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月梅传

第十五回 试铁弓叔侄显英雄 解玉环刘苏结秦晋

Chapter 153,601 wordsPublic domain

却说蒋士奇叫家人来吩咐道:「你明日五鼓即骑牲口回去,先禀知老太太,随即将轿车 备好,着大丫头到来,好陪侍小姐回去。可多取几件衣饰来,与小姐更换。并着厨下明日 备两桌酒席伺候,再多备一牲口来骑坐。不可有误!」家人答应,自去理会。又吩咐佃户将 所存大桐木一株,明早即去叫匠人来解开作椁。因对刘电道:「此木性坚质轻,便于道路 。但用漆恐不能即干,祇可权用桐油灰补,到府后再为整理。」刘电称谢不尽。此时已觉 夜凉露重,家人收拾杯盘,三人就在花园竹月轩安寝。雪姐自有庄妇相陪,在内室安歇。一 宿无话。

次日,叔侄们早起盥洗毕,同出前厅。见两个匠人到来解板,蒋公吩咐:「依着棺木 式样做一外椁,有二寸净板便好,须留着正头,做成抽屉缝道,将棺木推入,然后合榫。 」匠人道:「这不须吩咐,我们知道。」刘电见蒋公如此用心,感激不已。

当日才吃过早饭,家中已将车马备到。那大丫头碧莲听得说这还魂的事,巴不得要先 来看一看,下了车捧着个衣包急急忙忙到后边来,见了雪姐,暗道:好个齐整姑娘!祇说 我家苏姑娘齐整,原来还有一般齐整如他的。因对雪姐道:「恭喜姑娘!我家老奶奶、大 娘娘先叫上福姑娘,说趁上半日早凉,请姑娘就起身。」把带来的衣包打开道:「请姑 娘拣称体的更换了。」又动手与雪姐将几件首饰插戴好。雪姐道:「有劳你。」因问:「 你家老奶奶今年多大年纪了?」碧莲道:「我记得老奶奶大前年做六十岁,如今想是六十 三岁了。还有个大娘娘,与大爷是同年的,有三十八九岁了。还有个苏姑娘,是大爷的表 侄女儿,同姑娘倒像姐妹一般的齐整。如今还有一位岑夫人,是去年来的,说是老奶奶的 干女儿。」雪姐笑道:「还有何人?」碧莲道:「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相公儿。」当下雪 姐更换了衣服。当不得这丫头催促得紧,因谢别了庄户家妇女。碧莲扶着雪姐,妇女们一 同送出厅来。蒋公道:「小姐请上车先走一步,我们随后回来。」雪姐道:「到了府上, 再叩谢老叔。」当时妇女们扶着雪姐,同了头上了车先走。

这里蒋公吩咐管庄家人监看木匠造椁:「后日我们同来观看,该多少工钱就给发与他 ,一做完就去叫油漆匠来灰补。」又对匠人道:「祇要用心,做得好,格外有酒资相谢。 」匠人道:「不消大爷费心,包管如意。」 蒋公料理毕,就与刘、岑弟兄一同骑牲口回来。沿路见男妇们往来络绎:有那在车上 看过了雪姐就转来的,也有不曾看见跟着往村里来的。原来这件事不但尚义村闹动,即乡 关妇女,来看者纷纷不断。祇等雪姐车子一到,这些妇女们便揭起车帘,拥挤观看。及雪 姐下了车,早有内眷出来相接。那些远近妇女们也一齐拥进来观看,如何拦挡得住?都道 :「好个标致姑娘。」

雪姐到了后堂,先与蒋老夫人拜见过,又拜见了岑夫人、蒋大娘子,又与苏小姐表姊 弟见过了礼,同众妇女万福了,大家相让坐下。蒋老夫人就问:「姑娘今年十几岁了?」 雪姐道:「今年十六岁了。」此时大家都要问雪姐的始末根由并地下的光景、还魂的情节 。雪姐因见人多,祇好将大概对答。这时来看的妇女一队去了,一队进来,七张八嘴,问 长问短,没一个不称赞叹息,都道真是一件稀奇罕有的事·外边蒋公与刘、岑弟兄早已到 家。刘电重与蒋公叩谢,当下原要进内堂来拜见,因为这些妇女们打搅不了,队进队出, 几乎把客位都挤满,因此大家祇得在前书房暂待。

被他们整整聒噪了半日才渐渐散去,已是晌午时分了。蒋士奇因先进内堂来,把刘公 冥中相托之事并刘公子启柩、雪姐再生几段情节一一禀知老母。老婆婆道:「这是千载奇 逢的事,既然是他令尊显灵相托,必然与玉儿是前定姻缘,自当应许,祇不知这刘相公人 品如何?」蒋士奇道:「一表非凡,如今已与儿叔侄相称,又与岑家大侄结为兄弟,便都 是子侄辈。少刻进来拜见,大家都不须迥避。」说毕,就起身出来,雪姐还要拜谢蒋公, 老婆婆道:「已经见过,再不消了。」 当下蒋士奇才出外面,刘电就要进来拜见,岑公子遂相陪一同进来。到了内堂,那时 祇有苏小姐要避去,原来雪姐有意正要使他俩人一见,就一把拉住道:「这是我三哥,姊 姊见见不妨。」蒋士奇便对老母道:「这是刘家三公子,与岑家大侄同辈,都是亲谊,见 礼不妨。」老夫人道:「如此说,祇行常礼罢。」刘电不肯,叫岑公子扶住了,倒身拜了 四拜。蒋士奇搀起,因对岑夫人道:「大姊与弟妇竟一同见了礼罢!」因此刘电口称「伯 母」、「婶娘」,望上总拜了四拜,岑夫人与蒋大娘子俱受了两礼。然后,与苏小姐表姊 弟二人深深四揖。行毕礼,刘电对老夫人道:「再侄兄妹们承老叔大德垂庇,又在府上搅 扰,不但举家戴德,即先人亦当于地下感激不浅。」老婆婆道:「将来就是亲戚,凡有简 慢处不要见怪。」刘电连称不敢,一面遂告辞出来,老太太见刘电人品轩昂,心下甚喜。

时已过午,酒席早已齐备。里面内眷们陪雪姐同坐一席。外边让刘电坐了客位,岑秀 对席,小相公即坐在岑公子肩下,蒋公主位相陪。正是「酒逢知己,话不嫌频」。大家 直叙到日色将西方才散席,就同到内书房来散坐。刘电见四壁琳琅,图书满架,果是世 家体统。又见架上有良弓数张,内有一张描金细画的铁胎弓,上着虎筋弦,未曾解放, 刘电道:「这弓自然是老叔长开的了?」蒋士奇恐刘电力不能胜,故意道:「功夫久荒 ,难以开动。」刘电因问:「不知有多少力?」蒋公道:「约有八九石力。」刘电终是 少年豪气,便道:「老叔既有此弓,岂有不能开动之理?」随将弓取下道:「小侄八 石之弓也曾试过,恐此不止八石。若试不开,老叔莫笑。」蒋公道:「贤侄且试一试。 」当下刘电将弓弦兜住,略扯了一扯,然后使出那三尖六靠的身法,两臂运力,将弓扯 得如满月一般。蒋士奇大喜道:「不知贤侄有如此神力,可敬!可敬!」刘电将弓双手送 与蒋公道:「小侄粗疏,还求老叔指教。」蒋士奇接过弓来,道:「贤侄功夫已到,何 必过谦?」便也把弓拉了个满,刘电亦深敬服。蒋公对刘电道:「尚有一张硬弓,比此 更多几力,已拿去修整,明日取来,再请一试。」 岑公子接口道:「三哥神力,非老叔则无双矣!」因对蒋公道:「老叔何不把这件 正事与三哥说明了?」刘电急问何事·蒋公道:「此事本欲烦岑贤侄转致,今既提起, 亦不妨面言。

方才贤侄进内所见与令妹并肩的系表侄女,本姓苏氏,年才十八,自小在 老母身边抚养成人,论其德容,与令妹可相伯仲。愚意欲与贤侄结朱陈之好,就烦岑家 贤侄为媒,贤侄谅不推却。」刘电欠身道:「承老叔大人不弃寒微,小侄敢不从命?祇是现 在多有未便。」蒋公道:「为何?」刘电道:「现有孝服在身,不忍议及姻事,一也﹔ 未禀老母,不敢擅专,二也﹔身在客途,毫无聘物,三也。还求老叔见谅。」蒋公道: 「贤侄所言虽是,但此时祇要一言订定,又不即偕花烛,与孝道何碍?即明日令尊堂知道,

谅亦乐从。至于聘物,更为小事。大丈夫处世,一言九鼎,何必计此?」岑公子便道: 「三哥却不知这姻事也是老伯显灵,再三谆恳老叔成全的,祇问令妹,便知端的,三哥岂可 不遵?」刘电听说,便不敢再推,即将腰带所系羊脂玉带环二枚取下一枚,双手奉与蒋公 道:「客中并无他物,聊以此环为聘。小侄回家禀过老母,俟服满当来亲迎。」蒋公大喜 ,接过玉环道:「此即千金之重了。」刘电又向岑秀深深一揖道:「月下冰间,即借重贤 弟。」岑秀道:「敬当如命。」刘电又问道:「前日老叔所言先严所托,一半明言,一半 含隐,不知又是何故?」蒋公笑道:「此事也当说明了,前者令尊所托三事:其一是与贤 侄指引处所。其二即为贤侄婚姻。

这第三事却是说令妹与岑家贤侄亦有姻缘之分,但其 中话语含隐,却象个尚须耽待目前不宜预定的意思,正不知是何缘故?但既有定缘,终当成 就,况令妹年才十六,即耽待两年,亦不为迟。贤侄回南见了许丈,当为一言订定,取了 庚贴,便无改移了。令堂面前亦当禀明,不必更为他议。」刘电道:「此一事老叔不言 ,小侄亦有此意。」因对岑公子道:「愚兄见过许丈,即当成全报命。况愚兄服满后必 先到贤弟处,那时自当与吾弟完成美事。」蒋公道:「所言极是。你二人却互为郎舅, 又互作冰人,更加亲热了。」因起身道:「我当进内与老母说知。」遂一直到内室来。

此时里边席已早散,都在上房叙话。蒋士奇因对老母将结姻之事一一禀知。老夫人 道:「方才许姑娘已在这里说起,祇是路途遥远,我一时如何割舍?须要说过,先当赘 在此间,过一两年再作归计。」蒋士奇道:「这事易为商量。」因将玉环一枚交与老母 ,道:「这是他的聘物。」又对岑夫人道:「许小姐与大侄的这段姻事,刘公子已一力 承当 ,他去见过许丈订定后,即有书来通知,谅无不成之理。」岑夫人道:「此事虽是刘公 谆托大弟,终有阴阳之隔,且不知许公允与不允?况如今又有刘老夫人在堂,亦可作主 ,事难预定,且待三公子书来才得定局。若果是姻缘,即迟一两年亦有何妨?」蒋公道 :「大姊所见极是。」说毕,就出外边来,将老母所言与刘电说知。刘电道:「小侄自 当禀知老母,谅来无不从命。」

且说这里都知道苏姑娘与刘公子结了姻,这些丫头、仆妇都到上房来,与老太太 们叩过了喜,又来与苏小姐道喜,都说:「这刘公子好个标品,真真是一位出色的新 郎。」你一言,我一语,说得苏小姐脸上红了白,白了红,十分羞涩﹔然两下都已见 面,心中却是暗喜。原来雪姐与苏小姐身材不差上下,这更换的衣服都是苏小姐的。

那碧莲丫头看着雪姐笑道:「许姑娘同我家姑娘身材齐整都是一般,这衣服鞋脚竟好合 穿得的。」雪姐对玉馨道:「这衣饰想都是姐姐的,与小妹身材却是一般。」苏小姐 道:「祇是粗衣饰,不中姐姐穿戴。」岑夫人道:「你们两个真像姐妹,如今又成了至 亲。这许姑娘小你两岁,以后竟以妹子相称,却不要客气了。」碧连又指着岑夫人,插 嘴对雪姐道:「我们姑娘是他老人家的干闺女,如今你们做了姊妹,少不得也是他老人家 的干女儿了。」雪姐道:「这个自然。」蒋大娘子笑道:「你这丫头偏会多嘴。」老夫人 道:「虽是多嘴,却也有意思。」 时已黄昏,当晚内外用过晚酒,刘电就在书房后间另设一榻,与岑公子同房。里边雪 姐就在老婆婆房中与苏小姐同榻。岑夫人见雪姐娇美温柔,一口一声叫着「娘」,心中欢 爱不尽。雪姐又与苏小姐取笑道:「你如今是我的姐姐,他日又要改叫嫂嫂了。」苏小姐 也笑道:「你如今是我小姑,日后还是我的弟媳妇了。」大家说说笑笑,直到三鼓才睡。

正是: 乐对新知嫌夜短,细谈往事喜更长。

毕竟不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文章之妙,通乎鬼神,总缘心细,故不可方物,写蒋公笔笔恺挚、笔笔细腻、笔笔豪爽 ,不如此几不成为蒋公,何以使刘、岑敬服。写尚义村男妇看雪姐一段,见得还魂是件奇事, 真镜花水月之文。苏、刘结姻一段,若出俗笔,必先提出刘封君作主,大家都以鬼话为凭, 岂不笑煞,且亦无此印板文字。看他全用蒋公做主,绝不说起刘公嘱托之语,祇是刘 电一问,蒋公一答,岑秀一表,俱是轻轻带过。笔法高妙,食烟火人何处揣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