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豹图

第十回 花府中姑嫂大闹 绣楼上闺女盟交

Chapter 103,919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施碧霞要到沉香阁去救红花,因认不得路,正在东张西望,却好有一 女子走来,那女子就是花赛金,施碧霞未曾会过,所以不认得。施碧霞道:「 来的姊姊何人?」花赛金道:「奴家花赛金,姊姊莫非施碧霞姊姊么?」施碧 霞道:「正是,失敬了。奴家到府以来尚未拜会过,此处又不便行礼,明日亲 身到闺香阁叩见小姐。」花赛金道:「岂敢,不知姊姊要到那里去?」施碧霞 道:「要到沉香阁。不知小姐也要到那里去?」

花赛金道:「也要到沉香阁去。」碧霞道:「如此同去。」

二人来到沉香阁,只见门是闭的,只听得秦氏道:「尔招也不招?」那红 花哀哀的哭道:「并无此事,叫我招甚么来?

尔既要害死我,何不将我一刀砍了岂不干净?」又道:「小姐,」丫头在 此受苦,小姐尔那里晓得前来救我?恐今生今世再不能见小姐的面了。」秦氏 道:「尔在此叫,就叫到死也无用的。」那花赛金在外面听了心中大怒,将门 乱打道:「秦氏休得无礼,不要眼中太无人。」那施碧霞见门打不开,上前叫 道:「小姐闪开些,待奴家来。」只一脚将门踢开。花赛金一见红花满身是血 ,两泪汪汪,乃叫道:「红花,尔好苦埃」红花道:「小姐快快开恩救丫头一 命。」施碧霞上前将红花放下。那秦氏将施碧霞一把扯住道:「尔这娼根敢放 他么?无我的令,虽少爷亦不敢擅放,尔这贱人好大的胆,就放了么?」施碧 霞道:「秦氏休得无礼。」一把将头发抓住,一脚将秦氏绊倒在地,将身骑住 ,抡拳就打,不管上下一味乱打,只伤命之处不打,其余遍身打完了道:「我 将尔这不贤之妇活活打死。」那花赛金心中恨他不过,也上前乱打道:「尔这 不良之妇,为何只管来寻我生事?红花待尔也不错,为何将他打得如此光景?

尔是铁打心肠,将他剪的一身血淋淋,我也将尔来剪,看尔疼也不疼。」骂一 声打一下。施碧霞道:「我也打尔不得许多。」叫道:「小姐,尔打了我再来 打。」那秦氏疼不可言,叫道:「我与尔是姑嫂,尔打不得。」花赛金道:「 到今日尚有甚姑嫂之情?」秦氏道:「尔们这些丫头,还不去请少爷来救我? 」

秋菊领命连忙去请少爷。

施碧霞将衣服与红花穿了,红花道:「小姐莫非就是施碧霞小姐么?」施 碧霞道:「正是。」红花道:「今日若不是小姐来救,我命必休,真是恩同天 地,何以为报。」施碧霞道:「真正受苦了。」花赛金道:「红花,尔敢是被 鬼迷了?为何走到此来?」红花将秋菊骗来之事说了一遍,花赛金叫道:「秦 氏,尔这贱人没法我,却骗我的丫头来打。」说完又打。秦氏被打疼极了,只 得说道:「姑娘难道姑嫂之情一些也无,当真要打死我么?」花赛金道:「尔 还敢说么?

尔若有姑嫂之情岂是将我的丫头如此处治么?自古打狗也须念着主 人,尔打他就是打我一样,我今要报仇了。」说完又打,道:「红花,尔先回 去。」红花领命去了。

却说花子能闻报急急走来,一见施碧霞问道:「尔在此则甚?他姑嫂相打 与尔何干?还不出去。」施碧霞道:「我在此尔便怎么?」花子能是被施碧霞 打过几次,晓得他的利害,又且贪他生得美貌,到有些怕他,道:「在此、在 此,尔在此便了。」又道,妹子,尔向来是知书识理的人,近来为何如此撒野 ?前日拿剑要杀我,亏我走得快,不然性命岂不送在尔手里?前日打尔嫂嫂, 说是无端寻尔生事,今日却是为何?」花赛金道:「都是尔们来欺我,今日无 事又来打我的红花。自古道:敬使及主。如此欺我主婢,从今兄嫂之情不必提 起。」花子能道:「说什么话?自古道:长兄为父,长嫂为母。打嫂嫂自有罪 的。放了起来,有话好好说来,不必如此。」花赛金道:「有罪我也不怕。」 碧霞道:「小姐,如今也好了,且起来,有话说个明白。」花赛金只得立起。

秦氏才能爬得起来,将头发缠好,指定花赛金道:「尔这贱人,好打。」

花子能假做不知道:「到底为着何事如此相打?」秦氏想道:「尔却佯为 不知,到教我做歹人。」遂不开口。花子能见秦氏不做声,遂道:「妹子,还 是尔说的好。」花赛金将前事说了一遍,道:「打着红花犹如打我一样,尔们 到底是怎么?无事常要起风波来欺负着我,我不如与尔拼了命罢。」花子能道 :「说那里话来,我不好看在嫂嫂面上,嫂嫂不好看在我面上,哥嫂都不好看 在父母面上,万事就丢开了。少奶奶,尔也不要多事,如此的热天打得一身的 汗做甚?」秦氏道:「我前世修不到今世受苦,被他打得如此模样,如今是冤 仇结的屡深了。」花子能道:「不必如此,自己姑娘结甚仇怨?万事着在我面 上罢了。施碧霞,尔劝小姐回去。」施小姐顺势劝花赛金出去,花赛金道:「 我只有一个红花服侍我,今日打得他这般光景,秦氏啊秦氏,亏尔下得这样毒 手,是甚心肠?今日拼命与尔打死了罢,免得终日怀恨难消。」走上前一把扭 住胸前道:「同尔死了罢。」秦氏道:「尔、尔、尔又来打了。」两手乱遮, 防他打来。花子能上前叫声:「贤妹,如今打得他也打好够了,放了手罢。若 说红花打坏,我去请医生来调理,明日请一班戏子与尔赔罪。」又叫:「施碧 霞劝小姐回去。」施碧霞劝道:「小姐不必动怒,且回楼上去,有话明日再说 罢。」扶了花赛金出去。那秦氏只是哭,花子能装了一个笑脸道:「少奶奶, 看在我面上不要气坏了。」秦氏道:「我好好快活人,一年四季无事,闲是闲 非,都是尔来害我受此苦楚。」花子能道:「不必气苦,有日拿住李荣春,自 然与尔报此冤仇。」又道:「丫头,与少奶奶梳洗换去衣服。」又叫道:「少 奶奶,我且下去暂歇再来陪尔吃酒。」说完了下阁而去。秦氏梳洗明白换了衣 服,想道:「可恨这贱人,如此行凶,我必要除此贱人,若不除此贱人,有何 面目做少奶奶,也算不得我的手段。这叫做君子能吃眼前亏,若不报仇枉为人 。」

且不说秦氏怀恨要报仇,且说花子能怒冲冲的来到书房,将此情说与曹天 雄晓得。曹天雄道:「依小可看起来,李荣春逃走并非红花放走的。」花子能 道:「何以得见?」曹天雄道:「那红花与李荣春并不认得,况且李荣春日里 被拿夜里被走,能有多久,就疑到红花身上?且又小小丫头怎么有此胆量做得 此事来?就是小姐乃知书达理的千金之体,岂肯容纵丫头做此事么?又兼两次 上楼搜查并无踪迹,揆情论理与红花何干?少爷,这叫做烦恼不寻人,人自去 寻烦恼,从今不必苦追求,免得兄妹不和好。」花子能想道:「如此说不干红 花的事了,将他打得如此,必须请个医生与他调治。」乃叫道:「花云,尔去 请个医生来与红花调治。」花云领命去请医生,这且慢提。

再说花小姐与施小姐来到楼上,重新见礼坐下,红花道:「二位小姐在上 ,待丫头叩谢救命之恩。」施小姐道:「不必如此。」连忙扶起。红花道:「 不知二位小姐如何晓得丫头有难前来搭救?」花赛金道:「我在房内等尔不来 ,正在烦恼,多亏了花云前来通报,我一闻此言心中火发,即时下去要来看尔 ,却好遇着施小姐,一同来救尔。」施碧霞道:「红花姐,那李荣春可是尔放 的么?」红花想道:「逢人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」答道:丫头并无 此事。」施碧霞道:「但说何妨,我也是受李大爷的恩,巴不得有人救了他才 好,我岂来害尔?」红花道:「丫头实是不知。」花赛金遂接口道:「我也要 问施小姐,既李大爷周济与尔,尔为何又被我哥哥接来舍下?」施小姐道:「 我父名唤忠达,镇守山海关总兵,因无钱孝敬府上太师,太师矫旨,道我父克 减军粮,将我父亲杀了,又将家私抄没。母子三人无依无靠,苦楚难言,要到 宁波姑丈家去,谁知到此母亲病亡,哥哥又病得不知人事,没奈只得卖身。蒙 李大爷周济,那时我也不知祸因,老道说错了话,只说有主顾,我那里晓得其 中之事?及到府之后,才晓得令兄的主见要谋我为妾,我是愿为婢不愿为妾。

我到府未久即闻小姐贤名,与令兄天差地远,我要来拜见又恐见绝,所以不敢 惊动。」

花赛金道:「岂敢,难得小姐节行无亏,实为可敬,恨相见晚。未知令兄 的贵恙如何?」施碧霞道:「自从别时奄奄一息,不知近来如何,今要求小姐 救我。」花赛金道:「慢慢想个计策出去便了。」心中暗想道:「可怪哥哥如 此纵横,恶名传遍扬州,他父又死在我父之手,将来要报起仇来如何是好?也 罢,必须如此如此才免此患。」乃道:「红花,尔去吩咐备酒,不可又被秋菊 骗去。」红花道:「晓得。」施碧霞道:「小姐,红花为人果然伶俐,小姐必 然另眼看他。」花赛金道:「不是他为人聪明知心贴意,我焉肯容他做此事? 」施碧霞问道:「何事?」花赛金遂将李大爷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施碧霞 道:「难得他知恩报恩,只是可惜断了卢家往来。」那红花已将酒席排上,二 位小姐对面而坐,红花道:「少爷请了医生来与丫头调治。」花赛金道:「尔 要与他看抑不与他看?」红花道:「羞人答答与他看则甚?将伤处去对诉医生 说,问他取丸药,叫他开了药方,只须三五日就好了。」花赛金道:「这也使 得。」

二人吃了一回酒,花赛金忽见施小姐两眼流泪,便问道:「小姐为河流泪 ?」施碧霞道:「只为哥哥病重,举目无亲,不知吉凶如何,故此伤心。」花 赛金道:「我到忘了,那晚李大爷与红花说五十两银一口棺木成殓夫人,又请 医生去看施大爷的病,可有这句话么?」红花道:「丫头不知。」花赛金道: 「不妨,我已将前事与施小姐说明了。」红花道:「既是小姐说明,我也不敢 相瞒,果有此话。」施碧霞道:「虽然如此,不知他家人可肯用心办事否?」 红花道:「这也不难,待我吩咐花云到玉珍观看个明白便了。」花赛金道:「 奴家有句话要说,不知小姐可肯依从么?」施碧霞道:「小姐有话请说,奴家 无所不依。」花赛金道:「奴家意欲与小姐结拜为姊妹,未知尊意如何?」施 碧霞道:「这个不敢,小姐乃千金贵体,奴家何等之人,焉敢与小姐结拜?」 花赛金道:「说那里话来,均是官家之女,这有何妨。」施碧霞道:「这个差 得远呢,奴父不过一总兵,小姐令尊乃当朝首相,尊卑有别,贵贱有分,这断 难从命。」花赛金道:「何必客套,彼此俱吃皇上的俸禄,有何尊卑之别。敢 是小姐弃嫌我么?」施碧霞道:「岂敢,只是乌鸦不入凤凰群,野鸡难结金凤 友。」花赛金道:「不必虚套,今日定要结拜。」红花也来相劝,施碧霞暗想 道:「若与他结拜,将来如何报仇?也罢,到那时自有道理。」便道:「既蒙 不弃,敢不从命。」花赛金见他肯了,心中大喜,对红花说道:「此时要办牲 礼谅也不及了,快排香案起来。」红花闻言,遂将香案排了。二人对天结拜, 各通了乡贯姓名年纪,施小姐大花赛金一岁,叫花小姐妹妹,花小姐小施碧霞 一岁,叫施小姐姊姊。二人结拜为姊妹,一发相爱,重新入席饮酒。花赛金道 :「姊姊如今只在我房中同住,等候令兄病痊一同回去,路费都在我身上。」 施碧霞道:「多谢妹妹。」

却说赛貂蝉见施碧霞去后,即差秀琴去打听,秀琴打听的明明白白即来回 报,赛貂蝉闻说着了一惊,道:「不好了。」

连忙往报与花子能知道。花子能一听此言,气得拍桌乱跳,大骂赛貂蝉: 「尔这贱人,我将施碧霞交与尔,尔为何被他走了?如今若有施碧霞来交我便 罢,如若不然教尔性命难保。」赛貂蝉道:「少爷不必发怒,待我去叫他来就 是。」话说完,急急来到花赛金楼上,连忙双膝跪下道:「二位小姐救命。」 施碧霞问道:「何事如此慌张?」赛貂蝉道:「少爷请施小姐回楼去,若是不 去时便要杀我,望施小姐回去救我一命。」施碧霞道:「我已与花小姐结拜姊 妹,不回去了,尔自去罢。」赛貂蝉道:「小姐啊,望尔好心救我一命,胜造 七层宝塔。」施碧霞道:「不必多言,如今要我再到万香楼,除非红日西出, 水向上流,我方再到万香楼去。」赛貂蝉道:「小姐啊,望尔可怜我一命,为 尔而起,必要回楼去,一去了再来就不干我事了。」施碧霞道:「胡说,我主 意已定,不必多言,若再在此惹厌,叫尔性命难保。」花赛金道:「红花,取 宝剑来。」红花应声晓得,即时将壁上所挂的剑取下,双手呈与花小姐。花赛 金将剑接在手中说道:「尔这贱人还是去不去?」赛貂蝉吓得魂不附体道:「 小姐饶命埃」花赛金道:「谁教尔多言惹厌。」

赛貂蝉道:「是,再不敢多言了。」爬起急急走下楼来,又不敢去见花子 能说施碧霞不来,心中想道:「如今怎么好?」想了一回道:「也罢,去求少 奶奶,求他代我向少爷面前说个人情。」想定主意,遂急急奔到沉香阁要求少 奶奶。不知秦氏肯为他求情否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