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回 去炎威故里访亲知 纳清原异乡逢骨肉
且说这月娥与小梅不啻同胞姐妹。
自从岑夫人搬来这日就听得王公对夫人说:「我们东 边房子如今又搬来一个江南秀才来住了,年少多才,又好个品貌,祇有母子二人。说起来倒 是个名门旧族,他祖父曾做过九江太守,他父亲也是个乙榜。间壁岑义弟兄是他祖父的老管 家。如今因避当道雠家搬到这里来暂住,倒是严先生来说的。」王夫人道:「严先生肯与他 来说,一定是个好秀才子。这村里都是些务农人家,搬个斯文人来住也好。」当时小梅在旁 听说了,因想起:当日父亲曾对我说,我姑娘嫁在江南岑家,他公公做过九江太守,却不知 这家姓甚么?因此就留心打听。过了一日,听得王夫人要请新搬来的岑秀才赏荷花,小梅听
得暗喜道:「果然姓岑!却是姑娘的儿子无疑了,且待他来时看他是个怎样的人物。又想:那
严先生从不轻与人往来,如今肯与他们相交,必定是个高尚的人了。」 及到请岑公子这日,小梅留心窥看:却祇有二十以来年纪,丰神俊雅,气宇不凡,虎步龙 行,必然显达﹔且见他印堂上黄光紫气交聚,发迹也就不远。心头暗喜,已是念念不忘,因
想:必得见了姑娘方好相认,且不可造次说破。又过了一日,听得王公与夫人商量:「要请岑 夫人来坐坐,将来你们母女们也好往来。」小梅听了正中心怀。不想王夫人道:「这两
日天气暑热得紧,等凉快些请罢。」因此将这事暂且放下。
且说岑公子自搬到此间,又雇了一个老妈子做饭,岑忠仍在这边料理,岑义的女儿端姐 又常在这边陪伴岑夫人习学针黹。岑公子旦夕无非吟哦诵读以消长日,到日落时或在后门外 散步柳,或到严先生家闲谈古今。
一日早辰方盥洗毕,王进士着家人来相请说话,岑公子即便服而往。进得门来,王进士 笑迎道:「今日得了一个的信,特与岑兄道喜。那侯巡按已是内转离任去了,岑兄可放心料 理科举之事。」岑公子道:「不知老先生此信从何得来?」王进士道:「咋日有友人从南畿 到来,是亲知灼见的。并说近日海寇汪直、徐海勾连倭奴从江淮、台宁沿海地方分道入寇, 势甚猖獗。苏、松、嘉、湖处处戒严,诏用监察御史吴宗宪巡抚浙直,又命工部尚书赵文华 巡视江淮,各处招募武勇甚紧。」岑公子因说起当日与蒋、刘聚会缘由,他二位武勇绝伦, 皆可称当世英杰,祇可惜蒋公懒于仕进,刘兄丁艰在籍,王进士道:「果是英雄,必不 终于埋没。」谈论移时,王进士就留住用过了早饭,因说道:「岑兄可与令堂老夫人先说一
声,改一日贱内要奉请过来看荷花,千万不要见却。」岑公子道:「老母已说过,祇为天气 炎暑,还不曾过来奉拜太太,待少凉些,一定要过来拜见。」说毕就起身告辞回来,即与母 亲说知,打点上南直销假。
岑夫人道:「你如今去考,却在那里住好?」岑公子道:「母亲放心,此番去不是徐老 师那边,便在姑母那里居住。」岑夫人道:「你可带两匹茧绸去送与姑娘,再送徐老师那边 两匹不过略表表意儿。」当下母子商定,择于六月二十四日起身。先往辞别了王进士、严先 生,他两家俱治酒饯行。王进士又送了四两程仪,岑公子璧谢不依,祇得领谢了。此时岑忠 身体已健,定要跟随前去。岑夫人道:「也得个老成人同去甚好。」岑忠又吩咐岑义常过这 边来照料。因此主仆二人打点行李,至期拜辞母亲,坐船前往。且按下不提。
却说岑夫人自到此间,颇觉幽闲清静。这日天气甚热,到下午后开出后门来纳凉,观看 湖中芰荷。正观玩间,祇听那边王进士家后门开响,里面先打出一个丫头来,看见了岑夫人 即转身到门口说了一声,大约是说间壁岑太太也在这里乘凉。祇听得里边笑语之声,却是王 夫人同着两个女儿出来。这边岑夫人就迎将过来,却是初见,不曾认识,因问那丫头道 :「这位可就是王太太么?」丫头道:「正是。」王夫人便笑道:「原来岑太太也在这里 乘凉。」彼此万福了。岑夫人见两个美貌女子,年纪不相上下,一般打扮,因问王夫人道: 「这两位可就是小姐么?」王夫人道:「正是小女。」岑夫人道:「好两位姑娘。」当下都 与岑夫人万福了。王夫人道:「妾身原要敬请太太到舍下少叙,祇为天气炎热,待到秋凉些 相请。不想今日倒先得相会,且请到舍下拜茶。」岑夫人也道:「老身到这里,小儿屡屡在
府上叨扰,又承王大人的厚贶,早要过来奉拜太太,也为暑热,恐惊动不便。今朝却是幸会! 」王夫人定要请岑夫人到家,因道:「小园就在后面,池内莲花颇盛,请太太到里边少坐待 茶。」岑夫人道:「又不曾专诚来拜得太太,不好轻自到府吵扰。」王夫人道:「太太 说那里话?这边是个湖套内,并无往来之人。今日见过便好时常往来,太太也免得寂寞。」 一面就相让进门。
岑夫人见里边又是一带花墙,侧首一重小墙门,进去便是花园,四下树木垂阴、山石叠
翠,有几处亭树楼台。转过一个山,却是一座水亭,四周都有一箭宽的地面,从湖中放进来
的活水,里面荷花正盛。亭面前培出一条柳堤,当中一座小小石桥。大家让岑夫人一同到亭 子上来,岑夫人与他母女们重见过了礼,便都倚栏而坐。王夫人即吩咐丫头取茶。此时小梅
注意看岑夫人举止有大家风范,听说话带些山东语音,面貌又与父亲相像,知是姑娘无疑,
便觉盈盈欲泪,因王夫人在前,一时不便开口动问。祇见王夫人道:「前日听得家相公
说府上的雠家已去,大相公此番乡试必然高发的了。」岑夫人道:「小儿年轻,祇恐才学疏
浅,幸得在这里,正好请王大人朝夕指教。」王夫人道:「这是太太过谦,家相公曾对妾身
说,大相公是才貌兼全的,不知曾对了亲么?岑夫人道:「小儿自十六岁进了学就有几处说 亲的,都求卜不起。后来为了这个对头就远离乡井,不觉又过了三个年头,因此还蹉跎不
就。」王夫人道:「太太今年高寿?跟前可有姑娘?」岑夫人道:「老身今年四十六岁,
祇有这个小儿。」因问:「王太太贵庚?有几位相公?」王夫人道:「妾身今年四十四岁。
祇为命薄,有一个小子招不住,到五岁上出花儿没了,如今跟前祇算有这两个小女。」岑 夫人道:「好两位姑娘,真似如花似玉。」王夫人道:「不瞒太太,」因指着小梅道:「 这个小女是螟蛉的。他原籍山东,祖父做过江西刑厅,父亲是个秀才,因父母俱亡,被难
到此,家相公就承继做了女儿。他两姊妹到情投意合,一步也离不开。」岑夫人听了此言 口里答应:「这也难得」。心里却想起:在蒋家时,曾说我侄女叫做小梅,卖在一个浙江 的新进士家,今又说他是山东人,祖父曾做江西刑厅,莫非正是小梅?因急问小梅道:「
小姐的本姓姓甚?是山东那一府县人?」小梅见问,止不住泪如雨落,哽咽答道:「本姓
何,是衮州府沂水县人。」岑夫人惊问:「你家在城在乡?」小梅道:「在乡。」岑夫
人大惊道:「你莫不是北门外尚义村何式玉的女儿小梅么?」小梅大哭道:「你果然是
我的亲姑娘了!」说罢,哭拜在地。岑夫人此时也顾不得王夫人,便过来一把拉起,口叫「亲儿」,抱头大哭。
当时王夫人见他姑侄相认,十分惊异,感叹道:「这真是天假相逢!」又想:幸喜
我不曾将他轻待了。因见他姑姑侄女伤悲不止,上前劝道:「这是太太姑侄相逢一桩天
大的喜事,且免伤悲。」岑夫人收泪道:「老身泪出痛肠,多有得罪。」小梅起来,重
又拜见姑母。岑夫人对王夫人道:「老身今日不诚,明日还要专诚拜谢。」王夫人道: 「岂敢,明日也要与太太道喜。前者实是不知,还要太太涵容。」岑夫人道:「太太说 那里话?他若不是在太太这里承太太的抚养、小姐的见爱,莫说今日不能相见,还不 知流落到怎样了!」 这里两位夫人说话之间,这些丫头、仆妇早将此事报知主人。王公听了道:「有 这等巧合之事!」甚是惊叹不已。因吩咐丫头请岑太太到内堂相见。丫头们到花园传 命,岑夫人道:「老身急欲亲自拜谢你老爷,祇是今日随身便服,不敢请见。明日一 早再专诚过来拜谢罢。」王夫人笑道:「太太不是这等说著作,令侄女与小女自姊妹 ,妾身本不敢高扳,如今与太太是亲家了。今日家相公请见过,以后便好作亲戚往来 ,就不用避嫌了。」一边说着,就邀岑夫人出了花园。又转过一个院子,另是一重墙 门,进来便是五间大楼房。到正中这间,王夫人逊岑夫人上坐。
少刻,王进士衣冠进来,岑夫人即起身道:「今日愧不专诚,大人休怪。侄女蒙 大人恩抚,小儿又屡次叨扰并承厚赐,老身感戴不尽。」说着就拜下去,王公连称不 敢,也跪下回拜。岑夫人四拜起来,道:「侄女若不是在大人这里,蒙恩以骨肉相看,如何得 有此日?老身与他父亲是同胞姊弟,前年到山东避祸,不想他父亲已是去世,遭族叔 将家产败落尽,后将他卖身,不想倒是他的造化。不但老身终身感激,就是亡弟九泉 之下也当衔感不尽。」王公道:「日前虽与令公郎相聚数次,却并不曾提起太太家中 之事,因此不知。如今令侄女已拜继与我,明日叫小女也拜继与太太便成了真亲家, 却好作亲戚往来。」岑夫人道:「祇恐仰扳不起。」王夫人便道:「以后彼此再莫说客话了。 」王公道:「今日天已傍晚,可留住太太不必回去,一来姑侄们正好叙叙话,二来明 日就叫女儿拜继了太太,省得改日又是一番举动。那边叫丫头过去说一声,不必等候 ,若是无人,就叫丫头在那边陪老妈子过宿,与太太锁好了上房门就是了。我在外边 去料理明日之事。」又吩咐丫头、仆妇们收拾酒碟在上房款待。说毕,王公便往外边 去了。岑夫人因对王夫人道:「老身今日且过去料理料理,明日自当一早过来。」王 夫人笑道:「我晓得姆姆要回去备办与干女儿的东西可是么?如今日子正长,何必在 此一时。」当下即取了一把大锁交与一个老管家婆,叫过去与太太锁好了上房就在那 边陪老妈子过夜,明早回来。那仆妇应着去了。
这里丫头们摆上酒碟,王夫人逊岑夫人坐了客位,自己对面,姐妹两个在上横头 并排坐了。王夫人亲奉了一杯道:「今日草草杯盘,姆姆不要见怪。」岑夫人道:「 一来便要叨扰。」当下王夫人母女殷勤相劝,十分亲热。饮酒中间姑侄二人叙起家常 ,未免悲喜交集。小梅道:「前日听得姑娘搬到这里说是江南姓岑,祖公曾做九江太守,侄女 就猜是姑娘,祇是不曾见面,不好说得。今日见了姑娘带些山东语音,又与父亲面貌 相似,不想果是姑娘!」王夫人道:「既如此,何不早与我说知?」月娥道:「妹妹 到与我说过,祇为总要请姆姆过来赏荷花,待到见面时问了的确再拜认,不想今日无
意中先拜认了。」母女四人说说笑笑,直饮到二更时分。酒罢后,夜气清凉,两姐妹 就请岑夫人在自己房里安歇,王夫人也一同送到女儿房里来。又坐了一回,夜已深了 ,王夫人道了「安置」,自回房安歇。
他姊妹原有两张床,因让岑夫人独自睡了一张床,他两姐妹却一床同睡。岑夫人 见他两姐妹十分亲热,心中甚是欢喜。因想起:当日雪姐曾对我说,那刘老封君有 言说他的婚姻「不宜预占,有妨亲疏这句话,莫非侄女与儿子也有姻缘之分?想他 孤孑一身,若得在我身旁做了媳妇,倒省得日后两处挂念。雪姐日后果是姻缘,他 两个都一般儿 温柔和婉,就在一处,也是过得来的。思前想后了一回,也就睡熟去了。正是: 功名禄籍生前定,婚媾红丝暗里牵。
要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
人生会合,有关心千里,有对面河山,有一见而生欢喜,有一见而生厌恶者,此 无他,总在前世之有缘无缘耳。如岑夫人母子处处遇着好人,必是前生广种福缘所致 ,是作者欢世人切勿轻易与人为雠也。写岑夫人姑侄相逢,铁石人也当下泪,及至后 来叙亲拜继,一片亲亲至乐,又当破涕为笑。真是要喜便喜煞人,要哭便哭煞人。我 不知作者毫端有何妙术,能令人颠倒若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