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花列传

第三十五回 落烟花疗贫无上策 煞风景善病有同情

Chapter 354,084 wordsPublic domain

按:王公馆收场撤席,众客陆续辞别,惟洪善卿帮管杂务,傍晚始去。心里要往公 阳里用双珠家,一路寻思:天下事那里料得定,谁知沈小红的现成位置,反被个张蕙贞 轻轻夺去?并揣莲生意思之间,和沈小红落落情形,不比从前亲热,大概是开交的了。

正自辘辘的转念头,忽闻有人叫声「娘舅」。善卿立定看时,果然是赵朴斋,身穿 机白夏布长衫,丝鞋净袜,光景大佳。善卿不禁点头答应。朴斋不胜之喜,与善卿寒暄 两句,傍立拱候洪善卿从南昼锦里抄去。

赵朴斋等善卿去远,才往四马路华众会烟间寻见施瑞生。瑞生并无别语,将一卷洋 钱付与朴斋道:「耐拿转去交代无?,覅拨张秀英看见。」 朴斋应诺,赍归清和坊自己家里,祇见妹子赵二宝和母亲赵洪氏对面坐在楼上亭子 间内。赵洪氏似乎叹气,赵二宝淌眼抹泪,满面怒色,不知是为甚么。二宝突然说道: 「倪住来里也勿是耐个房子,也勿曾用啥耐个洋钱,为啥我要来巴结耐?就是三十块洋 钱,阿是耐个嗄?耐倒有面孔向我讨!」 朴斋听说,方知为张秀英不睦之故,笑嘻嘻取出一卷洋钱交明母亲。赵洪氏转给二 宝道:「耐拿去放好仔。」二宝身子一摔,秋气道:「放啥嗄?」 朴斋摸不着头脑,呆了一会。二宝始向朴斋道:「耐有洋钱开消,倪开消仔原到乡 下去,勿转去个,索性爽爽气气贴仔条子做生意。随便耐个主意,来里该搭做啥?」朴 斋嗫嚅道:「我陆里有啥主意?妹妹说末哉。」二宝道:「故歇推我一干子,停两日覅 说我害仔耐。」朴斋陪笑道:「故是无价事个。」朴斋退下,自思更无别法,祇好将计 就计。

过了数日,二宝自去说定鼎丰里包房间,要了三百洋钱带挡回来,才与张秀英说知 。秀英知不可留,听凭自便。选得十六日搬场,租了全副红本家生先往铺设,复赶办些 应用物件。大姐阿巧随带过去。另添一个娘姨,名唤阿虎,连个相帮,各掮二百洋钱。

朴斋自取红笺,亲笔写了「赵二宝寓」四个大字,粘在门首。当晚施瑞生来吃开台酒, 请的客即系陈小云、庄荔甫一班,因此传入洪善卿耳中。善卿付之浩叹,全然不睬。

赵二宝一落堂子,生意兴隆,接二连三的碰和吃酒,做得十分兴头。赵朴斋也趾高 气扬,安心乐业。二宝为施瑞生一力担承,另眼相待。不料张秀英因妒生忌,竟自坐轿 亲往南市,至施瑞生家里告诉过房娘。那过房娘不知就里,夹七夹八把瑞生数说一顿。

瑞生生气,索性断绝两家往来,反去做个清倌人袁三宝。

张秀英没有瑞生帮助,门户如何支持?又见赵二宝洋洋得意,亦思步其后尘,于是 搬在四马路西公和里,即系覃丽娟家,与丽娟对面房间,甚觉亲热。陶云甫见了张秀英 ,偶然一赞。覃丽娟便道:「俚新出来,耐阿有朋友做做媒人?」云甫随口答应。秀英 自恃其貌,日常乘坐马车为招揽嫖客之计。

那时六月中旬,天气骤热,室中虽用拉风,尚自津津出汗。陶云甫也要去坐马车, 可以乘凉,因令相帮去问兄弟陶玉甫阿高兴去。相帮至东兴里李漱芳家,传话进去。

陶玉甫见李漱芳病体粗安,游赏园林亦是保养一法,但不知其有此兴致否。漱芳道 :「耐阿哥教倪坐马车,教仔几转哉,倪就去一埭。我故歇也蛮好来浪。」李浣芳听得 ,赶出来道:「姐夫,我也要去个。」玉甫道:「生来一淘去,喊仔两把钢丝轿车罢。 」漱芳道:「耐坐仔轿车,再要拨耐阿哥笑;耐坐皮篷末哉。」遂向相帮回说:「去个 。」约在明园洋楼会聚,另差这里相帮桂福,速雇钢丝的轿车、皮篷车各一辆。

浣芳最是高兴,重新打扮起来。漱芳祇略按一按头,整一整钗环簪珥,亲往后面房 间,告知亲生娘李秀姐。秀姐切嘱早些归家。漱芳回到房里,大姐阿招和玉甫先已出外 等候。漱芳徘徊顾影,对镜多时,方和浣芳携手同行。

至东兴里口,浣芳定要同玉甫并坐皮篷车,漱芳带阿招坐了轿车。驶过泥城桥,两 行树色葱宠,交柯接干,把太阳遮住一半,并有一阵阵清风扑入襟袖,暑气全消。

追至明园,下车登楼,陶云甫、覃丽娟早到。陶玉甫、李漱芳就在对面别据一桌, 泡两碗茶。李浣芳站在玉甫身旁,紧紧依靠,寸步不离。玉甫教他:「下头去白相歇。 」浣芳徘徊不肯。漱芳乃道:「去?。伏牢仔身浪,阿热嗄?」浣芳不得已,讪讪的邀 阿招相扶而去。

陶云甫见李漱芳黄瘦脸儿,病容如故,问道:「阿是原来浪勿适意?」漱芳道:「 故歇好仔多花哉。」云甫道:「我看面色勿好?,耐倒要保重点?。」陶玉甫接嘴道: 「近来个医生也难,吃下去方子才勿对?。」覃丽娟道:「窦小山蛮好个呀,阿请俚看 嗄?」漱芳道:「窦小山覅去说俚哉!几花丸药,教我陆里吃得落。」云甫道:「钱子 刚说起,有个高亚白行末勿行,医道极好。」 玉甫正待根究,祇见李浣芳已偕阿招趔趄回来,笑问:「阿是要转去哉?」玉甫道 :「刚刚来?,再白相歇?。」浣芳道:「无啥白相,我覅。」一面说,一面与玉甫厮 缠。或爬在膝上,或滚在怀中,终不得一合意之处。玉甫低着头,脸偎脸问是为何。浣 芳附耳说道:「倪转去罢。」漱芳见浣芳胡闹,嗔道:「算啥嗄,该搭来!」 浣芳不敢违拗,慌的踅过漱芳这边。漱芳失声问道:「耐为啥面孔红得来,阿是吃 仔酒嗄?」玉甫一看,果然浣芳两颊红得像胭脂一般,忙用手去按他额角,竟炙手的滚 热,手心亦然,大惊道:「耐啥勿说个嗄?来里发寒热呀!」浣芳祇是嬉笑。漱芳道: 「实概大个人,连搭仔自家发寒热才勿晓得,再要坐马车。」玉甫将浣芳拦腰抱起,抱 向避风处坐。漱芳令阿招去喊了马车回去。

阿招去后,陶云甫笑向李漱芳道:「耐两家头才喜欢生病,真真是好姊妹。」覃丽 娟素闻漱芳多疑,忙望云甫丢个眼色。漱芳无暇应对。

须臾,阿招还报:「马车来浪哉。」陶玉甫、李漱芳各向陶云甫、覃丽娟作别。阿 招在前,搀着李浣芳下楼。漱芳欲使浣芳换坐轿车,浣芳道:「我要姐夫一淘坐个?。 」漱芳道:「价末我就搭阿招坐皮篷末哉。」 当下坐定开行。浣芳在车中,一头顶住玉甫胸胁间。玉甫用袖子遮盖头面,些儿没 缝。行至四马路东兴里下车归家,漱芳连催浣芳去睡。浣芳恋恋的,要睡在阿姐房里, 并说:「就榻床浪亸亸好哉。」漱芳知他拗性,就叫阿招取一条夹被给浣芳裹在身上。

一时,惊动李秀姐,特令大阿金问是甚病。漱芳回说:「想必是马车浪吹仔点风。 」李秀姐便不在意。漱芳挥出阿招,自偕玉甫守视。

浣芳横着榻床左首,听房里没些声息,扳开被角,探出头来,叫道:「姐夫来?。 」玉甫至榻床前,伏下身去问他:「要啥?」浣芳央及道:「姐夫坐该搭来,阿好?我 困仔末,姐夫坐来浪看好仔我。」玉甫道:「我就坐来里,耐困罢。」玉甫即坐在右首 。

浣芳又睡一会,终不放心,睁开眼看了看,道:「姐夫覅走得去?,我一干子怕煞 个。」玉甫道:「我勿去呀,耐困末哉。」浣芳复叫漱芳道:「阿姐,阿要榻床浪来坐 ?」漱芳道:「姐夫来浪末好哉?。」浣芳道:「姐夫坐勿定个呀。阿姐坐来浪,故末 让姐夫无处去。」 漱芳亦即笑而依他,推开烟盘,紧挨浣芳腿膀坐下,重将夹被裹好。静坐些时,天 色已晚,见浣芳一些不动,料其睡熟,漱芳始轻轻走开,向帘下招手叫「阿招」,悄说 :「保险灯点好仔末,耐拿得来。」阿招会意,当去取了保险灯来,安放灯盘,轻轻退 下。

漱芳向玉甫低声说道:「该个小干仵做倌人,真作孽!客人看俚好白相,才喜欢俚 ,叫俚个局,生意倒忙煞。故歇发寒热,就为仔前日夜头困好仔再喊起来出局去,转来 末天亮哉,阿是要着冷嗄?」玉甫也低声道:「俚来里该搭,还算俚福气,人家亲生囡 仵也不过实概末哉。」漱芳道:「我倒也幸亏仔俚。勿然,几花老客人教我去应酬,要 我个命哉。」说时,阿招搬进晚饭,摆在中央圆桌上,另点一盏保险台灯。玉甫遂也轻 轻走开,与漱芳对坐共食。阿招伺候添饭。

大家虽甚留心未免有些响动,早把浣芳惊觉。漱芳丢下饭碗,忙去安慰。浣芳呆脸 相视,定一定神,始问:「姐夫??」漱芳道:「姐夫末来浪吃夜饭,阿是陪仔耐了, 教姐夫夜饭也覅吃?」浣芳道:「吃夜饭末啥勿喊我个嗄?」漱芳道:「耐来浪发寒热 ,覅吃哉。」浣芳着急,挣起身来道:「我要吃个呀!」 漱芳乃叫阿招搀了,踅过圆桌前。玉甫问浣芳道:「阿要我碗里吃仔口罢?」浣芳 点点头。玉甫将饭碗候在浣芳嘴边,仅喂得一口,浣芳含了良久,慢慢下咽。玉甫再喂 时,浣芳摇摇头不吃了。漱芳道:「阿是吃勿落?说耐末勿相信,好像无拨吃。」 不多时,玉甫、漱芳吃毕,。阿招搬出。,舀面水来,顺便带述李秀姐之命,与浣 芳道:「无?教耐困罢,叫局末教楼浪两个去代哉。」浣芳转向玉甫道:「我要困阿姐 床浪,姐夫阿要我困?」玉甫一口应承。漱芳不复阻挡,亲替浣芳揩一把面,催他去睡 。阿招点着床台上长颈灯台,即去收拾床铺。漱芳本未用席,撤下里床几条棉被,仍铺 榻床盖的夹被,更于那头安设一个小枕头才去。

浣芳上过净桶,尚不即睡,望着玉甫,如有所思。玉甫猜着意思,笑道:「我来陪 耐。」随向大床前来,亲替浣芳解钮脱衣。浣芳乘间在玉甫耳朵边唧唧求告,玉甫笑而 不许。漱芳问:「说啥?」玉甫道:「俚说教耐一淘床浪来。」漱芳道:「再要起花头 ,快点困。」 浣芳上床,钻进被里,响说道:「姐夫,讲点闲话拨阿姐听听?。」玉甫道:「讲 啥?」浣芳道:「随便啥讲讲末哉呀。」玉甫未及答话,漱芳笑道:「耐不过要我床浪 来,啥个几花花头,阿要讨气?」说着,真的与玉甫并坐床沿。浣芳把被蒙头,亦自格 格失笑,连玉甫都笑了。

浣芳因阿姐、姐夫同在相陪,心中大快,不觉早入黑甜乡中。玉甫清闲无事,敲过 十一点钟,就与漱芳并头睡下。漱芳反复床中,久不着聪。玉甫知其为浣芳,婉言劝道 :「俚小干仵,发个把寒热无啥要紧。耐也好勿多两日,当心点?。」漱芳道:「勿是 呀,我个心勿晓得那价生来没,随使啥事体,想着仔个头,一径想下去,就困勿着。自 家要豁开点,也勿成功。」玉甫道:「故末就是耐个病根?,难覅去想哉。」漱芳道: 「故歇我就想着仔我个病。我生仔病,倒是俚第一个先发极。有辰光,耐勿来浪,就是 俚末陪陪我。别人看见仔也讨厌。俚陪仔我,再要想出点花头,要我快活。故歇俚个病 ,我也晓得如要紧,等俚歇末哉,心浪终好像勿局。」 玉甫再要劝时,忽闻那头浣芳翻了个身,转面向外。漱芳坐起身,叫声「浣芳」, 不见答应,再去按他额角,寒热未退,夹被已掀下半身,再盖上些,漱芳才转身自睡。

玉甫续劝道:「耐心里同俚好,覅去瞎费心。耐就想仔一夜天,俚个病原勿好。倘忙耐 倒为仔困勿着,生起病来?,阿是加二勿好?」漱芳长叹道:「俚也苦恼,生仔病,就 是我一干仔替俚当心点。」玉甫道:「价末点心点好哉,想个多花啥。」 这头说话,不想浣芳一觉初醒,依稀听见,柔声缓气的叫:「阿姐。」漱芳忙问: 「阿要吃茶?」浣芳说:「覅吃。」漱芳道:「价末困?。」浣芳应了;半晌,复叫「 阿姐」,说道:「我怕。」玉甫接嘴道:「倪才来里,怕啥嗄?」浣芳道:「有个人来 里后底门外头。」玉甫道:「后底门关好来浪,耐做梦呀。」又半晌,浣芳转叫「姐夫 」,说道:「我要翻过来一淘困。」漱芳接嘴道:「覅。姐夫许仔耐困来里,耐倒噪勿 清爽。」 浣芳如何敢强?默然无语。又半晌,似觉浣芳微微有呻吟之声。玉甫乃道:「我翻 过去陪俚罢。」漱芳也应了。

玉甫更取一个小枕头,调转那头去睡。浣芳大喜,缩手敛足,钻紧在玉甫怀里。玉 甫不甚怕热,仅将夹被撩开一角。浣芳睡定,却仰面问玉甫道:「姐夫坎坎搭阿姐说个 啥?」玉甫含糊答了一句。浣芳道:「阿是说我嗄?」玉甫道:「覅响哉,阿姐为仔耐 困勿着,耐再要噪。」浣芳始不作声。一夜无话。

次日,漱芳睡足先醒,但自觉懒懒的,仍躺着大床上。等到十一点钟,玉甫、浣芳 同时醒来,漱芳急问浣芳寒热。玉甫代答道:「好哉,天亮辰光就凉哉。」浣芳亦自觉 松快爽朗,和玉甫着衣下床,洗脸梳头吃点心,依然一个活泼泼地小干仵。独是漱芳筋 弛力懈,气索神疲。别人见惯浑若寻常,惟玉甫深知漱芳之病,发一次重一次,脸上不 露惊慌,心中早在焦急。

比及晌午开饭,浣芳关切,叫道:「阿姐,起来?。」漱芳懒于开口,听凭浣芳连 叫十来声,置若罔闻。浣芳高声道:「姐夫来?,阿姐啥勿响哉嗄。」漱芳厌气,挣出 一句道:「我要困,覅响。」玉甫忙拉开浣芳,叮咛道:「耐覅去噪,阿姐来里勿适意 。」浣芳道:「为啥勿适意哉嗄?」玉甫道:「就为仔耐?。耐个病过拨仔阿姐,耐倒 好哉。」浣芳发极道:「价末教阿姐再过拨仔我末哉呀。我生仔病,一点点覅紧。姐夫 陪仔我,搭阿姐讲点闲话,倒蛮开心个呀。」玉甫不禁好笑,却道:「倪吃饭去罢。」 浣芳无心吃饭,仅陪玉甫应一应卯。

饭后,李秀姐闻信出来,亲临抚慰,忧形于色。玉甫说起:「昨日传闻有个先生, 我想去请得来看。」漱芳听得,摇手道:「耐阿哥说倪喜欢生病,再要问俚请先生。」 玉甫道:「我一径去问钱子刚好哉。」漱芳方没甚话。李秀姐乃撺掇玉甫去问钱子刚请 那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