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花列传

第五回 垫空当快手结新欢 包住宅调头瞒旧好

Chapter 53,977 wordsPublic domain

按:当下上灯时候,王莲生下楼上轿,擡至东合兴里吴雪香家。来安通报。娘姨打起 帘子,迎到房里。祇有朱蔼人和葛仲英并坐闲谈。王莲生进去,彼此拱手就坐。莲生叫来 安来吩咐道:「耐到对过姚家去看看,楼浪房间里物事阿曾齐。」 来安去后,葛仲英因问道:「我今朝看见耐条子,我想,东合兴无拨啥张蕙贞?。后 来相帮?说,明朝有个张蕙贞调到对过来,阿是嗄?」朱蔼人道:「张蕙贞名字也勿曾见 过歇,耐到陆里去寻出来个嗄?」莲生微笑道:「谢谢耐?,晚歇沈小红来,覅说起,阿 好?」朱蔼人、葛仲英听了皆大笑。

一时,来安回来禀说:「房间里才舒齐?哉。四盏灯搭一祇榻床,说是勿多歇送得去 ,榻床末排好,灯末也挂起来哉。」莲生又吩咐道:「耐再到祥春里去告诉俚?。」来安 答应,退出客堂,交代两个轿班道:「耐?覅走开。要走末,等我转来仔了去。」说毕出 门,行至东合兴里弄口,黑暗里闪过一个人影子,挽住来安臂膊。来安看是朱蔼人的管家 ,名叫张寿,乃嗔道:「做啥嗄,吓我价一跳!」张寿问:「到陆里去?」来安搀着他说 :「搭耐一淘去白相歇。」 于是两人勾肩搭背,同至祥春里张蕙贞家,向老娘姨说了,叫他传话上去。张蕙贞又 开出楼窗来,问来安道:「王老爷阿来嗄?」来安道:「老爷来?吃酒,勿见得来哉?。 」蕙贞道:「吃酒叫啥人?」来安道:「勿晓得。」蕙贞道:「阿是叫沈小红?」来安道 :「也勿晓得?。」蕙贞笑道:「耐末算帮耐?老爷,勿叫沈小红叫啥人嗄?」来安更不 答话,同张寿出了样春里,商量「到陆里去白相」。张寿道:「就不过兰芳里哉?。」来 安说:「忒远。」张寿道:「勿是末潘三搭去,看看徐茂荣阿来?。」来安道:「好。」 两人转至居安里,摸到潘三家门首,先在门缝里张一张,举手推时,却是拴着的。张 寿敲了两下,不见答应。又连敲了几下,方有娘姨在内问道:「啥人来?碰门嗄?」来安 接嘴道:「是我。」娘姨道:「小姐出去哉,对勿住。」来安道:「耐开门?。" 等了好 一会,里面静悄悄的不见开门。张寿性起,拐起脚来把门「彭彭彭」踢的怪响,嘴里便骂 起来。娘姨才慌道:「来哉,来哉!」开门见了,道:「张大爷、来大爷来哉,我道是啥 人。」来安问:「徐大爷阿来里?」娘姨道:「勿曾来?。」张寿见厢房内有些火光,三 脚两步,直闯到房间里,来安也跟进去。祇见一人从大床帐子里钻出来,拍手跺脚的大笑 。看时,正是徐茂荣。张寿、来安齐说道:「倪倒来惊动仔耐哉?,阿要对勿住嗄!」娘 姨在后面也呵呵笑道:「我祇道徐大爷去个哉,倒来?床浪。」 徐茂荣点了榻床烟灯,叫张寿吸烟。张寿叫来安去吸,自己却撩开大床帐子,直爬上 去。祇听得床上扭做一团,又大声喊道:「啥嗄,吵勿清爽!」娘姨忙上前劝道:「张大 爷,覅?」张寿不肯放手,徐茂荣过去一把拉起张寿来,道:「耐末一泡子吵去看光景, 阿有点清头嗄!」张寿抹脸羞他道:「耐算帮耐?相好哉,阿是耐个相好嗄?哪,面孔! 」 那野鸡潘三披着棉袄下床。张寿还笑嘻嘻眱着他做景致。潘三沉下脸来,白瞪着眼, 直直的看了张寿半日。张寿把头颈一缩,道:「阿唷,阿唷!我吓得来!」潘三没奈何, 祇挣出一句道:「倪要板面孔个!」张寿随口答道:「覅说啥面孔哉!耐就板起屁股来, 倪……」说到「倪」字,却顿住嘴,重又上前去潘三耳朵边说了两句。潘三发极道:「徐 大爷耐听?,耐?好朋友说个啥闲话嗄!」徐茂荣向张寿央告道:「种种是倪勿好,叨光 耐搭倪包荒点,好阿哥!」张寿道:「耐叫饶仔也罢哉,勿然我要问声俚看,大家是朋友 ,阿是徐大爷比仔张大爷长三寸??」潘三接嘴道:「耐张大爷有恩相好来?,倪是巴结 勿上?,祇好徐大爷来照应点倪?。」张寿向来安道:「耐听?,徐大爷叫得阿要开心!

徐大爷个魂灵也拨俚叫仔去哉。」来安道:「倪覅听,阿有啥人来叫声倪嗄。」潘三笑道 :「来大爷末算得是好朋友哉,说说闲话也要帮句把?。」张寿道:「耐要是说起朋友来 ……」刚说得一句,被徐茂荣大喝一声,剪住了道:「耐再要说出啥来末,两记耳光!」 张寿道:「就算我怕仔耐末哉,阿好?」徐茂荣道:「耐倒来讨我个便宜哉!」一面说, 一面挽起袖子,赶去要打。张寿慌忙奔出天井,徐茂荣也赶出去。

张寿拔去门闩,直奔到弄东转弯处,不料黑暗中有人走来,劈头一撞。那人说:「做 啥,做啥?」声音很觉厮熟。徐茂荣上前问道:「阿是长哥嗄?」那人答应了。徐茂荣遂 拉了那人的手,转身回去;又招呼张寿道:「进来罢,饶仔耐罢。」 张寿放轻脚步,随后进门,仍把门闩上,先向帘下去张看那人,原来是陈小云的管家 ,名叫长福。张寿忙进去问他:「阿是散仔台面哉?」长福道:「陆里就散?局票坎坎发 下去。」张寿想了想,叫:「来哥,倪先去罢。」徐茂荣道:「倪一淘去哉。」说着,即 一哄而去,潘三送也送不及。

四人同离了居安里,往东至石路口。张寿不知就里,祇望前走。徐茂荣一把拉住,叫 他朝南。张寿向来安道:「倪勿去哉?。」徐茂荣从背后一推,说道:「耐勿去?耐强强 看!」张寿几乎打跌,祇得一同过了郑家木桥。

走到新街中,祇见街傍一个娘姨,抢过来叫声「长大爷」,拉了长福袖子,口里说着 话,脚下仍走着路,引到一处,推开一扇半截门阑进去。里面祇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, 靠壁而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暗昏昏的油灯。娘姨赶着叫郭孝婆,问:「烟盘来?陆里?」 郭孝婆道:「原来里床浪?。」 娘姨忙取个纸吹,到后半间去,向壁间点着了马口铁回光镜玻璃罩壁灯,集得高高的 ,请四人房里来坐,又去点起烟灯来。长福道:「鸦片烟倪覅吃,耐去叫王阿二来。」娘 姨答应去了。那郭孝婆也颠头簸脑,摸索到房里,手里拿着根洋钢水烟筒,说:「陆里一 位用烟?」长福一手接来,说声「覅客气』。郭孝婆仍到外半间自坐着去。张寿问道:「 该搭是啥个场花嗄?耐?倒也会白相?!」长福道:「耐说像啥场花?」张寿道:「我看 起来叫『三勿像』:野鸡勿像野鸡,台基勿像台基,花烟间勿像花烟间。」长福道:「原 是花烟间。为仔俚有客人来?,借该搭场花来坐歇,阿懂哉?」 说着,听得那门阑「呀」的一声响,长福忙望外看时,正是王阿二。进房即叫声「长 大爷」,又问三位尊姓,随说:「对勿住,刚刚勿恰好。耐?要是勿嫌龌龊末,就该搭坐 歇吃筒烟,阿好?」长福看看徐茂荣,候他意思。徐茂荣见那王阿二倒是花烟间内出类拔 萃的人物,就此坐坐倒也无啥,即点了点头。王阿二自去外间,拿进一根烟枪与两盒子鸦 片烟,又叫郭孝婆去喊娘姨来冲茶。张寿见那后半间祇排着一张大床,连桌子都摆不下, 局促极了,便又叫:「来哥,倪先去罢。」徐茂荣看光景也不好再留。

于是张寿作别,自和来安一路同回,仍至东合兴里吴雪香家。那时台面已散,问:「 朱老爷、王老爷陆里去哉?」都说「勿晓得」。张寿赶着寻去。来安也寻到西荟芳里沈小 红家来,见轿子停在门口,忙走进客堂,问轿班道:「台商散仔啥辰光哉?」轿班道:「 勿多一歇。」来安方放下心。

适值娘姨阿珠提着水铫子上楼,来安上前央告道:「谢谢耐,搭倪老爷说一声。」阿 珠不答,却招手儿叫他上去。来安捏手捏脚,跟他到楼上当中间坐下,阿珠自进房去。来 安等了个不耐烦,侧耳听听,毫无声息,却又不敢下去。正要磕睡上来,忽听得王莲生咳 嗽声,接着脚步声。

又一会儿,阿珠掀开帘子招手儿。来安随即进房,祇见王莲生独坐在烟榻上打呵欠, 一语不发。阿珠忙着绞手巾。莲生接来揩了一把,方吩咐来安打轿回去。来安应了下楼, 喊轿班点灯笼,等莲生下来上了轿,一径跟着回到五马路公馆。来安才回说:「张蕙贞搭 去说过哉。」莲生点头无语。来安伺候安寝。

十五日是好日子,莲生十点半钟已自起身,洗脸漱口,用过点心便坐轿子去回拜葛仲 英。来安跟了,至后马路永安里德大汇划庄,投进帖子,有二爷出来挡驾,说:「出门哉 。」 莲生乃命转轿到东合兴里,在轿中望见「张蕙贞寓」四个字,泥金黑漆,高揭门楣。

及下轿进门,见天井里一班小堂名,搭着一座小小唱台,金碧丹青,五光十色。一个新用 的外场看见,抢过来叫声「王老爷」,打了个千。一个新用的娘姨,立在楼梯上,请王老 爷上楼。

张蕙贞也迎出房来,打扮得浑身上下,簇然一新,莲生看着比先时更自不同。蕙贞见 莲生不转睛的看,倒不好意思的,忙忍住笑,拉了莲生袖子,推进房去。房间里齐齐整整 ,铺设停当。莲生满心欢喜,但觉几幅单条字画还是市买的,不甚雅相。

蕙贞把手帕子掩着嘴,取瓜子碟子敬与莲生。莲生笑道:「客气哉。」蕙贞也要笑出 来,忙回身推开侧首一扇屏门,走了出去。莲生看那屏门外原来是一角阳台,正靠着东合 兴里,恰好当做大门的门楼。对过即是吴雪香家。莲生望见条子,叫:「来安,去对门看 看葛二少爷阿来?,来?末说请过来。」 来安领命去请。葛仲英即时踅过这边,与王莲生厮见。张蕙贞上前敬瓜子。仲英问: 「阿是贵相好?」打量一回,然后坐下。莲生说起适才奉候不遇的话,又谈了些别的。祇 见吴雪香的娘姨,名叫小妹姐,来请葛仲英去吃饭。王莲生听了,向仲英道:「耐也勿曾 吃饭,倪一淘吃哉?。」仲英说「好」,叫小妹姐去搬过来。王莲生叫娘姨也去聚丰园叫 两样。

须臾,陆续送到,都摆在靠窗桌子上。张蕙贞上前筛了两杯酒,说:「请用点。」小 妹姐也张罗一会,道:「耐?慢慢交用,倪搭先生梳头去,梳好仔头再来。」张蕙贞接说 道:「请耐?先生来白相。」小妹姐答应自去。

葛仲英吃了两杯,觉得寂寞,适值楼下小堂名唱一套《访普》昆曲,仲英把三个指头 在桌子上拍板眼。王莲生见他没兴,便说:「倪来豁两拳。」仲英即伸拳来豁,豁一杯吃 一杯。约摸豁过七八杯,忽听得张蕙贞在客堂里靠着楼窗口叫道:「雪香阿哥,上来?。 」王莲生往下一望,果然是吴雪香,即笑向葛仲英道:「贵相好寻得来哉。」随后一路小 脚高底声响,吴雪香已自上楼,也叫声「蕙贞阿哥」。张蕙贞请他房间里坐。

葛仲英方输了一拳,因叫吴雪香道:「耐过来,我搭耐说句闲话。」雪香趔趄着脚儿 ,靠在桌子横头,问:「说啥嗄?说?。」仲英知道不肯过来,觑他不提防,伸过手去, 拉住雪香的手腕,祇一拖。雪香站不稳,一头跌在仲英怀里,着急道:「算啥嗄!」仲英 笑道:「无啥,请耐吃杯酒。」雪香道:「耐放手?,我吃末哉。」仲英那里肯放,把一 杯酒送到雪香嘴边,道:「要耐吃仔了放?。」雪香没奈何,就在仲英手里一口呷了,赶 紧挣起身来,跑了开去。

葛仲英仍和王莲生豁拳。吴雪香走到大洋镜前照了又照,两手反撑过去摸摸头看。张 蕙贞忙上前替他把头用力的揿两揿,拔下一枝水仙花来,整理了重又插上,端详一回。因 见雪香梳的头盘旋伏贴,乃问道:「啥人搭耐梳个头?」雪香道:「小妹姐?,俚是梳勿 好个哉。」蕙贞道:「蛮好,倒有样式。」雪香道:「耐看高得来,阿要难看。」蕙贞道 :「少微高仔点,也无啥。俚是梳惯仔,改勿转哉,阿晓得?」雪香道:「我看耐个头阿 好。」蕙贞道:「先起头倪老外婆搭我梳个头,倒无啥;故歇教娘姨梳哉,耐看阿好?」 说着,转过头来给雪香看。雪香道:「忒歪哉。说末说歪头,真真歪来?仔,阿像啥头嗄 !」 两个说得投机,连葛仲英、王莲生都听住了,拳也不豁,酒也不吃,祇听他两个说话 。及听至吴雪香说歪头,即一齐的笑起来。张蕙贞便也笑道:「耐?拳啥勿豁哉嗄?」王 莲生道:「倪听仔耐?说闲话,忘记脱哉。」葛仲英道:「勿豁哉,我吃仔十几杯?。」 张蕙贞道:「再用两杯?。」说了,取酒壶来给葛仲英筛酒。吴雪香插嘴道:「蕙贞阿哥 覅筛哉,俚吃仔酒要无清头个,请王老爷用两杯罢。」张蕙贞笑着,转问王莲生道:「耐 阿要吃嗄?」莲生道:「倪再豁五拳吃饭,总覅紧?。」又笑向吴雪香道:「耐放心,我 也勿拨俚多吃末哉。」雪香不好拦阻,看着葛仲英与王莲生又豁了五拳。张蕙贞筛上酒, 随把酒壶授与娘姨收下去。王莲生也叫拿饭来,笑说:「夜头再吃罢。」 于是吃饭揩面,收擡散坐。吴雪香立时催葛仲英回去。仲英道:「歇一歇?。」雪香 道:「歇啥嗄,倪覅。」仲英道:「耐覅,先去末哉。」雪香瞪着眼问道:「阿是耐勿去 ?」仲英祇是笑,不动身。雪香使性子,立起来一手指着仲英脸上道:「耐晚歇来末,当 心点!」又转身向王莲生说:「王老爷来啊。」又说:「蕙贞阿哥,倪搭来白相相?。」 张蕙贞答应,赶着去送,雪香已下楼了。

蕙贞回房,望葛仲英嗤的一笑。仲英自觉没趣,局促不安。倒是王莲生说道:「耐请 过去罢,贵相好有点勿舒齐哉。」仲英道:「耐瞎说!管俚舒齐勿舒齐。」莲生道:「耐 覅实概?。俚教耐过去,总是搭耐要好,耐就依仔俚也蛮好?。」仲英听说,方才起身。

莲生拱拱手道:「晚歇请耐早点。」仲英乃一笑告辞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