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珠舶

第十五回 老苍头杀身救主翁

Chapter 153,200 wordsPublic domain

诗曰: 仆事主兮臣事君,谁能重义轻其身。

请看长须能救主,愧杀区区负义人。

却说东方生与钟义,出了店门,在路昼夜驱驰。不一日,到了怀庆府内,投一客寓 住下,遂问至姜宦门首。只见许多贼将,在门把守,插列器械,威风凛凛,怎敢向前打 话。东方生寻思,无计进路,只得同了钟义,回至寓中,与店主人商议道:「请问,那 把守姜宦宅子的将官,不知姓甚名谁?与贵府朋友,可有个相熟的么?」店主人道:「 那个将官姓吴名忠,只与敝府一个好管闲事的袁恕斋最相契厚。吾兄若有什么尊事,只 与恕斋商量,无不立妥。那恕斋,就住在寒前十字街东首巷口,朝南黑竹双扇门里便是 。」东方生登时即写了一个名柬,前去拜望。恰好袁恕斋闲坐在家,出来见毕,分着宾 主坐下。东方生道:「久慕老亲翁盛名,小弟无事也不敢轻造。闻得游府吴公,与老亲 翁相厚。特有一事仰求鼎力,倘蒙钧庇,容图厚报。」袁恕斋道:「弟与吴游府,偶尔 识熟,不知足下有何见谕?倘可有效力之处,敢不遵命。」东方生遂将前事,细细的述 了一遍。袁恕斋道:「别项事情,尽可效力。若如所谕云云,只恐子牙再出,亦无计可 施矣。」东方生便唤过钟义,于腰下解出所带之物,双手奉与袁恕斋,即跪在地上,再 四哀求道:「带得白金百两,愿献为寿。久慕足下,侠烈丈夫,最能救人之危,济人之 急。所以竭诚拜恳。若非足下,则妻父之命必休矣。」言讫,放声大哭。袁恕斋急忙扶 起道:「深愧未有寸功,安敢叨领盛惠。但恐坚却,足下反不放心。权为收下,以图奉 璧。」东方生又细求解救之计,袁恕斋道:「并非小弟作难,只因令岳招了刘都统之恨 ,所以难为解救。前者贵县城破之日,缙绅先生被获而拘留者,一十余人。以后带至敝 府,每人索银三千两。若照数馈送,立刻放还。不料令岳先生同了几位不识时务的,既 不馈银,又将刘都统毒骂了几次。彼时即欲加害,缘值督攻卫辉,以此羁禁姜宅。若欲 解救,实非易事。且待小弟,即在今夕设下酒筵,请那吴公,于饮酒中间,微露其意。

倘有一线之路,即当报命。」东方生又谆谆嘱恳而别。回至寓所,吃过夜膳,与钟义两 个闷闷不悦,挑灯而坐。将及更余,忽听得叩门甚紧。钟义连忙起身,开门一看,只见 袁恕斋带着两个仆者,提了灯笼,特来回报。东方生慌忙整衣,迎进内房坐定。袁恕斋 道:「适间备酒请着吴公,到舍谈起前事。据云,都统不日回来,就要绑出枭首。若教 放走了贾公,谁去代斩。弟又再四求之,那吴公说道:『要小弟做情不难,只要一人, 于夜深时进去,穿戴了贾公的衣帽,认做贾公,临刑代了一死。若得幸免,也是他的造 化。如此,就是小弟在仁兄面上万分用情的了。』为此,连夜特来相报,望乞速为裁酌 。只怕没人替代奈何。」东方生沉吟不语,钟义在旁,咬牙切齿,向着东方生道:「我 闻古语说得好,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。念小人向受老爷擡举洪恩,无可补报。今老爷被 禁临危,正小人应死之日。愿即进去代替,誓不皱眉。」袁恕斋肃然起敬道:「壮哉壮 哉,好一个忠义的管家。若得如此,你家老爷就有生路了。」东方生泣下道:「钟管家 ,你若果系真心,肯代主人一命,我就拜你两拜。」言讫,连忙拜倒在地。钟义双手扶 住道:「不要折杀了小人,但有老妻弱子在家,万望公子垂怜看顾,则小人就瞑目于地 下了。」又对袁恕斋道:「感承高谊,救我家主。但恐迟则有变,乘此夜深,情愿随了 就去。」袁恕斋道:「难得你义气激烈,视死如归。真千古所少,不免就在今夜,换你 家主出来。」又叮嘱东方生道:「足下好把行李收拾停当,待你令岳一到,便好起身。 」言毕,遂带了钟义,急急的出门而去。东方生欷歔相送,钟义临行,亦回顾挥泪而别 。

俄而漏下五鼓,只听得门上连叩三响,急忙开视,只见蓬头垢面,穿了钟义的衣服 ,随着袁恕斋来到。当下二人相见,不觉抱头大哭。袁恕斋慌忙劝住道:「你们翁婿, 休为无益之悲。我已备下牲口,可即起身前去,昼夜趱行,不得有误。我亦为尔,惟恐 事泄被祸,挈家远徙。直候钟义有了下落,方敢出头。」东方生与贾公,向着袁恕斋拜 了几拜,辞谢了店家,便跨上牲口,如飞的赶出城外。一路不敢耽延,直待离了河南界 上,方得放心。又行了数日,始抵繁昌。东方生先到家内,报知贾夫人。取出一套衣服 ,把与贾公换了,迎接进门。当下夫人、小姐接进在内,抱着头痛哭了一场。贾公便将 闯贼攻破县城、被擒前去许多苦楚,备细说了一遍。因问道:「夫人自到此地,前前后 后的事,已在路上,闻于东方婿矣。但不知夫人主意何见,就把孩儿许了晓生?」贾夫 人先将遣着贾秀探候,日久无信,再把东方子期相劝之言,亦细细的述了一番。贾公道 :「深感夫人主张,若非东方婿亲至怀庆,寻着袁恕斋,则我已为他乡之鬼矣。但可惜 了钟奴,使我时刻系怀,能无痛悼。」贾夫人亦伤感不已。过了两日,贾公备酒作谢东 方生,并邀东方子期。正在酣饮间,忽听得外面呜呜咽咽,一片哭声。贾公惊问其故, 原来是钟义的浑家,当日不见丈夫跟着家主回来,心下已是暗暗猜疑。这一日不知那一 个漏了消息,所以母子两个,号啕大哭。贾公当即唤至筵前,惨然下泪道:「尔夫忠肝 义胆,情愿替代,不是我忍心害理,屈他性命。他若被害,我当遍请高僧,诵经超荐。

万一天若见怜,或得生还,我当侍之如兄弟。你母子两个,且免悲戚。」东方生又苦苦 的劝慰了一番。当夜宾主怏怏,竟不欢而罢。东方生回至西轩,因值皓月当空,不忍就 睡,独自一个坐至更余。忽于东北角上,吹起一阵香风,风过处,忽地闪出一个美人来 。年约二□□岁,身披霞帔,手执纨扇,轻移莲步,走近栏杆。对了东方生,深深的道 了一个万福,莞然笑道:「郎君别来无恙?」东方生又惊又喜,迟迟答道:「不知小生 与姐姐,曾在何处会过?」那美人道:「原来贵人最易忘事,怎不记得去春,郎君寓在 贾宦园内,妾同侍婢夜夜伴郎,新诗唱和,岂即相忘耶。」东方生道:「彼时相会者, 乃是小姐琼芳,何为冒认?」美人微微笑道:「实不相瞒,妾乃牡丹花之神也。若不得 男子真元,则难以飞升远举。幸遇郎君,聪明秀质,驻驾园中。妾遂变作琼芳,夜深相 就,幸沾雨露。欲报无由,故特遍处搜寻那玉燕钗一只,使郎今日得谐姻好,则妾足以 报郎之德矣。然不说明,惟恐合卺之后,夫妇猜疑。故乘此良夜,与郎一会。今而后, 郎若再要会妾,只在年年三月尽头,牡丹盛吐之际,月皎无风,将着玉如意轻轻的叩花 三下,则妾至矣。」东方生道:「姐姐乃是牡丹花神,既获闻命矣。敢问那素馨、秋影 是何变冒?」花神道:「素馨乃是玉簪花,秋影乃是梧桐树。彼一花一木,亦系岁久成 精,与妾为伴,故特倩伊说合,使郎无疑。」说罢又长吟一律,以赠生道: 休嫌幻质托花神,人世虚浮孰是真。

非子岂能成配合,因予方得缔朱陈。

三更鹤舞青城月,万里风高绛阙春。

从此相思不相见,期君麟阁建奇勋。

东方生亦口占一律,以赠花神道: 娇姿艳魄自翩翩,几度相逢洵有缘。

始识凡葩难表异,须知国色易成仙。

沉香亭北春风里,金谷园中夜月前。

从此思君浑不了,欲图后会是何年。

东方生吟讫,欣然笑道:「月白风清,即承仙乡赐顾,不知西楼之梦,可能再续乎?」 花神怅然道:「郎今新婚燕尔,其乐孔嘉。妾乃草木幻姿,安敢再共衾枕。况尘缘已断 ,保无天曹见罚。」遂拂袖而起,朗吟一绝道: 愧杀当时数会君,夜深偷解石榴裙。

只今已入清虚界,休想阳台旧雨云。

俄见微云蔽月,一阵清风飘动,花神即乘着清风,冉冉而去。东方生怅望久之,才 归卧内。

又过月余,贾公与夫人商议道:「目今流寇纷纷,中原瓦解,料想未能回去。莫若 选卜吉期,与女孩儿完了姻事,然后再为之计。夫人意下何如?」贾夫人道:「相公之 言,正与妾身相合。当此离乱之时,那里拘得许多礼数。不妨草草完姻,亦免却尔我心 上挂念。」贾公遂遣人邀请东方子期,以实告之。子期登即转达于东方生,东方生大喜 。即日选了吉期,行过聘礼。及合卺之夕,男贪女爱,其夫妇相得之情,不待表矣。

一日东方生谈起花神一事,琼芳变色道:「何物妖魔,冒我名字,污我节操,殊为 可恨,说他何用。」东方生道:「若非遇着花神,把那玉燕钗与我,安能与卿今日得做 夫妇。则其大恩,自当求佩勿忘耳。」琼芳笑道:「怪道你这样一个酸措大,那里得这 宝物作聘。原来出自花神所赠,便可以将功折罪了。」自此夫妻二人,愈加恩爱。每日 无事,惟以诗词赓和。佳句颇多,不能备载。

再说贾公、夫人,自与琼芳完姻之后,就将家事托与东方生料理,吃了现成茶饭。

惟一心想念那钟义,不知生死下落,打发贾秀前去探听。正欲起身,忽值一人,投剌晋 谒,原来就是袁恕斋,当下贾公与东方生慌忙迎进。揖毕,贾公殷殷致谢救命之恩,彼 此又细细问了起居。袁恕斋道:「那日别后,小弟深恐贵价与老先生面颜不同,或致事 泄被祸,遂即远徙乡间。岂料尊价真是一个侠烈丈夫,轻生重义。到得次日,即将佩刀 自刎,并把面皮剁破。揣度其意,惟恐同禁之人看见,事若泄露,累及典守,所以急于 自尽。以后,不及数日,那刘都督回来,即取所禁诸公,典刑西市。较之尊价从容自决 ,得全首领,竟有宵壤之隔矣。小弟一闻此信,即日出城,捐金遍贿守门校役,领出尸 骸,买棺盛敛,今特带至贵邑。一则敬重尊价义勇之气,当世所无。一则报复老先生翁 婿,以免挂念。但不能出奇相救,以致尽命,罪切罪切。」贾公听毕,又再三谢道:「 足下仗义任侠,如此肝胆,虽古之黄衫客、古押衙,不过是也。深愧老夫无以为报。」 当夜即整酒筵,水陆毕具。请着东方子期相陪,宾主尽劝,直至子夜而散。一连留住三 日,袁恕斋坚执要行,遂赠以百金礼物,一直送十里之外。望着恕斋去远,贾公方与东 方生回转,就将尸棺择地安厝。遍请高僧,启建三昼夜水陆道场。及经事毕后,贾(原书 下缺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