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铁论

Part 2

Chapter 218,808 wordsPublic domain

大夫曰:「歌者不期于利声,而贵在中节;论者不期于丽辞,而务在事实。善声 而不知转,未可为能歌也;善言而不知变,未可谓能说也。持规而非矩,执准而 非绳,通一孔,晓一理,而不知权衡,以所不睹不信人,若蝉之不知雪,坚据古 文以应当世,犹辰参之错,胶柱而调瑟,固而难合矣。孔子所以不用于世,而孟 轲见贱于诸侯也。」

文学曰:「日月之光,而盲者不能见,雷电之声,而聋人不能闻。夫为不知音者 言,若语于瘖聋,何特蝉之不知重雪耶?夫以伊尹之智,太公之贤,而不能开辞 于桀、纣,非说者非,听者过也。是以荆和抱璞而泣血,曰:『安得良工而剖之 !』屈原行吟泽畔,曰:『安得臯陶而察之!』夫人君莫不欲求贤以自辅,任能 以治国,然牵于流说,惑于道谀,是以贤圣蔽掩,而谗佞用事,以此亡国破家, 而贤士饥于岩穴也。昔赵高无过人之志,而居万人之位,是以倾覆秦国而祸殃其 宗,尽失其瑟,何胶柱之调也?」

大夫曰:「所谓文学高第者,智略能明先王之术,而姿质足以履行其道。故居则 为人师,用则为世法。今文学言治则称尧、舜,道行则言孔、墨,授之政则不达 ,怀古道而不能行,言直而行枉,道是而情非,衣冠有以殊于乡曲,而实无以异 于凡人。诸生所谓中直者,遭时蒙幸,备数适然耳,殆非明举所谓,固未可与论 治也。」

文学曰:「天设三光以照记,天子立公卿以明治。故曰:公卿者,四海之表仪, 神化之丹青也。上有辅明主之任,下有遂圣化之事,和阴阳,调四时,安众庶, 育群生,使百姓辑睦,无怨思之色,四夷顺德,无叛逆之忧,此公卿之职,而贤 者之所务也。若伊尹、周、召三公之才,太颠、闳夭九卿之人。文学不中圣主之 明举,今之执政,亦未能称盛德也。」

大夫不说,作色不应也。

文学曰:「朝无忠臣者政暗,大夫无直士者位危。任座正言君之过,文侯改言行 ,称为贤君。袁盎面刺绛侯之骄矜,卒得其庆。故触死亡以干主之过者,忠臣也 ,犯颜以匡公卿之失者,直士也。鄙人不能巷言面违。方今入谷之教令,张而不 施,食禄多非其人,以妨农商工,市井之利,未归于民,民望不塞也。且夫帝王 之道,多堕坏而不修,诗云:『济济多士。』意者诚任用其计,非茍陈虚言而已 。」

殊路第二十一

大夫曰:「七十子躬受圣人之术,有名列于孔子之门,皆诸侯卿相之才,可南面 者数人云。政事者冉有、季路,言语宰我、子贡。宰我秉事,有宠于齐,田常作 难,道不行,身死庭中,简公杀于檀台。子路仕卫,孔悝作乱,不能救君出亡, 身菹于卫;子贡、子臯遁逃,不能死其难。食人之重禄不能更,处人尊官不能存 ,何其厚于己而薄于君哉?同门共业,自以为知古今之义,明君臣之礼。或死或 亡,二三子殊路,何道之悖也!」

文学曰:「宋殇公知孔父之贤而不早任,故身死。鲁庄知季有之贤,授之政晚而 国乱。卫君近佞远贤,子路居蒲,孔悝为政。简公不听宰我而漏其谋。是以二君 身被放杀,而祸及忠臣。二子者有事而不与其谋,故可以死,可以生,去止其义 一也。晏婴不死崔、庆之难,不可谓不义;微子去殷之乱,可谓不仁乎?」

大夫曰:「至美素璞,物莫能饰也。至贤保真,伪文莫能增也。故金玉不琢,美 珠不画。今仲由、冉求无檀柘之材,隋、和之璞,而强文之,譬若雕朽木而砺𫓪 刀,饰嫫母画土人也。被以五色,斐然成章,及遭行潦流波,则沮矣。夫重怀古 道,枕籍诗、书,危不能安,乱不能治,邮里逐鸡,鸡亦无党也?」

文学曰:「非学无以治身,非礼无以辅德。和氏之璞,天下之美宝也、待礛诸之 工而后明。毛嫱,天下之姣人也,待香泽脂粉而后容。周公,天下之至圣人也, 待贤师学问而后通。今齐世庸士之人,不好学问,专以己之愚而荷负巨任,若无 橶舳,济江海而遭大风,漂没于百仞之渊,东流无崖之川,安得沮而止乎?」

大夫曰:「性有刚柔,形有好恶,圣人能因而不能改。孔子外变二三子之服,而 不能革其心。故子路解长剑,去危冠,屈节于夫子之门,然摄齐师友,行行尔, 鄙心犹存。宰予昼寝,欲损三年之丧。孔子曰:『粪土之墙,不可杇也』,『若 由不得其死、然。』故内无其质而外学其文,虽有贤师良友,若画脂镂冰,费日 损功。故良师不能饰戚施,香泽不能化嫫母也。」

文学曰:「西子蒙以不洁,鄙夫掩鼻;恶人盛饰,可以宗祀上帝。使二人不涉圣 人之门,不免为穷夫,安得卿大夫之名?故砥所以致于刃,学所以尽其才也。孔 子曰:『觚不觚,觚哉,觚哉!』故人事加则为宗庙器,否则斯养之爨材。干、 越之铤不厉,匹夫贱之;工人施巧,人主服而朝也。夫丑者自以为姣,故饰;愚 者自以为知,故不学。观笑在己而不自知,不好用人,自是之过也。」

讼贤第二十二

大夫曰:「刚者折,柔者卷。故季由以强梁死,宰我以柔弱杀。使二子不学,未 必不得其死。何者?矜己而伐能,小知而巨牧,欲人之从己,不能以己从人,莫 视而自见,莫贾而自贵,此其所以身杀死而终菹醢也。未见其为宗庙器,睹其为 世戮也。当此之时,东流亦安之乎?」

文学曰:「骐骥之挽盐车垂头于太行之阪,屠者持刀而睨之。太公之穷困,负贩 于朝歌也,蓬头相聚而笑之。当此之时,非无远筋骏才也,非文王、伯乐莫知之 贾也。子路、宰我生不逢伯乐之举,而遇狂屠,故君子伤之,若「由不得其死然 」,『天其祝予』矣。孔父累华督之难,不可谓不义。仇牧涉宋万之祸,不可谓 不贤也。」

大夫曰:「今之学者,无太公之能,骐骥之才,有以蜂虿介毒而自害也。东海成 颙,河东胡建是也。二子者以术蒙举,起卒伍,为县令。独非自是,无与合同。

引之不来,推之不往,狂狷不逊,忮害不恭,刻轹公主,侵陵大臣。知其不可, 而强行之,欲以干名。所由不轨,果没其身。未睹功业所至,而见东观之殃,身 得重罪,不得以寿终。狡而以为知,讦而以为直,不逊以为勇,其遭难,故亦宜 也。」

文学曰:「二公怀精白之心,行忠正之道,直己以事上,竭力以徇公,奉法推理 ,不避强御,不阿所亲,不贵妻子之养,不顾私家之业。然卒不能免于嫉妒之人 ,为众枉所排也。其所以累不测之刑而功不遂也。夫公族不正则法令不行,肱肱 不正则奸邪兴起。赵奢行之平原,范雎行之穰侯,二国治而两家全。故君过而臣 正,上非而下讥,大臣正,县令何有?不反诸己而行非于人,执政之大失也。夫 屈原之沉渊,遭子椒之谮也;管子得行其道,鲍叔之力也。今不睹鲍叔之力,而 见汨罗之祸,虽欲以寿终,无其能得乎?」

遵道第二十三

大夫曰:「御史!」

御史未应。

谓丞相史曰:「文学结发学语,服膺不舍,辞若循环,转若陶钧。文繁如春华, 无效如抱风。饰虚言以乱实,道古以害今。从之,则县官用废,虚言不可实而行 之;不从,文学以为非也,众口嚣嚣,不可胜听。诸卿都大府日久矣,通先古, 明当世,今将何从而可矣?」

丞相史进曰:「晋文公谲而不正,齐桓公正而不谲,所由不同,俱归于霸。而必 随古不革,袭故不改,是文质不变,而椎车尚在也。故或作之,或述之,然后法 令调于民,而器械便于用也。孔对三君殊意,晏子相三君异道,非茍相反,所务 之时异也。公卿既定大业之路,建不竭之本,愿无顾细故之语,牵儒、墨论也。 」

文学曰:「师旷之调五音,不失宫商。圣王之治世,不离仁义。故有改制之名, 无变道之实。上自黄帝,下及三王,莫不明德教,谨庠序,崇仁义,立教化。此 百世不易之道也。殷、周因循而昌,秦王变法而亡。诗云:『虽无老成人,尚有 典刑。』言法教也。故没而存之,举而贯之,贯而行之,何更为哉?」

丞相史曰:「说西施之美无益于容,道尧、舜之德无益于治。今文学不言所为治 ,而言以治之无功,犹不言耕田之方,美富人之囷仓也。夫欲粟者务时,欲治者 因世。故商君昭然独见存亡不可与世俗同者,为其沮功而多近也。庸人安其故, 而愚者果所闻。故舟车之治,使民三年而后安之。商君之法立,然后民信之。孔 子曰:『可与共学,未可与权。』文学可令扶绳循刻,非所与论道术之外也。」

文学曰:「君子多闻阙疑,述而不作,圣达而谋大,叡智而事寡。是以功成而不 隳,名立而不顿。小人智浅而谋大,羸弱而任重,故中道而废,苏秦、商鞅是也 。无先王之法,非圣人之道,而因于己,故亡。易曰:『小人处盛位,虽高必崩 。不盈其道,不恒其德,而能以善终身,未之有也。是以初登于天,后入于地。 』禹之治水也,民知其利,莫不劝其功。商鞅之立法,民知其害,莫不畏其刑。

故夏后功立而王,商鞅法行而亡。商鞅有独智之虑,世乏独见之证。文学不足与 权当世,亦无负累蒙殃也。」

论诽第二十四

丞相史曰:「晏子有言:『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,繁于乐而舒于民,久丧以害生 ,厚葬以伤业,礼烦而难行,道迂而难遵,称往古而訾当世,贱所见而贵所闻。 』此人本枉,以己为式。此颜异所以诛黜,而狄山死于匈奴也。处其位而非其朝 ,生乎世而讪其上,终以被戮而丧其躯,此独谁为负其累而蒙其殃乎?」

文学曰:「礼所以防淫,乐所以移风,礼兴乐正则刑罚中。故堤防成而民无水菑 ,礼义立而民无乱患。故礼义坏,堤防决,所以治者,未之有也。孔子曰:『礼 与其奢也宁俭,丧与其易也宁戚。』故礼之所为作,非以害生伤业也,威仪节文 ,非以乱化伤俗也。治国谨其礼,危国谨其法。昔秦以武力吞天下,而斯、高以 妖孽累其祸,废古术,隳旧礼,专任刑法,而儒、墨既丧焉。塞士之涂,壅人之 口,道谀日进而上不闻其过,此秦所以失天下而殒社稷也。故圣人为政,必先诛 之,伪巧言以辅非而倾覆国家也。今子安取亡国之语而来乎?夫公卿处其位,不 正其道,而以意阿邑顺风,疾小人浅浅面从,以成人之过也。故知言之死,不忍 从茍合之徒,是以不免于螺绁。悲夫!」

丞相史曰:「檀柘而有乡,萑苇而有藂,言物类之相从也。孔子曰:『德不孤, 必有邻。』故汤兴而伊尹至,不仁者远矣。未有明君在上而乱臣在下也。今先帝 躬行仁圣之道,以临海内,招举俊才贤良之士,唯仁是用,诛逐乱臣,不避所亲 ,务以求贤而简退不肖,犹尧之举舜、禹之族,殛鲧放驩兜也。而曰『茍合之徒 』,是则主非而臣阿,是也?」

文学曰:「臯陶对舜:『在知人,惟帝其难之。』洪水之灾,尧独愁悴而不能治 ,得舜、禹而九州宁。故虽有尧明之君,而无舜、禹之佐,则纯德不流。春秋刺 有君而无主。先帝之时,良臣未备,故邪臣得间。尧得舜、禹而鲧殛驩兜诛,赵 简子得叔向而盛青肩诎。语曰:『未见君子,不知伪臣。』诗云:『未见君子, 忧心忡忡。既见君子,我心则降。』此之谓也。」

丞相史曰:「尧任鲧、驩兜,得舜、禹而放殛之以其罪,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 。人君用之齐民,而颜异,济南亭长也,先帝举而加之高位,官至上卿。狄山起 布衣,为汉议臣,处舜、禹之位,执天下之中,不能以治,而反坐讪上;故驩兜 之诛加而刑戮至焉。贤者受赏而不肖者被刑,固其然也。文学又何怪焉?」

文学曰:「论者相扶以义,相喻以道,从善不求胜,服义不耻穷。若相迷以伪, 相乱以辞,相矜于后息,期于茍胜,非其贵者也。夫苏秦、张仪,荧惑诸侯,倾 覆万乘,使人失其所恃;非不辩,然乱之道也。君子疾鄙夫之不可与事君,患其 听从而无所不至也。今子不听正义以辅卿相,又从而顺之,好须臾之说,不计其 后。若子之为人吏,宜受上戮,子姑默矣!」

丞相史曰:「盖闻士之居世也,衣服足以胜身,食饮足以供亲,内足以相恤,外 不求于人。故身修然后可以理家,家理然后可以治官。故饭蔬粝者不可以言孝, 妻子饥寒者不可以言慈,绪业不修者不可以言理。居斯世,行斯身,而有此三累 者,斯亦足以默矣。」

孝养第二十五

文学曰:「善养者不必刍豢也,善供服者不必锦绣也。以己之所有尽事其亲,孝 之至也。故匹夫勤劳,犹足以顺礼,歠菽饮水,足以致其敬。孔子曰:『今之孝 者,是为能养,不敬,何以别乎?』故上孝养志,其次养色,其次养体。贵其礼 ,不贪其养,礼顺心和,养虽不备,可也。易曰:『东邻杀牛,不如西邻之禴祭 也。』故富贵而无礼,不如贫贱之孝悌。闺门之内尽孝焉,闺门之外尽悌焉,朋 友之道尽信焉,三者,孝之至也。居家理者,非谓积财也,事亲孝者,非谓鲜肴 也,亦和颜色、承意尽礼义而已矣。」

丞相史曰:「八十曰耋,七十曰耄。耄,食非肉不饱,衣非帛不暖。故孝子曰甘 毳以养口,轻暖以养体。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。无端絻,虽公西赤不能以为容 。无肴膳,虽闵、曾不能以卒养。礼无虚加,故必有其实然后为之文。与其礼有 余而养不足,宁养有余而礼不足。夫洗爵以盛水,升降而进粝,礼虽备,然非其 贵者也。」

文学曰:「周襄王之母非无酒肉也,衣食非不如曾皙也,然而被不孝之名,以其 不能事其父母也。君子重其礼,小人贪其养。夫嗟来而招之,投而与之,乞者由 不取也。君子茍无其礼,虽美不食焉。故礼主人不亲馈,则客不祭。是馈轻而礼 重也。」

丞相史曰:「孝莫大以天下一国养,次禄养,下以力。故王公人君,上也,卿大 夫,次也。夫以家人言之,有贤子当路于世者,高堂邃宇,安车大马,衣轻暖, 食甘毳。无者,褐衣皮冠,穷居陋巷,有旦无暮,食蔬粝荤茹,𦝼腊而后见肉。

老亲之腹非唐园,唯菜是盛。夫蔬粝,乞者所不取,而子以养亲,虽欲以礼,非 其贵也。」

文学曰:「无其能而窃其位,无其功而有其禄,虽有富贵,由跖、𫏋之养也。高 台极望,食案方丈,而不可谓孝。老亲之腹非盗囊也,何故常盛不道之物?夫取 非有非职,财入而患从之,身且死祸殃,安得𦝼腊而食肉?曾参、闵子无卿相之 养,而有孝子之名;周襄王富有天下,而有不能事父母之累。故礼菲而养丰,非 孝也。掠囷而以养,非孝也。」

丞相史曰:「上孝养色,其次安亲,其次全身。往者,陈余背汉,斩于泜水;五 被邪逆,而夷三族。近世,主父偃行不轨而诛灭,吕步舒弄口而见戮,行身不谨 ,诛及无罪之亲。由此观之:虚礼无益于己也。文实配行,礼养俱施,然后可以 言孝。孝在实质,不在于饰貌;全身在于谨慎,不在于驰语也。」

文学曰:「言而不诚,期而不信,临难不勇,事君不忠,不孝之大者也。孟子曰 :『今之世,今之大夫,皆罪人也。皆逢其意以顺其恶。』今子不忠不信,巧言 以乱政,导谀以求合。若此者,不容于世。春秋曰:『士守一不移,循理不外援 ,共其职而已。』故卑位而言高者,罪也,言不及而言者,傲也。有诏公卿与斯 议,而空战口也?」

刺议第二十六

丞相史曰:「山陵不让椒跬,以成其崇;君子不辞负薪之言,以广其名。故多见 者博,多闻者知,距谏者塞,专己者孤。故谋及下者无失策,举及众者无顿功。

诗云:『询于刍荛。』故布衣皆得风议,何况公卿之史乎?春秋士不载文,而书 咺者,以为宰士也。孔子曰:『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诸。』仆虽不敏,亦尝倾耳 下风,摄齐句指,受业径于君子之涂矣。使文学言之而是,仆之言有何害?使文 学言之而非,虽微丞相史,孰不非也?」

文学曰:「以正辅人谓之忠,以邪导人谓之佞。夫怫过纳善者,君之忠臣,大夫 之直士也。孔子曰:『大夫有争臣三人,虽无道,不失其家。』今子处宰士之列 ,无忠正之心,枉不能正,邪不能匡,顺流以容身,从风以说上。上所言则茍听 ,上所行则曲从,若影之随形,响之于声,终无所是非。衣儒衣,冠儒冠,而不 能行其道,非其儒也。譬若土龙,文章首目具而非龙也。葶历似菜而味殊,玉石 相似而异类。子非孔氏执经守道之儒,乃公卿面从之儒,非吾徒也。冉有为季氏 宰而附益之,孔子曰:『小子鸣鼓而攻之,可也。故辅桀者不为智,为桀敛者不 为仁。」

丞相史默然不对。

利议第二十七

大夫曰:「作世明主,忧劳万民,思念北边之未安,故使使者举贤良、文学高第 ,详延有道之士,将欲观殊议异策,虚心倾耳以听,庶几云得。诸生无能出奇计 ,远图伐匈奴安边境之策,抱枯竹,守空言,不知趋舍之宜,时世之变,议论无 所依,如膝痒而搔背,辩讼公门之下,

不可胜听,如品即口以成事,此岂明主所欲闻哉?」

文学曰:「诸生对册,殊路同归,指在崇礼义,退财利,复往古之道,匡当世之 失,莫不云太平;虽未尽可亶用,宜若有可行者焉。执事暗于明礼,而喻于利末 ,沮事隋议,计虑筹策,以故至今未决。非儒无成事,公卿欲成利也。」

大夫曰:「色厉而内荏,乱真者也。文表而枲里,乱实者也。文学裒衣博带,窃 周公之服;鞠躬踧踖,窃仲尼之容;议论称诵,窃商、赐之辞;刺讥言治,窃管 、晏之才。心卑卿相,志小万乘。及授之政,昏乱不治。故以言举人,若以毛相 马。此其所以多不称举。诏策曰:『朕嘉宇内之士,故详延四方豪俊文学博习之 士,超迁官禄。』言者不必有德,何者?言之易而行之难。有舍其车而识其牛, 贵其不言而多成事也。吴铎以其舌自破,主父偃以其舌自杀。鹖鴠夜鸣,无益于 明;主父鸣鸱,无益于死。非有司欲成利,文学桎梏于旧术,牵于间言者也。」

文学曰:「能言之,能行之者,汤、武也。能言,不能行者,有司也。文学窃周 公之服,有司窃周公之位。文学桎梏于旧术,有司桎梏于财利。主父偃以舌自杀 ,有司以利自困。夫骥之才千里,非造父不能使;禹之知万人,非舜为相不能用 。故季桓子听政,柳下惠忽然不见,孔子为司寇,然后悖炽。骥,举之在伯乐, 其功在造父。造父摄辔,马无驽良,皆可取道。周公之时,士无贤不肖,皆可与 言治。故御之良者善调马,相之贤者善使士。今举异才而使臧驺御之,是犹扼骥 盐车而责之使疾。此贤良、文学多不称举也。」

大夫曰:「嘻!诸生阘茸无行,多言而不用,情貌不相副。若穿逾之盗,自古而 患之。是孔丘斥逐于鲁君,曾不用于世也。何者?以其首摄多端,迂时而不要也 。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,坑之渭中而不用。乃安得鼓口舌,申颜眉,预前论议 ,是非国家之事也?」

国疾第二十八

文学曰:「国有贤士而不用,非士之过,有国者之耻。孔子大圣也,诸侯莫能用 ,当小位于鲁,三月,不令而行,不禁而止,沛若时雨之灌万物,莫不兴起也。

况乎位天下之本朝,而施圣主之德音教泽乎?今公卿处尊位,执天下之要,十有 余年,功德不施于天下,而勤劳于百姓,百姓贫陋困穷,而私家累万金。此君子 所耻,而伐檀所刺也。昔者,商鞅相秦,后礼让,先贪鄙,尚首功,务进取,无 德厚于民,而严刑罚于国,俗日坏而民滋怨,故惠王烹菹其身,以谢天下。当此 之时,亦不能论事矣。今执政患儒贫贱而多言,儒亦忧执事富贵而多患也。」

大夫视文学,悒悒而不言也。

丞相史曰:「夫辩国家之政事,论执政之得失,何不徐徐道理相喻,何至切切如 此乎!大夫难罢盐、铁者,非有私也,忧国家之用,边境之费也。诸生訚訚争盐 、铁,亦非为己也,欲反之于古而辅成仁义也。二者各有所宗,时世异务,又安 可坚任古术而非今之理也。且夫小雅非人,必有以易之。诸生若有能安集国中, 怀来远方,使边境无寇虏之灾,租税尽为诸生除之,何况盐、铁、均输乎!所以 贵术儒者,贵其处谦推让,以道尽人。今辩讼愕愕然,无赤、赐之辞,而见鄙倍 之色,非所闻也。大夫言过,而诸生亦如之,诸生不直谢大夫耳。」

贤良、文学皆离席曰:『鄙人固陋,希涉大庭,狂言多不称,以逆执事。夫药酒 苦于口而利于病,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。故愕愕者福也,𬣡𬣡者贼也。林中多疾 风,富贵多谀言。万里之朝,日闻唯唯,而后闻诸生之愕愕,此乃公卿之良药针 石。」

大夫色少宽,面文学而苏贤良曰:「穷巷多曲辩,而寡见者难喻。文学守死溟涬 之语,而终不移。夫往古之事,昔有之语,己可睹矣。今以近世观之,自以目有 所见,耳有所闻,世殊而事异。文、景之际,建元之始,民朴而归本,吏廉而自 重,殷殷屯屯,人衍而家富。今政非改而教非易也,何世之弥薄而俗之滋衰也!

吏即少廉,民即寡耻,刑非诛恶,而奸犹不止。世人有言:『鄙儒不如都士。』 文学皆出山东,希涉大论。子大夫论京师之日久,愿分明政治得失之事,故所以 然者也。」

贤良曰:「夫山东天下之腹心,贤士之战场也。高皇帝龙飞凤举于宋、楚之间, 山东子弟萧、曹、樊、郦、滕、灌之属为辅,虽即异世,亦既闳夭、太颠而已。

禹出西羌,文王生北夷,然圣德高世,有万人之才,负叠群之任,出入都市,一 旦不知返,数然后终于厮役而已。仆虽不生长京师,才驽下愚,不足与大议,窃 以所闻闾里长老之言,往者,常民衣服温暖而不靡,器质朴牢而致用,衣足以蔽 体,器足以便事,马足以易步,车足以自载,酒足以合欢而不湛,乐足以理心而 不淫,入无宴乐之闻,出无佚游之观,行即负嬴,止则锄耘,用约而财饶,本修 而民富,送死哀而不华,养生适而不奢,大臣正而无欲,执政宽而不苛;故黎民 宁其性,百吏保其官。建元之始,崇文修德,天下乂安。其后,邪臣各以伎艺, 亏乱至治,外障山海,内兴诸利。杨可告缗,江充禁服,张大夫革令,杜周治狱 ,罚赎科适,微细并行,不可胜载。夏兰之属妄搏,王温舒之徒妄杀,残吏萌起 ,扰乱良民。当此之时,百姓不保其首领,豪富莫必其族姓。圣主觉焉,乃刑戮 充等,诛灭残贼,以杀死罪之怨,塞天下之责,然居民肆然复安。然其祸累世不 复,疮痍至今未息。故百官尚有残贼之政,而强宰尚有强夺之心。大臣擅权而击 断,豪猾多党而侵陵,富贵奢侈,贫贱篡杀,女工难成而易弊,车器难就而易败 ,车不累,器不终岁,一车千石,一衣十钟。常民文杯画案,机席缉,婢妾衣纨 履丝,匹庶粺饭肉食,里有俗,党有场,康庄驰逐,穷巷蹋鞠,秉耒抱臿,躬耕 身织者寡,聚要敛容、傅白黛青者众。无而为有,贫而强夸,文表无里,纨枲装 ,生不养,死厚送,葬死殚家,遣女满车,富者欲过,贫者欲及,富者空减,贫 者称贷。是以民年急而岁促,贫即寡耻,乏即少廉,此所以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 也。故国有严急之征,即生散不足之疾矣。」

散不足第二十九

大夫曰:「吾以贤良为少愈,乃反其幽明,若胡车相随而鸣。诸生独不见季夏之 螇乎?音声入耳,秋至而声无。者生无易由言,不顾其患,患至而后默,晚矣。 」

贤良曰:「孔子读史记,喟然而叹,伤正德之废,君臣之危也。夫贤人君子,以 天下为任者也。任大者思远,思远者忘近。诚心闵悼,恻隐加尔,故忠心独而无 累。此诗人所以伤而作,比干、子胥遗身忘祸也。其恶劳人若斯之急,安能默乎 ?诗云:『忧心如惔,不敢戏谈。』孔子栖栖,疾固也。墨子遑遑,闵世也。」

大夫默然。

丞相曰:「愿闻散不足。」

贤良曰:「宫室舆马,衣服器械,丧祭食饮,声色玩好,人情之所不能已也。故 圣人为之制度以防之。间者,士大夫务于权利,怠于礼义;故百姓仿效,颇逾制 度。今故陈之,曰:

「古者,谷物菜果,不时不食,鸟兽鱼鳖,不中杀不食。故侥罔不入于泽,杂毛 不取。今富者逐驱歼罔罝,掩捕麑鷇,耽湎沈酒铺百川。鲜羔(羊兆),几胎肩 ,皮黄口。春鹅秋鶵,冬葵温韭,浚茈蓼苏,丰薷耳菜,毛果虫貉。

「古者,采椽茅茨,陶桴复穴,足御寒暑、蔽风雨而已。及其后世,采椽不斲, 茅茨不翦,无斲削之事,磨砻之功。大夫达棱楹,士颖首,庶人斧成木构而已。

今富者井干增梁,雕文槛楯,垩(巾夔)壁饰。

「古者,衣服不中制,器械不中用,不粥于市。今民间雕琢不中之物,刻画玩好 无用之器。玄黄杂青,五色绣衣,戏弄蒲人杂妇,百兽马戏斗虎,唐锑追人,奇 虫胡妲。

「古者,诸侯不秣马,天子有命,以车就牧。庶人之乘马者,足以代其劳而已。

故行则服桅,止则就犁。今富者连车列骑,骖贰辎𫐌。中者微舆短毂,繁髦掌蹄 。夫一马伏枥,当中家六口之食,亡丁男一人之事。

「古者,庶人耋老而后衣丝,其余则麻枲而已,故命曰布衣。及其后,则丝里枲 表,直领无袆,袍合不缘。夫罗纨文绣者,人君后妃之服也。茧䌷缣练者,婚姻 之嘉饰也。是以文缯薄织,不粥于市。今富者缛绣罗纨,中者素绨冰锦。常民而 被后妃之服,亵人而居婚姻之饰。夫纨素之贾倍缣,缣之用倍纨也。

「古者,椎车无柔,栈舆无植。及其后,木𫐉不衣,长毂数幅,蒲荐苙盖,盖无 漆丝之饰。大夫士则单(木复)木具,盘韦柔革。常民漆舆大𫐉蜀轮。今庶人富 者银黄华左搔,结绥韬杠。中者错镳涂采,珥靳飞𫐉。

「古者,鹿裘皮冒,蹄足不去。及其后,大夫士狐貉缝腋,羔麑豹袪。庶人则毛

彤,羝襆皮。今富者鼲貂,狐白凫翁。中者罽衣金缕,燕(鼠各)代黄。

「古者,庶人贱骑绳控,革鞮皮荐而已。及其后,革鞍牦成,铁镳不饰。今富者 (革真)耳银镊躐(足改革),黄金瑯勒,罽绣弇汗,华珥明鲜。中者漆韦绍系 ,采画暴干。

「古者,污尊抔饮,盖无爵觞樽俎。及其后,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。唯瑚琏 觞豆而后雕文彤漆。今富者银口黄耳,金罍玉钟。中者野王纻器,金错蜀杯。夫 一文杯得铜杯十,贾贱而用不殊。箕子之讥,始在天子,今在匹夫。

「古者,燔黍食稗,而捭豚以相飨。其后,乡人饮酒,老者重豆,少者立食,一 酱一肉,旅饮而已。及其后,宾婚相召,则豆羹白饭,綦脍熟肉。今民间酒食, 殽旅重叠,燔炙满案,臑鳖脍鲤,麑卵鹑鷃橙枸,鲐鳢醢醯,众物杂味。

「古者,庶人春夏耕耘,秋冬收藏,昏晨力作,夜以继日。诗云:『昼尔于茅, 宵尔索绹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』非𦝼腊不休息,非祭祀无酒肉。今宾昏酒 食,接连相因,析酲什半,弃事相随,虑无乏日。

「古者,庶人粝食藜藿,非乡饮酒𦝼腊祭祀无酒肉。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,大夫 士无故不杀犬豕。今闾巷县佰。阡伯屠沽,无故烹杀,相聚野外。负粟而往,挈 肉而归。夫一豕之肉,得中年之收,十五斗粟,当丁男半月之食。

「古者,庶人鱼菽之祭,春秋修其祖祠。士一庙,大夫三,以时有事于五祀,盖 无出门之祭。今富者祈名岳,望山川,椎牛击鼓,戏倡舞像。中者南居当路,水 上云台,屠羊杀狗,鼓瑟吹笙。贫者鸡豕五芳,卫保散腊,倾盖社场。

「古者,德行求福,故祭祀而宽。仁义求吉,故卜筮而希。今世俗宽于行而求于 鬼,怠于礼而笃于祭,嫚亲而贵势,至妄而信日,听𫍙言而幸得,出实物而享虚 福。

「古者,君子夙夜孳孳思其德;小人晨昏孜孜思其力。故君子不素餐,小人不空 食。今世俗饰伪行诈,为民巫祝,以取厘谢,坚健舌,或以成业致富,故惮事之 人,释本相学。是以街巷有巫,闾里有祝。

「古者,无杠𣗊之寝,床栘之案。及其后世,庶人即采木之杠,牒桦之𣗊。士不 斤成,大夫苇莞而已。今富者黼绣帷幄,涂屏错跗。中者锦绨高张,采画丹漆。

「古者,皮毛草蓐,无茵席之加,旃蒻之美。及其后,大夫士复荐草缘,蒲平单 莞。庶人即草蓐索经,单蔺蘧蒢而已。今富者绣茵翟柔,蒲子露床。中者滩皮代 旃,阘坐平莞。

「古者不粥饪,不市食。及其后,则有屠沽,沽酒市脯鱼盐而已。今熟食遍列, 殽施成市,作业堕怠,食必趣时,杨豚韭卵,狗(月习)马朘,煎鱼切肝,羊淹 鸡寒,挏马酪酒,蹇捕胃脯,胹羔豆赐,鷇𪱥鴈羹,臭鲍甘瓠,熟梁貊炙。

「古者,土鼓块枹,击木拊石,以尽其欢。及其后,卿大夫有管磬,士有琴瑟。

往者,民间酒会,各以党俗,弹筝鼓缶而已。无要妙之音,变羽之转。今富者钟 鼓五乐,歌儿数曹。中者鸣竽调瑟,郑舞赵讴。

「古者,瓦棺容尸,木板堲周,足以收形骸,藏发齿而已。及其后,桐棺不衣, 采椁不斲。今富者绣墙题凑。中者梓棺楩椁,贫者画荒衣袍,缯囊缇橐。

「古者,明器有形无实,示民不可用也。及其后,则有醢之藏,桐马偶人弥祭, 其物不备。今厚资多藏,器用如生人。郡国繇吏,素桑楺偶车橹轮,匹夫无貌领 ,桐人衣纨绨。

「古者,不封不树,反虞祭于寝,无坛宇之居,庙堂之位。及其后,则封之,庶 人之坟半仞,其高可隐。今富者积土成山,列树成林,台榭连阁,集观增楼。中 者祠堂屏合,垣阙罘罳。

「古者,邻有丧,舂不相杵,巷不歌谣。孔子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,子于 是日哭,则不歌。今俗因人之丧以求酒肉,幸与小坐而责辩,歌舞俳优,连笑伎 戏。

「古者,男女之际尚矣,嫁娶之服,未之以记。及虞、夏之后,盖表布内丝,骨 笄象珥,封君夫人加锦尚褧而已。今富者皮衣朱貉,繁露环佩。中者长裾交袆, 璧瑞簪珥。

「古者,事生尽爱,送死尽哀。故圣人为制节,非虚加之。今生不能致其爱敬, 死以奢侈相高;虽无哀戚之心,而厚葬重币者,则称以为孝,显名立于世,光荣 著于俗。故黎民相慕效,至于发屋卖业。

「古者,夫妇之好,一男一女,而成家室之道。及后,士一妾,大夫二,诸侯有 侄娣九女而已。今诸侯百数,卿大夫十数,中者侍御,富者盈室。是以女或旷怨 失时,男或放死无匹。

「古者,凶年不备,丰年补败,仍旧贯而不改作。今工异变而吏殊心,坏败成功 ,以匿厥意。意极乎功业,务存乎面目。积功以市誉,不恤民之急。田野不辟, 而饰亭落,邑居丘墟,而高其郭。

「古者,不以人力徇于禽兽,不夺民财以养狗马,是以财衍而力有余。今猛兽奇 虫不可以耕耘,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。百姓或短褐不完,而犬马衣文绣,黎民或 糟糠不接,而禽兽食粱肉。

「古者,人君敬事爱下,使民以时,天子以天下为家,臣妾各以其时供公职,古 今之通义也。今县官多畜奴婢,坐禀衣食,私作产业,为奸利,力作不尽,县官 失实。百姓或无斗筲之储,官奴累百金;黎民昏晨不释事,奴婢垂拱遨游也。

「古者,亲近而疏远,贵所同而贱非类。不赏无功,不养无用。今蛮、貊无功, 县官居肆,广屋大第,坐禀衣食。百姓或旦暮不赡,蛮、夷或厌酒肉。黎民泮汗 力作,蛮、夷交胫肆踞。

「古者,庶人菲草芰,缩丝尚韦而已。及其后,则綦下不借,挽鞮革舄。今富者 革中名工,轻靡使容,纨里𬘓下,越端纵缘。中者邓里闲作蒯苴。蠢竖婢妾,韦 沓丝履。走者茸芰絇绾。

「古圣人劳躬养神,节欲适情,尊天敬地,履德行仁。是以上天歆焉,永其世而 丰其年。故尧秀眉高彩,享国百载。及秦始皇览怪迂,信禨祥,使卢生求羡门高 ,徐市等入海求不死之药。当此之时,燕、齐之士,释锄耒,争言神仙。方士于 是趣咸阳者以千数,言仙人食金饮珠,然后寿与天地相保。于是数巡狩五岳、滨 海之馆,以求神仙蓬莱之属。数幸之郡县,富人以赀佐,贫者筑道旁。其后,小 者亡逃,大者藏匿;吏捕索掣顿,不以道理。名宫之旁,庐舍丘落,无生苗立树 ;百姓离心,怨思者十有半。书曰:『享多仪,仪不及物曰不享。』故圣人非仁 义不载于己,非正道不御于前。是以先帝诛文成、五利等,宣帝建学官,亲近忠 良,欲以绝怪恶之端,而昭至德之涂也。

「宫室奢侈,林木之蠹也。器械雕琢,财用之蠹也。衣服靡丽,布帛之蠹也。狗 马食人之食,五谷之蠹也。口腹从恣,鱼肉之蠹也。用费不节,府库之蠹也。漏 积不禁,田野之蠹也。丧祭无度,伤生之蠹也。堕成变故伤功,工商上通伤农。

故一杯棬用百人之力,一屏风就万人之功,其为害亦多矣!目修于五色,耳营于 五音,体极轻薄,口极甘脆,功积于无用,财尽于不急,口腹不可为多。故国病 聚不足即政怠,人病聚不足则身危。」

丞相曰:「治聚不足奈何?」

救匮第三十

贤良曰:「盖桡枉者以直,救文者以质。昔者,晏子相齐,一狐裘三十载。故民 奢,示之以俭;民俭,示之以礼。方今公卿大夫子孙,诚能节车舆,适衣服,躬 亲节俭,率以敦朴,罢园池,损田宅,内无事乎市列,外无事乎山泽,农夫有所 施其功,女工有所粥其业;如是,则气脉和平,无聚不足之病矣。」

大夫曰:「孤子语孝,躄者语杖,贫者语仁,贱者语治。议不在己者易称,从旁 议者易是,其当局则乱。故公孙弘布被,倪宽练袍,衣若仆妾,食若庸夫。淮南 逆于内,蛮、夷暴于外,盗贼不为禁,奢侈不为节;若疫岁之巫,徒能鼓口耳, 何散不足之能治乎?」

贤良曰:「高皇帝之时,萧、曹为公,滕、灌之属为卿,济济然斯则贤矣。文、 景之际,建元之始,大臣尚有争引守正之义。自此之后,多承意从欲,少敢直言 面议而正刺,因公而徇私。故武安丞相讼园田,争曲直人主之前。夫九层之台一 倾,公输子不能正;本朝一邪,伊、望不能复。故公孙丞相、倪大夫侧身行道, 分禄以养贤,卑己以下士,功业显立,日力不足,无行人子产之继。而葛绎、彭 侯之等,隳坏其绪,纰乱其纪,毁其客馆议堂,以为马厩妇舍,无养士之礼,而 尚骄矜之色,廉耻陵迟而争于利矣。故良田广宅,民无所之;不耻为利者满朝市 ,列田畜者弥郡国,横暴掣顿,大第巨舍之旁,道路且不通,此固难医而不可为 工。」

大夫勃然作色,默而不应。

箴石第三十一

丞相曰:「吾闻诸郑长者曰:『君子正颜色,则远暴嫚;出辞气,则远鄙倍矣。 』故言可述,行可则。此有司夙昔所愿睹也。若夫剑客论、博奕辩,盛色而相苏 ,立权以不相假,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,而贤良、文学被不逊之名,窃为诸生 不取也。公孙龙有言:『论之为道辩,故不可以不属意,属意相宽,相宽其归争 ,争而不让,则入于鄙。』今有司以不仁,又蒙素餐,无以更责雪耻矣。县官所 招举贤良、文学,而及亲民伟仕,亦未见其能用箴石而医百姓之疾也。」

贤良曰:「贾生有言:『恳言则辞浅而不入,深言则逆耳而失指。』故曰:『谈 何容易。』谈且不易,而况行之乎?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,而吴得几不免于患也 。语曰:『五盗执一良人,枉木恶直绳。』今欲下箴石,通关鬲,则恐有盛、胡 之累,怀箴橐艾,则被不工之名。『狼跋其胡,载踕其尾。』君子之路,行止之 道固狭耳。此子石所以叹息也。」

除狭第三十二

大夫曰:「贤者处大林,遭风雷而不迷。愚者虽处平敞大路,犹暗惑焉。今守、 相亲剖符赞拜,莅一郡之众,古方伯之位也。受命专制,宰割千里,不御于内;

善恶在于己,己不能故耳,道何狭之有哉?」

贤良曰:「古之进士也,乡择而里选,论其才能,然后官之,胜职任然后爵而禄 之。故士修之乡曲,升诸朝廷,行之幽隐,明足显著。疏远无失士,小大无遗功 。是以贤者进用,不肖者简黜。今吏道杂而不选,富者以财贾官,勇者以死射功 。戏车鼎跃,咸出补吏,累功积日,或至卿相。垂青绳,擐银龟,擅杀生之柄, 专万民之命。弱者,犹使狼将羊也,其乱必矣。强者,则是予狂夫利剑也,必妄 杀生也。是以往者,郡国黎民相乘而不能理,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。执纲纪 非其道,盖博乱愈甚。古者,封贤禄能,不过百里;百里之中而为都,疆垂不过 五十,犹以为一人之身,明不能照,聪不得达,故立卿、大夫、士以佐之,而政 治乃备。今守、相或无古诸侯之贤,而莅千里之政,主一郡之众,施圣主之德, 擅生杀之法,至重也。非仁人不能任,非其人不能行。一人之身,治乱在己,千 里与之转化,不可不熟择也。故人主有私人以财,不私人以官,悬赏以待功,序 爵以俟贤,举善若不足,黜恶若仇雠,固为其非功而残百姓也。夫辅主德,开臣 途,在于选贤而器使之,择练守、相然后任之。」

疾贪第三十三

大夫曰:「然。为医以拙矣,又多求谢。为吏既多不良矣,又侵渔百姓。长吏厉 诸小吏,小吏厉诸百姓。故不患择之不熟,而患求之与得异也;不患其不足也, 患其贪而无厌也。」

贤良曰:「古之制爵禄也,卿大夫足以润贤厚士,士足以优身及党,庶人为官者 ,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禄。今小吏禄薄,郡国繇役,远至三辅,粟米贵,不足相赡 。常居则匮于衣食,有故则卖畜粥业。非徒是也,繇使相遣,官庭摄追,小计权 吏,行施乞贷,长吏侵渔,上府下求之县,县求之乡,乡安取之哉?语曰:『货 赂下流,犹水之赴下,不竭不止。』今大川江河饮巨海,巨海受之,而欲溪谷之 让流潦;百官之廉,不可得也。夫欲影正者端其表,欲下廉者先之身。故贪鄙在 率不在下,教训在政不在民也。」

大夫曰:「贤不肖有质,而贪鄙有性,君子内洁己而不能纯教于彼。故周公非不 正管、蔡之邪,子产非不正邓皙之伪也。夫内不从父兄之教,外不畏刑法之罪, 周公、子产不能化,必也。今一一则责之有司,有司岂能缚其手足而使之无为非 哉?」

贤良曰:「驷马不驯,御者之过也。百姓不治,有司之罪也。春秋刺讥不及庶人 ,责其率也。故古者大夫将临刑,声色不御,刑以当矣,犹三巡而嗟叹之。其耻 不能以化而伤其不全也。政教暗而不着,百姓颠蹶而不扶,犹赤子临井焉,听其 入也。若此,则何以为民父母?故君子急于教,缓于刑。刑一而正百,杀一而慎 万。是以周公诛管、蔡,而子产诛邓皙也。刑诛一施,民遵礼义矣。夫上之化下 ,若风之靡草,无不从教。何一一而缚之也?」

后刑第三十四

大夫曰:「古之君子,善善而恶恶。人君不畜恶民,农夫不畜无用之苗。无用之 苗,苗之害也;无用之民,民之贼也。鉏一害而众苗成,刑一恶而万民悦。虽周 公、孔子不能释刑而用恶。家之有姐子,器皿不居,况姐民乎!民者敖于爱而听 刑。故刑所以正民,鉏所以别苗也。」

贤良曰:「古者,笃教以导民,明辟以正刑。刑之于治,犹策之于御也。良工不 能无策而御、有策而勿用。圣人假法以成教,教成而刑不施。故威厉而不杀,刑 设而不犯。今废其纪纲而不能张,坏其礼义而不能防。民陷于网,从而猎之以刑 ,是犹开其阑牢,发以毒矢也,不尽不止。曾子曰:『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如 得其情,即哀矜而勿喜。』夫不伤民之不治,而伐己之能得奸,犹弋者睹鸟兽挂 罻罗而喜也。今天下之被诛者,不必有管、蔡之邪、邓皙之伪,恐苗尽而不别, 民欺而不治也。孔子曰:『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。』故民乱反之政,政乱 反之身,身正而天下定。是以君子嘉善而矜不能,恩及刑人,德润穷夫,施惠悦 尔,行刑不乐也。」

授时第三十五

大夫曰:「共其地,居是世也,非有灾害疾疫,独以贫穷,非惰则奢也;无奇业 旁入,而犹以富给,非俭则力也。今曰施惠悦尔,行刑不乐;则是闵无行之人, 而养惰奢之民也。故妄予不为惠,惠恶者不为仁。」

贤良曰:「三代之盛无乱萌,教也;夏、商之季世无顺民,俗也。是以王者设庠 序,明教化,以防道其民,及政教之洽,性仁而喻善。故礼义立,则耕者让于野 ;礼义坏,则君子争于朝。人争则乱,乱则天下不均,故或贫或富。富则仁生, 赡则争止。昏暮叩人门户,求水火,贪夫不吝,何则?所饶也。夫为政而使菽粟 如水火,民安有不仁者乎!」

大夫曰:「博戏驰逐之徒,皆富人子弟,非不足者也。故民饶则僭侈,富则骄奢 ,坐而委蛇,起而为非,未见其仁也。夫居事不力,用财不节,虽有财如水火, 穷乏可立而待也。有民不畜,有司虽助之耕织,其能足之乎?」

贤良曰:「周公之相成王也,百姓饶乐,国无穷人,非代之耕织也。易其田畴, 薄其税敛,则民富矣。上以奉君亲,下无饥寒之忧,则教可成也。语曰:『既富 矣,又何加焉?曰,教之。』教之以德,齐之以礼,则民徙义而从善,莫不入孝 出悌,夫何奢侈暴慢之有?管子曰:『仓廪实而知礼节,百姓足而知荣辱。』故 富民易与适礼。」

大夫曰:「县官之于百姓,若慈父之于子也:忠焉能勿诲乎?爱之而勿劳乎?故 春亲耕以劝农,赈贷以赡不足,通滀水,出轻系,使民务时也。蒙恩被泽,而至 今犹以贫困,其难与适道若是夫!」

贤良曰:「古者,春省耕以补不足,秋省敛以助不给。民勤于财则贡赋省,民勤 于力则功筑罕。为民爱力,不夺须臾。故召伯听断于甘棠之下,为妨农业之务也 。今时雨澍泽,种悬而不得播,秋稼零落乎野而不得收。田畴赤地,而停落成市 ,发春而后,悬青幡而策土牛,殆非明主劝耕稼之意,而春令之所谓也。」

水旱第三十六

大夫曰:「禹、汤圣主,后稷、伊尹贤相也,而有水旱之灾。水旱,天之所为, 饥穰,阴阳之运也,非人力。故太岁之数,在阳为旱,在阴为水。六岁一饥,十 二岁一荒。天道然,殆非独有司之罪也。」

贤良曰:「古者,政有德,则阴阳调,星辰理,风雨时。故行修于内,声闻于外 ,为善于下,福应于天。周公载纪而天下太平,国无夭伤,岁无荒年。当此之时 ,而不破块,风不鸣条,旬而一雨,而必以夜。无丘陵高下皆熟。诗曰:『有渰 萋萋,兴雨祁祁。』今不省其所以然,而曰『阴阳之运也』,非所闻也。孟子曰 :『野有饿殍,不知收也;狗豕食人食,不知检也;为民父母,民饥而死,则曰 ,非我也,岁也,何异乎以刃杀之,则曰,非我也,兵也?』方今之务,在除饥 寒之患,罢盐、铁,退权利,分土地,趣本业,养桑麻,尽地力也。寡功节用, 则民自富。如是,则水旱不能忧,凶年不能累也。」

大夫曰:「议者贵其辞约而指明,可于众人之听,不至繁文稠辞,多言害有司化 俗之计,而家人语。陶朱为生,本末异径,一家数事,而治生之道乃备。今县官 铸农器,使民务本,不营于末,则无饥寒之累。盐、铁何害而罢?」

贤良曰:「农,天下之大业也,铁器,民之大用也。器用便利,则用力少而得作 多,农夫乐事劝功。用不具,则田畴荒,谷不殖,用力鲜,功自半。器便与不便 ,其功相什而倍也。县官鼓铸铁器,大抵多为大器,务应员程,不给民用。民用 钝弊,割草不痛,是以农夫作剧,得获者少,百姓苦之矣。」

大夫曰:「卒徒工匠,以县官日作公事,财用饶,器用备。家人合会,褊于日而 勤于用,铁力不销炼,坚柔不和。故有司请总盐、铁,一其用,平其贾,以便百 姓公私。虽虞、夏之为治,不易于此。吏明其教,工致其事,则刚柔和,器用便 。此则百姓何苦?而农夫何疾?」

贤良曰:「卒徒工匠!故民得占租鼓铸、煮盐之时,盐与五谷同贾,器和利而中 用。今县官作铁器,多苦恶,用费不省,卒徒烦而力作不尽。家人相一,父子戮 力,各务为善器,器不善者不集。农事急,挽运衍之阡陌之间。民相与市买,得 以财货五谷新币易货;或时贳民,不弃作业。置田器,各得所欲。更繇省约,县 官以徒复作缮治道桥诸发,民便之。今总其原,壹其贾,器多坚,善恶无所择。

吏数不在,器难得。家人不能多储,多储则镇生。弃膏腴之日,远市田器,则后 良时。盐、铁贾贵,百姓不便。贫民或木耕手耨,土耰淡食。铁官卖器不售或颇 赋与民。卒徒作不中呈,时命助之。发征无限,更繇以均剧,故百姓疾苦之。古 者,千室之邑,百乘之家,陶冶工商,四民之求,足以相更。故农民不离畦亩, 而足乎田器,工人不斩伐而足乎材木,陶冶不耕田而足乎粟米,百姓各得其便, 而上无事焉。是以王者务本不作末,去炫耀,除雕琢,湛民以礼,示民以朴,是 以百姓务本而不营于末。」

崇礼第三十七

大夫曰:「饰几杖,修樽俎,为宾,非为主也。炫耀奇怪,所以陈四夷,非为民 也。夫家人有客,尚有倡优奇变之乐,而况县官乎?故列羽旄,陈戎马,所以示 威武,奇虫珍怪,所以示怀广远、明盛德,远国莫不至也。」

贤良曰:「王者崇礼施德,上仁义而贱怪力,故圣人绝而不言。孔子曰:『言忠 信,行笃敬,虽蛮、貊之邦,不可弃也。』今万方绝国之君奉贽献者,怀天子之 盛德,而欲观中国之礼仪,故设明堂、辟雍以示之,扬干戚、昭雅、颂以风之。

今乃以玩好不用之器,奇虫不畜之兽,角抵诸戏,炫耀之物陈夸之,殆与周公之 待远方殊。昔周公处谦以卑士,执礼以治天下,辞越裳之贽,见恭让之礼也;既 ,与入文王之庙,是见大孝之礼也。目睹威仪干戚之容,耳听清歌雅、颂之声, 心充至德,欣然以归,此四夷所以慕义内附,非重译狄鞮来观猛兽熊罴也。夫犀 象兕虎,南夷之所多也;骡驴馲驼,北狄之常畜也。中国所鲜,外国贱之,南越 以孔雀珥门户,昆山之旁,以玉璞抵乌鹊。今贵人之所贱,珍人之所饶,非所以 厚中国,明盛德也。隋、和,世之名宝也,而不能安危存亡。故喻德示威,惟贤 臣良相,不在犬马珍怪。是以圣王以贤为宝,不以珠玉为宝。昔晏子修之樽俎之 间,而折冲乎千里;不能者,虽隋、和满箧,无益于存亡。」

大夫曰:「晏子相齐三君,崔庆无道,劫其君,乱其国,灵公国围;庄公弑死;

景公之时,晋人来攻,取垂都,举临菑,边邑削,城郭焚,宫室隳,宝器尽,何 冲之所能折乎?由此观之:贤良所言,贤人为宝,则损益无轻重也。」

贤良曰:「管仲去鲁入齐,齐霸鲁削,非持其众而归齐也。伍子胥挟弓干阖闾, 破楚入郢,非负其兵而适吴也。故贤者所在国重,所去国轻。楚有子玉得臣,文 公侧席;虞有宫之奇,晋献不寐。夫贤臣所在,辟除开塞者亦远矣。故春秋曰: 『山有虎豹,葵藿为之不采;国有贤士,边境为之不害』也。」

备胡第三十八

大夫曰:「鄙语曰:『贤者容不辱。』以世俗言之,乡曲有桀,人尚辟之。今明 天子在上,匈奴公为寇,侵扰边境,是仁义犯而藜藿采。昔狄人侵太王,匡人畏 孔子,故不仁者,仁之贼也。是以县官厉武以讨不义,设机械以备不仁。」

贤良曰:「匈奴处沙漠之中,生不食之地,天所贱而弃之,无坛宇之居,男女之 别,以广野为闾里,以穹庐为家室,衣皮蒙毛,食肉饮血,会市行,牧竖居,如 中国之麋鹿耳。好事之臣,求其义,责之礼,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,万里设备, 此兔罝之所刺,故小人非公侯腹心干城也。」

大夫曰:「天子者,天下之父母也。四方之众,其义莫不愿为臣妾;然犹修城郭 ,设关梁,厉武士,备卫于宫室,所以远折难而备万方者也。今匈奴未臣,虽无 事,欲释备,如之何?」

贤良曰:「吴王所以见禽于越者,以其越近而陵远也。秦所以亡者,以外备胡、 越而内亡其政也。夫用军于外,政败于内,备为所患,增主所忧。故人主得其道 ,则遐迩偕行而归之,文王是也;不得其道,则臣妾为寇,秦王是也。夫文衰则 武胜,德盛则备寡。」

大夫曰:「往者,四夷俱强,并为寇虐:朝鲜逾侥,劫燕之东地;东越越东海, 略浙江之南;南越内侵,滑服令;氐、僰、冉、駹、巂唐、昆明之属,扰陇西、 巴、蜀。今三垂已平,唯北边未定。夫一举则匈奴震惧,中外释备,而何寡也?」

贤良曰:「古者,君子立仁修义,以绥其民,故迩者习善,远者顺之。是以孔子 仕于鲁,前仕三月及齐平,后仕三月及郑平,务以德安近而绥远。当此之时,鲁 无敌国之难,邻境之患。强臣变节而忠顺,故季桓隳其都城。大国畏义而合好, 齐人来归郓、讙、龟阴之田。故为政而以德,非独辟害折冲也,所欲不求而自得 。今百姓所以嚣嚣,中外不宁者,咎在匈奴。内无室宇之守,外无田畴之积,随 美草甘水而驱牧,匈奴不变业,而中国以骚动矣。风合而云解,就之则亡,击之 则散,未可一世而举也。」

大夫曰:「古者,明王讨暴卫弱,定倾扶危。卫弱扶危,则小国之君悦;讨暴定 倾,则无罪之人附。今不征伐,则暴害不息;不备,则是以黎民委敌也。春秋贬 诸侯之后,刺不卒戍。行役戍备,自古有之,非独今也。」

贤良曰:「匈奴之地广大,而戎马之足轻利,其势易骚动也。利则虎曳,病则鸟 折,辟锋锐而取罢极;少发则不足以更适,多发则民不堪其役。役烦则力罢,用 多则财乏。二者不息,则民遗怨。此秦之所以失民心、陨社稷也。古者,天子封 畿千里,繇役五百里,胜声相闻,疾病相恤。无过时之师,无逾时之役。内节于 民心,而事适其力。是以行者劝务,而止者安业。今山东之戎马甲士戍边郡者, 绝殊辽远,身在胡、越、心怀老母。老母垂泣,室妇悲恨,推其饥渴,念其寒苦 。诗云:『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

我心伤悲,莫之我哀。』故圣人怜其如此,闵其久去父母妻子,暴露中野,居寒 苦之地,故春使使者劳赐,举失职者,所以哀远民而慰抚老母也。德惠甚厚,而 吏未称奉职承诏以存恤,或侵侮士卒,兴之为市,并力兼作,使之不以理。故士 卒失职,而老母妻子感恨也。宋伯姬愁思而宋国火,鲁妾不得意而鲁寝灾。今天 下不得其意者,非独西宫之女。宋之老母也。春秋动众则书,重民也。宋人围长 葛,讥久役也。君子之用心必若是。」

大夫默然不对。

执务第三十九

丞相曰:「先王之道,轶久而难复,贤良、文学之言,深远而难行。夫称上圣之 高行,道至德之美言,非当世之所能及也。愿闻方今之急务,可复行于政:使百 姓咸足于衣食,无乏困之忧;风雨时,五谷熟,螟螣不生;天下安乐,盗贼不起 ;流人还归,各反其田里;吏皆廉正,敬以奉职,元元各得其理也。」

贤良曰:「孟子曰:『尧、舜之道,非远人也,而人不思之耳。』诗云:『求之 不得,寤寐思服。』有求如关睢,好德如河广,何不济不得之有?故高山仰止, 景行行止,虽不能及,离道不远也。颜渊曰:『舜独何人也,回何人也?』夫思 贤慕能,从善不休,则成、康之俗可致,而唐、虞之道可及。公卿未思也,先王 之道,何远之有?齐桓公以诸侯思王政,忧周室,匡诸夏之难,平夷、狄之乱, 存亡接绝,信义大行,著于天下。邵陵之会,予之为主。传曰:『予积也。』故 土积而成山阜,水积而成江海,行积而成君子。孔子曰:『吾于河广,知德之至 也。』而欲得之,各反其本,复诸古而已。古者,行役不逾时,春行秋反,秋行 春来,寒暑未变,衣服不易,固已还矣。夫妇不失时,人安和如适。狱讼平,刑 罚得,则阴阳调,风雨时。上不苛扰,下不烦劳,各修其业,安其性,则螟螣不 生,而水旱不起。赋敛省而农不失时,则百姓足,而流人归其田里。上清静而不 欲,则下廉而不贪。若今则繇役极远,尽寒苦之地,危难之处,涉胡、越之域, 今兹往而来岁旋,父母延颈而西望,男女怨旷而相思,身在东楚,志在西河,故 一人行而乡曲恨,一人死而万人悲。诗云:『王事靡盬,不能艺稷黍,父母何怙 ?』『念彼恭人,涕零如雨。岂不怀归?畏此罪罟。』吏不奉法以存抚,倍公任 私,各以其权充其嗜欲,人愁苦而怨思,上不恤理,则恶政行而邪气作;邪气作 ,则虫螟生而水旱起。若此,虽祷祀雩祝,用事百神无时,岂能调阴阳而息盗贼 矣?」

能言第四十

大夫曰:「盲者口能言白黑,而无目以别之。儒者口能言治乱,而无能以行之。

夫坐言不行,则牧童兼乌获之力,蓬头苞尧、舜之德。故使言而近,则儒者何患 于治乱,而盲人何患于白黑哉?言之不出,耻躬之不逮。故卑而言高,能言而不 能行者,君子耻之矣。」

贤良曰:「能言而不能行者,国之宝也。能行而不能言者,国之用也。兼此二者 ,君子也。无一者,牧童、蓬头也。言满天下,德覆四海,周公是也。口言之, 躬行之,岂若默然载施其行而已。则执事亦何患何耻之有?今道不举而务小利, 慕于不急以乱群意,君子虽贫,勿为可也。药酒,病之利也;正言,治之药也。

公卿诚能自强自忍,食文学之至言,去权诡,罢利官,一归之于民,亲以周公之 道,则天下治而颂声作。儒者安得治乱而患之乎?」

取下第四十一

大夫曰:「不轨之民,困桡公利,而欲擅山泽。从文学、贤良之意,则利归于下 ,而县官无可为者。上之所行则非之,上之所言则讥之,专欲损上徇下,亏主而 适臣,尚安得上下之义,君臣之礼?而何颂声能作也?」

贤良曰:「古者,上取有量,自养有度,乐岁不盗,年饥则肆,用民之力,不过 岁三日,籍敛,不过十一。君笃爱,臣尽力,上下交让,天下平。『浚发尔私』 ,上让下也。『遂及我私』,先公职也。孟子曰:『未有仁而遗其亲,义而后其 君也。』君君臣臣,何为其无礼义乎?及周之末涂,德惠塞而嗜欲众,君奢侈而 上求多,民困于下,怠于上公,是以有履亩之税,硕鼠之诗作也。卫灵公当隆冬 兴众穿池,海春谏曰:『天寒,百姓冻馁,愿公之罢役也。』公曰:『天寒哉?

我何不寒哉?』人之言曰:『安者不能恤危,饱者不能食饥。』故余粱肉者难为 言隐约,处佚乐者难为言勤苦。夫高堂邃宇、广厦洞房者,不知专屋狭庐、上漏 下湿者之也。系马百驷、货财充内、储陈纳新者,不知有旦无暮、称贷者之急也 。广第唐园、良田连比者,不知无运踵之业、窜头宅者之役也。原马被山,牛羊 满谷者,不知无孤豚瘠犊者之窭也。高枕谈卧、无叫号者,不知忧私责与吏正戚 者之愁也。被纨蹑韦、搏粱啮肥者,不知短褐之寒、糠(米舌)之苦也。从容房 闱之间、垂拱持案食者,不知跖耒躬耕者之勤也。乘坚驱良、列骑成行者,不知 负檐步行者之劳也。匡床旃席、侍御满侧者,不知负辂挽船、登高绝流者之难也 。衣轻暖、被美裘、处温室、载安车者,不知乘边城、飘胡、代、乡清风者之危 寒也。妻子好合。子孙保之者,不知老母之憔悴、匹妇之悲恨也。耳听五音、目 视弄优者,不知蒙流矢、距敌方外者之死也。东向伏几、振笔如调文者,不知木 索之急、棰楚者之痛也。坐旃茵之上,安图籍之言若易然,亦不知步涉者之难也 。昔商鞅之任秦也,刑人若刈菅茅,用师若弹丸;从军者暴骨长城,戍漕者辇车 相望,生而往,死而旋,彼独非人子耶?故君子仁以恕,义以度,所好恶与天下 共之,所不施不仁者。公刘好货,居者有积,行者有囊。太王好色,内无怨女, 外无旷夫。文王作刑,国无怨狱。武王行师,士乐为之死,民乐为之用。若斯, 则民何苦而怨,何求而讥?」

公卿愀然,寂若无人。于是遂罢议止词。

奏曰:「贤良、文学不明县官事,猥以盐、铁为不便。请且罢郡国榷沽、关内铁 官。」

奏曰︰「可。」

击之第四十二

贤良、文学既拜,咸取列大夫,辞丞相、御史。

大夫曰:「前议公事,贤良、文学称引往古,颇乖世务。论者不必相反,期于可 行。往者,县官未事胡、越之时,边城四面受敌,北边尤被其苦。先帝绝三方之 难,抚从方国,以为蕃蔽,穷极郡国,以讨匈奴。匈奴壤界兽圈,孤弱无与,此 困亡之时也。辽远不遂,使得复喘息,休养士马,负绐西域。西域迫近胡寇,沮 心内解,必为巨患。是以主上欲扫除,烦仓廪之费也。终日逐禽,罢而释之,则 非计也。盖舜绍绪,禹成功。今欲以军兴击之,何如?」

文学曰:「异时,县官修轻赋,公用饶,人富给。其后,保胡、越,通四夷,费 用不足。于是兴利害,算车舡,以訾助边,赎罪告缗,与人以患矣。甲士死于军 旅,中士罢于转漕,仍之以科适,吏征发极矣。夫劳而息之,极而反本,古之道 也,虽舜、禹兴,不能易也。」

大夫曰:「昔夏后底洪水之灾,百姓孔勤,罢于笼臿,及至其后,咸享其功。先 帝之时,郡国颇烦于戎事,然亦宽三陲之役。语曰:『见机不遂者陨功。』一日 违敌,累世为患。休劳用供,因弊乘时。帝王之道,圣贤之所不能失也。功业有 绪,恶劳而不卒,犹耕者倦休而困止也。夫事辍者无功,耕怠者无获也。」

文学曰:「地广而不德者国危,兵强而凌敌者身亡。虎兕相据,而蝼蚁得志。两 敌相抗,而匹夫乘闲。是以圣王见利虑害,见远存近。方今为县官计者,莫若偃 兵休士,厚币结和亲,修文德而已。若不恤人之急,不计其难,弊所恃以穷无用 之地,亡十获一,非文学之所知也。」

结和第四十三

大夫曰:「汉兴以来,修好结和亲,所聘遗单于者甚厚;然不纪重质厚赂之故改 节,而暴害滋甚。先帝睹其可以武折,而不可以德怀,故广将帅,招奋击,以诛 厥罪;功勋粲然,著于海内,藏于记府,何命『亡十获一』乎?夫偷安者后危, 虑近者忧迩,贤者离俗,智士权行,君子所虑,众庶疑焉。故民可与观成,不可 与图始。此有司所独见,而文学所不睹。」

文学曰:「往者,匈奴结和亲,诸夷纳贡,即君臣外内相信,无胡、越之患。当 此之时,上求寡而易赡,民安乐而无事,耕田而食,桑麻而衣,家有数年之蓄, 县官余货财,闾里耆老,咸及其泽。自是之后,退文任武,苦师劳众,以略无用 之地,立郡沙石之间,民不能自守,发屯乘城,挽辇而赡之。愚窃见其亡,不睹 其成。」

大夫曰:「匈奴以虚名市于汉,而实不从;数为蛮、貊所绐,不痛之,何故也?

高皇帝仗剑定九州;今以九州而不行于匈奴。闾里常民,尚有枭散,况万里之主 与小国之匈奴乎?夫以天下之力勤何不摧?以天下之士民何不服?今有帝名,而 威不信于长城之外,反赂遗而尚踞敖,此五帝所不忍,三王所毕怒也。」

文学曰:「汤事夏而卒服之,周事殷而卒灭之。故以大御小者王,以强凌弱者亡 。圣人不困其众以兼国,良御不困其马以兼道。故造父之御不失和,圣人之治不 倍德。秦摄利衔以御宇内,执修棰以笞八极,骖服以罢,而鞭策愈加,故有倾衔 遗棰之变。士民非不众,力勤非不多也,皆内倍外附而莫为用。此高皇帝所以仗 剑而取天下也。夫两主好合,内外交通,天下安宁,世世无患,士民何事?三王 何怒焉?」

大夫曰:「伯翳之始封秦,地为七十里。穆公开霸,孝公广业。自卑至上,自小 至大。故先祖基之,子孙成之。轩辕战涿鹿,杀两皞、蚩尤而为帝,汤、武伐夏 、商,诛桀、纣而为王。黄帝以战成功,汤、武以伐成孝。故手足之勤,腹肠之 养也。当世之务,后世之利也。今四夷内侵,不攘,万世必有长患。先帝兴义兵 以诛强暴,东灭朝鲜,西定冉、駹,南擒百越,北挫强胡,追匈奴以广北州,汤 、武之举,蚩尤之兵也。故圣主斥地,非私其利,用兵,非徒奋怒也,所以匡难 辟害,以为黎民远虑。」

文学曰:「秦南禽劲越,北却强胡,竭中国以役四夷,人罢极而主不恤,国内溃 而上不知;是以一夫倡而天下和,兵破陈涉,地夺诸侯,何嗣之所利?诗云:『 雍雍鸣鳱,旭日始旦。』登得前利,不念后咎。故吴王知伐齐之便,不知干遂之 患。秦知进取之利,而不知鸿门之难。是知一而不知十也。周谨小而得大,秦欲 大而亡小。语曰:『前车覆,后车戒。』『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』矣。」

诛秦第四十四

大夫曰:「秦、楚、燕、齐、周之封国也;三晋之君,齐之田氏,诸侯家臣也;

内守其国,外伐不义,地广壤进,故立号万乘,而为诸侯。宗周修礼长文,然国 翦弱,不能自存,东摄六国,西畏于秦,身以放迁,宗庙绝祀。赖先帝大惠,绍 兴其后,封嘉颍川,号周子男君。秦既幷天下,东绝沛水,并灭朝鲜,南取陆梁 ,北却胡、狄,西略氐、羌,立帝号,朝四夷。舟车所通,足迹所及,靡不毕至 。非服其德,畏其威也。力多则人朝,力寡则朝于人矣。」

文学曰:「禹、舜,尧之佐也,汤、文,夏、商之臣也,其所以从八极而朝海内 者,非以陆梁之地,兵革之威也。秦、楚、三晋号万乘,不务积德而务相侵,构 兵争强而卒俱亡。虽以进壤广地,如食荝之充肠也,欲其安存,何可得也?夫礼 让为国者若江、海,流弥久不竭,其本美也。茍为无本,若蒿火暴怒而无继,其 亡可立而待,战国是也。周德衰,然后列于诸侯,至今不绝。秦力尽而灭其族, 安得朝人也?」

大夫曰:「中国与边境,犹支体与腹心也。夫肌肤寒于外,腹心疾于内,内外之 相劳,非相为赐也!唇亡则齿寒,支体伤而心憯怛。故无手足则支体废,无边境 则内国害。昔者,戎狄攻太王于邠,逾岐、梁而与秦界于泾、渭,东至晋之陆浑 ,侵暴中国,中国疾之。今匈奴蚕食内侵,远者不离其苦,独边境蒙其败。诗云 :『忧心惨惨,念国之为虐。』不征备,则暴害不息。故先帝兴义兵以征厥罪, 遂破祁连、天山,散其聚党,北略至龙城,大围匈奴,单于失魂,仅以身免,乘 奔逐北,斩首捕虏十余万。控弦之民,旃裘之长,莫不沮胆,挫折远遁,遂乃振 旅。浑耶率其众以降,置五属国以距胡,则长城之内,河、山之外,罕被寇。于 是下诏令,减戍漕,宽徭役。初虽劳苦,卒获其庆。」

文学曰:「周累世积德,天下莫不愿以为君,故不劳而王,恩施由近而远,而蛮 、貊自至。秦任战胜以幷天下,小海内而贪胡、越之地,使蒙恬击胡,取河南以 为新秦,而忘其故秦,筑长城以守胡,而亡其所守。往者,兵革亟动,师旅数起 ,长城之北,旋车遗镞相望。及李广利等轻计-计还马足,莫不寒心;虽得浑耶 ,不能更所亡。此非社稷之至计也。」

伐功第四十五

大夫曰:「齐桓公越燕伐山戎,破孤竹,残令支。赵武灵王逾句注,过代谷,略 灭林胡、楼烦。燕袭走东胡,辟地千里,度辽东而攻朝鲜。蒙公为秦击走匈奴, 若鸷鸟之追群雀。匈奴势慑,不敢南面而望十余年。及其后,蒙公死而诸侯叛秦 ,中国扰乱,匈奴纷纷,乃敢复为边寇。夫以小国燕、赵,尚犹却寇虏以广地, 今以汉国之大,士民之力,非特齐桓之众,燕、赵之师也;然匈奴久未服者,群 臣不幷力,上下未谐故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