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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1

Chapter 414,913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刘电送了文进开船,即回寓所。此时家人已将车辆雇就,算还寓所房钱,收拾 行李,即日起身。行三十里住了宿头,于路无话。到第三日午后,已到了尚义村中,一直径到蒋

公家来。恰好蒋公正在门首与邻翁闲话,见这两辆大车进村里来,便道:「僻路上

如何有这行车到来?」正在猜疑,车已将近。刘电早已看见蒋公,即跳下车来,高叫道:「老叔

丈却在家!」刘云将车喝住,亦跳下来。蒋公笑迎上来道:「原来即是贤侄。」因问 :「此位是谁?」刘电道:「就是家大兄。」蒋公大喜道:「正愁不得识荆,幸邀光降。」刘 云道:「姻晚亦渴慕之至。」一面就相让进门到客厅上来。刘云长揖道:「便服不 敢为礼,明日竭诚奉叩。」刘电先欲叩见,蒋公搀住道:「彼此便服,都不为礼。」相让坐下 ,家人已往里面报知。

蒋公因问:「这坐车可是祇雇到此的么?」刘电道:「正是。家兄进京时祇可另雇 罢。」蒋公道:「如此明日好打发他去,这里再雇不难。」当下即着蒋贵把行李搬进,车辆牲 口打在后槽。先请他弟兄到书房净了头面,即吩咐备饭,因对刘电道:「自从贤侄去 后为,直至第二年夏间总无音信,好生纳闷。岑贤侄母子又于夏间起身回南直。等接到岑贤侄 的回书,方知贤侄同令妹回府,寄来之书竟至遗失,自此无日不为悬念。今日贤昆 仲到来,实慰渴怀。」因对刘云道:「此番但愿老世台恭喜补在东省,往来就容易了。」刘云

道:「但愿如此。」刘电又接着问道:「老叔丈今春可曾入都?」蒋公笑道:「事有一 定。去岁腊底岑家贤侄到此,一力劝我进京,意欲勉强一行,不料今春老母不快,因此又中止 了。四月内他从都门发一封书来,十分咎我爽约。他如今是中书内第一出色之人,不但 阁臣器重,且圣眷颇隆,将来不可限量。」刘电道:「小侄此番到金陵,访知岑家伯母寓居湖 郡,因特兼程前去探望,也知那边备细,还有岑伯母与大娘子托带来送叔祖母并婶婶的 物件。」蒋公道:「他们母子也太多情,祇是将来令妹姻事如何完结?」刘电道:「小侄也正

为此事前往。」因将岑大娘子知人识相一段原由说来,蒋公大笑道:「这何家侄女幼 小时常在这边来顽耍,他父亲曾对我说,他善能识人的贤愚贵贱,祇可惜是个女子。今却果然 。但祇恐你令妹得知,心中不喜。」刘电道:「这却不然。雪妹虽是女子,甚是贤淑 ,且已听先父之言,早知有此预占的了。」 叙话之间,饭已齐备。蒋公道:「仓卒便饭,莫嫌简亵。」当时一面饮酒,一面叙说往 事,娓娓不倦。刘云见蒋公神情磊落,气宇轩昂﹔蒋公也看刘云厚重端凝,丰仪俊采:俱彼 此敬重。刘电又说起殷勇之事,蒋公道:「贤侄眼力不差,祇不知令妹之事,他那里可 曾知道?」刘云道:「姻晚自归途得遇弟妹,回家时即有备细书札托寄去了。」刘电又说起 此番结识文进,路遇倭寇,相救成公家眷一事。蒋公道:「何地无才,我辈岂可自满?

祇可惜贤侄这番出力不得上闻。」刘电道:「小侄也是一时忿激,过后想来,实是冒险。倘那 时无官兵到来,船只上不能舒展,如何敌得群寇?虽保全了成公家眷,也是徼天之幸 !」宾主三人高谈畅饮,至黄昏才罢。

蒋公叫把行李都搬在书房,安设两个床铺,家人俱在西厢房安歇。当晚刘云吩咐家人将 车脚开发清讫,因途路辛苦,早欲安息。蒋公着元儿在书房伺候,又吩咐蒋贵明日备办上下

筵席。一宿无话。次日,刘云弟兄早起盥洗,整顿衣冠,踱到厅上。正值蒋公出来,重 见礼毕。刘云请往后堂拜见,蒋公道:「老母因年高不能为礼,也不敢当。」因着元儿往里 禀知,少刻出来回说:「老太太、大娘娘都说不敢当,转请刘老爷的安。少刻请姑爷里 边相见。」刘云因对蒋公道:「姻晚此番特为舍弟完姻,待事毕就要赴都投咨,祇恐南北礼 文不一,应当如何办理请太亲翁大人指教,无不从命。」蒋公道:「一切礼文俱从省俭 。这舍内侄女因幼失怙恃,在老母身边抚育成人,因此老母作主,说这妆奁器皿衣饰之类制 作俱不及南边工巧,且日后搬动费力,因祇置备了几件必用之物,其余祇可折仪相代, 在南边置办为便。如今老世台恭喜进都,谅不能久待。祇须就近择一吉期,请贤昆玉前两日 先往小庄暂住,至期就在那边起身。至于轿马旗伞鼓乐之类,现成俱有,不用费心。 」刘云见蒋公行为爽直,十分钦敬,道:「太亲翁所谕极是,无不从命。但老母已备下几端 彩色、几件头面,竟送到老太太上边听凭制作。这边应请亲友、应备喜筵,俱烦太亲翁 开示遵办。」蒋公笑道:「这些小事俱不用老世台费心,都是我料理便了。」 说话之间,里面打发大丫头出来请姑爷说话。蒋公因请刘云少坐,遂与刘电同进后堂。

老太太婆媳俱在,刘电即要叩见,老婆婆叫丫止住,都祇行了常礼。刘电代母嫂们请安毕 ,老婆婆道:「府上俱各纳福!雪姑娘一向可好?」刘电道:「雪妹都叫请安,还有带 来送太太、婶婶的微物,并有岑家伯母与大娘子送的东西,少刻便送进来。」老婆婆道: 「怎又要他们费心?如今三相公来完姻,诸凡都从省减。况你在客边,这里乡风不谙,自 己不能料理,因此我都叫你叔丈人一一照料,不用你们费心。祇要择日完姻,老身也完了 一桩心事。祇是他在我身边长大,一刻不离,若做亲后就要回南,老身一时也难割舍,须 待一二年后搬回去才好。」刘电道:「谨当遵命,况毕姻后还要进京去看岑家贤弟,直 待家兄补了地方,看省分相近,方好搬取家眷。若地方太远,连家眷也难搬送,因此目下竟 不能定局。」老太太道:「但愿得补到山东来,连老身也好往衙门去走走。」刘电道: 「但愿如此。」说话移时,外边请吃早饭毕,刘云弟兄遂将送蒋公之物并雪妹、岑夫人寄送 之物,俱交元儿送进。

当日蒋公就烦本村一位星卜先生择定九月初十日辰时命卺。当日午 间盛席款待。

蒋公叫元儿往书房请了小相公回来见体陪坐。原来这小相公取名蒋卓,已长 成十岁。生得眉清目秀,体貌端庄,揖让进退,从容中礼。刘电道:「小兄弟三年不见竟 成了个书生了。」刘云道:「品貌不凡,将来必成大器,须请明师教习才好。」蒋公道: 「日后正仗贤昆仲照拂。」饮酒中间,蒋公说起庄上晚桂正茂,明日同往一赏。刘电因对 兄长道:「这庄子离此不远,甚是幽雅。」刘云道:「既宝庄相近,愚弟兄明日竟搬在那 边暂住倒觉相安。」蒋公道:「也好,那边家什俱备,有人伺候,应用之物我这里送去 便了。」当时酒逢知己,豪饮雄谈,直至夜分才罢。

次日,刘云弟兄起来检点行李,将应存之物留在书房,其余俱用车载往庄上。早饭后 ,宾主三人联骑往庄上来此时秋高气爽,景物清妍。到得庄中,四周观玩,园中晚桂飘 香,新菊吐秀。大家就在一株大桂花树底石凳上坐下,面前一块磐石四围可容十来人坐饮。

当日庄上已备酒肴,就在这边赏桂。蒋公道:「风景不殊,人事更易。记得前年此间相叙 ,转瞬间岑家贤侄已着先鞭,将来贤昆仲亦云程万里,再过三两年又不知作何光景?」刘 电道:「老叔丈若今春进都,恐此时也不能在此间叙了。」大家谈今叙昔,直饮至金乌西

坠。蒋公吩咐家人小心伺候,自己辞回家中。次日送了一车米面食物到庄上来。蒋公自 在家中料理,将书房后面三间做了新房,一切备办齐整,得暇就到庄上来相叙。

时光迅速,不觉已到九月初八。这日刘云就从庄上送过礼来,初十吉期,刘电早起装 束。蒋府这边摆列职事鼓乐旗伞,蒋大相公坐着大轿,家人披红,前导后随到庄上来迎接 新郎。刘云待过了茶,就命家人与新郎簪花挂红,排齐职事,放炮上轿。刘云与蒋大相公 俱是锦鞍骏马相送过来。这日合村男女叠肩观看,无不称赞好个俊俏新郎。到了蒋府,升 炮下轿,诸亲友迎接进来。正是吉时,傧相赞礼,启请新人拜堂合卺,一切俱从古礼﹔亲 戚邻朋,内外喜筵,款待周到。这日刘云是新亲,占了首席,傍晚席毕,仍辞归庄。这夜 洞房花烛,女貌郎才,自有千般恩爱,万种绸缪。

到了三朝,内外亲戚见礼。刘云这日却是主道,陪待亲朋,直至晚间席散回庄。次日 又 是筵宴。转瞬已过五朝,刘云就要告辞进京。因是领咨赴补和,蒋公不敢久留,择定九月

十九日起身。蒋公先着家人雇就车辆,又修书一封托到岑生。刘云相订兄弟于冬月起身 ,约在岑生寓所相会。至期前一日,蒋公设席饯行,并有厚赆。次晨,蒋公与刘电同送出关外而回。

话分两头,却说刘云带了两个家人晓行夜宿,一路都有进京侣伴。此时正是九秋天气 ,金风飒飒,玉露漙漙林枫点赤,野菊垂金,于路颇不寂寞。不止一日,到了都门,先觅 客店卸了车辆。次日,刘云带了一个家人到吏部照例投文后,就访到岑生寓所。恰好岑生才 从内阁回来,长班传进名帖,知是刘电之兄,即刻迎请进来。叙礼毕,岑秀便问:「三哥 如何不同来?」刘云先致谢过,因将特往湖郡探望,现今就亲山东,约在冬月进京的话说 了一遍,向袖中取出家报并蒋公之书。岑生接来都看过了,知道家间无恙,又见老母叙说 雪姐一段情节,心下感愧交并。因道:「承三哥不远千里去看家母,骨肉之情无以加此。

现今恭喜,又不曾奉贺,实是抱愧。」刘云道:「舍弟已承老伯母的厚赐了。」岑秀道: 「不知大哥寓在何处?」刘云道:「昨日才到,暂寓客店。」岑秀道:「这里正闲着两处房 间,若不嫌蜗窄,竟请到这边居住,正好朝夕请教,以解客中寂寞。」刘云道:「敝意亦

如此,祇恐搅扰不便。」岑秀道:「弟与三哥情同骨肉,与大哥也是一般,如何说此客 话?」因即着两个长班同家人刘琴往客店搬取行李,此时正是早饭时候,都中酒肴甚便, 随意取来,一同用毕饭,因谈及时事。岑秀道:「此时祇为东南一带倭寇未平,深劳圣念 。弟几欲不揣冒昧条陈数事,其如位卑,不敢越职言事。将来看有机会,弟当力保蒋叔与

三哥同建功业。」刘云因说起江浦遇盗得殷弟相救,又在湖口避风得遇弟妹,并此番结识 文进,保全成公家眷之事。备说一遍,岑秀鼓掌大笑道:「天涯遇合,大有夙缘。至殷兄 之事弟已于成老师处得知细底,此番三哥之功不在殷兄之下,祇可惜与那文友都埋没了。 」说话之间,行李取到,家人都过来磕了头,岑生吩咐王朴,要将自己东上房腾出让与刘 云居住,刘云道:「这却不安了。」因再三阻住,就搬在西间安歇。自此刘云与岑秀同寓 ,情意相孚,静候补缺,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宁海王公自那年十一月初三日同家眷起程赴任,到了台庄。那去处是个水陆码头 八 方聚集之所。大凡从南往北者,在这里起车﹔从北至南者,在这里雇船。王公卸船,在客

寓雇车,恰恰遇着侯巡道的家眷从湖广到来也在这里雇车,寓所就在紧对门。这候巡道祇 有一个儿子,名叫侯集,有三十多年纪,生得面貌丑恶,情性凶顽,现今断弦未续。自侯 子杰出为巡道,他就同家眷到山东任所来,这台庄是山东地方,便以势焰凌人,于路作 威作福。侯子杰做巡按时,他在家游花艳赌,无所不为。凡遇有几分姿色的妇人,就如蚂蝗

见血,千方百计的勾挑,就有那些狐群狗党助恶帮凶,必要谋到了手才罢。此番在路到 处嫖宿,祇瞒着他娘一个。这日却值王公家眷起身,他有意偷觑,看见了王小姐上轿,便 觉神魂飘荡,想道:我见了多少妇女,从不曾见有这般美貌的女子。因着家人悄悄的打听, 知是宁海县上任的家眷,又打听得这小姐不曾许字,心下大喜,就在寓对他母亲熊氏说知

。熊氏道:「既在你父亲属下,去求婚不怕他不允。到了住所就央媒去说便了。」这侯 公子自见了王小姐,他也无心嫖耍,催促家人雇就车辆轿马,竟往登州府进发不提。

却说王公先到济南省会谒见了各大宪后,禀辞到得登州地界,就有许多职事人役前来 迎接。到了郡城,谒见巡道并本府林公、丞倅等官,就走马到任。王公因无子息,立意要 做清官。到任之后,兴利除弊,爱民如子,决断讼狱,并无留滞。未及数月,百姓爱戴真 同父母。这时王公已接着了岑秀在山东所发之书,已知本道是女婿的对头,如今是特点中 书,谅也奈何他不得。因此,在人前绝不提起岑秀这门亲事,又吩咐家人不许多口,因此 外边都不知岑中书是他女婿。

且说其年新正,登属州县俱到郡城贺节。王公却与文登县路公是同年同寅,最为莫逆, 同寓一所。这日同在府里赴席回来,路公对王公道:「今日府尊在书房与弟说及年翁有一 位千金,德容俱备,日前侯道台面托府尊,要与他公子作伐。府尊因弟与兄至好,嘱弟 先为道达,看年兄尊竟如何?倘若见允,府尊再当面恳。」王公道:「此年翁所悉知,弟将

半百,尚无子嗣,祇有这个小女,年尚幼小,与拙荆性命相依。原欲在家乡择一赘婿,以

为终年之靠,断不能远离乡井。今侯公籍隶湖广,他公子又是继娶,年齿不当,况上司、 属员亦不宜议亲。祇求老年翁明日见了府尊,善为其辞,弟当心感不尽。」路公笑道:「 果然,我就知此事有十分不安。府尊亦为道台面托,不得不为转达,也恐年翁不允,故不肯

面言,托弟先来探意。弟闻得这侯公子目不识丁,且素不安分。年翁所见极是,弟明日 当禀复府尊便了。」王公道:「全仗年翁善为言之。」当晚两公又叙谈了半晌,各自安歇 。次日,路公即将此话回复了林府尊。林公道:「这也怪他不得,他祇有这个女儿,岂肯 远嫁外省?改日我面覆道台便了。」 当日路、王二公俱各禀辞回县。王公回署与夫人说知此事,夫人道:「莫说他是梅女婿 的对头,这续弦远嫁也是断断不能的。」且不说王公这边。却说林公这日去面覆道台,侯 巡道倒也罢了,他公子见说不允,如何放得下这条肚肠?就对他父母面前道:「若不得这 王知县女儿为妻,情愿一世不娶,削了头发去做和尚!」熊氏夫人道:「他祇是个知县, 却不识擡举,竟敢抗违?想必是那知府说得不着实,不如当面与他说亲,谅他不敢推脱。 」侯子杰道:「且待他到府来时再处。」因此把这事暂为中止。

且说这年登属之宁海、莱阳、招远等数县地方,自二月至四月底亢旱无雨,麦苗尽死 。

登州所属又是浇瘠之区,百姓本无储积,稍有之家仅可齑粥度日,贫穷者四散逃荒。王公

屡禀上台,要开仓赈济。上台俱以偏灾未经奏闻,不得擅动仓廪。王公无奈,因捐己俸, 四门煮粥救饥,明知人多力薄,祇得自尽此心。谁知到五、六、七月,阴雨连绵,处处俱 成巨浸,凡种秋苗,尽行淹死。八、九月间水还不退,麦难下种,亦无种可下。民间卖男 鬻女,四散流离,骨肉不保,以致抢夺频闻,盗贼生发。各县申报上台,都以偏灾不敢申 奏,祇令州县善为安抚。王公目睹百姓凶荒,至此不忍坐视,因与夫人商量出一个主意 来。正是: 不惜一官瘦,宁教百姓肥。

正不知相商出甚么主意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此篇祇是完婚,求亲两事,任你写得花团锦簇,无非小说习套,《雪月梅》不屑为也 。看他写园中赏桂一段,何等兴会,何等慷慨,都是现成景色,点缀绝佳,至岑生入门便问 三哥,提起雪姐不觉感愧,不知大哥寓在何处等句,真是古今第一情人。侯公求亲不允一

段,写下回响马劫人二事伏线,行文如云中之龙,东露一鳞,西现一爪,令观者目不暇瞬, 而不知其全体固是浑然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