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月梅传

第四回 失胞亲访旧遇贤东 重世谊留宾报故友

Chapter 43,631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这尚义村共有二三百户人家。凡有名目者,一问便知。岑公子车辆到了村口,便下车来向一 老年人揖问道:「这村中何宅在那里居住?乞为指示。」那老者道:「这村中有两三家姓何的,不知 你问的是那一家?」岑公子道:「是何式玉家。」傍边有一少年冷笑了一声,道:「这何式玉家已断 根了,你问他怎的?」岑秀听得,吃了一惊,正要动问这少年是何缘故,这老者便道:「你这相公声 音好像江南人,这何式玉想是令亲了?」岑秀道:「正是家母舅,但不知如今怎样光景?」老者叹口 气道:「你令母舅去世了好几年,如今家中没有人了!」岑秀听得,惊问道:「如今他住宅在那里? 」老者道:「他宅子久已属别人了。」这何氏夫人在车中分明听得此话,不觉泪落如雨。岑秀又问道: 「但不知这里还有他家亲族么?」老者道:「他家别无亲戚,祇有一个族中叔子,去年也死了。你要 知他家的细底,祇有前面那高大墙门有旗竿的蒋宅,是与你令亲最相知的,祇去问他家,就知始末。」 岑秀谢过老者,即向车边来禀知母亲。岑夫人带泪道:「我已听得了,如今在这途路中,又无个 栖身之处。

我却知道你外祖父在日与这本村中蒋公是垂发相交,自幼同进学,后来都出去做官。他公 子与你母舅又是同窗弟兄。我们小时节,都是通家往来的。他公子的面貌,我还认得。方才那老人家 所说蒋姓,莫非就是他家?你可再去问声,他家可是做过淮安二府的么?」岑 秀复去问那老者,果然就是这蒋家。岑夫人道:「既是他家,如今我们在这客途,进退两难,不如竟 去投他,或者有个栖身之处,再作商量。」岑秀遵命,就随车辆步行进得村来。到了蒋家门首停住车 辆,岑秀整整衣冠走进墙门。

祇见一个老儿在门凳上打盹。岑秀上前拍了他一下,这老儿醒来,看??道:「你这小相公是那里 来的?」岑公子道:「从江南来的,你家少爷可在家么?」那老儿道:「我家祇有一个大爷,没甚么 少爷。」岑秀笑道:「就是大爷,可在家么?」老儿道:「我家大爷今早约了一班朋友去打猎去了, 不知到多咱才回来。你问他怎么?」岑秀听说,心中想道,如此不凑巧!又问道:「你大爷既不在, 家中还有何人?」老儿道:「还有个老奶奶、大娘子在家。」岑秀道:「可有小相公么?」老儿道: 「有个小相公,在学堂里读书。」又问:「有几岁了?」老儿道:「有八九岁了。」 岑秀听了,到车边一一说与母亲知道。岑夫人道:「他家老奶奶,我自小相随大的,做人极是要 好。你竟去叫他通报:我们姓岑,从江南来探亲的,就是了。」岑公子依命,去与那老儿说知,那老 儿见有女眷在车中,就依言往里去通报。

不一时,看见里面走出一个仆妇同一个大丫头来,问道:「老奶奶问说:『可是这里何式玉大 爷的姊姊么?』」岑公子道:「正是。」那丫头即转身进去。没多时,祇见里面走出一位六十上下的 老婆婆来,一手扶着丫头,背后一位中年妇人,一个十六七岁的齐整女子跟着出来,口中祇叫:「有请 。」岑公子即到门外,同梅妪搀扶母亲下车。

进得门来,这老婆婆已迎到仪门口了。岑夫人一见,认得正是蒋家婶子,多年不见,鬓发斑白。岑 夫人道:「婶婶可还认得我么?」老婆婆道:「哟啰,怎么不认得?我记得送你出门时,你祇得二十 来岁,你如今已是半老的人了。」一面说着话,就拉了岑夫人的手,同到厅上。岑夫人问道:「这两 位想就是大娘子母女了。」老婆婆道:「这个是媳妇。这个是老身内侄的女儿,因他十来岁上没了父 母,就在我身边过活的。」岑夫人道:「原来是苏家的姑娘。」因指着岑秀道:「这是你老人家的侄 孙儿了。」老婆婆道:「好个小相公。」当下岑夫人就请老婆婆坐了拜见。老婆婆道:「哟啰,我又 弯不倒腰,不能回礼,祇行常礼罢。」岑夫人不肯,一定要磕下头去,老婆婆叫媳妇搀住,祇受了两 礼。然后与大娘子平磕了头,随叫岑公子过来拜见,因自己将老婆婆搀住,叫岑公子叩了四叩,起来 又与蒋大婶叩见,蒋大娘子要还礼,岑夫人一把搀住,也受了两礼。老婆婆叫 内侄孙女与岑夫人磕头,岑夫人也还了两礼,又与岑公子平见了礼。然后,梅妪与仆妇、丫头们彼此 叩见过了。婆媳二人让岑夫人坐下。岑公子侍立母侧。蒋婆婆道:「小相公,你且去把车上行李检点 明白,叫小厮元儿先搬卸在东厢房内。」又吩咐老家人:「叫车夫在耳房里歇息,管待酒饭,牲口牵 在后槽喂养,明日打发他起身。」一面吩咐丫头看茶,端正便饭,就请岑夫人到里边上房相叙。

岑夫人看见老婆婆还是当年一般亲热,心中才得放怀,遂一同到内室来坐下。老婆婆便道:「你 多年没有音信,老身时常记念。自你父母亡后,你兄弟虽娶过两个弟妇,祇生得一个女儿,又不在了 。不想他少年夭折,说来真是可伤。你可惜来迟了几年,不得相见了!」岑夫人满眼垂泪道:「总因 天南地北,不幸良人早逝,遗此一子,年纪幼小,不能前来探望,以致多年不通音信。不料我兄弟遭 此不幸,不知何故,竟致家产尽绝?」说到此处,泪落如雨。老婆婆道:「你且免愁烦。但是你母子 此番到来,一定别有事故·」岑夫人就将避雠原委说了一遍:「如今身在客途,进退两难,因想这咱 祇有婶婶与母亲一般,自小相随的,故一竟到来,看望婶婶,又好问兄弟家中的事故。」老婆婆道: 「说来话长,且慢慢的讲。」 此时日已西坠,祇见一个小学生从外边进来,蒋大娘子道:「这是小儿放学回来。」叫过来与岑 大姆磕头。岑夫人看这小学生生得十分清秀,因问:「你今年几岁了?」答道:「我今年九岁了,是 属龙的。」岑夫人笑道:「好个伶俐的学生,我明日送你两件东西顽耍。」这边丫头已端上饭来,蒋 大娘子就叫儿子:「去外边请你岑家大哥进来一同吃饭。」这小学生往外就跑,不一刻,早把岑公子 拉到后边。蒋婆婆对岑夫人道:「今日你大兄弟不在,慌促中便饭,不要见怪。」岑夫人道:「婶婶 说那里话,祇是倒来搅扰。」婆媳二人就陪他母子用过了饭,一同坐下叙谈。

此时已是上灯时候,祇见外边报道:「大爷回来了。」岑夫人正站起身来,祇听得外边一直大笑 进来,道:「何家大姐姐想是从云端里送将下来了!」及一见面,彼此俱惊容颜非昔。蒋士奇已长了 长须,若不说明,一时尚难识认。

原来蒋士奇与何家姊弟自小至长通家往来,时时见面的,如今隔了 二十多年,自然面颜非昔。当时一一见了礼。蒋士奇道:「大姊同令郎不远千里而来,定有事故!」 岑夫人就将避雠探亲的原委又备细说了一遍,因道:「若不是有老婶婶贤母子,这里真是举目无亲了 。」蒋士奇道:「大姊放心,这是梦想不到你们来的!我母亲时常记念你,祇因我家下无人,不能远 出探望。可惜何家兄弟壮年夭折,实出意外。其中情节甚多,一言难尽。料得途路辛苦,且歇息几天 ,慢慢再说。」又看着岑秀道:「我看世侄青年俊秀,便历练长途,将来定能克绍书香。」岑夫人道 :「他今年十七岁,已经进过学了。」蒋士奇道:「可喜!可喜!将来云程万里,正未可量。」岑夫 人道:「他年幼无知,还要尊长教诲才是,不要如此说。」蒋士奇道:「这也是实话。我这东边书房 颇觉清静,大姊是知道的。如今里边又添盖了三间,若不嫌简亵,大姊与贤侄就可在内居住,里边书 籍颇多,又不妨大侄的诵读。后边侧门贴近这上房,清茶淡饭,俱可在此同餐。若大姊嫌不便,就着 丫头送过去用亦可。」原来蒋士奇也有个胞妹,比岑夫人祇小一岁,若在时已 有四十二岁了。幼时与岑夫人同学针黹,如亲姊妹一般,极相亲爱。自岑夫人出嫁后,不及一年,得 病而死。岑夫人却是知道的。如今这老婆婆见了岑夫人如见女儿一般,十分亲热,便道:「你大姊且 在我房里安歇几时,我要与他叙叙旧话。小相公在东书房恐怕冷静,可叫元儿在那里伺候,要茶要水 ,俱可到里边来取。」 蒋士奇听母亲说了,当时就叫小厮家人将行李俱搬在东书房后间,又叫小厮丫头们在那里安排床 帐。收拾被铺完备,遂叫元儿打着灯笼先同岑公子过书房来观看,果然见里边图书满架,庭前花木扶 疏。后面隔着一个大园子,另是三间住屋,甚是清雅,床帐桌椅件件齐备,侧边有一小门,即通着上 房院子。岑秀感激不尽道:「途路难人蒙老叔大人骨肉之爱,不知将来何以为报!」蒋士奇道:「我 与你母舅三世通家,情同至戚,今日到来,实是难得,以后再莫说这客话。贤侄可安心在此读书,等 雠人离任,便可回乡,以图青紫。」坐谈之间,岑秀又问起母舅家的事故。蒋士奇遂将何生遇仙姊起 ,及生小梅,又另娶黄氏,以至病亡,遭何成败坏缘由,细细说了一遍:「后来因我有事往省城去 了。月余回来,谁知他竟将你表妹骗出去卖与了个浙江过路的新科进士,闻说姓王,得了他三十两银 子回来,次日就生了个大背疽,叫号了一日一夜,被毒气攻心死了,也算是日前的报应·」岑秀听了始 末甚是伤惨,又问:「我这表妹,叔父自然是见过的,不知有几岁了?」蒋士奇道:「你表妹虽祇得 十一二岁,聪慧过人,能识人贤愚贵贱,且生得十分秀丽,可惜如今不知下落!」 说话之间,蒋老夫人婆媳同了岑夫人从后边转到书房中来观看。岑夫人道:「我记得从前没有这三 间内室的。」蒋士奇道:「正是。皆因上房边邻着空园不大谨慎,因此添盖了这三间。」岑夫人见房中 事事齐备,感谢不尽。又坐谈了半晌,蒋士奇道:「贤母子途路辛苦,请早些安息。」吩咐元儿在书房 小心伺候,又吩咐丫头掌灯,叫大娘子送岑夫人到老母房中去了,这老婆婆原与内侄孙女同房,有两张 床铺,如今岑夫人来了,却好一房居住。蒋士奇前后照料已毕,然后自己回房歇息。次日清晨起来,便 问岑公子所雇车价。岑公子正要自己给发,蒋士奇道:「不必如此计较,我如数给发他去便了。」当日 内外设席与他母子接风洗尘,都不必细说。

岑夫人夜来已听蒋婆婆细说何家始末根由,甚是伤感不已。

自此,岑夫人母子在蒋家居住,如同至亲一般,并无半点客气相待。岑公子朝夕诵读,甚是适意。

这小学生却与岑公子有缘,偏要在书房里与岑公子同睡,岑公子早晚教他读书写字,甚是聪明,自放学 回来便在书房,一刻不离。蒋大娘子亦甚欢喜。里面苏小姐因自小没了母亲,又拜岑夫人做了干娘,十分亲爱。

原来这蒋士奇父亲做过一任淮安司马,虽是书香世家,他却中了武举,生得八尺五六身材,熊腰 虎背,阔面长须,河目海口,两臂有千钧之力,精通武艺,晓畅兵机。祇为老母年高、家务难卸,因 此不思进取,日逐飞苍走黄、驰射击剑为乐。接待亲朋,极重肝胆义气。后来知岑公子也能骑射击剑 ,气味相投,常常讲究些兵机战策,叔侄十分敬爱。这正是: 此日习成文武艺,他年货与帝王家。

毕竟不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

仆一生多情,凡遇亲友。惟恐相待之薄,贻人物议。初不计亲友之于我何如,此非自誉,性实如此 。观此一回写得蒋士奇,极其慷慨,极其亲热。世有如此人,那得不教人仰慕!作此书者真有关于世道 人心。文章之巧,又其余事耳。篇中叙卖小梅时,若蒋公在家何无一语相阻,又何妨周济何成数金,竟 将小梅接到家中,认为己女。今补叙不在家中,固是生出后面许多绝妙文章,然亦是文心细腻,无微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