,东西南 北,不可穷极,虽轻车利马,不能得也,况负重嬴兵以求之乎?其势不相及也。
茫茫乎若行九臯未知所止,皓皓乎若无网罗而渔江、海,虽及之,三军罢弊,适 遗之饵也。故明王知其无所利,以为役不可数行,而权不可久张也,故诏公卿大 夫、贤良、文学,所以复枉兴微之路。公卿宜思百姓之急,匈奴之害,缘圣主之 心,定安平之业。今乃留心于末计,摧本议,不顺上意,未为尽于忠也。
大夫曰:「初,贰师不克宛而还也,议者欲使人主不遂忿,则西域皆瓦解而附于 胡,胡得众国而益强。先帝绝奇听,行武威,还袭宛,宛举国以降,效其器物, 致其宝马。乌孙之属骇胆,请为臣妾。匈奴失魄,奔走遁逃,虽未尽服,远处寒 苦硗埆之地,壮者死于祁连、天山,其孤未复。故群臣议以为匈奴困于汉兵,折 翅伤翼,可遂击服。会先帝弃群臣,以故匈奴不革。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而止, 度功业而无继成之理,是弃与胡而资强敌也。辍几沮成,为主计若斯,亦未可谓 尽忠也。」
文学曰:「有司言外国之事,议者皆侥一时之权,不虑其后。张骞言大宛之天马 汗血,安息之真玉大鸟,县官既闻如甘心焉,乃大兴师伐宛,历数期而后克之。
夫万里而攻人之国,兵未战而物故过半,虽破宛得宝马,非计也。当此之时,将 卒方赤面而事四夷,师旅相望,郡国并发,黎人困苦,奸伪萌生,盗贼并起,守 尉不能禁,城邑不能止。然后遣上大夫衣绣衣以兴击之。当此时,百姓元元,莫 必其命,故山东豪杰,颇有异心。赖先帝圣灵斐然。其咎皆在于欲毕匈奴而远几 也。为主计若此,可谓忠乎?」
世务第四十七
大夫曰:「诸生妄言!议者令可详用,无徒守椎车之语,滑稽而不可循。夫汉之 有匈奴,譬若木之有蠹,如人有疾,不治则寖以深。故谋臣以为击夺以困极之。
诸生言以德怀之,此有其语而不可行也。诸生上无以似三王,下无以似近秦,令 有司可举而行当世,安蒸庶而宁边境者乎?」
文学曰:「昔齐桓公内附百姓,外绥诸侯,存亡接绝,而天下从风。其后,德亏 行衰,葵丘之会,振而矜之,叛者九国。春秋刺其不崇德而崇力也。故任德,则 强楚告服,远国不召而自至;任力,则近者不亲,小国不附。此其效也。诚上观 三王之所以昌,下论秦之所以亡,中述齐桓所以兴,去武行文,废力尚德,罢关 梁,除障塞,以仁义导之,则北垂无寇虏之忧,中国无干戈之事矣。」
大夫曰:「事不豫辩,不可以应卒。内无备,不可以御敌。诗云:『诰尔民人, 谨尔侯度,用戒不虞。』故有文事,必有武备。昔宋襄公信楚而不备,以取大辱 焉,身执囚而国几亡。故虽有诚信之心,不知权变,危亡之道也。春秋不与夷、 狄之执中国,为其无信也。匈奴贪狼,因时而动,乘可而发,飙举电至。而欲以 诚信之心,金帛之宝,而信无义之诈,是犹亲跖、𫏋而扶猛虎也。」
文学曰:「春秋『王者无敌。』言其仁厚,其德美,天下宾服,莫敢交也。德行 延及方外,舟车所臻,足迹所及,莫不被泽。蛮、貊异国,重译自至。方此之时 ,天下和同,君臣一德,外内相信,上下辑睦。兵设而不试,干戈闭藏而不用。
老子曰:『兕无所用其角,螫虫无所输其毒。』故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。世 安得跖、𫏋而亲之乎?」
大夫曰:「布心腹,质情素,信诚内感,义形乎色。宋华元、楚司马子反之相睹 也,符契内合,诚有以相信也。今匈奴挟不信之心,怀不测之诈,见利如前,乘 便而起,潜进市侧,以袭无备。是犹措重宝于道路而莫之守也。求其不亡,何可 得乎?」
文学曰:「诚信着乎天下,醇德流乎四海,则近者哥讴而乐之,远者执禽而朝之 。故正近者不以威,来远者不以武,德义修而任贤良也。故民之于事也,辞佚而 就劳,于财也,辞多而就寡。上下交让,道路鴈行。方此之时,贱货而贵德,重 义而轻利,赏之不窃,何宝之守也!」
和亲第四十八
大夫曰:「昔徐偃王行义而灭,鲁哀公好儒而削。知文而不知武,知一而不知二 。故君子笃仁以行,然必筑城以自守,设械以自备,为不仁者之害己也。是以古 者,搜狝振旅而数军实焉,恐民之愉佚而亡戒难。故兵革者国之用,城垒者国之 固也;而欲罢之,是去表见里,示匈奴心腹也。匈奴轻举潜进,以袭空虚,是犹 不介而当矢石之蹊,祸必不振。此边境之所惧,而有司之所忧也。」
文学曰:「往者,通关梁,交有无,自单于以下,皆亲汉内附,往来长城之下。
其后,王恢误谋马邑,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,祸纷拏而不解,兵连而不息,边 民不解甲弛弩,行数十年,介胄而耕耘,鉏耰而候望,燧燔烽举,丁壮弧弦而出 斗,老者超越而入葆。言之足以流涕寒心,则仁者不忍也。诗云:『投我以桃, 报之以李。』未闻善往而有恶来者。故君子敬而无失,与人恭而有礼,四海之内 ,皆为兄弟也。故内省不疚,夫何忧何惧!」
大夫曰:「自春秋诸夏之君,会聚相结,三会之后,乖疑相从,伐战不止;六国 从亲,冠带相接,然未尝有坚约。况禽兽之国乎!春秋存君在楚,诘鼬之会书公 ,绐夷、狄也。匈奴数和亲,而常先犯约,贪侵盗驱,长诈之国也。反复无信, 百约百叛,若朱、象之不移,商均之不化。而欲信其用兵之备,亲之以德,亦难 矣。」
文学曰:「王者中立而听乎天下,德施方外,绝国殊俗,臻于阙廷,凤皇在列树 ,麒麟在郊薮,群生庶物,莫不被泽。非足行而仁办之也,推其仁恩而王之,诚 也。范蠡出于越,由余长于胡,皆为霸王贤佐。故政有不从之教,而世无不可化 之民。诗云:『酌彼行潦,挹彼注兹。』故公刘处戎、狄,戎、狄化之。太王去 豳,豳民随之。周公修德,而越裳氏来。其从善如影响。为政务以德亲近,何忧 于彼之不改?」
繇役第四十九 大夫曰:「屠者解分中理,可横以手而离也;至其抽筋凿骨,非行金斧不能决。
圣主循性而化,有不从者,亦将举兵而征之,是以汤诛葛伯,文王诛犬夷。及后 戎、狄猾夏,中国不宁,周宣王、仲山甫式遏寇虐。诗云:『薄伐猃狁,至于太 原。』『出车彭彭,城彼朔方。』自古明王不能无征伐而服不义,不能无城垒而 御强暴也。」
文学曰:「舜执干戚而有苗服,文王底德而怀四夷。诗云:『镐京辟雍,自西自 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』普天之下,惟人面之伦,莫不引领而归其义。故画 地为境,人莫之犯。子曰:『白刃可冒,中庸不可入。』至德之谓也。故善攻不 待坚甲而克,善守不待渠梁而固。武王之伐殷也,执黄钺,誓牧之野,天下之士 莫不愿为之用。既而偃兵,搢笏而朝,天下之民莫不愿为之臣。既以义取之,以 德守之。秦以力取之,以法守之,本末不得,故亡。夫文犹可长用,而武难久行 也。」
大夫曰:「诗云:『猃狁孔炽,我是用戒。』『武夫潢潢,经营四方。』故守御 征伐,所由来久矣。春秋大戎未至而豫御之。故四支强而躬体固,华叶茂而本根 据。故饬四境所以安中国也,发戍漕所以审劳佚也。主忧者臣劳,上危者下死。
先帝忧百姓不赡,出禁钱,解乘舆骖,贬乐损膳,以赈穷备边费。未见报施之义 ,而见沮成之理,非所闻也。」
文学曰:「周道衰,王迹熄,诸侯争强,大小相凌。是以强国务侵,弱国设备。
甲士劳战阵,役于兵革,故君劳而民困苦也。今中国为一统,而方内不安,徭役 远而外内烦也。古者,无过年之繇,无逾时之役。今近者数千里,远者过万里, 历二期。长子不还,父母愁忧,妻子咏叹,愤懑之恨发动于心,慕思之积痛于骨 髓。此杕杜、采薇之所为作也。」
险固第五十
大夫曰:「虎兕所以能执熊罴、服群兽者,爪牙利而攫便也。秦所以超诸侯、吞 天下、幷敌国者,险阻固而势居然也。故龟猖有介,狐貉不能禽;蝮蛇有螫,人 忌而不轻。故有备则制人,无备则制于人。故仲山甫补衮职之阙,蒙公筑长城之 固,所以备寇难,而折冲万里之外也。今不固其外,欲安其内,犹家人不坚垣墙 ,狗吠夜惊,而暗昧妄行也。」
文学曰:「秦左殽、函,右陇阺,前蜀、汉,后山、河,四塞以为固,金城千里 ,良将勇士,设利器而守陉隧,墨子守云梯之械也。以为虽汤、武复生,蚩尤复 起,不轻攻也。然戍卒陈胜无将帅之任,师旅之众,奋空拳而破百万之师,无墙 篱之难。故在德不在固。诚以仁义为阻,道德为塞,贤人为兵,圣人为守,则莫 能入。如此则中国无狗吠之警,而边境无鹿骇狼顾之忧矣。夫何妄行而之乎?」
大夫曰:「古者,为国必察土地、山陵阻险、天时地利,然后可以王霸。故制地 城郭,饬沟垒,以御寇固国。春秋曰:『冬浚洙。』修地利也。三军顺天时,以 实击虚,然困于阻险,敌于金城。楚庄之围宋,秦师败崤嵚崟,是也。故曰:『 天时不如地利。』羌、胡固,近于边,今不取,必为四境长患。此季孙之所以忧 颛臾,有句贱之变,而为强吴之所悔也。」
文学曰:「地利不如人和,武力不如文德。周之致远,不以地利,以人和也。百 世不夺,非以险,以德也。吴有三江、五湖之难,而兼于越。楚有汝渊、两堂之 固,而灭于秦。秦有陇阺、崤塞,而亡于诸侯。晋有河、华、九阿,而夺于六卿 。齐有泰山、巨海,而胁于田常。桀、纣有天下,兼于滈亳。秦王以六合困于陈 涉。非地利不固,无术以守之也。释迩忧远,犹吴不内定其国,而西绝淮水与齐 、晋争强也;越因其罢,击其虚。使吴王用申胥,修德,无恃极其众,则句践不 免为藩臣海崖,何谋之敢虑也?」
大夫曰:「楚自巫山起方城,属巫、黔中,设扞关以拒秦。秦包商、洛、崤、函 ,以御诸侯。韩阻宜阳、伊阙,要成臯、太行,以安周、郑。魏滨洛筑城、阻山 带河,以保晋国。赵结飞狐、句注、孟门,以存邢代。燕塞碣石,绝邪谷,绕援 辽。齐抚阿、甄,关荣、历,倚太山,负海、河。关梁者,邦国之固,而山川者 ,社稷之宝也。徐人灭舒,春秋谓之『取』,恶其无备,得物之易也。故恤来兵 ,仁伤刑。君子为国,必有不可犯之难。易曰:『重门击拓,以待暴客。』言备 之素修也。」
文学曰:「阻险不如阻义,昔汤以七十里,为政于天下,舒以百里,亡于敌国。
此其所以见恶也。使关梁足恃,六国不兼于秦;河、山足保,秦不亡于楚、汉。
由此观之:冲隆不足为强,高城不足为固。行善则昌,行恶则亡。王者博爱远施 ,外内合同,四海各以其职来祭,何击拓而待?传曰:『诸侯之有关梁,庶人之 有爵禄,非升平之兴,盖自战国始也。」
论勇第五十一
大夫曰:「荆轲怀数年之谋而事不就者,尺八匕首不足恃也。秦王惮于不意,列 断贲、育者,介七尺之利也。使专诸空拳,不免于为禽;要离无水,不能遂其功 。世言强楚劲郑,有犀兕之甲,棠溪之铤也。内据金城,外任利兵,是以威行诸 夏,强服敌国。故孟贲奋臂,众人轻之;怯夫有备,其气自倍。况以吴、楚之士 ,舞利剑,蹶强弩,以与貉虏骋于中原?一人当百,不足道也!夫如此,则貉无 交兵,力不支汉,其势必降。此商君之走魏,而孙膑之破梁也。」
文学曰:「楚、郑之棠溪、墨阳,非不利也,犀胄兕甲,非不坚也,然而不能存 者,利不足恃也。秦兼六国之师,据崤、函而御宇内,金石之固,莫耶之利也。
然陈胜无士民之资,甲兵之用,鉏耰棘橿,以破冲隆。武昭不击,乌号不发。所 谓金城者,非谓筑壤而高土,凿地而深池也。所谓利兵者,非谓吴、越之铤,干 将之剑也。言以道德为城,以仁义为郭,莫之敢攻,莫之敢入。文王是也。以道 德为胄,以仁义为剑,莫之敢当,莫之敢御,汤、武是也。今不建不可攻之城, 不可当之兵,而欲任匹夫之役,而行三尺之刃,亦细矣!」
大夫曰:「荆轲提匕首入不测之强秦;秦王惶恐失守备,卫者皆惧。专诸手剑摩 万乘,刺吴王,尸孽立正,镐冠千里。聂政自卫,由韩廷刺其主,功成求得,退 自刑于朝,暴尸于市。今诚得勇士,乘强汉之威,凌无义之匈奴,制其死命,责 以其过,若曹刿之胁齐桓公,遂其求。推锋折锐,穹庐扰乱,上下相遁,因以轻 锐随其后。匈奴必交臂不敢格也。」
文学曰:「汤得伊尹,以区区之亳兼臣海内,文王得太公,廓酆、鄗以为天下, 齐桓公得管仲以霸诸侯,秦穆公得由余,西戎八国服。闻得贤圣而蛮、貊来享, 未闻劫杀人主以怀远也。诗云:『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』故『自彼氐、羌,莫 不来王。』非畏其威,畏其德也。故义之服无义,疾于原马良弓;以之召远,疾 于驰传重驿。」
论功第五十二
大夫曰:「匈奴无城廓之守,沟池之固,修戟强弩之用,仓廪府库之积,上无义 法,下无文理,君臣嫚易,上下无礼,织柳为室,旃廗为盖。素弧骨镞,马不粟 食。内则备不足畏,外则礼不足称。夫中国天下腹心,贤士之所总,礼义之所集 ,财用之所殖也。夫以智谋愚,以义伐不义,若因秋霜而振落叶。春秋曰:「桓 公之与戎、狄、驱之尔。」况以天下之力乎?」
文学曰:「匈奴车器无银黄丝漆之饰,素成而务坚,丝无文采裙袆曲襟之制,都 成而务完。男无刻镂奇巧之事,宫室城郭之功。女无绮绣淫巧之贡,纤绮罗纨之 作。事省而致用,易成而难弊。虽无修戟强弩,戎马良弓;家有其备,人有其用 ,一旦有急,贯弓上马而已。资粮不见案首,而支数十日之食,因山谷为城郭, 因水草为仓廪。法约而易辩,求寡而易供。是以刑省而不犯,指麾而令从。嫚于 礼而笃于信,略于文而敏于事。故虽无礼义之书,刻骨卷木,百官有以相记,而 君臣上下有以相使。群臣为县官计者,皆言其易,而实难,是以秦欲驱之而反更 亡也。故兵者凶器,不可轻用也。其以强为弱,以存为亡,一朝尔也。」
大夫曰:「鲁连有言:『秦权使其士,虏使其民。』故政急而不长。高皇帝受命 平暴乱,功德巍巍,惟天同大焉。而文、景承绪润色之。及先帝征不义,攘无德 ,以昭仁圣之路,纯至德之基,圣王累年仁义之积也。今文学引亡国失政之治, 而况之于今,其谓匈奴难图,宜矣!」
文学曰:「有虞氏之时,三苗不服,禹欲伐之,舜曰:『是吾德未喻也。』退而 修政,而三苗服。不牧之地,不羁之民,圣王不加兵,不事力焉,以为不足烦百 姓而劳中国也。今明主修圣绪,宣德化,而朝有权使之谋,尚首功之事,臣固怪 之。夫人臣席天下之势,奋国家之用,身享其利而不顾其主,此尉佗、章邯所以 成王,秦失其政也。孙子曰:『今夫国家之事,一日更百变,然而不亡者,可得 而革也。逮出兵乎平原广牧,鼓鸣矢流,虽有尧、舜之知,不能更也。』战而胜 之,退修礼义,继三代之迹,仁义附矣。战胜而不休,身死国亡者,吴王是也。」
大夫曰:「顺风而呼者易为气,因时而行者易为力。文、武怀余力,不为后嗣计 ,故三世而德衰,昭王南征,死而不还。凡伯囚执,而使不通,晋取郊、沛,王 师败于茅戎。今西南诸夷,楚庄之后;朝鲜之王,燕之亡民也。南越尉佗起中国 ,自立为王,德至薄,然皆亡天下之大,各自以为一州,倔强倨敖,自称老夫。
先帝为万世度,恐有冀州之累,南荆之患,于是遣左将军楼船平之,兵不血刃, 咸为县官也。七国之时,皆据万乘,南面称王,提珩为敌国累世,然终不免俛首 系虏于秦。今匈奴不当汉家之巨郡,非有六国之用,贤士之谋。由此观难易,察 然可见也。」
文学曰:「秦灭六国,虏七王,沛然有余力,自以为蚩尤不能害,黄帝不能斥。
及二世弑死望夷,子婴系颈降楚,曾不得七王之俛首。使六国并存,秦尚为战国 ,固未亡也。何以明之?自孝公以至于始皇,世世为诸侯雄,百有余年。及兼天 下,十四岁而亡。何则?外无敌国之忧,而内自纵恣也。自非圣人,得志而不骄 佚者,未之有也。」
论邹第五十三
大夫曰:「邹子疾晚世之儒墨,不知天地之弘,昭旷之道,将一曲而欲道九折, 守一隅而欲知万方,犹无准平而欲知高下,无规矩而欲知方圆也。于是推大圣终 始之运,以喻王公,先列中国名山通谷,以至海外。所谓中国者,天下八十一分 之一,名曰赤县神州,而分为九州。绝陵陆不通,乃为一州,有大瀛海圜其外。
此所谓八极,而天地际焉。禹贡亦着山川高下原隰,而不知大道之径。故秦欲达 九州而方瀛海,牧胡而朝万国。诸生守畦亩之虑,闾巷之固,未知天下之义也。」
文学曰:「尧使禹为司空,平水土,随山刊木,定高下而序九州。邹衍非圣人, 作怪误,荧惑六国之君,以纳其说。此春秋所谓『匹夫荧惑诸侯』者也。孔子曰 :『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神?』近者不达,焉能知瀛海?故无补于用者,君子不 为;无益于治者,君子不由。三王信经道,而德光于四海;战国信嘉言,而破亡 如丘山。昔秦始皇已吞天下,欲幷万国,亡其三十六郡;欲达瀛海,而失其州县 。知大义如斯,不如守小计也。」
论菑第五十四
大夫曰:「巫祝不可与并祀,诸生不可与逐语,信往疑今,非人自是。夫道古者 稽之今,言远者合之近。日月在天,其征在人,菑异之变,夭寿之期,阴阳之化 ,四时之叙,水火金木,妖祥之应,鬼神之灵,祭祀之福,日月之行,星辰之纪 ,曲言之故,何所本始?不知则默,无茍乱耳。」
文学曰:「始江都相董生推言阴阳,四时相继,父生之,子养之,母成之,子藏 之。故春生,仁;夏长,德;秋成,义;冬藏,礼。此四时之序,圣人之所则也 。刑不可任以成化,故广德教。言远必考之迩,故内恕以行,是以刑罚若加于己 ,勤劳若施于身。又安能忍杀其赤子,以事无用,罢弊所恃,而达瀛海乎?盖越 人美蠃蚌而简太牢,鄙夫乐咋唶而怪韶濩。故不知味者,以芬香为臭,不知道者 ,以美言为乱耳。人无夭寿,各以其好恶为命。羿、敖以巧力不得其死,智伯以 贪狠亡其身。天菑之证,祯祥之应,犹施与之望报,各以其类及。故好行善者, 天助以福,符瑞是也。易曰:『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』好行恶者,天报以祸, 妖菑是也。春秋曰:『应是而有天菑。』周文、武尊贤受谏,敬戒不殆,纯德上 休,神只相况。诗云:『降福穰穰,降福简简。』日者阳,阳道明;月者阴,阴 道冥;君尊臣卑之义。故阳光盛于上,众阴之类消于下;月望于天,蚌蛤盛于渊 。故臣不臣,则阴阳不调,日月有变;政教不均,则水旱不时,螟螣生。此灾异 之应也。四时代叙,而人则其功,星列于天,而人象其行。常星犹公卿也,众星 犹万民也。列星正则众星齐,常星乱则众星坠矣。」
大夫曰:「文学言刚柔之类,五胜相代生。易明于阴阳,书长于五行。春生夏长 ,故火生于寅木,阳类也;秋生冬死,故水生于申金,阴物也。四时五行,叠废 叠兴,阴阳异类,水火不同器。金得土而成,得火而死,金生于巳,何说何言然 乎?」
文学曰:「兵者,凶器也。甲坚兵利,为天下殃。以母制子,故能久长。圣人法 之,厌而不阳。诗云:『载戢干戈,载橐弓矢,我求懿德,肆于时夏。』衰世不 然。逆天道以快暴心,僵尸血流,以争壤土。牢人之君,灭人之祀,杀人之子, 若绝草木,刑者肩靡于道。以己之所恶而施于人。是以国家破灭,身受其殃,秦 王是也。」
大夫曰:「金生于巳,刑罚小加,故荠麦夏死。易曰:『履霜,坚冰至。』秋始 降霜,草木陨零,合冬行诛,万物毕藏。春夏生长,利以行仁。秋冬杀藏,利以 施刑。故非其时而树,虽生不成。秋冬行德,是谓逆天道。月令:『凉风至,杀 气动,蜻蛚鸣,衣裘成。天子行微刑,始䝙蒌,以顺天令。』文学同四时,合阴 阳,尚德而除刑。如此,则鹰隼不鸷,猛兽不攫,秋不搜狝,冬不田狩者也。」
文学曰:「天道好生恶杀,好赏恶罪。故使阳居于实而宣德施,阴藏于虚而为阳 佐辅。阳刚阴柔,季不能加孟。此天贱冬而贵春,申阳屈阴。故王者南面而听天 下,背阴向阳,前德而后刑也。霜雪晚至,五谷犹成。雹雾夏陨,万物皆伤。由 此观之:严刑以治国,犹任秋冬以成谷也。故法令者,治恶之具也,而非至治之 风也。是以古者,明王茂其德教,而缓其刑罚也。网漏吞舟之鱼,而刑审于绳墨 之外,及臻其末,而民莫犯禁也。」
刑德第五十五
大夫曰:「令者所以教民也,法者所以督奸也。令严而民慎,法设而奸禁。罔疏 则兽失,法疏则罪漏。罪漏则民放佚而轻犯禁。故禁不必,怯夫侥幸;诛诚,跖 、𫏋不犯。是以古者作五刑,刻肌肤而民不逾矩。」
文学曰:「道径众,人不知所由;法令众,民不知所辟。故王者之制法,昭乎如 日月,故民不迷;旷乎若大路,故民不惑。幽隐远方,折乎知之,室女童妇,咸 知所避。是以法令不犯,而狱犴不用也。昔秦法繁于秋荼,而网密于凝脂。然而 上下相遁,奸伪萌生,有司治之,若救烂扑焦,而不能禁;非网疏而罪漏,礼义 废而刑罚任也。方今律令百有余篇,文章繁,罪名重,郡国用之疑惑,或浅或深 ,自吏明习者,不知所处,而况愚民!律令尘蠹于栈阁,吏不能遍睹,而况于愚 民乎!此断狱所以滋众,而民犯禁滋多也。『宜犴宜狱,握粟出卜,自何能谷? 』刺刑法繁也。亲服之属甚众,上杀下杀,而服不过五。五刑之属三千,上附下 附,而罪不过五。故治民之道,务笃其教而已。」
大夫曰:「文学言王者立法,旷若大路。今驰道不小也,而民公犯之,以其罚罪 之轻也。千仞之高,人不轻凌,千钧之重,人不轻举。商君刑弃灰于道,而秦民 治。故盗马者死,盗牛者加,所以重本而绝轻疾之资也。武兵名食,所以佐边而 重武备也。盗伤与杀同罪,所以累其心而责其意也。犹鲁以楚师伐齐,而春秋恶 之。故轻之为重,浅之为深,有缘而然。法之微者,固非众人之所知也。」
文学曰:「诗云:『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。』言其易也。『君子所履,小人所视 。』言其明也。故德明而易从,法约而易行今驰道经营陵陆,纡周天下,是以万 里为民阱也。罻罗张而县其谷,辟陷设而当其蹊,矰弋饰而加其上,能勿离乎?
聚其所欲,开其所利,仁义陵迟,能勿逾乎?故其末途,至于攻城入邑,损府库 之金,盗宗庙之器,岂特千仞之高、千钧之重哉!管子曰:『四维不张,虽臯陶 不能为士。』故德教废而诈伪行,礼义坏而奸邪兴,言无仁义也。仁者,爱之效 也;义者,事之宜也。故君子爱仁以及物,治近以及远。传曰:『凡生之物,莫 贵于人;人主之所贵,莫重于人。』故天之生万物以奉人也,主爱人以顺天也。
闻以六畜禽兽养人,未闻以所养害人者也。鲁厩焚,孔子罢朝,问人不问马,贱 畜而重人也。今盗马者罪死,盗牛者加。乘骑车马行驰道中,吏举苛而不止,以 为盗马,而罪亦死。今伤人持其刀剑而亡,亦可谓盗武库兵而杀之乎?人主立法 而民犯之,亦可以为逆而轻主约乎?深之可以死,轻之可以免,非法禁之意也。
法者,缘人情而制,非设罪以陷人也。故春秋之治狱,论心定罪。志善而违于法 者免,志恶而合于法者诛。今伤人未有所害,志不甚恶而合于法者,谓盗而伤人 者耶?将执法者过耶?何于人心不厌也!古者,伤人有创者刑,盗有臧者罚,杀 人者死。今取人兵刃以伤人,罪与杀人同,得无非其至意与?」
大夫俛仰未应对。
御史曰:「执法者国之辔衔,刑罚者国之维楫也。故辔衔不饬,虽王良不能以致 远;维楫不设,虽良工不能以绝水。韩子疾有国者不能明其法势,御其臣下,富 国强兵,以制敌御难,惑于愚儒之文词,以疑贤士之谋,举浮淫之蠹,加之功实 之上,而欲国之治,犹释阶而欲登高,无衔橛而御捍马也。今刑法设备,而民犹 犯之,况无法乎?其乱必也!」
文学曰:「辔衔者,御之具也,得良工而调。法势者,治之具也,得贤人而化。
执辔非其人,则马奔驰。执轴非其人,则船覆伤。昔吴使宰嚭持轴而破其船,秦 使赵高执辔而覆其车。今废仁义之术,而任刑名之徒,则复吴、秦之事也。夫为 君者法三王,为相者法周公,为术者法孔子,此百世不易之道也。韩非非先王而 不遵,舍正令而不从,卒蹈陷阱,身幽囚,客死于秦。夫不通大道而小辩,斯足 以害其身而已。」
申韩第五十六
御史曰:「待周公而为相,则世无列国。待孔子而后学,则世无儒、墨。夫衣小 缺,(心祭)裂可以补,而必待全匹而易之;政小缺,法令可以防,而必待雅、 颂乃治之;是犹舍邻之医,而求俞跗而后治病,废污池之水,待江、海而后救火 也。迂而不径,阙而无务,是以教令不从而治烦乱。夫善为政者,弊则补之,决 则塞之,故吴子以法治楚、魏,申、商以法强秦、韩也。」
文学曰:「有国者选众而任贤,学者博览而就善,何必是周公、孔子!故曰法之 而已。今商鞅反圣人之道,变乱秦俗,其后政耗乱而不能治,流失而不可复,愚 人纵火于沛泽,不能复振;蜂虿螫人,放死不能息其毒也。烦而止之,躁而静之 ,上下劳扰,而乱益滋。故圣人教化,上与日月俱照,下与天地同流,岂曰小补 之哉!」
御史曰:「衣缺不补,则日以甚,防漏不塞,则日益滋。大河之始决于瓠子也, 涓涓尔,及其卒,泛滥为中国害,菑梁、楚,破曹、卫,城郭坏沮,蓄积漂流, 百姓木栖,千里无庐,令孤寡无所依,老弱无所归。故先帝闵悼其菑,亲省河堤 ,举禹之功,河流以复,曹、卫以宁。百姓戴其功,咏其德,歌『宣房塞,万福 来』焉,亦犹是也,如何勿小补哉!」
文学曰:「河决若瓮口,而破千里,况礼决乎?其所害亦多矣!今断狱岁以万计 ,犯法兹多,其为菑岂特曹、卫哉!夫知塞宣房而福来,不知塞乱原而天下治也 。周国用之,刑错不用,黎民若,四时各终其序,而天下不孤。颂曰:『绥我眉 寿,介以繁祉。』此夫为福,亦不小矣!诚信礼义如宣房,功业已立,垂拱无为 ,有司何补,法令何塞也?」
御史曰:「犀铫利鉏,五谷之利而间草之害也。明理正法,奸邪之所恶而良民之 福也。故曲木恶直绳,奸邪恶正法。是以圣人审于是非,察于治乱,故设明法, 陈严刑,防非矫邪,若隐括辅檠之正弧刺也。故水者火之备,法者止奸之禁也。
无法势,虽贤人不能以为治;无甲兵,虽孙、吴不能以制敌。是以孔子倡以仁义 而民从风,伯夷遁首阳而民不可化。」
文学曰:「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,能杀人而不能使人仁。所贵良医者,贵其审 消息而退邪气也,非贵其下针石而钻肌肤也。所贵良吏者,贵其绝恶于未萌,使 之不为,非贵其拘之囹圄而刑杀之也。今之所谓良吏者,文察则以祸其民,强力 则以厉其下,不本法之所由生,而专己之残心,文诛假法,以陷不辜,累无罪, 以子及父,以弟及兄,一人有罪,州里惊骇,十家奔亡,若痈疽之相泞,色淫之 相连,一节动而百枝摇。诗云:『舍彼有罪,沦胥以铺。』痛伤无罪而累也。非 患铫耨之不利,患其舍草而芸苗也。非患无准平,患其舍枉而绳直也。故亲近为 过不必诛,是锄不用也;疏远有功不必赏,是苗不养也。故世不患无法,而患无 必行之法也。」
周秦第五十七
御史曰:「春秋无名号,谓之云盗,所以贱刑人而绝之人伦也。故君不臣,士不 友,于闾里无所容。故民耻犯之。今不轨之民,犯公法以相宠,举弃其亲,不能 伏节死理,遁逃相连,自陷于罪,其被刑戮,不亦宜乎?一室之中,父兄之际, 若身体相属,一节动而知于心。故今自关内侯以下,比地于伍,居家相察,出入 相司,父不教子,兄不正弟,舍是谁责乎?」
文学曰:「古者,周其礼而明其教,礼周教明,不从者然后等之以刑,刑罚中, 民不怨。故舜施四罪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。轻重各服其诛,刑必加而无赦,赦 惟疑者。若此,则世安得不轨之人而罪之?今杀人者生,剽攻窃盗者富。故良民 内解怠,辍耕而陨心。古者,君子不近刑人,刑人非人也,身放殛而辱后世,故 无贤不肖,莫不耻也。今无行之人,贪利以陷其身,蒙戮辱而捐礼义,恒于茍生 。何者?一日下蚕室,创未瘳,宿卫人主,出入宫殿,由得受奉禄,食大官享赐 ,身以尊荣,妻子获其饶。故或载卿相之列,就刀锯而不见闵,况众庶乎?夫何 耻之有!今废其德教,而责之以礼义,是虐民也。春秋传曰:『子有罪,执其父 。臣有罪,执其君,听失之大者也。』今以子诛父,以弟诛兄,亲戚相坐,什伍 相连,若引根本之及华叶,伤小指之累四体也。如此,则以有罪反诛无罪,无罪 者寡矣。臧文仲治鲁,胜其盗而自矜。子贡曰:『民将欺,而况盗乎!』故吏不 以多断为良,医不以多刺为工。子产刑二人,杀一人,道不拾遗,而民无诬心。
故为民父母,以养疾子,长恩厚而已。自首匿相坐之法立,骨肉之恩废,而刑罪 多矣。父母之于子,虽有罪犹匿之,其不欲服罪尔。闻子为父隐,父为子隐,未 闻父子之相坐也。闻兄弟缓追以免贼,未闻兄弟之相坐也。闻恶恶止其人,疾始 而诛首恶,未闻什伍而相坐也。老子曰:『上无欲而民朴,上无事而民自富。』 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。比地何伍,而执政何责也?」
御史曰:「夫负千钧之重,以登无极之高,垂峻崖之峭谷,下临不测之渊,虽有 庆忌之捷,贲、育之勇,莫不震慑悼栗者,知坠则身首肝脑涂山石也。故未尝灼 而不敢握火者,见其有灼也。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,见其有伤也。彼以知为非, 罪之必加,而戮及父兄,必惧而为善。故立法制辟,若临百仞之壑,握火蹈刃, 则民畏忌,而无敢犯禁矣。慈母有败子,小不忍也。严家无悍虏,笃责急也。今 不立严家之所以制下,而修慈母之所以败子,则惑矣。」
文学曰:「纣为炮烙之刑,而秦有收帑之法,赵高以峻文决罪于内,百官以峭法 断割于外,死者相枕席,刑者相望,百姓侧目重足,不寒而栗。诗云:『谓天盖 高,不敢不局。谓地盖厚,不敢不蹐。哀今之人,胡为虺蜥!』方此之时,岂特 冒蹈刃哉?然父子相背,兄弟相嫚,至于骨肉相残,上下相杀。非刑轻而罚不必 ,令太严而仁恩不施也。故政宽则下亲其上,政严则民谋其主,晋厉以幽,二世 见杀,恶在峻法之不犯,严家之无悍虏也?圣人知之,是以务和而不务威。故高 皇帝约秦苛法,以慰怨毒之民,而长和睦之心,唯恐刑之重而德之薄也。是以恩 施无穷,泽流后世。商鞅、吴起以秦、楚之法为轻而累之,上危其主,下没其身 ,或非特慈母乎!」
诏圣第五十八
御史曰:「夏后氏不倍言,殷誓,周盟,德信弥衰。无文、武之人,欲修其法, 此殷、周之所以失势,而见夺于诸侯也。故衣弊而革才,法弊而更制。高皇帝时 ,天下初定,发德音,行一切之令,权也,非拨乱反正之常也。其后,法稍犯, 不正于理。故奸萌而甫刑作,王道衰而诗刺彰,诸侯暴而春秋讥。夫少目之网不 可以得鱼,三章之法不可以为治。故令不得不加,法不得不多。唐、虞画衣冠非 阿,汤、武刻肌肤非故,时世不同,轻重之务异也。」
文学曰:「民之仰法,犹鱼之仰水,水清则静,浊则扰;扰则不安其居,静则乐 其业;乐其业则富,富则仁生,赡则争止。是以成、康之世,赏无所施,法无所 加。非可刑而不刑,民莫犯禁也;非可赏而不赏,民莫不仁也。若斯,则吏何事 而理?今之治民者,若拙御之御马也,行则顿之,止则击之。身创于棰,吻伤于 衔,求其无失,何可得乎?干溪之役土崩,梁氏内溃,严刑不能禁,峻法不能止 。故罢马不畏鞭棰,罢民不畏刑法。虽曾而累之,其亡益乎?」
御史曰:「严墙三刃,楼季难之;山高干云,牧竖登之。故峻则楼季难三刃,陵 夷则牧竖易山巅。夫烁金在炉,庄𫏋不顾;钱刀在路,匹妇掇之;非匹妇贪而庄 𫏋廉也,轻重之制异,而利害之分明也。故法令可仰而不可逾,可临而不可入。
诗云:『不可暴虎,不敢冯河。』为其无益也。鲁好礼而有季、孟之难,燕哙好 让而有子之之乱。礼让不足禁邪,而刑法可以止暴。明君据法,故能长制群下, 而久守其国也。」
文学曰:「古者,明其仁义之誓,使民不逾;不教而杀,是虐民也。与其刑不可 逾,不若义之不可逾也。闻礼义行而刑罚中,未闻刑罚行而孝悌兴也。高墙狭基 ,不可立也。严刑峻法,不可久也。二世信赵高之计,渫笃责而任诛断,刑者半 道,死者日积。杀民多者为忠,厉民悉者为能。百姓不胜其求,黔首不胜其刑, 海内同忧而俱不聊生。故过任之事,父不得于子;无已之求,君不得于臣。死不 再生,穷鼠啮貍,匹夫奔万乘,舍人折弓,陈胜、吴广是也。当此之时,天下俱 起,四面而攻秦,闻不一期而社稷为墟,恶在其能长制群下,而久守其国也?」
御史默然不对。
大夫曰:「瞽师不知白黑而善闻言,儒者不知治世而善訾议。夫善言天者合之人 ,善言古者考之今。令何为施?法何为加?汤、武全肌骨而殷、周治,秦国用之 ,法弊而犯。二尺四寸之律,古今一也,或以治,或以乱。春秋原罪,甫刑制狱 。今愿闻治乱之本,周、秦所以然乎?」
文学曰:「春夏生长,圣人象而为令。秋冬杀藏,圣人则而为法。故令者教也, 所以导民人;法者刑罚也,所以禁强暴也。二者,治乱之具,存亡之效也,在上 所任。汤、武经礼义,明好恶,以道其民,刑罪未有所加,而民自行义,殷、周 所以治也。上无德教,下无法则,任刑必诛,劓鼻盈蔂,断足盈车,举河以西, 不足以受天下之徒,终而以亡者,秦王也。非二尺四寸之律异,所行反古而悖民 心也。」
大论第五十九
大夫曰:「呻吟槁简,诵死人之语,则有司不以文学。文学知狱之在廷后而不知 其事,闻其事而不知其务。夫治民者,若大匠之斲,斧斤而行之,中绳则止。杜 大夫、王中尉之等,绳之以法,断之以刑,然后寇止奸禁。故射者因槷,治者因 法。虞、夏以文,殷、周以武,异时各有所施。今欲以敦朴之时,治抏弊之民, 是犹迁延而拯溺,揖让而救火也。」
文学曰:「文王兴而民好善,幽、厉兴而民好暴,非性之殊,风俗使然也。故商 、周之所以昌,桀、纣之所以亡也,汤、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,桀、纣非得跖、 𫏋之民以乱也,故治乱不在于民。孔子曰:『听讼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!』 无讼者难,讼而听之易。夫不治其本而事其末,古之所谓愚,今之所谓智。以棰 楚正乱,以刀笔正文,古之所谓贼,今之所谓贤也。」
大夫曰:「俗非唐、虞之时,而世非许由之民,而欲废法以治,是犹不用隐括斧 斤,欲挠曲直枉也。故为治者不待自善之民,为轮者不待自曲之木。往者,应少 、伯正之属溃梁、楚,昆卢、徐谷之徒乱齐、赵,山东、关内暴徒,保人阻险。
当此之时,不任斤斧,折之以武,而乃始设礼修文,有似穷医,欲以短针而攻疽 ,孔丘以礼说跖也。」
文学曰:「残材木以成室屋者,非良匠也。残贼民人而欲治者,非良吏也。故公 输子因木之宜,圣人不费民之性。是以斧斤简用,刑罚不任,政立而化成。扁鹊 攻于凑理,绝邪气,故痈疽不得成形。圣人从事于未然,故乱原无由生。是以砭 石藏而不施,法令设而不用。断已然,凿已发者,凡人也。治未形,睹未萌者, 君子也。」
大夫曰:「文学所称圣知者,孔子也,治鲁不遂,见逐于齐,不用于卫,遇围于 匡,困于陈、蔡。夫知时不用犹说,强也;知困而不能已,贪也;不知见欺而往 ,愚也;困辱不能死,耻也。若此四者,庸民之所不为也,而况君子乎!商君以 景监见,应侯以王稽进。故士因士,女因媒。至其亲显,非媒士之力。孔子不以 因进见而能往者,非贤士才女也。」
文学曰:「孔子生于乱世,思尧、舜之道,东西南北,灼头濡足,庶几世主之悟 。悠悠者皆是,君暗,大夫妒,孰合有媒?是以嫫母饰姿而矜夸,西子仿徨而无 家。非不知穷厄而不见用,悼痛天下之祸,犹慈母之伏死子也,知其不可如何, 然恶已。故适齐,景公欺之,适卫,灵公围,阳虎谤之,桓魋害之。夫欺害圣人 者,愚惑也;伤毁圣人者,狂狡也。狡惑之人,非人也。夫何耻之有!孟子曰: 『观近臣者以所为主,观远臣者以其所主。』使圣人伪容茍合,不论行择友,则 何以为孔子也!」
大夫抚然内惭,四据而不言。
当此之时,顺风承意之士如编,口张而不歙,舌举而不下,暗然而怀重负而见责。
大夫曰︰「诺,胶车倏逢雨,请与诸生解。」
杂论第六十
客曰:「余睹盐、铁之义,观乎公卿、文学、贤良之论,意指殊路,各有所出 ,或上仁义,或务权利。」
「异哉吾所闻。周、秦粲然,皆有天下而南面焉,然安危长久殊世。始汝南朱 子伯为予言:当此之时,豪俊并进,四方辐凑。贤良茂陵唐生、文学鲁国万生 之伦,六十余人,咸聚阙庭,舒六艺之风,论太平之原。智者赞其虑,仁者明 其施,勇者见其断,辩者陈其词。訚訚焉,侃侃焉,虽未能详备,斯可略观矣 。然蔽于云雾,终废而不行,悲夫!公卿知任武可以辟地,而不知广德可以附 远;知权利可以广用,而不知稼穑可以富国也。近者亲附,远者说德,则何为 而不成,何求而不得?不出于斯路,而务畜利长威,岂不谬哉!中山刘子雍言 王道,矫当世,复诸正,务在乎反本。直而不侥,切而不(火索),斌斌然斯 可谓弘博君子矣。九江祝生奋由、路之意,推史鱼之节,发愤懑,刺讥公卿, 介然直而不挠,可谓不畏强御矣。桑大夫据当世,合时变,推道术,尚权利, 辟略小辩,虽非正法,然巨儒宿学恧然,不能自解,可谓博物通士矣。然摄卿 相之位,不引准绳,以道化下,放于利末,不师始古。易曰:『焚如弃如。』 处非其位,行非其道,果陨其性,以及厥宗。车丞相即周、吕之列,当轴处中 ,括囊不言,容身而去,彼哉!彼哉!若夫群丞相、御史,不能正议,以辅宰 相,成同类,长同行,阿意茍合,以说其上,斗筲之人,道谀之徒,何足算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