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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7

Chapter 72,782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石茂兰看守河工三年,方才回家。进的城来,无处投奔。只

得先往岳丈家去看看。到了房宅门口,见物是人非。甚是惊异,打听

旁人说:“房守备夫妇俱没了。他家小姐被王诠设法娶去。王诠已死

,房小姐并不知归往何处去了。这宅子是奉官变卖填补亏空了。”茂

兰闻说,大惊失色。回想:“不听翠容之言,所以致有今日。”暗地

里痛哭一场。前瞻后顾,无处扎脚。遂投城外客店里宿下。反复思想

,欲还在此处住罢,这等落寞难见亲朋。不如暂往襄阳,以便再寻生

路。店里歇了一夜,次早就往襄阳府去了。到得襄阳,见那城郭宏整

,人烟辐凑。居然又是个府会,比黄州更觉热闹。落到店中,歇了两

日。买了些纸来,画了几张条山,写了几幅手卷。逐日在街头上去卖

,也落得些钱,暂且活生。一日,走到太平巷来,东头路北第三家,

是胡员外的宅子。路南错对门是个酒铺,门上贴一付对联道:

醉里乾坤大,壶中日月长。

石生走近前来,就进酒铺里坐下。酒保问道:“老客是要吃酒的

吗?”石生答道:“只要吃四两。”那酒保把热酒取过四两来,给石

生斟上,就照管别的客去了。石生把酒吃完,还了酒钱。正要起身出

去,忽从店里边跑出一个人来。却是个长随的打扮。问石生道:“你

这画是卖的吗?”石生答道:“正是。”那人把画展开一看,夸道:

“画的委实不错,这是桩什幺故事?”石生道:“是朱虚后诛诸吕图

。”那人究问详细,石生把当年汉家的故事说了一遍。并上面的诗句

也念给他听了。那人道:“你这一张画要多少钱?”石生答道:“凭

太爷相赠便了。”那人从包里取出一块银子,约有三钱,递给石生。

拣了一张画,卷好拿在手中。仍上里边吃酒去了。

此时,适值胡员外,在门首站着。把石生上下打量一番。想道:

“我相此人,终须大贵。”遂走过来问道:“尊客是那边来的呢?”

石生答道:“在下是从黄州府罗田县来的。”胡员外问道:“罗田县

有个石岚庵,你可认得他吗?”石生答道:“就是先严。”胡员外道

:“既然这样,世兄是位公子了,如何流落到此处?”此时,石生不

知道,方才那个买画的是魏太监私访的家人。就把他父亲生前弃官,

死后修河的事情逐一说了个清楚。都被那买画的人,听在心里去了。

胡员外也把字画拿过来一看,称赞道:“世兄写画俱佳,甚属可敬。

若不相弃,到舍下少叙片刻何如?”石生略不推辞,就随着胡员外走

过去了。

进得胡员外的院来,让在西书房里坐下。叫人打整酒饭。胡员外

问道:“世兄曾进过学否?”石生答道:“已徼幸过了。”胡员外又

道:“世兄既经发轫,还该努力读书,以图上进,区区小成,何足终

身。”石生答道:“晚生非不有志前进,无奈遭际不幸,父母双亡,

夫妻拆散。家业凋零,不惟无以安身,并且难于糊口。读书一事,所

以提不起了。幸承老先生垂顾,相对殊觉赧颜。”胡员外道:“穷通

者人之常,这是无妨的。从来有志者事竟成。世兄果有意上进,读书

之资,就全在老夫身上。何如?”石生当下致谢不尽。待饭已毕,胡

员外道:“念书须得个清净书房,街西头我有一处闲房,甚是僻净。

先领你去看看,何如?”石生答道:“如此正妙。”

胡员外领着石生,家人拿着钥匙,开了大门。进去走到客位,东

山头上有个小角门,里边是一个大院子。正中有个养鱼池,池前是一

座石山子。山子前是两大架葡萄。池北边有前后出廊的瓦房三间,是

座书房。前面挂着“芸经堂”三字一面匾。屋里东山头上,有个小门

,进去是两间暖书房,却甚明亮。后边有泥房三间是个厨屋,厨屋前

有两珠垂杨,后边有几棵桃树,两株老松,一池竹子。石生看完,胡

员外道:“这个去处,做个书房何如?”石生答道:“极好。”胡员

外道:“世兄若爱中了此处,今晚暂且回店。明日我就着人打扫,后

日你就搬过来罢了。但大门时常关锁,出入不便。从东边小胡同里,

另开一门,你早晚出入便可自由了。”石生谢道:“多烦老先生操心

。”遂别过胡员外而去,不题。

却说胡员外到了次日,就叫人另开了一个小门。把书房里打扫干

净,专候石生搬来。到了第三日,石生从新买的书籍笔砚,自家拿着

。叫人担着铺盖,直走到书房里边,方才放下,时当炎暑天气。西山

头上铺着一张小床,把铺盖搁在上面。前檐上,一张八仙桌子,把书

籍笔砚摆在上头。胡员外进来看了一看,说道:“这却也罢了。”又

道:“世兄既在此住扎,你我就是一家人了。晴明天气卖些字画,或

可糊口。倘或阴天下雨,难出门时,老夫自别有照应,断勿相拘。”

石生再三致谢,说完同着胡员外锁了门,仍往街上去了。

胡员外回到家来,向夫人冯氏说道:“我看石公子日后定是大发

。佳婿之说,大约应在此人了。但不知二女从何而出?”夫人答道:

“渺冥之事,未必果应,这也不必多说。”再说石生到了街上,又卖

了几张字画。天色已黑,买了一枝蜡烛,泼了一壶热茶,来到门首,

开了锁进来。关上门,走到屋里。把烛点上一看,书籍笔砚俱没有了

。心中惊异道:“门是锁着,何人进来拿去?”吃着茶,坐了一会。

谯楼上,已鼓打二更了。忽听得,东山头上角门响了一声。从里边走

出一个女子来,年纪不过十八九岁。两手捧著书籍,姗姗来前,仍旧

把书籍放在桌上。你说这女子是什幺光景?

人材一表,两鬓整齐。乌云缭绕,柳腰桃腮。美目清皎,口不点

唇,蛾眉淡扫。金莲步来三回转,却只因鞋弓袜小。何等样标致,怎

般的窈窕。细看来,真真是世上绝无人间少。

──右调《步步娇》

又见一个女子,年不过二八。双手捧着笔砚,袅袅而至。照样放

在原旧去处。你说这个女子是何等模样?

面庞员漫细长身,鬓发如云。鬓匀髻高半尺头上戴,金莲三寸不

沾尘。口辅儿端好,眸子儿传神。丰姿甚可人。又虽不是若耶溪边浣

纱女,却宛似和番出塞的王昭君。

──右调《耍孩儿》

这两个女子站在桌前,石生麾之不去。问道:“你莫非是两个鬼

吗?”彼此相视而笑。少顷,走近前来,把石生双目封住。石生全然

不怕,极力挣开。又把烛吹灭,石生从新点上。闹有半夜,石生身觉

困倦,倒在床上。二女子把他擡着屋里走了一遭,依旧放在床上。石

生只当不觉。时将鸡叫,二女子方回竖头屋里去了。只听得两个女子

笑着说道:“石郎如此胆量,定当大成。吾等得所托矣。”到了次晚

,石生又在外回来。点上烛时,二女子仍旧在桌旁站候。石生问道:

“你两个是要做幺?”二女子答道:“俺要念书。”石生道:“我且

问你,你二人是何名姓?”只见那个大的答道:“我叫秋英。”小的

答道:“我叫春芳。”再问其姓氏,俯而不答。石生道:“你既要念

书,须得书籍。”二女子答道:“都有。”石生先写字数行,叫两女

子来认一遍。认去无不字字记得清楚。石生道:“你两个却也念的书

。”二女子转入屋里,各拿四书一部出来上学。石生问道:“你各人

能念多少呢?”二女子答道:“能念两册。”号上两册,一个时辰就

来背书,却是甚熟。教他写字,出手就能成个。石生甚是惊讶。

又一日晚间,春芳领着一个唇红齿白七八岁的幼童走进门来。见

了石生就跪下磕头。石生问道:“这又是谁?”春芳答道:“这是我

的兄弟,名唤馗儿,特来上学。望先生收留下他。”石生道:“这那

有不收之理。”春芳送一红纸封套给石生。石生问道:“这是什幺?

”春芳答道:“是馗儿的贽见,先生收下罢。日后还有用处。”石生

打开一看却是金如意一支。遂叫馗儿过来号书。念的比那两个女子更

多。叫他写字,写的比那两个女子更好。没消一月的工夫,三个的四

书俱各念完。号上经典没消半年,五经皆通。讲书作文,开笔就能成

章。一年之后,文章诗赋,三个俱无不精通。一日晚间,石生向三个

徒弟道:“尔等从我将近二年,学问料有近益。我各出对联一句,你

们务要对工,以见才思。遂先召春芳出一联云:

红桃吐葩艳阳早占三春日,

春芳不待思想顺口对道:

绿柳垂线繁阴遍遮四夏天。

又召秋英出一联云:

竹有箭松有筠历风霜而叶柯不改,

秋英也顺口对道:

金在熔石在璞经琢炼而光彩弥彰。

又召馗儿出一联云:

设几席以程材提耳命面幸逢孺子可教,

馗儿也接口对道:

望门墙而受业淑陶渐摩欣被先生之风。

石生夸道:“你三个对的俱甚工稳,足见竿头进步。”自此以后

,师徒四人相处,倏忽间二载有余。这石生在外鳏居已久,见二女子

又是绝色美貌。未免有些欣羡之意,时以戏言挑之。二女子厉色相拒

道:“你我现系师徒,师徒犹父子也。遽萌苟且之心,岂不有忝名教

,自误前程。劝先生断勿再起妄念。”石生见其词严义正,游戏之言

,从此不敢说了。石生与二女子,虽有幽明,却同一家。只石生自己

知道,总不向人说出。

但不知后来终能隐昧否?再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