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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2

Chapter 524,066 wordsPublic domain

按:琪官、瑶官两人离了拜月房栊,趁着月色,且说且走。瑶官道:「今朝夜头 个亮月,比仔前日夜头再要亮。前日夜头末闹热仔一夜天,今朝夜头一个人也无拨。 」琪官道:「俚?阿算啥赏月嗄,像倪故歇,故末倒真真是赏个月。」瑶官道:「倪 索性到蜿蜒岭浪去,坐来?天心亭里,一个花园通通才看见。该首赏月末最好哉。」 琪官道:「正经要赏月,耐阿晓得哈场花?来里志正堂前头高台浪,有几花机器,就 是个看亮月同看星个家生。有仔家生,连搭仔太阳才好看哉,看仔末,再有几花讲究 。俚?说同皇帝屋里观象台一个样式,就不过小点。』」瑶官道:「价末倪到高台浪 去罢。倪也用勿着俚家生,就实概看看末哉。」琪官道:「倘忙碰着个客人,勿局个 。」瑶官道:「客人才勿来浪呀。」琪官道:「倪还是大观楼去张张孙素兰阿曾困, 故末蛮好。」瑶官高兴,连说:「去?。」 两人竟不转弯归院,一直踅上九曲平桥,遥望大观楼琉璃碧瓦映着月亮,也亮晶 晶的射出万道寒光,笼着些迷蒙烟雾。两人到了楼下,寂静无声,上下窗寮一律掩闭 ,里面黑魆魆地,惟西南角一带楼窗系素兰房间,好像有些微灯火在两重纱幔之中。

两人四顾徘徊,无从进步。

琪官道:「常恐困哉?。」瑶官道:「倪喊声俚看。」琪官无语,瑶官就高叫一 声:「素兰先生。」楼上不见接应,却见纱幔上忽然现个人影儿,似是侧耳窃听光景 。瑶官再叫一声,那人方卷幔推窗,望下问道:「啥人来里喊?」琪官听声音正是孙 素兰,搭嘴道:「倪来张耐呀,阿要困哉?」素兰辨识分明,大喜道:「快点上来? ,倪勿困?。」瑶官道:「勿困末,门才关哉?。」素兰道:「倪来开,耐等一歇。 」琪官道:「覅开哉,倪也转去困哉。」素兰慌的招手跺脚。道:「覅去呀,来开哉 呀!」瑶官见其发急,怂恿琪官略俟一刻。那素兰的跟局大姐一层层开下门来,手持 洋烛手照,照请两人上楼。

素兰迎见,即道:「我要商量句闲话,耐两家头困来里覅转去,阿好?」琪官骇 异问故,素兰道:「耐想该搭大观楼,前头后底几花房子,就剩我搭个大姐来里,阴 气煞个,怕得来,困也生来困勿着。正要想到耐搭梨花院落来末,倒刚刚耐两家头来 喊哉。谢谢耐,陪我一夜天,明朝就覅紧哉。」瑶官不敢作主,转问琪官如何。琪官 寻思半日,答道:「倪两家头团来里,本底子也覅紧。故歇比勿得先起头,有点间架 哉。要末还是耐到倪搭去哝哝罢,不过怠慢点。」素兰道:「耐搭去最好哉,耐末再 要客气。」 当下大姐吹灭油灯,掌着灯台,照送三人下楼,将一层层门反手带上,扣好钮环 。琪官、瑶官不复流连风景,引领素兰、大姐径望梨花院落归来。祇见院墙门关得紧 紧的,敲够多时,有个老婆子从睡梦中爬起,七跌八撞开了门。瑶官急问:「阿有开 水?」老婆子道:「陆里再有开水!啥辰光哉嗄,茶炉子隐仔长远哉。」琪官道:「 关好仔门去困,覅多说多话。」老婆子始住嘴。

四人从暗中摸索,并至楼上琪官房间。瑶官划根自来火,点着大姐手中带来烛台 ,请素兰坐下。琪官欲搬移自己铺盖,让出大床给素兰睡。素兰不许搬,欲与琪官同 床,琪官祇得依了。瑶官招呼大姐,安顿于外间榻床之上。琪官复寻出一副紫铜五更 鸡,亲手舀水烧茶。瑶官也取出各色广东点心装上一大盘,都将来请素兰。素兰深抱 不安。

三人于灯下围坐,促膝谈心,甚是相得。一时问起家中有无亲人,可巧三人皆系 没爷娘的,更觉得同病相怜。琪官道:「小个辰光无拨仔爷娘,故末真真是苦恼子!

阿哥、阿嫂陆里靠得住?场面蛮要好,心里来?转念头。小干仵勿懂啥事体,上仔俚 ?当还勿曾觉着。倘然有个把爷娘来浪,我为啥到该搭来!」素兰道:「一点勿差。

我爷娘刚刚死仔三个月,阿伯就出我个花样,一百块洋钱卖拨人家做丫头。幸亏我晓 得仔,告诉仔娘舅,拿买棺材个洋钱还拨仔阿伯,难末出来做生意。陆里晓得个娘舅 也是个坏坯子,我生意好仔点,骗我五百块洋钱去,人也勿来哉!」 瑶官在旁默然果听,眼波莹莹然要吊下泪来。素兰顾问道:「耐来仔该搭几年哉 ?」琪官代答道:「俚乃再要讨气!来个辰光俚个爷一淘同得来,俚自家也叫俚『爷 』。后来我问问俚,啥个爷嗄,是俚慢娘个姘头!」 素兰道:「耐两家头运道倒无啥,才到仔该搭来也罢哉。我个命末生来是苦命, 才说我无拨帮手个勿好,碰着仔要紧事体,独是我一于子发极,再有啥人替我商量商 量?有仔点勿快活,闷来浪肚皮里,也无处去说?。要寻个对景点娘姨、大姐,才难 煞?。」琪官道:「耐也总算称心个哉,比仔倪好多花?。像倪就说是两家头,阿有 啥用场嗄?自家先一点点做勿来主,再要帮别人,生来勿成功。停两年,也说勿定倪 两家头来浪一堆勿来浪一堆。」 素兰道:「说到后底事体,大家看勿见,怎晓得有结果无结果。我想无拨啥法子 ,过一日末是一日,碰去看光景。」瑶官插说道:「倪末来里过一日是一日。耐个后 底事体,有点数目来浪。华老爷搭耐好得非凡,嫁得去末,端正享福好哉,阿有啥看 勿见?」素兰失笑道:「耐倒说得写意?。要是实概说起来,齐大人也蛮好?,耐两 家头为啥勿嫁拨仔齐大人嗄?」瑶官道:「耐末说说正经就说到仔歪里去!」琪官点 头道:「闲话倒也是正经闲话,总归做仔个女人,大家才有点说勿出个为难场花,外 头人陆里晓得?单有自家心里明白。想来耐华老爷好末好,终勿能够十二分称心阿对 ?」 素兰抵掌道:「耐个闲话故末蛮准,可惜我勿是长住来里,住来里仔同耐讲讲闲 话,倒无啥。」瑶官道:「故也陆里说得定?倪出去也勿晓得,耐进来也勿晓得,耐 说个『碰去看光景』。」琪官道:「我说大家闲话对景仔,倒勿是定归要来浪一堆;

就勿来浪一堆,心里也好像快活点。」素兰闻言,欣然倡议道:「倪三个人索性拜姊 妹阿好?」瑶官抢说:「蛮好,拜仔末大家有照应。」 琪官正待说话,祇听得外面历历碌碌,不知是何声响。琪官胆小,取祇手照拉同 瑶官出外照看。那月早移过厢楼屋脊,明星渐稀,荒鸡四叫,院中并无一些动静。两 人各处兜转来,却惊醒了榻床上大姐,迷糊着两眼,问是「做啥」。两人说了,大姐 道:「下头来浪响呀。」说着,果然历历碌碌响声又作,乃班里女孩儿睡在楼下,起 来便遗。

两人呼问明白,放心回房,随手掩上房门,向素兰道:「天要亮哉,倪困罢。」 素兰应诺。瑶官再请素兰用些茶点,收拾干净,自去间壁自己房间睡下。琪官爬上大 床,并排铺了两条薄被,请素兰宽衣,分头各睡。

素兰错过睡性,翻来覆去睡不着;听琪官寂然不动,倒是间壁瑶官微微有些鼻声 。俄而,一祇乌鸦哑哑叫着,掠过楼顶。素兰揭帐微窥,四扇玻璃窗倏变作鱼肚白色 ,轻轻叫琪官不答应,索性披衣起身,盘坐床中。不想琪官并未睡着,仅合上眼养养 神,初时不应,听素兰起坐,也就撑起身来,对坐攀话。

素兰道:「耐说倪拜姊妹阿好?」琪官道:「我说勿拜一样好照应,拜个啥嗄?

要拜末今朝就拜。」素兰道:「好个,今朝就拜。那价个拜法??」琪官道:「倪拜 姊妹,不过拜个心。摆酒送礼多花空场面,才用勿着,就买仔副香烛,等到夜头,倪 三个人清清爽爽,磕几个头末好哉?。」素兰道:「蛮好,我也说写意点好。」 琪官见天已大明,略挽一挽头发,跨下床沿,趿双拖鞋,往床背后去。一会儿, 出来净过手,吹灭梳妆台上油灯,复登床拥被而坐,乃从容问素兰道:「倪拜仔姊妹 ,赛过一家人,随便啥闲话才好说个哉。我要问耐,倪看个华老爷无啥?,为仔啥勿 称心嗄?」素兰未言先叹道:「覅说起,说起仔末真真讨气。俚乃个人倒勿是有啥个 勿称心,我同俚样色样蛮对景,就为仔一样勿好。俚乃个人做一百桩事体末,定归有 九十九桩勿成功?。有点干己个事体,俚乃生来勿肯做。就教俚做桩小事体,俚乃要 四面八方通通想到家,是覅紧个,难末再做。倘然有个把闲人说仔一声勿好,就勿做 个哉。耐想实概个脾气,阿能够讨我转去?俚自家要讨也勿成功。」琪官道:「倪一 径来里说,先生小姐要嫁人,容易得势,陆里一个好末就嫁拨仔陆里一个,自家去拣 末哉。故歇听耐说华老爷,倒划一为难。」 素兰转而问道:「我也要问耐,耐两家头自家算计,阿嫁人勿嫁人?」琪官亦未 言先叹道:「倪末再要为难也无拨,故歇无啥人来里,搭耐说说覅紧。倪从小到个该 搭,生来才要依个大人,依仔哉?,故末真间架。大人六十多岁年纪哉,倘忙出仔事 体下来,像倪上勿上,下勿下,算啥等样人嗄?难要想着仔嫁人末,晚哉!」素兰道 :「坎坎瑶官来浪说,出去也说勿定,阿是实概个意思?」琪官道:「俚乃肚皮里还 算明白,就不过有点勿着落。看仔末十四岁,一点勿懂轻重,说得说勿得才要说出来 。耐想倪故歇阿好说该号闲话?坎坎幸亏是耐,碰着别人说拨大人听仔末,也好哉! 」 琪官一面说,一面打了个呵欠。素兰道:「倪再困歇罢。」琪官道:「生天要困 ?。」素兰便也往床背后去了一遭,却见一角日光直透进玻璃窗,楼下老婆子正起来 开门,打扫院子,约摸七点钟左右,两人赶紧复睡下去。素兰道:「晚歇耐起来末喊 我一声。」琪官道:「晚点末哉,覅紧个。」这回两人神昏体倦,不觉沉沉同入睡乡 。

直至下午一点钟,两人始起。瑶官闻声进见,笑诉道:「今朝一桩大笑话,说是 花园里逃走两个倌人。几花人来浪反,一径反到我起来,刚刚说明白。」素兰不禁一 笑。

琪官吩咐老婆子传话于买办,买一对大蜡烛,领价现交,无须登帐。素兰亦吩咐 其大姐道:「耐吃过仔饭末,到屋里去一埭,回来再到乔公馆问俚阿有啥闲话。」大 姐承命,和老婆子同去。

瑶官急问:「阿是倪今朝拜姊妹?」素兰颔首。琪官道:「耐闲话当心点个?!

啥个逃走倌人,倘然冠香来里,阿是要多心嗄?就是倪拜姊妹,也覅去搭冠香说。冠 香晓得仔,定归要同倪一淘拜,无趣得势。」瑶官唯唯承教,并道:「我一径勿说末 哉。」素兰道:「勿曾拜末覅说起,拜过仔就覅紧。故是倪明明白白正经事体,无拨 啥对勿住人个场花。」瑶官又唯唯承教。

说话之间,苏冠香恰好来到,先于楼下向老婆子问话。琪官听得,忙去楼窗口叫 「先生」。冠香上来厮见,爱致主人之命,立请素兰午餐。素兰即辞了琪官、瑶官, 跟着冠香由梨花院落往拜月房栊。

齐韵叟既见孙素兰,就道:「昨日夜头,俚?才勿来浪。我倒勿曾想着,难教冠 香来陪陪耐,再一夜天末铁眉来哉。」素兰慌道:「倪覅呀,梨花院落蛮蛮适意。今 朝夜头说好来浪,原到几首去。」韵叟道:「价末让冠香一淘到梨花院落来,讲讲闲 话有淘伴,起劲点。」素兰道:「倪覅呀,倪同冠香先生一样个?。大人当仔倪客人 ,倪倒勿好意思住来里,要转去哉。」苏冠香听说,将韵叟袖子一拉,道:「耐勿懂 末再要瞎缠。俚?梨花院落闹热得势,我去做啥嗄?」韵叟笑而置之。

不多时,陶玉甫、李浣芳、朱淑人、周双玉都回说不吃饭了,高亚白、姚文君、 尹痴鸳相继并至,大家入席小酌。高亚白、姚文君宿醉醺然,屏酒不饮。尹痴鸳疲乏 尤甚,揉揉眼,伸伸腰,连饭吃不下。齐韵叟知道孙素兰好量,令苏冠香举杯相劝。

素兰略一沾唇,复杯告止。

餐毕,大家各散。尹痴鸳归房歇息,高亚白、姚文君随意散步,孙素兰也步出庭 前。苏冠香留心探望,见素兰仍望梨花院落一路上去。冠香因笑着,欲和齐韵叟说话 ,转念一想,又没有甚么话,便缩住口不说了。韵叟觉得,问道:「耐要说啥说末哉 。」冠香思将权词推托,适值小青来请冠香,说是姨太太要描花样。冠香眼视韵叟, 候其意旨。韵叟方将歇午,即命冠香:「去末哉。」冠香道:「阿要去喊琪官来?」 韵叟一想道:「覅喊哉。」冠香叮嘱帘外当值管家小心伺候,自带小青往内院去了。

韵叟睡足一觉,钟上敲四点,不见冠香出来。自思那里去消遣消遣,独自一个信 着脚儿踱去,竟不觉踱过花园腰门,这腰门系通连住宅的。大约韵叟本意欲往内院寻 冠香,忽又想起马龙池,遂转身往外,到书房里谒见龙池,相对清谈,娓娓不倦。

谈至上灯以后,亲陪龙池晚餐,然后作别兴辞,将回内院。刚踅出书房门口,顶 头撞着苏冠香匆匆前来,一见韵叟,嚷道:「耐啥一干子跑到该搭来嗄?我末倒来里 花园里寻耐,兜仔好几个圈子,赛过捉盲盲。」韵叟慰藉两句,携了冠香的手,缓缓 同行。

比及腰门叉路,冠香撺掇韵叟大观楼去。韵叟勉从其请,重复折入花园,经过陶 、朱所住湖房,从墙外望望,并未进去。相近九曲平桥,冠香故意回头,倏失惊打怪 道:「阿是亮月嗄?」韵叟看时;祇见一片灯光从梨花院落楼窗中透出,照着对面粉 墙,越显得满院通红。冠香道:「勿晓得俚?来浪做啥。」韵叟道:「定归是碰和, 阿对?」冠香道:「倪去看?。」韵叟道:「覅去做讨厌人,噪散俚?场子。」冠香 祇得跟随韵叟原往大观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