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月梅传

第二十一回 识英雄海疆当险要 遇弟妹湖畔诉衷情

Chapter 214,407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殷勇感程公知遇之恩,不敢迟延,昼夜兼程,逐塘更换马匹,有了操江火票,并无阻滞 ,第三日傍晚即到了苏省,就在制宪衙门左近觅一寓所住下,整顿冠服。此时因未曾受职,祇以 武士装束。收拾一切停当,祇等次日投文参见。

且说这总制黄公讳炯,表字宪南,北直顺天府人氏。为人端直,不喜阿谀,祇是性情刚愎、 御下极严,未免多招尤怨。由都御史总制江南,与操江程公寅好甚笃,惟见侯巡按行止乖张,大 不快意,几番欲动弹章,却是程公再三劝阻,说他恃有内援,况限满即去,且不必与他计较,因此 黄总制祇得忍耐。那侯子杰也知道黄公气色不足于己,遂托故往庐凤、淮扬一带巡视去了。后因倭 奴作乱,黄、程两公商议连名具疏,请将总制移驻苏城弹压,并请招募民间勇壮 ,计功升赏等情奏闻。奉旨交阁部会议,后蒙议覆,大概云:倭寇连年肆扰各处,沿海地方不能宁 谧,必得非常之人歼除此寇。恐民间有智勇足备者,僻居草野,不能上达,实为可惜。自古立贤无

方,可否着山东、江、浙、闽、粤沿海各省督抚、操江衙门,准其招募勇壮,另立一营,交与各该 督抚总操管理,果有英材,计功优叙。并请颁给总督、总制衙门空头札付各五十 道,自守备以下等弁,许便宜补用:凡巡抚操江衙门招募者,仍移送总督、总制衙门验实给札, 分发委用﹔如无督制兼理者,许该巡抚、操江按名造册,报部给札委用,俱不得滥 行填补。倘有冒功徇私等弊察出,将各该管官照徇庇律革职。如此则抱负者不致沉埋,滥冒者亦可 杜绝,庶真才迭出,积寇歼除,伏乞圣恩俯准云云。奉旨依议。这却大半是内阁程公之力。凡沿海 各省督抚制操衙门俱照例遵行,内中虽也遴选了几个真实本领的人,却也便宜了许多纨袴子弟。这 操江是分节巡狩衙门,因许一例招募,凡有投充之人,验看的实,填了姓名、籍贯、年貌清册,仍 移会制宪复验,然后给札分发委用。这殷勇是程公心上最得意的人,原要自己委用,不意黄总制为 倭奴猖獗巴不得要招几个胆勇出众的人,以收指臂之效。

今看见程公移文书札上说得殷勇胆量十分 出众,如何不喜?因必欲向程公讨来亲验委用。程公亦为么事起见不好推辞,祇得将殷勇送去,又 吩咐他许多要话,还恐制台不肯重委,又写一封切实书函保举。你想一个白身人得大宪垂青,又兼 自己本领出众,那怕不成就了功业?这闲话慢表。

且说殷勇到了次日早晨,整顿衣冠,赍了察院公文,径到辕门上来。此时尚未二鼓,见有许多

文武官员伺候禀见。殷勇寻着了巡捕官,施礼叙了来历。那巡捕见是操江衙门到来投文的,不敢轻 慢,道:「兄台且在这里少坐,待各官禀见后,与你投文。这忙乱之际,恐有差误。」殷勇道谢 了,就在巡捕厅内坐候。

少刻,祇听三通鼓乐已毕,放炮开门。大小文武官员照例禀见。先是司道大员到后堂会话出 来。然后府厅州县副参游守等官禀见。此时因倭寇肆扰军务倥偬,也有传进说话的,也有不见的 纷纷不一。直到巳牌以后,各官才散。殷勇即将公文烦巡捕官递进。未及片时,祇 听得里面吩咐值堂官:「着来差进见!」殷勇即跟着内巡捕打从角门进去。到得二堂,祇见上面 虎皮交椅上坐着黄总制,生得面如满月,一部长髯,猩袍玉带,甚是威严。殷勇上 前参叩毕,起来躬身站在一旁。黄总制见了殷勇这表人物先自欢喜,且又有程公保举之书,已 有心重用,因问了一遍当日获盗的情节。殷勇不慌不忙,朗朗的对答。原来制宪自招募以来投 充者不少,大约其中有一半是情分荐举的,不过射得几枝箭,使得几路刀棍,不是人材不限, 便是膂力平常,并无出色人物。今日见了殷勇真才实学,如何不喜?暗想,若非此人,如何能 力敌群盗?胆量勇力,不问可知,因道:「这里现今沿海一带地方倭寇出没无常,肆 行劫掠。本院招募日久,并无一个捍御之材。如今都宪举荐你有十分本领,现在有一个最紧要 的去处委你去把守,你敢去么?」殷勇跪禀道:「大老爷不弃鄙劣施恩委用,愿图竭力报效, 岂敢有违钧旨?」黄总制大喜道:「有材技者,必有胆量。」随令值堂官吏取一道空头札付, 当案填了殷勇姓名、籍贯、年貌,给与殷勇,道:「本院如今且填你做一个把总,却 委你去署留河守备的事,这是太仓、崇明等处最要紧的海口,那倭寇时常出没的去处,你须用 心把守。若有功劳,即行升赏。」又命库内取一副盔甲赏他。殷勇一并叩谢了。才侧身出来, 未及数步,黄总制又叫上去吩咐道:「那个海口非同小可,从前往往失事。你去须要不分昼夜 上紧提防。你本管游击驻扎太仓,也是个要地。恐仓卒有事一时救应不及,我与你令箭一枝, 倘有紧急,一面飞报本院,一面许你在本营各汛调兵接应。倘有疏虞,不但你自身军法不贷, 且辜负都宪与本院重委之意。你须刻刻在心,勉图上进。我看你汉仗膂力胆勇俱有,但你初登 仕版,这弓马武艺未必精熟。若祇恃勇力,便非为将之道。你须上紧演习武艺、讲究战阵,不 可一刻苟安!」殷勇叩谢道:「大老爷恩训,当刻刻在心。」黄公随取给令箭一枝, 着即刻起身赴留河防守,替回那阮守备,别有差委:「待平静之日,再去见你本营游击不迟。 」 殷勇领了令箭即叩辞出来。所赐盔甲已有人搬送寓所,因复到巡捕厅来辞谢。这些辕门上 都守、千把等官都来道喜。不一时,值堂官赍出一张委牌带封套交与殷勇,系委署留河守备印 务,着即刻起身无误。众官道:「这是大老爷格外的恩典,老寅兄不要轻看了。」殷勇谢别众 官回到寓所,当下就有同寅官荐来伺候的人,殷勇俱各留下,见上台如此垂青,又闻留河地方 紧要,不敢少怠,当即吩咐成信道:「我这边的事你已尽知,可即日回县报与两位老爷知道, 我也不及写书。」因取了四锭小银与他作盘费,成信当下叩谢去了。殷勇就着从人收拾衣甲头 盔行李,有了制宪令箭,便即日驰汛前往留河署事不提。

且说成公自公出回署,知殷勇已经上省,因与刘云道:「三弟此去,不日即有好音到来。 」至第二日,却得了总制要去的信息,又闻给塘马星夜前往,二人计议:此必因倭寇紧急之故 ,到时即有差委,祇不知是何去处,算来总不出十天,即有定局。原来成信也是星夜赶回,到 第九日午后已回到县,进书房来禀了前后的话。二人大喜,刘云又赏了他二两银子,因与成公 道:「三弟蒙两位上台刮目,将来未可限量。祇不知那留河地方如何?」成公道:「若说那留 河地方却是一个最险要的去处,从前胡祇有一把总防守,后来因两番失事, 才改了守备,添兵弹压。以三弟的本领镇守,定当从此立功显达。」刘云道:「若论他的胆勇 ,实人所不及,所虑者是少年恃勇,急躁从事。兄长须随时打听,频寄音书,免弟挂念。弟明 日就拜辞起身。」成公道:「贤弟为先人大事,已经耽搁有日,愚兄亦不敢再留。明日早饭后 即送贤弟起身。三弟那边我自理会,倘有要事当专差相闻。」当晚,弟兄二人直叙饮 到更余,一同安寝。成公又吩咐家人连夜备席。

次日凌晨,起来盥洗后即摆上席来,成公叔侄各敬了刘云三杯。又共饮过数巡,刘云道:「 此番别过兄长,后会未知何日,彼此须常通信息,以慰相思。」成公道:「这不消说。若有要 务,便当专差,寻常信息祇,用官封递到吉水县署转寄与贤弟,但须贤弟在本县关会他一声。 」当下匆匆席毕。

刘云已封了四两银子赏了书房伺候的家人,格外二两赏了厨役。成公却命侄 子赍出二十四两一封奠仪来,道:「我也不送贤弟的程仪,这是代我与老伯灵前一觞之敬。」 刘云不敢推辞,叩谢领了。外边职事人役俱已吩咐齐备,成公必要亲送到船,刘云阻辞不住, 别了友德,一同上轿起身。巳牌时已到凉山,成公到船上又坐谈了一回,道:「贤弟途中保重 ,到家后即与我一音。」刘云应诺,祇为情深,不禁洒泪分手。

刘云随送成公上了轿,看着导从去远才转身进舱,就吩咐鸣金开船,一路无话。不止一日 ,到了九江府,进得鄱阳湖口。这日适遇大风骤起,白浪掀天,大小客船何止数十号,都收在 套汊内避风。这风自辰牌时候发起,直到未末申初才渐渐矬下来,已是开船不得。

原来这日刘电的灵柩船亦在其内,你道为何如此凑巧?原来刘电自八月初一日在尚义村起程 ,中秋前两日到扬州,雇了一只大船,中舱安放灵柩,后面官舱留与雪姐、梅嫂,刘电自在前舱 安歇。因要送雪姐回家,故不走仪真,意出荻浦。这日来到,把船泊在码头,刘电上岸来访问· 到许公家里,见大门上锁,因问看间壁周老人。这老者把许俊卿如何没了姑娘,几次要寻短见, 后来他舅子如何接了他回去同住,不多几时因他舅子的叔父选了江西大庾县的知县,举家同到任 上去了的话,与刘电说了一遍。刘电听了,暗想:如此不凑巧!今既不得相会许公,也就不提送 雪姐回家的事,遂别了周老人回舟,一一与雪姐说知。雪姐闻言,十分伤感,因道:「父亲与母 舅都挈家而去,无处可住,从前恩父原与我说,当同三哥回家,今日果然验。」刘 电道:「如今妹子且安心同我回去,到家后即当专人送书往大庾县去通知许伯,便可相会。祇是 从此回家路途尚远,还得梅嫂作伴同去才好,且到岑贤弟家再作计较。」梅氏道:「我到家与老

头儿说一声,自然要送姑娘同去的。」刘电道:「甚好。」当下就叫开船,放到观音门来,访问 到岑公子家。到得门前,见大门上封皮封锁,吃了一惊,往问邻居说:「自岑公子与老夫人去后 不多时,被侯巡按说他祖父做官时有欠他官银八百两未还,把他老家人岑忠逐出,将房屋官封变 卖,到如今虽没人敢买,已是无人居住了。」又问岑忠下落,这邻人说:「他搬了家什箱笼出来 ,气出一场大病,亏得他兄弟来,搬他回湖州碧浪湖村家里养病去了。」刘电听了这个信息,见 两处俱无着落,心下好生动气,待要寄信往山东,这途路中又无可托之人,看这邻居又是个少年 人,难以相托,若不寄信又恐蒋公与岑弟悬望。左右思维,因想那个周老人是许公重托他的,却 是个至诚长者,不若托他寄信,谅无差误。主意定了,即辞别邻居回到船中,把这 事说与梅嫂、雪姐得知。梅氏听了十分气苦,因想:如今在途路之中,若回湖州路途又远,况这 雪姑娘是老夫人再三托我陪伴的,岂有半途抛撇之理?因道:「三相公也不用心焦,如今祇要寄 封信到山东去免得那里记挂。我情愿陪伴姑娘到吉水。待日后姑娘恭喜了,我再陪送姑娘回来,

岂不是好?」刘电听说大喜,道:「梅嫂说得极是。」当下即在舟中将两家情事备细写了一封书, 封固停当,叫把船仍放回荻浦来。幸喜相去祇有二十来里江面,一时便到。刘电遂称了二两银 子和书函包好,一直竟到周老人家里来。周老人一见便问:「客人为何去而复返?」刘电道:「为 有一件要紧事特地来拜烦。」因将书函取出道:「这是一封紧要书信,外有盘费银二两,烦老丈觅 一的当妥人寄往山东沂水县地方,封面上居址姓氏逐一写明,寄收到日再谢酒二两。那边与贵邻居 许公有些瓜葛,因知许公与老丈又是紧邻至好,故敢奉托,千万不要迟误,日后 小生还要到来奉谢。」周老人道:「一封空信,有了这些盘费何愁不得寄到?祇是老汉与许先生相 好多年,并不知他山东有甚么亲友。」刘电道:「祇烦老丈把书函寄到,日后自然知道。」周老人 看了信面写得分明,因道:「刘客人放心,这封书包管与你寄到。若有回书,我存在这里候你就是 了。」刘电打恭称谢,又再三叮嘱而别。彼此才放下了这条心。回到舟中与雪姐说知,当即开船前 进,于路无话。

这一日恰恰船到湖口,遇了风暴,也在套汊内避风。及至风定,已是申牌时公,秋江易晚,不 及开船。刘电吃毕饭上岸来闲步,见前面一只大船革命的成功和未来都取决于人的观念、意志、信 仰和觉悟,社,桅上扯着「曲沃县正堂」的旗号,心中惊喜道:「莫不是哥哥也在此?」因走到船 边。却值老家人刘用走出舱来,一见刘电即叫道:「那不是三相公来了!」刘云听得,急走出舱来 。兄弟突然见面,悲喜交集。刘电遂进舱来拜见了哥哥。刘云即问:「父亲棺木何在?如何此时才 到这里?」刘电惊问道:「哥哥如何晓得我搬柩的事?」刘云道:「我本不知, 因遇了殷家兄弟方才知道。」刘电惊喜道:「可是殷勇兄弟么?」刘云道:「正是他。」刘电急问 :「哥哥在何处与他相会?」刘云道:「说来话长,且拜了父亲灵柩,慢慢再说。」刘电道:「船

上还有一个义妹在那里,却就是殷勇兄弟的义妹。」刘云道:「这又奇了,殷家 兄弟说他祇有一个义妹,已经同他母亲不在了,如何还有他妹子在这里?」刘电道:「这话说来一 发长了,哥哥且过船拜了父亲灵柩,我们兄妹三人见面再叙。」此时他弟兄两个心下都摸不着头脑 。

原来两船相离不远,刘电引哥子到了船中,刘云见了父亲灵柩,想起自己做了官父亲不曾安享一 日,不禁一阵伤心,扑翻身放声大恸。刘电、雪姐又一齐哭将起来。邻邦船上尽都吃惊,问起缘由, 才知道是个丁艰的官长在这里刚遇着了他父亲的灵柩,因此伤恸,当时刘电劝住哥哥,暂且收泪与妹 子相见。正是: 泪从心窍流将出,喜自眉梢引上来。

不知他兄妹如何相叙,且听下回分解。

写黄公爱殷勇,不缘程公荐举,其得意处俱从自己心头眼底而出,真是破格怜才。刘电东西奔 走,总为情谊关切。既收拾过许、岑两家,便可放笔写弟兄巧会,其中叙事细致周详,无一渗漏。

真是郢中白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