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豹图

第八回 卢赛花伤情成怨 李荣春女扮回家

Chapter 83,754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卢赛花同使女青莲走上楼来,青莲将钥匙开了锁,推开楼门同赛花进 入房内。忽听得鼻息之声,四处一看,忽见小姐床上睡着一个男人,大声叫道 :「不好了,小姐尔看床上睡着一个男人!」卢赛花见了又惊又怒,道:「好 生奇怪,这男人那里来的,为何睡在我床中?」那卢赛花在安府受了气回来, 此时见个男人睡在床中,岂不气上加气,气得满面通红,将壁上挂的剑拔了起 来要杀下去,青莲道:「小姐,使不得的。」

将剑夺下道:「待我叫醒他来,问个明白再作道理。」遂大声叫道:「尔 这个人是何等样人,怎么在此睡?还不快起来说个明白。」

李荣春正在熟睡,忽闻有人叫唤,开眼一看道:「暖哟!不好了。」连忙 爬起身滚下床来,自觉无颜,连忙作揖道:「小姐,难人李荣春作揖。」那卢 赛花听见「难人李荣春」五字,口内不言,心中想道:「久闻的有个李荣春, 乃是官家之后,济困扶危,多行善事。扬州一府尽闻其名,因何在我房中睡着 ?又何故自称难人?待我问个明白再作道理。」便道:「我且问尔,尔家住在 那里,为何自称难人?」青莲道:「说得明白便饶尔,若说不明不白我小姐性 子不好,说与夫人晓得,送尔到官究治。」李荣春道:「小姐听禀:小生家住 在四牌坊达子巷,祖居在此扬州,祖公世代居官,虽然薄币财也不为富,半文 半武也曾中过文解元。」青莲道:「如此说是小孟尝君李大爷了,为何在此睡 着?」李荣春道:「因为施小姐而起。」

即将「见及施小姐卖身,不忍见他落难将银助他,被花子能见了抢去,我 到他家取讨反被他拿住用火要烧死我,亏了红花救我,暂寄在此,望小姐恕我 之罪。」卢赛花道:「可恨红花这贱人,尔要救人与我何干,却将男人来藏在 我房中?倘被花子能晓得,此祸非校赛金姐姐也太粗心,枉他读书知礼,纵容 他自己的丫头也罢,怎么藏到我房中来?往前一向的知心从此永永断绝了。」 青莲道:「小姐,这都是花子能不好,不于李大爷之事,就是花小姐与红花也 是一时出于无奈藏过来的。况且李大爷是个豪杰,平日是个济困扶危的大丈夫 ,今日小姐也要做个杰豪,救了李大爷才好。」卢赛花道:「此事叫我如何是 好?也罢,我将此事禀过母亲,随母亲主意便了。」李荣春道:「小姐,这个 使不得,倘或夫人生气如何是好?还望小姐周全。」青莲道:「大爷不必害怕 ,我家夫人甚是慈悲,决不怒尔,而且甚爱花家小姐,断不害尔。」说完,随 小姐下楼来到夫人房内。

卢赛花将李荣春之事一一禀过夫人,夫人听了说道:「那花赛金一向为人 甚好,就是红花也老成,他将李荣春藏过来也是一时急了,没奈何。我儿,尔 不要怪他。只可恨花子能这狗男女,仗势欺人,无恶不作,欺负别人也罢了, 怎么连李大爷也要害他性命?真正可恶之极。我儿,尔不要受气。青莲,尔去 请李大爷来,我出去见他。我儿,尔且在此坐坐。」随即换了衣服走出厅来, 那青莲已引李荣春来到厅上。李荣春道:「无知小姪李荣春拜见伯母。」卢夫 人道:「岂敢,公子少礼请坐。」李荣春告坐了,卢夫人道:「公子乃昂昂烈 烈的美丈夫,老身与尊府相近,乃是邻居,久仰大名,不能得见,今日相见乃 三生有幸。」李荣春道:「岂敢。」卢夫人道:「尔为施碧霞小姐之事险些性 命难保,若没有红花相救必遭毒手。可恨花子能万恶的奸贼如此作恶,不知将 来如何报应呢。」李荣春道:「那贼作恶必然有报应,自古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,只差来早与来迟。只是要求伯母放小姪出去,感恩不尽,自当厚报。」夫人 道:「却那里话来,本该就送尔回去,犹恐花子能恶念未消,有甚不测之事, 反为不美。自古道若要人怕我,还须我怕人,且在我家暂赘日,粗茶淡饭,莫 笑不恭,看有甚机会再送公子回去。未知意下如何?」李荣春道:「多谢伯母 厚情,小姪本该从命才是,怎奈家母在家不知怎样悬望,小姪归心似箭,度日 如年,难以久留。」卢夫人道:「既是公子为母挂心,老身也难以扳留,只是 如何出去?若是黑夜出去,恐被花家见了说是在我家中出去的,虽然不怕他奈 何了我,只是被他说不清楚的话,这便如何是好?」想了一回道:「有了,公 子,尔若决要回去,必须如此如此可免其患。」李荣春道:「多谢伯母,小姪 没世不忘。」卢夫人吩咐:「备酒厅堂,与李公子压惊,要等黄昏才好行事。 」

且说红花拿了午饭过来要与李荣春吃,忽见卢小姐已在房中。那卢赛花见 夫人留李荣春吃酒,遂同青莲归楼,忽见红花拿饭过来,一时大怒,道:「好 啊,尔做得好事!」红花惊得满身冷汗直流,将盘放下,双膝跪下道:「小姐 不必动怒,总是丫头该死,望小姐开恩饶了丫头。」卢赛花道:「尔这贱人好 大胆,岂不知闺房严似禁地,敢将男人藏在我房内,尔主婢通同前来欺我,尔 这贱人尚敢说甚的?」红花哀求道:「小姐不必动气,念我小姐与小姐结拜面 上饶了丫头罢。」卢赛花道:「尔这贱人,既知我与尔小姐结拜姊妹胜过同胞 ,就不该如此欺我,幸亏是李大爷有名声的君子,如若不然,我立刻就叫喊起 来,看尔们有何面目做人?」红花道:「多谢小姐格外开恩,丫头感激不荆」 卢赛花道:「我与尔小姐名虽说结拜,实胜同胞,谁知他看我太轻了,不是我 无情,这是他无义,从此多年的交往一旦休了。」红花道:「小姐错怪了,此 事乃丫头该死,不干小姐之事,望小姐念红花向前并无差错,此事乃父母受过 李府大恩,未能图报,故此救了李大爷此难、也因知恩报本,不得已做了此事 ,望小姐去开此事罢。」卢赛花道:「胡说!过失是人人有的,此是甚么事, 如何做得?我又非小孩童,将男人藏在我房内,若不看往日之情,李荣春怎得 出去?」红花道:丫头感恩不尽,待丫头去请我小姐来谢罪便了。」遂急急走 回来跪在小姐面前道:「卢小姐已回来了,将我骂不绝口,我苦苦哀求,怎奈 他执见如山,任求不转,连小姐也怪起来。」

赛金道:「痴丫头,如此胆小就不该做这大事了,随我来。」

花赛金带红花来走到西楼见卢小姐说道:「贤妹为何就回转来了?恕我来 迟,不知迎接。」卢赛花全然不动,亦不开口。

花赛金道:「我与尔从小至今并无口舌,今日为何如此模样?」

赛花小姐两目流泪道:「我想往日与尔交情何等相爱,谁知尔今日如此待 我!」花赛金道:「贤妹啊,我知罪了,如今是特来与尔赔罪。」红花道:「 小姐,「丫头跪在此,任小姐责罚。」

卢赛花道:「我也没得说,只恨寡母孤女被人欺负,有玷终身名节。前事 都不必说,从此断绝往来罢了。」赛金道:「贤妹,千不是万不是总是我不是 ,看在多年交情恕了我罢。」卢赛花道:「若还不是看在前日交情,李荣春焉 能出去?尔们安能无事?快快而去,不必多言。」红花跪在地下将头乱磕道: 「小姐啊,丫头万死何辞,只求两位小姐和好如初,我就万死无怨。」

青莲也劝道:「小姐不必如此,花小姐亦是一时出于无奈,彼既知罪也就 罢了。」那知卢赛花执意不听,叫声:「青莲,随我下去。」花赛金见了亦动 怒道:「尔既如此不情,要绝便绝,有甚相干?红花,随我回去。」红花哭泣 哀求道:「小姐且慢去,再与卢小姐和好了我才放心。」花赛金道:「不妨, 有我在此,随我回去。」青莲道:「红花姐,尔放心回去,我小姐性子本是如 此,等他性子气过了自然就好。」红花道:「望姐姐与我解劝。」青莲道:「 晓得,尔且先去,我自劝他。」红花无奈何,捧了饭盘随花赛金回房来道:「 小姐,早知如此,不寄他西楼也好。」花赛金道:「我只说多年姊妹是不妨的 ,谁知他如此无情,正是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,取杯茶来我吃。」

红花去取茶来与小姐吃了,心中忧闷自不必说。那卢赛花心中所怪花赛金 者,不过说我的房中岂肯许尔将男人藏匿在内,幸亏是李荣春,倘若是个游方 僧道尔也藏过来,那时如何是好?

为此缘故而生气,是以怪了花赛金主婢,这且不言。

再说卢夫人留李荣春在厅吃酒,直到黄昏时候,卢夫人吩咐备轿伺候,道 :「公子,尔乃豪杰之士,因为侠气而受此祸,如今得保性命,归家切莫使英 雄之性,就是花家若来寻尔生事,尔总以忍为上策。回家时代老身带问令堂与 大娘安好。」李荣春道:「多谢伯母,小姪何以报德。」只见轿已擡进内堂, 卢夫人带李荣春进内与他男扮女妆,将李荣春衣服打作一包袱放在轿内。李荣 春拜别夫人上轿,将轿帘放下,卢夫人吩咐二名使女、二名家人道:「尔们随 大爷回他府中,倘花家若问,只说我要往亲戚人家饮酒,不许多言,回来重重 有赏。」家人领命,随轿而去。来到李府叫门,管门的问道:「是谁?」卢家 的家人道:「是李大爷回来,快些开门。」管门的听了好不欢喜,连忙开门。

轿子歇下,李荣春出了轿道:「尔们随我进来。」那管门的见了甚是惊疑,也 不敢问,只道:「大爷回来了?」

李荣春应了一声道:「是,赏他轿夫酒钱。」管门的道:「晓得。」

卢家这四名家人使女随李荣春进内。这些家人使女见大爷如此妆扮回来, 个个嘻嘻笑道,走进内堂道:「太太大娘,真正好笑。」夫人与大娘正在忧闷 不见李荣春回来,苦不可言,忽见这些家人笑嘻嘻的走来道。那李荣春见些家 人嘻嘻而笑遂道:「狗奴才,有甚好笑?」忽叫声道:「母亲,孩儿回来了。 」

夫人擡头一看道:「我儿为何如此妆扮?」李荣春就将前情一一禀知,夫 人听了大怒,大骂花子能:「狗男女、小贼种,连我孩儿也要害死,真是可恶 之极。」又道:「我儿从今以后莫管闲事,免得招灾惹祸。」淡氏大娘道:「 官人如今不必与他计较,恶人自有恶人磨,且自由他,请官人里面改妆。」李 荣春道:「贤妻说得有理。」遂进内房改妆。李夫人吩咐备办酒饭款待卢府的 家人、使女,又道:「多感尔家夫人小姐如此厚情,何以克当,又劳尔们往来 相烦,回去多多致谢夫人小姐,水酒一杯多有简慢。」这四人应道:「多谢夫 人大娘厚赐,不必了,我们就此告辞。」淡氏大娘道:「不必客套,老实些坐 了。」众人道:「如此说多谢了。」告了坐吃了一回,遂辞谢要回去。太太道 :「卢家姐姐们劳动尔们,我有些薄礼不成意思,希望笑纳。」众人道:「蒙 赐酒食已感不尽,这个断不敢受。」李夫人道:「若还不收,敢是嫌薄?」众 人道:「夫人如此说,丫头们大胆收了。」遂收了银子,叩谢夫人大娘辞别回 去。这且不言。

再说来贵、三元这两个书僮在外面访了一日也不见一些影响,气闷在心, 三元道:「来责兄弟,我想大爷亲自与我说要到花家去,为何花家总说不在?

必然是他留住,内中定有缘故。我们如今回去吃了饭,打到花家与他讨人。」 来贵道:「不错,说得有理。」遂一直走回家打门道:快些开门,我们吃了饭 要去花家讨大爷。」管门的开了门道:「大爷已回来了,尔们不必大惊小怪。 」三元道:「怎么说,大爷回来了么?」连忙走进,叫道:「大爷在那里,为 何今日才回来?」李荣春道:「我在此。」三元道:「大爷昨日在那里?小人 无处不寻到。」

李荣春将前事略略说了一遍,三元听了心头火发,大骂:「花子能,尔这 狗亡八,尔敢害我大爷么?

我必要将尔这万恶的贼囚碎尸万段方消我恨。」又 说:「大爷不必忧闷,小人们与大爷报仇便了。」李荣春道:「胡说,谁要尔 多事,还不退出。」

三元敢怒而不敢言,退了出来。这且按下。

再说花子能搜不出李荣春,又受了两场没趣,总是不愿,想道:「为了施 碧霞一个起受了李荣春打上门之辱,却又烧他不死被他走了,走了不打紧,恐 他要来报此仇,如何是好?」

又道:「斩草不除根,萌芽依旧发,必要除的,只是要晓他的下落才好。

若要明白其中事情,必须问红花,难道这丫头看中了李荣春么?若有此事,妹 子难保贞节了,怎么能得红花来问个明白才好。」想了一想道:「有了,去与 我的少奶奶计议便了。」不知此去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