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739

Chapter 32

Chapter 324,411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岑夫人这日午后从王家回来,与公子说道:「承王夫人美意,倒催我们 早些择日。你明日就 可去拜请严老先生为媒,再说我要请他老太太、大娘子过来坐坐,看他肯来不肯来?」岑 公子应诺。次日上晨,整顿巾服就到严先生家来。岑公子未及开口,严先生笑道:「岑兄 今日早来,一定是要我做个现成的月老,可是么?」岑公子笑道:「老先生何以预知?」 严先生道:「昨日王公在这里说及,我道这是一件极美的事,正当玉成。况此举算来其 便宜有五:第一,彼此亲知灼见,不须打听﹔第二,姑侄做了婆媳,不比生人,分外亲热﹔ 第三,相爱结亲,一切礼文俱可从省﹔第四,一边省得另为择婿,一边省得另为求婚﹔ 第五,姑娘、侄女省得日后两地挂怀。岂不是五便?玉峰祇须择吉过礼,仆自当效此执柯之劳。」 岑公子道:「既承老先生慨允,还要奉屈一叙。」严先生道:「这可不必从俗, 竟到过礼这日,早辰在岑兄那边,午间在王公这边,岂不一举两便?」岑公子道:「家母还要请 老太太、少夫人过去一叙,不知可肯赐光,特着晚生来拜达。」严先生道:「老妻 也说要过去拜识令堂,不如到了吉期过去道喜吃喜酒罢。」岑公子道:「到那日另当敬请。」严先 生因取过通书一看,道:「这月二十八日是个天喜月德,正好过礼。闰十月初三 日却是不将吉日,合卺最好。竟定了,不必改移。」岑公子道:「祇恐时日太促料理不及。」严

先生道:「尚隔着十一二天,也不为急促了。况诸事从简,有甚么料理不来?明日

我过去先与王公说知,总是两边一概从省,竟不必游移了。」 又坐谈了一回,岑公子告辞回来,与母亲说知。岑夫人道:「他老人家虽如此说,我们还该 请一请的为是。明日你备一副全帖请严先生,再备两副我的帖子请他婆媳,也尽了我们的礼数 了。」母子相商已定,次日即叫岑忠送帖过去,严先生看了道:「我已与你大相公当面 说过,何必又多此礼?」岑忠道:「这是家太太的主意,说本要先过来奉拜这里老太太,又恐反 为惊动。明日这桩喜事,那边并无一位内客,还要敬烦老相公同太太作双寿星,因 此先请过去叙叙,以后便常好相见。若老太太不允,家太太说还要亲自过来拜请。」严先生道 :「既是你家太太这番盛意,祇须内边一席,叫他婆媳过去领情,我祇到过礼这日去 叨扰,明日不必多费。我也不写辞贴,就将原帖拜上你相公,说我心领就是了,不必再劳你往返 。」岑忠知严先生是说一不二的,也不再言,因祇将两个岑夫人的柬帖留下。回来 说知,岑夫人道:「他老人家既如此说,就不须再请,后日祇打轿去请他婆媳两位就是了。」因 叫岑忠明日定下厨子,买办食物,诸凡必须丰盛。

当日岑夫人亲自过去面请王夫人母女。王夫人道:「女儿本该过去奉陪严太太,因房里无人,

叫他同妹子在家里罢。我去相扰就是了。」因说:「那严太太做人最要好。虽然是七十岁的人,却 康健得紧,眼也不花,耳也不聋,就祇掉了几个牙齿。今年新年里在这里会过, 直到如今了。他家大娘子见我们也亲热得紧,生得好个模样。跟前有个六七岁的学生,甚是聪明乖巧

,如今跟着他爷爷在学里读书,从不见他到外边来顽耍。」大家坐话许久,岑 夫人才辞了回来。

这日,岑义夫妻都过来帮忙料理。早饭后先请了王夫人过来,然后打轿去请严太太婆媳到来 ,都迎接到上房,一同见过了礼,坐下吃茶。岑夫人见严太太鹤发童颜,精神康健,大娘子肌理丰 匀,态度闲雅。茶罢后,岑夫人道:「早该去拜见老太太,祇为小儿未回,家 中无人,不曾去得。今朝有屈光降,简慢处还要老太太涵容。」严太太道:「说那里话?老身也因 上了年纪不大出门,王太太那边新年里拜年去了一次,也直到如今,心里也正要想 会会。昨日承太太这里相邀,祇是反来叨扰不当。如今大相公在家,何不请来见见。」岑夫人道: 「小儿自当进来叩见。」少刻,岑公子整衣进来,一一拜见过,即往书房去了。

严太太道:「好一位才貌兼全的郎君,正好配那位齐整小姐。」因对王夫人道:「恭喜你得这一位

佳婿,也不枉了拜继一场。你们两亲家母也是天缘福凑,难得遇合在一处的,如 今又是亲上加亲,真是天大喜事。前日老身听见了,欢喜不尽,这样合巧的姻缘实是难得!」两夫 人齐道:「这都是邀老太太的福庇。」岑夫人因问:「大娘娘为甚么不同了小相公 来?」严大娘子道:「小孩子顽劣得紧,因在书房里,不叫他知道。」岑夫人道:「这也难得,多 有六七岁的小学生一刻也还离不得娘哩!」大家说说笑笑,叙到晌午时候。

岑义媳妇来请上席,岑夫人就相邀同往外边客位里来。严太太见桌面朝南,系着红锦桌围, 因道:「这样坐法倒觉不安,不如把桌面东西相向来,我们四面坐开倒好。」岑夫人道:「祇恐 不恭。」严太太道:「从此以后再休客套。」因叫岑义媳妇与老妈子将桌面掉转, 去了锦围。岑夫人道:「恭敬不如从命。」因举杯先逊严太太坐了首席,王夫人对面。严大娘子因 婆婆在坐,与岑夫人上下横坐了。岑夫人亲递过了三巡酒,岑义媳妇与老妈子往 来斟酒上菜。王夫人就叫跟来的丫头相帮端盘,岑夫人道:「不好劳客。」王夫人道:「一家人 ,使唤何妨?姆姆这边无人,且叫他在这里伺候几时。」岑夫人道:「改日谢他也罢 。」这日大家说笑饮酒,也直到日西时方才散席。又留到上房来吃茶,严太太道:「我们出月初三 日还要过来吃喜酒,不知择在甚么时辰拜堂?」岑夫人道:「却还不曾定得。」 严太太道:「自然用上六时辰好,寅卯不通光,觉得太早,倒用辰时也罢。」岑夫人道:「老太太 是福人,说的辰时就好。这里又无别客,到那日一早打轿过去,务请老太太、大 娘娘早些光降。」严太太道:「我们一定早来。」因对王夫人道:「这日还得太太做个女送亲,况且 岑夫人这里又无别客,你们两亲家甚是亲热,我们又得欢叙一天。」王夫人道:

「老太太在这里,我一定要来奉陪的。」严太太道:「这还是我来奉陪太太。」说毕就拜谢了起身。

大家都送出门首上轿,叫岑忠扶轿送去。不一回,轿子转来,大娘子也辞谢回家。

岑夫人送了严大娘子,又留王夫人到房中吃茶。王夫人因问:「明日新房做在那里?」岑夫人道: 「厢房内又觉不便。这三间上房颇宽大,中间仍做了内坐,祇好腾出西边这间来做了新房。」王夫人 道:「甚好,早晚服侍姆姆也近便些。」两亲家又叙了一回话,王夫人方告 谢回家。那边也有丫头、仆妇来接,王夫人就将跟来的这丫头留在这边伺候帮忙。岑夫人再三致谢,直送 出后门外,看王夫人进了门才转身回来,对公子说道:「他们今日都欢 喜得紧,你丈母明日还要亲送过门。吉期不远,诸事须预为料理,也要整整齐齐成个局面。虽然说诸事 从省,也不可十分草率惹人笑话。这凤冠钗钏珠环首饰有你祖母并我的两 副在此,祇消拣一副拿去收拾收拾就好,不必更置,祇须买几匹绫缎就是了。」因叫岑忠弟兄:「明日 把西上房收拾出来,将应办之事开出单子,逐一赶早备办,省得临时局促。」 且说这边王进士夫妻相商:日期逼近,妆奁之类一时置办不及,且将与月儿预置的嫁妆什 物拨紧要的且拿来用了,过日再与月儿补做。又叫裁缝制了几套时新裙袄,一件大红妆花圆领,叫银匠 打了一条银带、一副镀金头面首饰,又与岑公子备了一套回盘巾服靴履并文房

四宝之类。各色齐备。

到二十八日,岑夫人这边过礼是:凤冠一顶、金钗一对、珠花一对、金钏一双、珠环一对 、玉簪二枝、金缎二端、色缎二端、色绫四端、色绸四端、折席四十两。严先生蓝伞四轿为大媒,又请 严太太往王宅与新人上头插戴。这日两边都盛设喜筵厚待,不在言表。

到了闰十月初二日,王宅就搬送妆奁过来。初三日吉期已择定辰时花烛。两边都有鼓吹旗

伞职事人役:一乘彩舆﹔大媒送亲,另是两顶四轿﹔伴娘仆妇,两顶小轿。此时小梅打扮得珠围翠绕如 仙子一般,红巾遮盖,伴娘们扶上彩舆。王夫人大红补服,珠冠金带,上了 大轿。鼓吹放炮,起身迎喜神,方先从西村大宽转往东村行来,早惊动合村男妇都来观看,十分热闹。

这边岑夫人也是天蓝补服,凤冠金带。严太太婆媳都是大红吉服。彩舆到门 ,擡进中堂,烦严太太启围,岑夫人接宝,伴娘们搀扶新人出轿,把彩舆打出院中。然后,送亲大轿进 来,严太太婆媳同岑夫人接出轿来。岑夫人与严大娘子请王夫人先到上房去 坐。严先生两老夫妻在外厅上首,东西相向,傧相赞礼,请新郎出堂。岑公子儒巾公服,挂红簪花,拜 过天地,行交拜礼毕,牵巾进来。严太太与新人挑去了红巾,坐床撒帐,吃 过交杯盏,然后一同都请到外厅见礼。两新人在下边并立氍毹,先拜谢了严老夫妇两位大媒,又拜了王 夫人,再与严大娘子平见了礼,然后拜过老母。礼毕,大家族拥新人归房。

岑公子就在外边陪待大媒。这些职事人役,拜堂后岑忠都给与花红酒礼打发去了。这边王宅跟轿的家人, 都是岑忠弟兄接待。里面这些来看拜堂的仆妇、丫头,有岑义媳妇在厢房款待。

这日适值严大相公从城里回来,随即过来道喜。岑公子即留住不放,请严老先生都同去了 公服坐席。外边一席,主客三位。内边一席却是严太太、王夫人上坐,岑夫人主位相陪。严大娘子同小学 生陪新娘子在房内,另是一席。

这日喜筵直饮到申牌时分。外席已罢,严先生不肯坐轿,父子先告辞起身。里面席毕,都在 新房吃茶叙话。岑夫人已将严太太留住,过了三朝回去,面请王夫人、严大娘子:「三朝务必要屈过来 再叙一天,明日就送帖过去。」严太太道:「你们两亲家母又不是初见面 的,我们也正要时常往来,何必具帖,多一番客套?」王夫人道:「正是呢,我们一定过来。」严太太 道:「大小姐难得相见,明日也请过来,我们会会。」王夫人道:「一定叫 他来陪老太太。」当下王夫人先告辞起身。严大娘子因家中无人,也就作辞,一同起身。这些丫头、仆 妇也有跟轿去的,也有从后门去的。严太太却陪着新人在房,祇岑夫人直送 到厅外,看着王夫人、严大娘子都上了轿,才转身回到新房里来。严太太道:「做客容易做主难,今日 也够太太张急了。如今有了这位大娘子,以后正好安享哩!不瞒太太说,我 家这个媳妇当家把计,甚是贤能。自从有了他进门,一点事也不用我操心。」岑夫人道:「好一位大娘 子,也是你老人家的福气,正好安享哩!」 叙话移时,不觉已是上灯时候,就在新房内摆上酒碟,又让严太太吃了几钟酒。严太太就起身 道:「我们酒已有了,过那边去坐罢。让他两个新人也好同饮一杯,早些安歇。」岑夫人一面叫请大相公 进房,就同着严太太过这边自己房里来。外面岑忠弟兄两个收拾照料,一 切停妥。所雇厨司、帮工,都一一开发,欢喜而去。岑义媳妇与丫头、老妈子收拾厨下,候上房睡了,俱 在厢房安歇。

这晚岑公子先到东上房与严太太、母亲道了「安置」,才过新房来,小梅一见,即站起身来。

岑公子遂将房门掩上,见桌上摆着酒碟,因满斟一杯递与小梅,小梅双手接过,随与岑公子回斟了一杯 。夫妻并肩坐下,灯前细看芳容,真是千娇百媚。小梅也并无一点小家羞涩 ,因道:「小妹幼失怙恃,即遭挫折。不想得遇王小姐十分怜爱,又蒙继父母垂慈,待如亲女,此恩此德 ,生死难忘!如今得遇亲姑,又成连理,都是王小姐的大德。当初与他结 拜时,情同骨肉,有誓在先:情愿死生相守,不愿相离。今日不想小妹先占洞房,情实不忍。不知哥哥何 以教我?」岑公子道:「感恩戴德,是妹妹的好心,当图后报。至于生死 不愿相离的话,祇可夫妻私语,即父母面前亦难言及。况他是大家小姐,分又居长,总有私下盟言,于 情理大不相合。岂宜齿及,生此妄想?妹妹却教我何以为计?」小梅笑道: 「我已知哥哥此时实无筹划,但日后倘有天缘会合,那时你莫非推脱不成?」岑公子笑道:「这是必不可 定之事,即或有之,其权又在贤妹,非我可为之主也。祇恐那时贤妹又不 似今夕之言了。」小梅正色道:「小妹曾誓天日,生死不移。哥哥岂以我为世欲儿女虚言,不足信耶? 」岑公子见表妹如此认真肃然起敬,道:「却不知贤妹竟是个女中道学,今 已深悉贤妹心迹。但为兄也有一桩不敢言的心事,今见贤妹如此重义,却不得不说了。」小梅笑道:「 哥哥不必言,小妹已预知久矣!」岑公子惊问道:「贤妹预知何事?」小梅

道:「可是杜丽娘一辈?我筹之已熟,他二位一是小妹的恩姊,一是哥哥的义妹,况又相会在前,日后会 合小妹当退让三舍。」岑公子听了,不禁眉飞目舞道:「小生今日得贤妹 做了娘子已是三生有幸,若再兼二美,恐无此福分消受。」小梅道:「得陇望蜀,男子常情,祇要那时不 使我作秋风团扇之感,就是万幸了。」岑公子急得发誓道:「我岑秀若有 负心,神天不佑。」小梅急为掩口道:「祇要情坚,何须立誓?但今日欲与哥哥仍以兄妹相处,同床各枕 ,待有了他二位,再尽夫妻之道何如?」岑公子笑道:「这却实难从命。 」因即欲拥抱上床,小梅笑道:「谅必不依,又何必如此性急?」岑公子搂住粉颈道:「我的娘子,求你 不要再作难了!」当下共饮过三杯,即宽衣解带,互抱上床。这夜你恩我 爱,似蜜如糖,难以尽述。正是: 交颈鸳鸯眠正稳,莫教鸡唱五更来。

不知此后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此回祇是岑公子完姻一事,题目甚为窘迫,看他写请媒,迎亲,拜堂,合卺,行礼,设席,许 多布置,无微不周。后幅亲人房中,许多说话,不难于情意缠绵,而难于光明正大。若世间果有此奇女子, 我当以师事之。此总因作者胸中包罗万象,不可以斗石计其才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