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月梅传

第三十六回 探亲知真心劝豪杰 谒相国要语授英才

Chapter 363,755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岑公子主仆自江浦下船,一路无话,直至台庄登陆,雇了一辆大车竟投沂水县尚义 村来。此时正是腊月初旬,雨雪载道,路上好生难走。这日到得村中,已是傍晚时候。至蒋府门首,门庭如故,寒

暑倏更。岑生下车整衣进得门来,见那老家人在门房内向火,一 见岑生便道:「岑相公来了!」即连忙往里通报,岑生也随后进来。到得厅堂,蒋公笑迎出来道:「贤侄为何冲寒 而至?」岑生一揖后即道:「且见过叔祖母,慢慢告禀。」因即 同到上房来。此时老太太与大娘子都出房来,岑生一一拜见过,并叙述老母记念请安。蒋公即道:「我这里自从蒋 贵回来,见了你的书札才知那侯巡按未曾离任,又将房屋封锁, 贤侄母子避居湖村,知房室又小,正值三伏炎天如何住得?我们甚是记念。且贤倒又失此一科,愈令人恼闷。后来打 听这对头已去,料想贤侄必然进场,及看题名录又不见贤侄的 名 字,究竟赴考不曾?」岑生见说,笑道:「原来老叔这里不知。」蒋公道:「僻居乡间,又不看邸报,外省之事如 何得知?」岑生因将别后赴考、遇亲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, 喜得蒋公掀髯鼓掌,哈哈大笑,道:「奇事,奇事!不意半年之间竟有这许多事故,你如何不早寄一个喜信来?也 叫我们早些欢喜。今日若非贤侄到此,还如梦梦。」 当下说话时,蒋贵已将车上行李搬进书房,车辆牲口安顿后槽。蒋老太太婆媳听了,俱

各欢喜不尽。大娘子道:「大相公完了姻又做了官,真是重重喜庆。」蒋老婆婆道:「这做官做吏是他读书人的本等, 不足为奇。这得遇表妹,又成了亲事,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 。也难为你那岳父母一片好心,买来肯当女儿看待。想你母亲也不知怎样欢喜了!」大 娘子道:「梅姑娘算来今年也是十八岁,自然长得一发标致了。」岑生道:「他再三叫在婆 婆、姆姆面前上福请安,提起这里从前恩义,便常常落泪。」老婆婆道:「也难得他不忘旧好。」大娘子又问:「如今刘 三相公与雪姑娘那边不知可有信么?」岑生道:「祇因这 几个月事务多端,小侄在家时无多,况江西道路迢隔又无便人,连老叔的这封信也不能寄去。小侄回去时即先到许 老伯那边打听,问着一个邻居老者,方知刘三哥上年也到过那里 ,曾留下一封书托紧邻周老人寄来,不料这周老人随即病故,这封书也就遗失,不知下落,因此南北信息不通。」说 话时,小相公从学里回来,见了岑生打恭跪拜,因问:「哥 哥为甚不同了我姆姆来?」岑生扶起道:「小弟弟越发知礼了。」因道:「你姆姆记念得你紧,叫我带了两个绫子来 与你做衣服穿。」小相公道:「我也记念姆姆,祇是没东西送 他。」大娘子笑道:「姆姆也不稀罕你送东西。」岑生因问:「苏家妹妹如何不见?」大娘子笑道:「他在房里听 你说话哩!」因即叫出来与岑公子见了礼,因问干娘康健,岑生道:

「母亲甚健,时常记念贤妹,叫我问好。」 这时蒋公已吩咐收拾便饭,就在上房明间坐下。王朴也进来磕了头,这边蒋贵、元儿等都 来与岑公子磕头请安毕。蒋公因天气寒冷,先叫元儿斟上酒来,蒋公父子相陪老婆婆与大娘子俱在傍边坐着说话。蒋公 道:「贤侄虽不曾中式,如今却胜如中式多矣!祇是在京作官 又要与那对头相遇。」岑生道:「老叔不知,这人又出来做了登莱巡道,偏偏丈人又在他属下,恐知情迁怒,真是一桩 可虑之事。今晚小侄修下一封书,托老叔觅便寄去更好,不 然专差前去亦可,祇不知此去登州宁海有多少路程?」蒋公道:「此去登州约有一千余里,这书却不难寄去,我与本省

提塘最相好,托他从塘报上打去,数日便可到了。」岑生道 :「这却甚好。」饮酒之间,岑生因问:「不知老叔几时进京?」蒋公道:「且不必言,待贤侄荣升大位,我再出去未迟 。」岑生道:「老叔何出此言?小侄此来实是要请老叔一 同进都。」蒋公笑道:「尚有两个多月,再作商量。」岑生因说起:「见操江程公时,小侄曾备说老叔的英雄,程公十分 赞叹,再三叮嘱小侄劝驾。」因又将刘云江岸遇盗却得殷 勇相救一段原由说来,大家十分欢喜道:「天南地北,偏有这般凑巧的事。」蒋公道:「刘贤侄眼力果然不错,因想当日 与他萍水相逢便成结义,却如何想到日后就救了他哥子﹔

这殷兄也不想就因此得了功名:可见凡事皆有定数。因想当日点石禅师曾说他『令兄有难,得遇救星』,如今这话已是应 了。」岑生道:「老叔既信服禅师,独不记得与老叔说的 言语?」蒋公道:「且自由他。」岑生道:「老叔若真正不行,不是小侄狂言,到都适遇机会,决不使老叔英雄埋没。」

蒋公道:「贤侄勿存此念,我其实无意于此。且等你兄弟 大来,你照管成全他罢!」岑生说来说去,蒋公祇不点头,岑生因对老婆婆道:「你老人家若劝一劝,老叔无不遵依。

此番若会试不上,侄孙以后就不再相劝了。」老婆婆道:「他 太约是因为我有了年纪,你兄弟又小,家中没人料理,因此无心去会试。如今大相公这等苦劝,同去走一道也罢。」蒋公 笑道:「纵然要去,不但家事要料理料理,且还要在本 县起文,到院领咨,耽搁时日。贤侄却不能久待,且请先发,我到正月望后起身亦不为迟。」当下蒋公叫取大杯对饮,直 到起更后才散。

回书房,岑生就于灯下写了一封书,封好才睡。次日一早起来,取出送蒋公的两匹贡缎、两匹 绉䌷,老婆婆、大婶子俱是一套缎子裙袄,小相公是两匹色绫,苏小姐是大红绉细袄料一端、水绿裙绫一匹,亲自抱了进 来,道:「这是母亲送的。」此时老婆婆尚未起来,蒋公 夫妇道:「如何又要贤母子费心!」岑生道:「不过千里鹅毛之意,值得甚么?」蒋大娘子笑道:「姆姆送的,谅来都是 要收的了。」因叫丫头都搬进房去。岑生道:「小侄今日 就先起身,明年正月当在都门专候。」蒋公笑道:「直如此紧急,我已吩咐车上包他几天草料,贤侄纵不能久停也当屈留 三日。」岑生道:「老叔吩咐,敢不从命?祇因岁内为日 无几,且雨雪泥泞,祇好破站而走,须赶封篆前到得都门才好。」蒋公道:「既如此,祇留今日罢了。」岑生不敢再辞。

当日叔侄谈说往事,如同昨日。午间设席相待,正是欢 娱日短,不觉又过了一天。晚间蒋公送了二十两赆仪,岑生推脱不得祇得拜领,又赏了王朴二两银子。

次日一早,行李俱已装好,岑生将书交与蒋公,又再三相订:「正月下旬在都准候。」蒋公 点头笑应,又将大杯劝了岑生几杯,以解早寒,因道:「都门寒冷更甚,且内阁值班俱在五鼓以前,贤侄切须保重身体为要。」 岑生领命,当下一一拜别。蒋公一直送出村口,看 岑生上车而去。这边蒋公将所留之书即日加封,着蒋贵送与提塘转寄宁海不提。

却说岑生主仆二人一路逢村过镇,人烟辐辏。正是:荷担携筐人络绎,想因都为过年忙。祇为 道路难行,直至腊月二十日才进都门。暂在客店卸了行李,打发了车脚,就命王朴打听阁部程公的寓处,却在东华门外居住。

因备下手本,将操江府报并咨文安放一处。

次日一早,整顿衣巾,留王朴守寓,雇了一辆轿车,径投程公寓所来。到得相府门首,见有 许多官吏伺候禀见。岑生下得车来,就有值班人役过来查问。岑生道:「有江南少老爷那边府报,要禀见相公当面投递的。」 因将手本交与班役。这班役听说是少老爷处来的,即 便传禀进去。原来程公朝罢才回,在书房少歇,禀见官吏尚未传见。掌家先将岑生手本传进,程公接来一看,上写:「新授中 书再晚学生岑秀谨禀」。程公微笑道:「是他来了。 」因问:「是冠带来的,是巾服来的?」掌家道:「是巾服来的。」程公道:「请他进来。」掌家传出:「有请!」

岑生即随着进来,看见里边堂宇巍峨。转过东侧门,便是书厅。岑生见程相国在里面站起身来 ,体貌魁梧,须髯苍白、年及古稀,精神矍铄,真是当朝宰辅、内阁儒臣。岑生上前参见,程公举手着左右扶起命坐。岑生告

坐,在下首用过茶。岑生将府报双手送上,道:「这

是老师那边赍来的安禀。」程公接过,拆开看毕放在几上,道:「小儿前已有书到来,道及年兄大才,今在内阁办事,正好借 重匡勷。」岑生打一恭道:「再晚诸凡不谙,正要求 太老师垂慈教导。」程公道:「咨文可曾投递?」岑生道:「已带在此,尚未投递。」程公对掌家道:「你取我一个名帖,把 咨文送到吏部常爷处,就烦知会礼部,以便明早随班 谢恩。」家人答应去了。程公道:「年兄来得恰好,明日正是新春,又值封印,皇上御文华殿受朝,你正好同选补官员列名谢 恩。不知你冠带可曾端正?」岑生道:「再晚昨日才 到,一切未曾制备。」程公道:「不难,这冠带、袍靴俱有现成制卖的。价值虽贵,物料精工,祇要拣身材相称的购买,甚是

容易。」因对掌家道:「岑爷初到京中道路生疏,你 着班役去取几套顶好的青袍银带、冠帽朝靴来试穿一穿,相称的买一套就是了。」因对岑生道:「且请少坐,就在此便饭。」 程公步出外常,吩咐传外边官吏进来,一一会话毕,随 进书房来坐下。因道:「明日五鼓前,同选补各官在朝房演礼,若祇在午门谢恩便无事了。但你是特授人员,恐皇上一时要召 见,须随着礼部仪制官从容朝拜。倘有所问,奏对须 要详明。我看年兄器宇深沉,谅无差错。祇是天威咫尺,初次朝见,未免耽心。」

说话时,外面已取了几套冠带袍服进来,岑生试了一套合式的,道:「不知该多少价值?明日好 取来还他。」掌家道:「叫他外边开价值进来,谅也不敢多开。」将不用的仍退了出去。程公因问:「如今寓所在何处?」岑 生道:「暂住客店,相离甚远,正要寻一个寓所。 」程公道:「内阁办事,不便离远,须在左近才好。」因问家人,「附近可有房屋?」家人禀道:「这左侧却有一所现成房屋 ,原是御史金爷住的,如今金爷放了外任搬去不久,房 间甚是雅致。岑爷若要赁住,倒是极便的。」程公道:「你少刻就领岑爷去看一看,若合式就赁下了,早晚相见到也近便。要 用家什,这里暂取去使用,慢慢再置。」当下就留岑 生便饭,座间又教导了许多内阁的礼数,因道:「年兄才学虽富,但这制诰体格必须经练,阁中现有成卷可以查看,庶一时应 诏,不致仓卒。」岑生道:「自当谨遵掭习。」当即 用毕饭,又坐话移时。程公见岑生应对如流,且从容闲雅,心内甚喜。当下岑生告辞起身,就有两个长班伺候,将所制冠带靴 袍包袱停当,安放在车。程公道:「明日五鼓前须在 朝房伺候,不可迟误。」又送了几步,因着家人就同去观看房屋。这家人就一同出来,岑生道:「着实有烦,容当后谢。」这

家人道:「岑爷是少老爷那边来的,不比别位,理当 伺候。」一面说话,已到了这赁房门首。却离相府不过数武,临街一座墙门,里边倒坐二间,中间一个院子,左边两间厢房, 正面客位三间﹔后边又是一个院子,正屋三间,左右 厢房各二间﹔后边还有一个空院,几间下房,足够居住。说定了每年房金十六两,四季交付。岑生就着一个长班在这里管理裱 糊搪粉。当下谢别了家人,一个长班跟着,坐车回到 店中,料理齐备,早早安歇。

到四鼓,即起来盥洗,整肃冠带,长班跟随到便门外下车,径往朝房中来。此时选补各官将次到 齐,一同演礼,伺候谢恩。原来那吏部接着咨文,又是内阁相托,不敢迟延,即发与文选司官知会礼部。这岑秀是特授人员,

因列在本日谢恩各官联名单之首,虽是遵循成例,若 非相国吹嘘,那吏、礼二部投咨引见未免要费许多周折。正是: 不因黄卷经三试,安得青云到九重?

不知岑生如何引见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此回是为蒋公将次出头,岑生从兹进步,祇算一过文耳,然写蒋公母子,夫妻,却是一段亲亲至 谊,写程公便是一种宰臣气象,各人言语,各人身份,写来无一毫差错。真是才思吐出胸中凤,字句旋生笔上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