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花列传

第八回 蓄深心动留红线盒 逞利口谢却七香车

Chapter 84,024 wordsPublic domain

按:罗子富正要朱蔼人摆庄,忽听得黄二姐低声叫「罗老爷」。子富不及豁拳,丢下 便走。黄二姐在外间迎着,道:「阿要金凤来替耐豁两拳?」子富点点头,黄二姐遂进房 到台面上去。子富自过对过房间里,祇见黄翠凤独自一个坐在桌子傍边高椅上,面前放着 那一对金钏臂。翠凤见子富近前,笑说:「来?。」揣住子富的手捺到榻床坐下,说道: 「倪无?上耐当水,听仔耐闲话,快活得来!我就晓得耐是不过说说罢哉。耐有蒋月琴来 ?,陆里肯来照应倪?倪无?还拿仔钏臂来拨我看。我说:『钏臂末啥稀奇,蒋月琴?勿 晓得送仔几花哉!就是倪也有两副来里,才放来?用勿着,要得来做啥?』耐原拿仔转去 罢。隔两日,耐真个蒋月琴搭勿去仔,想着要来照应倪,再送拨我正好。」 子富听了,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,随即分辨道:「我说过蒋月琴搭定规勿去哉。耐勿 相信末,我明朝就教朋友去搭我开消局帐,阿好?」翠凤道:「耐开消仔,原好去个?。

耐搭蒋月琴是老相好,做仔四五年哉,俚?也蛮要好。耐故歇末说勿去哉,耐要去起来, 我阿好勿许耐去?」子富道:「说仔勿去,阿好再去嗄?说闲话勿是放屁。」翠凤道:「 随便耐去说啥,我勿相信晚耐自家去想?,耐末就说是勿去,俚?阿要到耐公馆里来请耐 嗄?俚要问耐,阿有啥得罪仔耐了动气,耐搭俚说啥?阿好意思说倪教耐覅去嗄?」子富 道:「俚请我,我勿去,俚阿有啥法子?」翠凤道:「耐倒说得写意?。耐勿去,俚?就 罢哉。俚定归要拉耐去,耐阿有啥法子?」 子富自己筹度一回,乃问道:「价末耐说要我那价??」翠凤道:「我说,耐要好末 ,要耐到倪搭来住两个月,耐勿许一干仔出门口。耐要到陆里,我搭耐一淘去。蒋月琴?

也勿好到倪搭来请耐。耐说阿好?」子富道:「我有几花公事?,陆里能够勿出门口?」 翠凤道:「勿然末,耐去拿个凭据来拨我。我拿仔耐凭据,也勿怕耐到蒋月琴搭去哉。」 子富道:「故阿好写啥凭据嗄?」翠凤道:「写来?凭据,阿有啥用场!耐要拿几样要紧 物事来放来里,故末好算凭据。」子富道:「要紧物事,不过是洋钱?。」翠凤冷笑道: 「耐看出倪来啥邱得来!阿是倪要想头耐洋钱嗄?耐末拿洋钱算好物事,倪倒无啥要紧。 」子富道:「价末啥物事??」翠凤道:「耐覅猜仔倪要耐啥物事。倪也为耐算计,不过 拿耐物事来放来里,倘忙耐要到蒋月琴搭去末,想着有物事来?我手里,耐也勿敢去哉, 也好死仔耐一条心。耐想阿是?」 子富忽然想起,道:「有来里哉,坎坎拿得来个拜匣,倒是要紧物事。」翠凤道:「 就是拜匣蛮好,耐放来里仔阿放心?我先搭耐说一声,耐到蒋月琴搭去仔一埭,我要拿出 耐拜匣里物事来,一把火烧光个?。」子富吐舌摇头道:「阿唷,利害?!」翠凤笑道: 「耐说我利害,耐也识差仔人哉!我做末做仔个倌人,要拿洋钱来买我倒买勿动?。覅说 啥耐一对钏臂哉,就摆好仔十对钏臂,也勿来里我眼睛里。耐个钏臂,耐原拿得去。耐要 送拨我,随便陆里一日送末哉。今夜头倒覅拨来耐看轻仔,好像是倪看中仔耐钏臂。」一 面说,一面向桌上取那一对金钏臂,亲自替子富套在手上。子富不好再强,祇得依他,道 :「价末原放来?拜匣里,隔两日再送拨耐也无啥。不过拜匣里有几张栈单庄票,有辰光 要用着末,那价?」翠凤道:「耐用着末,拿得去末哉。就勿是栈单庄票,倘忙有用着个 辰光,耐也好来拿个?。到底原是耐个物事,阿伯倪吃没仔了?」子富复沉吟一回,道: 「我要问耐,耐为啥钏臂是覅??」翠凤笑道:「耐陆里猜得着我意思。耐要晓得做仔我 ,耐覅看重来?洋钱浪。我要用着洋钱个辰光,就要仔耐一千八百,也算勿得啥多;我用 勿着,就一厘一毫也勿来搭耐要。耐要送物事,送仔我钏臂,我不过见个情;耐就去拿仔 一块砖头来送拨我,我倒也见耐个情。耐摸着仔我脾气末好哉。」 子富听到这里,不禁大惊失色,站起身来道:「耐个人倒稀奇?!」遂向翠凤深深作 揖下去,道:「我今朝真真佩服仔耐哉。」翠凤忙低声喝住,笑道:「耐阿怕难为情嗄?

拨俚?来看见仔,算啥?」说着,仍揣住子富的手,说:「倪对过去罢。」挈至房门口, 即推子富先行,翠凤随后,同向台面上来。

那时出局已散。黄二姐正帮着金凤等张罗,望见子富,报说:「罗老爷来哉。」朱蔼 人道:「倪要吃稀饭哉,耐坎坎来。」子富道:「再豁两拳。」陶云甫道:「耐末倒有趣 去,倪搭蔼人吃仔几花酒?。」子富带笑而告失陪之罪,随叫拿稀饭来。席间如何吃得下 ,不过意思而已。

当时席散,各自兴辞。子富送至楼梯边,见杨啸庵在后,因想着说道:「我有点小事 体,托耐去办办。明朝碰头仔再搭耐说。」啸庵应诺。等到陶云甫、朱蔼人轿子出门,然 后汤啸庵步行而归。

罗子富回到房间里,外场已撤去台面,赵家?把笤帚略扫几帚,和小阿宝收拾了茶碗 出去。子富随意闲坐,看翠凤卸头面。

须臾,黄二姐复进房与子富闲谈。翠凤便令取出那祇拜匣来,交与子富。子富乃褪下 钏臂,放在拜匣里。黄二姐不解何故,两祇眼汨油油的,看看子富,看看翠凤。翠凤也不 理他,子富照旧锁好。

翠凤又令黄二姐将拜匣去放在后面官箱里。黄二姐才自明白,捧了 拜匣要走,却回头问子富道:「耐轿子阿教俚?打转去?」子富道:「耐去喊高升来。」 黄二姐乃去喊了高升上楼。子富吩咐些说话,叫高升随轿子回公馆去了。随后小阿宝来请 翠凤对过房间里去。

翠凤将行,见房里祇剩子富一个,即问:「珠凤呢?」小阿宝道:「无?教俚?困去 哉。」翠凤看挂钟,已敲过四点,方不言语,便向楼窗口高声喊道:「耐?人才到仔陆里 去哉!」赵家?在楼下,连忙接应,一径来见子富,问道:「罗老爷,安置罢?」子富点 点头。于是赵家?铺床吹灯,掩门退出。子富直等到翠凤归房安睡。一宿无话。

子富醒来,见红日满窗,天色尚早。小阿宝正拿抹布揩拭橱箱桌椅,也不知翠凤那里 去了。听得当中间声响,大约在窗下早妆。再要睡时,却睡不着。

一会儿,翠凤梳好头,进房开橱脱换衣裳。子富遂坐起来,着衣下床。翠凤道:「再 困歇?,十点钟还勿曾到?。」子富道:「耐起来仔啥辰光哉?」翠凤笑道:「我困勿着 哉呀,七点多钟就起来哉。耐正来??头里。」 赵家?听见子富起身,伺候洗脸、刷牙、漱口。随问点心。子富说:「勿想吃。」翠 凤道:「停歇吃饭罢。」赵家?道:『中饭还有歇哩?。」子富道:「等歇正好。」翠凤 道:「教俚?赶紧点。」赵家?承命去说。子富复叫住,问:「高升阿曾来?」赵家?道 :「来仔歇哉。我去喊得来。」高升闻唤,见了子富,呈上字条一张,洋钱一卷,问:「 阿要打轿子?」子富道:「今朝礼拜,无啥事体,轿子覅哉。」因转问翠凤:「倪去坐马 车阿好?」翠凤道:「好个。倪要坐两把车?。」子富也不则声,再看那张条子,乃是当 晚洪善卿请至周双珠家吃酒的,即随手撩下。高升见没甚吩咐,亦遂退去。

子富忽然记起一件事来,向翠凤道:「我记得旧年夏天,看见耐搭个长条子客人夜头 来?明园。我勿晓得耐名字叫啥;晓得仔名字,旧年就要来叫耐局哉。」翠凤脸上一呆, 答道:「倪勿然搭客人一淘坐马车也无啥要紧,就为仔正月里有个广东客人要去坐马车, 我勿高兴搭俚坐,我说:『倪要坐两把车?。』就说仔一句,也勿曾说啥。耐晓得俚那价 ?俚说:『耐勿搭客人坐也罢哉;祇要我看见耐搭客人一淘坐仔马车末,我来问声耐看。

故末叫勿人味?。』」子富道:「耐搭俚说啥?」翠凤道:「我啊?我说:『倪马车一个 月难得坐转把,今朝为是耐第一埭教得去,我答应仔耐,耐倒说起闲话来哉。我勿去哉, 耐请罢。』」子富道:「俚下勿落台哉??」翠凤道:「俚末祇好搭我看看哉?。」子富 道:「怪勿得耐无?也说耐有点脾气?。」翠凤道:「广东客人野头野脑。老实说,勿高 兴做俚,巴结俚做啥?」 说话之间,不觉到了十二点钟。祇见赵家?端着大盘、小阿宝提着酒壶进房,放在靠 窗大理石方桌上,安排两副杯箸,请子富用酒。翠凤亲自筛了一鸡缸杯,奉与子富,自己 男取小银杯,对坐相陪。黄二姐也来见子富,帮着让菜,说道:「耐吃倪自家烧来?菜水 ,阿好?」子富道:「自家烧,倒比厨子好。」黄二姐道:「倪有厨子。」随指一碗小火 方、一碗清蒸鸭掌,说:「是昨日台面浪个菜。」翠凤向黄二姐道:「耐也来吃仔口罢。 」黄二姐道:「覅,我下头去吃。我去喊金凤来陪陪耐?。」子富道:「慢点去。」遂取 那一卷洋钱交与黄二姐,开消下脚等项。黄二姐接了道:「谢谢耐。」子富问他:「谢啥 ?」黄二姐笑道:「我先替俚?谢谢,倒谢差哉。」一路说笑,自去分派。

子富因没人在房里,装做三分酒意,走过翠凤这边,兜兜搭搭。翠凤推开道:「快点 ,赵家?来哉。」子富回头,不见一人,索性爬到翠凤身上去不依,道:「耐倒骗我!赵 家?搭俚家主公也来?有趣,阿有啥工夫来看倪?」翠凤恨得咬牙切齿。幸而金凤进来, 子富略一松手,翠凤趁势狠命一推,几乎把子富打跌。金凤拍手笑道:「姐夫做啥搭我磕 个头?」子富转身,抱住金凤要亲嘴。金凤极声的喊说:「覅噪?!」翠凤两脚一跺,道 :「耐啥噪勿清爽!」子富连忙放手,说:「勿噪哉,勿噪哉!先生覅动气。」当向翠凤 作了个半揖,引得翠凤也嗤的笑了。

金凤推子富坐下,道:「请用酒?。」即取酒壶,要给子富筛酒,再也筛不出来;揭 盖看时,笑道:「无拨哉。」乃喊小阿宝拿壶酒来。翠凤道:「覅拨俚吃哉,吃醉仔末再 搭倪瞎噪。」子富拱手央告道:「再吃三杯,勿噪末哉。」及至小阿宝提了一壶酒来,子 富伸手要接,却被翠凤先抢过去,道:「勿许耐吃哉。」子富祇是苦苦央告。小阿宝在傍 笑道:「无拨吃哉,快点哭?。」子富真个哀哀的装出哭声。金凤道:「拨俚吃仔点末哉 ,我来筛。」从翠凤手里接过酒壶来,约七分满筛了一杯。子富合掌拜道:「谢谢耐,搭 我筛满仔阿好?」翠凤不禁笑道:「耐啥实概厚皮嗄!」子富道:「我说吃三杯,再要吃 末勿是人,耐阿相信?」翠凤别转脸不理。小阿宝、金凤都笑得打跌。

子富吃到第三杯,正值黄二姐端了饭盂上楼,叫小阿宝:「下头吃饭去,我来替耐。 」子富心知黄二姐已是吃过饭了,便说:「倪也吃饭哉。」黄二姐道:「再用一杯?。」 子富听了,直跳起来,指定翠凤嚷道:「耐阿听见无?教我吃?耐阿敢勿拨我吃?」翠凤 着实瞅了一眼,道:「越说耐倒越高兴哉!」竟将酒壶授与小阿宝带下楼去,便叫盛饭。

黄二姐盛上三碗饭来,金凤自取一双象牙箸同坐陪吃。

一时,赵家?、小阿宝齐来伺候。吃毕收拾,大家散坐吃茶。珠凤也扭扭捏捏的走来 ,要给子富装水烟。子富取来自吃。

将近三点钟时分,子富方叫小阿宝令外场去喊两把马车。赵家?舀上面水,请翠凤捕 面。翠凤教金凤去打扮了一淘去。金凤应诺,同小阿宝到对过房里,也去捕起面来。翠凤 祇淡淡施了些脂粉,越觉得天然风致,顾盼非凡。妆毕,自往床背后去。赵家?收过妆具 ,向橱内取一套衣裳放在床上,随手带出银水烟筒,又自己忙着去脱换衣裳。

金凤先已停当,过来等候。子富见他穿着银红小袖袄,蜜绿散脚裤,外面罩一件宝蓝 缎心天青缎滚满身洒绣的马甲,并梳着两角丫髻,垂着两股流苏,宛然是《四郎探母》这 一出戏内的耶律公主。因向他笑道:「耐脚也覅去缠哉,索性扮个满洲人,倒无啥。」金 凤道:「故是好煞哉,祇好拨来人家做大姐哉。」子富道:「拨来人家末,做奶奶,做太 太,阿有啥做大姐个嗄?」金凤道:「搭耐说说末,就无清头哉。」 翠凤听得,一面系裤带出来洗手,一面笑问子富道:「拨耐做姨太太阿好?」子富道 :「覅说是姨太太,就做大太太末,也蛮好?。」复笑问金凤道:「耐阿情愿?」羞得金 凤掩着脸伏在桌上,问了几声不答应。子富弯下身子悄悄去问,偏要问出一句话来才罢。

金凤连连摇手,说:「勿晓得,勿晓得!」子富道:「情愿哉!」 翠凤把手削脸羞金凤。珠凤坐在靠壁高椅上冷看,也格声要笑。子富指道:「哪,还 有一位大太太,快活得来,自家来?笑。」翠凤一见,嗔道:「耐看俚阿要讨人厌!」珠 凤慌的敛容端坐。翠凤越发大怒道:「阿是说仔耐了动气哉?」走过去拉住他耳朵,往下 一摔。珠凤从高椅上扑地一交,急爬起来,站过一傍,祇按嘴咽气,却不敢哭。

幸值赵家?来催,说:「马车来哉。」翠凤才丢开手,拿起床上衣裳来看了看,皱眉 道:「我覅着俚。」叫赵家?开橱,自拣一件织金牡丹盆景竹根青杭宁绸棉袄穿了,再添 上一条膏荷绉面品月缎脚松江花边夹裤,又鲜艳又雅净。子富呆着脸祇管看。赵家?收起 那一套衣裳,问子富:「阿要着马褂?」子富自觉不好意思,即取马褂披在身上,说道: 「我先去哉。」一径踅下楼来,令高升随去。

出至尚仁里口,见是两把皮篷车,自向前面一把坐了、随后赵家?提银水烟筒前行, 翠凤挈着金凤缓缓而来,去后面坐了那一把。高升也踹上车后踏镫。四轮一发,电掣飙驰 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