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739

Chapter 35

Chapter 354,343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岑生坐轿,王朴跟随,一直往院宪衙门来。到得辕门,此时各官禀见才散,遂一直径往 巡捕厅来。岑生尚是青衣儒服,巡捕官一见便问:「相公何来?」岑生即命王朴将儒学公文并自己手本递与巡捕, 道:「相烦传禀。」巡捕官接过手本看时,上写「沐恩生员岑 秀谨禀」,这巡捕便问:「尊驾莫非是奉旨特授内阁的岑爷么?」岑生道:「正是。」这巡捕重复打恭道:「院宪 前日就吩咐,打听岑爷一到即便通报。如今各官禀事才散,请岑爷 少坐。」一面吩咐看茶,一面随往里传禀。

少顷,巡捕官飞跑出来道:「请!」祇听里边传点吆堂,闪开仪门,岑生就步行进来。祇 见甬道两边官吏整肃,程公已迎出暖阁来。岑生连忙从侧道趋进,到了月台,深深向上打了一恭。程公回礼毕,即 上前一步,拉着岑生的手上暖阁来。岑生再三谦退,程公执意不 从,道:「应当如此。」因一直拉进麒麟门来,竟到东首书厅上。岑生即请程公台坐庭参,程公笑道:「虽是年兄 过谦,但内阁体制从无此礼。」岑生相让不过,因道:「大人若 不嫌鄙陋,收作门墙桃李何如?」程公笑道:「祇恐不当。」岑生当即以师生礼叩见,程公因受了半礼,相让坐下

。程公道:「自两典试去后即欲请来一会,闻知又往浙省。彼 时看贤契的文章以为是老儒夙达,谁知贤契竟是个青年俊逸,实是可喜可贺!今所授之职,出自皇上特恩。贤契也 不宜耽搁,我这里即备咨文,三两日内便可荣发了。」岑生道: 「蒙老师格外提挈,五中衔感。前者因恐涉私,故不敢来叩谢﹔且不知圣意如何,祇得敬候。今蒙皇上天恩,不以 为罪,反授斯职,实惭蚊负,还求老师垂慈指示。」程公道:「 以贤契之才品,无所不可,祇是纶扉禁地举动俱要留心,惟恐至驾蓦然到彼,举止失措,未免获罪。我已禀过老父

,诸事自当照应。」岑生又出位拜谢道:「若得太老师垂青,门 生在都就不至孤立无倚了。」程公因问:「府上还有何人?如何又寓浙地?」岑生因将奉母避雠之事备述了一遍

。程公道:「闻他封锁一故宦房屋,原来就是贤契。那人在这里举

动乖张,总宪屡欲纠参,老夫恐投鼠忌器,几番劝止。他也自知与众不合,未及限满即干办内转,如今又出作山东 巡道,实是个大不安分之人,贤契此番倒可与他不相值了。」 岑生道:「门生原无介意,祇恐他还不肯释然。」程公道:「他封锁贤契房屋无凭无据,平空起衅,实是可笑。及 他去时,也不暇顾此。我这里即当行文该具退还,令堂仍可搬回 故里了。」岑生道:「虽蒙老师盛德,但恐他尚未释怀,若闻此屋退还,未免与门生更增嫌隙。况此数椽之屋亦无 甚紧要,且须从缓行之。」程公道:「这是贤契深谋远虑,足见宽 宏之量。」因说起:「江浦成令是你的房师,这卷子是他一力举荐的。当时两主试几乎争执起来,老夫因从中解纷, 也是贤契的一番际遇。前月我已将他题升了太仓知州,部覆未 下,尚不曾离任。他是个有才干的好官,贤契可曾谢过他么?」岑生道:「门生此番正要去拜谢。」程公道:「那两

位典试贤契到都也当去谢他一谢,那顾公是个极有担当的人。」 岑生一一领命。正欲告辞,程公道:「已近晌午,在这里便饭,明日再当奉饯。」岑 生道:「如此门生今日竟在这里领了午饭,明日还要料理料理行装,后日即可禀辞起身,不敢再烦老师费心了。」程 公道:「也罢!但祇是今日还有一事要相烦贤契,不知可否? 」岑生道:「老师所命,敢不敬遵?」程公道:「祇为总宪六旬大寿,我已制就锦屏一架。欲作一四六寿文,已将与 他交情始末、宦途政绩叙一节略在此,烦贤契勿吝珠玉。」岑 生明知此是程公有意相试,量这篇四六亦有何难?因答道:「祇恐班门弄斧了。」当下程 公即相邀到内书房来,着一小僮伺候磨墨,道:「老夫暂且失陪,好让贤契构思。」岑生 道:「老师请尊便。」当时将所有黄公出身、历宦、德政、升迁,以及相交寅好节略看了一遍,见乌皮几上笔精墨良 ,即取过一枝犀管、一幅花笺,略一构思,落笔如扫。不及 半个时辰,文已做就,复看一遍,略删改数字。

及程公进来,见岑生翻背了手观看壁间诗画,祇道未曾完稿。岑生看见程公进来,便 道:「门生已草就一稿,还求老师笔削。」程公惊讶道:「如何这般敏捷!」岑生即将草稿递与程公,接来一看,未 知文意精工,先见龙蛇飞舞,及从头看去,果是句句珠玑、行行 锦绣。读完赞叹道:「贤契的是仙才,非烟火人笔墨,不但品格高古,抑且字匀清新。祇是行色匆匆,不得借重大笔 了。」程公心下大喜,因命取酒在迎和阁上先奉三杯,以当润笔。

当即邀岑生从书房后间进来,又是一个花园。仲冬天气,树木虽然凋谢,山石依旧玲珑 。转过一个山洞就是迎和阁。数竿修竹扶疏,几树腊梅香馥。上了数层石级,揭起暖帘进来,里边摆列几件周鼎商彝 ,四壁有许多名人诗画,中间烧一炉兽炭,气暖如春。一面设 席上来,师生坐定,祇令一小僮行酒。程公道:「老夫在此为官数载,祇有两桩大快人心之事:今日得遇贤契,是一 大快也!前者招募武勇,得一少年英雄,屡建奇功,亦一快 事。」岑生道:「不知此人是谁?」程公道:「这人却是个布衣,年纪与贤契一般,姓殷名勇,曾在江浒救一客官, 力擒数盗。也是江浦成令举荐上来,制宪黄公再三要去,授与 把总,不及数月,剿倭立功,已奉旨实授太仓游击将军。此人与贤契都在青年,一文一武,将来正不可限量。他前日 因公到此,祇可惜贤契来迟了数天,不得与他相会。」岑生忽 然想起刘电当日所说结义之友正叫殷勇,又是雪姐的义兄,莫非正是此人?因道:「这一位殷兄,门生虽未识面, 却早知其人。」因说起在山东得遇刘电,结交殷勇一段缘由:「 但后来他获盗得功,门生却不知道。」程公听了道:「这江西武生刘电,他乃兄可是原任 曲沃县刘云么?」岑生道:「正是他。」程公道:「我记得当日江浦县原详上说殷勇与刘 云系姨表弟兄,如何不认得刘电,反结拜起来?」岑生道:「老师如何得知刘云?」程公道:「这殷勇获盗相救之 人正是那刘电的胞兄、曲沃知县刘云。」岑生惊喜道:「如何便是 他?」程公道:「那刘知县在任闻讣,丁艰回吉水原籍路过江浦凉山,夜间遇盗,却得殷勇相救。当日原说是姨表 弟兄,如此看来,必是刘云当日感其相救之情,因他是个白身 ,恐见官不便,故认为姨表无疑了。」岑生大喜道:「天涯海角,有如此凑巧之事!当时 刘电萍水中结识殷勇,不想后来救了他令兄,真是难得。当日刘盟兄与他结义,便知他是 个豪杰,真可谓识人矣!」因又极表刘电与蒋公二人的英雄出色,武勇绝伦。程公不胜慨叹道:「何地无才?祇恨不

能尽识。将来贤契当与这两个留意,不可使英雄埋没牖下。」 岑生道:「门生职微言轻,还求老师留神嘘植。」 师生二人谈今论古,情甚相洽,直饮至金乌西坠才罢。岑生告辞起身,复至书房,程 公取出一封家报,道:「所有咨文,我明日就差人送往儒学。这是一封家书,到京时烦贤契送到家君处,定有照应。

」岑生收好,当下叩谢道:「门生就此禀辞,不敢再来惊动了 。」程公道:「以心相照,不必拘此。」当下直送出大堂来。岑生叫将轿打出仪门,程公笑道:「贤契不知内阁与翰 院的体制,不拘品极俱在此升轿的。」岑生再三谦让不过祇得 遵命,打恭上轿,从仪门而出。

次日程公已差官将咨文送往儒学,格外有赆仪四十两。及岑生到学禀辞老师,知程公如 此用情,即具禀着王朴前往禀谢。一面遂买备了许多应用缎匹绸绫之类,这是本地出产,比都门价省,一面收拾行装。

程公又差官前来送行,本县官新自到来送赆命驾。岑生随往 拜谢后,不便迟延,即择于二十二日长行。郑公子因母亲初愈不能回往,又送了一封厚赆。岑生推辞不脱,祇得收下。

郑公子又给了王朴二两银子。此时郑婆婆虽未全愈,已觉精 神渐复,祇是还不能行动。岑生起身先一日,郑大娘子亲自精精致致办了一席酒与岑公子饯行,就在上房明间围炉坐

席,容儿伺候,两表弟兄直饮到更余方散。

次日黎明,郑大娘子即起来端正杯盘,王朴已将轿扛俱料理齐备。郑公子又敬了表兄三 杯酒,不觉掉下泪来。岑生道:「贤弟不须伤别,待姑姑身体康健,你赶腊月进都也不为迟。」郑公子道:「总然母 亲病好,我也不放心出门了。」岑生因到内房拜别了姑母,老 婆婆含泪道:「侄儿到京,须要常常寄个信来。免得我们记念。」岑公子道:「姑姑放心,侄儿有家书回来,必先到

这里请安。」说毕出来,与表弟、弟妇作辞,又赏了容儿一件 绸袍料、二两银子。王朴也到里面叩头谢了,押扛先行。两弟兄一同上轿,到了郭外五里塘,岑公子下轿阻住道:「贤

弟不必远送,腊尽正初我在京等你。这里诸友,俱为我道谢, 匆匆不及遍辞。」郑公子点头洒泪而别。

不表郑生回家,却说岑生取路投江浦县来。冬寒日短,到得县城已是日西下了。客店原 来这成公立下法度,凡有官商行旅下店,都要问明姓氏来历,打报条到县,以备查考。这店家见岑生光景不同,问了 王朴来由,不敢怠慢,即往禀报。这时成公正在书房与幕友相 商交代之事,见了报单,知是自己举荐的门生,心下大喜,立刻着家人前往相请,务必将行李搬进衙来。

却说岑生原要次早禀见,正待解装歇息,不料家人持帖来请,岑生道:「祇恐此时进谒 不恭。」家人道:「家爷在衙立候岑爷,说岑爷若不去,家爷即亲自到来相请。」岑生见来意谆切,因道:「既如此 ,你请先回,我随后就到。」这家人又与王朴说知,将行李仍 复上扛擡进衙来。岑生仍坐小轿。进得县门,见仪门大开,成公已打点出堂相迎,一见岑生如亭亭玉树喜动颜色,也 不教打恭,一把手拉进暖阁,直到书房里来。岑生口称「恩 师」即倒身下拜。成公拉住道:「前者虽有此一荐,然未成就。今日是皇上的特恩,何敢居功?」岑生道:「门生若 非老师何以得此?今老师如此说,竟是见弃门生了。」成公听 说,因仍以师生礼相见坐下。岑生道:「本当即来叩谢老师,一者未知圣意,二者又恐涉于私谒,且为家间无人恐老 母倚望,因此匆匆回寓。不料今蒙圣恩,不加谴责反锡恩荣,祇 恐绠短汲深,不能胜任,还求老师指示周行。」成公笑道:「以贤契的才华,正堪当此,何必过谦?前日在省与徐老 师相会,问及贤契,方知寓浙情由。后来部咨一到,我计算贤 契不日定然到此。」因问:「几时见的院台?」岑生道:「十八日往见,蒙院宪十分见爱,次日即发咨文催促起程。

当日又蒙留饭,坐间说起老师许多德政,因太仓系沿海要地, 借重老师干才经理,并说殷将军也是老师荐拔,今得同事一方,崇明一带可以高枕无忧。」成公道:「虽蒙两宪提拔 ,其实不胜繁剧。可惜贤契到省迟了数日,不得相会殷君。前 日他因公事来见院台,就匆匆回太仓去了。」说话之间就摆上酒碟来,成公道:「草酌三杯,莫道简亵。」一面吩咐

家人管待王朴酒饭。饮酒中间,成公因说起场闱之事:「见了 贤契的卷子真是金声玉振,当时荐了上去,不想汪公十分执意,几与顾公争竞起来,亏得院台一语解围,又显扬了 贤契的名望。但到京时还当一例往谢,不可分别彼此。」岑生道 :「谨当遵命。」当晚师生叙饮至夜深,即在书房安歇。岑生道:「今日见过老师,明日即禀辞起程。」成公道:「

贤契荣发本不当迟,但既到此,明日还屈留一天,后日即当送 行。」岑生见成公情意周致,不敢再辞,一宿无话。

次日岑生取出两端金缎、两端湖绉,送成公收了。早饭后,成公说起殷勇获盗得功之事 ,岑生道:「昨日院台亦曾进起,这刘公的胞弟刘电却与殷将军结义在先,后来他往山东搬柩,因与门生相遇,也曾 结为兄弟,其英雄气概亦不在殷将军之下,老师可惜不曾相遇 。」因又叙说在蒋公家一段情事。成公叹道:「天下英雄不少,奇奇怪怪之事亦何处无之,总因人见闻不广便以为怪 。贤契既深知其人,官场中不可不留心荐引。」岑生道:「门 生虽刻刻在心,祇是位卑言轻无处着力。此番进京,顺道山东,正要去见蒋公,若尚未进京,当一力劝驾。」师生 畅叙,话长日短,又是晌午时候,摆上席来。成公因命侄子友德 出来相见,一同陪饮。岑生因问:「师母如何不接到任所来?」成公道:「因小儿完姻,一同回家去了。况如今调

了太仓,是个海疆紧要去处,倭奴出没不常,也不敢接家眷到来 。且待倭寇平靖,再作道理。」当下师生们畅饮淡心,十分相洽。

晚间席散,成公取出一封赆仪道:「聊作贤契途次一尖。」岑生道:「长者赐,本不敢 辞,但老师两袖清风,何忍又分请俸?」成公道:「休得见笑,不过表意而已。」因问:「贤契此番长行,还是由水 由陆?」岑生道:「水路虽然安逸,一者恐怕冻河耽搁时日, 二来要往会蒋公,起落不便,因欲从此由水路到台庄登陆。」成公道:「与我所见一般,我昨日已吩咐家人在江口 雇下船只,所费无多,直送贤契到台庄起岸,甚为省便。」岑生 道:「要老师如此用情,实是过意不去。」成公笑道:「虽是穷官,尚不在此。」当夜一宿无话。

次日凌晨起来,成公早已治杯相送。岑生立领三杯,用毕饭即起身拜别。成公还要亲送 至江岸,岑生再三阻步,因命侄子友德乘骑代送至江岸下船而别。正是: 宦途迎送皆常习,客里情怀有浅深。

不知岑生此去又有何事故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此回祇是岑生谒谢老师一事,却把从前殷、刘之事一提,显得真正英雄,终不至于埋没 。一以见程公爱才心切,一以见岑生推举情殷,却叙得简洁痛快,作文亦如美人,有秀色堪餐之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