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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Chapter 84,545 wordsPublic domain

词曰:

烟片片,雨丝丝,廉里春风廉外吹。芳草不愁人已远,泪痕先教杜鹃知。

右调《捣练子》

却说胡同来到嘉兴,要央华木臣订纳礼成亲之期,就备了一副厚礼,先来见 华木臣。

原来这华木臣,也是嘉兴一个乡绅。见胡同来拜,就出来见了。胡同道:「 拜违师范,又已数年,年师道履较前越觉清胜。」华木臣道:「学生解甲以来, 就不曾与贤契聚首,今日何故光临敝地?」胡同道:「门生承方古庵先生之爱, 去岁在山左时,曾有婚姻之订,约门生到此完姻。」木臣道:「是古翁令嫒么?

他择婿数年,并无得意者,今日东床之选恰是贤契,恭喜!」胡同道:「门生门 楣迥异,蒙方老先生知己之感,皆托老师之庇。如今当有一事,求老师玉成。」 华木臣道:「有何事见教?」胡同道:「去岁门生入都乡试,在家叔住所,方先 生托张刑尊做媒。因门生匆匆北上,他又在住所,是以未曾纳聘,约门生到此相 会。如今门生不便就去奉谒,纳采合卺之期,皆要烦老师一订,不知老师台允否 ?」华木臣道:「已成美事,教老夫做现成媒人,有何不可?」胡同连忙打恭道 :「如此甚感,只是动劳老师不当。还有一语,门生已改名胡朋,老师不必说起 旧讳。」华木臣道:「原来尊讳改了。如今贵寓在何处?好来奉拜。」胡同道: 「在西门内准提庵。」又吃了一道茶,作别起身,又叮咛道:「烦老师就为一行 。」华木臣道:「学生就去。」

送了胡同出门,心下想道:「我闻得方古庵之女大有才情,选婿数年,并没 有中意的,怎么选中了他?此人之才与貌都只平平,家势又甚单寒,为他哪一样 ?若止要如此选婿,也不必选了。但他说已成之事,我何难一行。」就叫搭轿去 拜方老爷。

他是方公乡同年,就出来见了。二人作揖坐下,方公先开口道:「前日奉扰 之后,月余不晤年兄,今日何幸赐顾?」华木臣道:「特来做冰人,索年兄喜酒 吃。」方公道:「小女已许人了!」华木臣道:「所许者可是胡朋?」方公道: 「正是。年兄何以知之?」华木臣见他与胡同的说法一般,便道:「此乃敝门生 ,昨日到此,不敢轻谒泰山,特托小弟先来,请纳采合卺之期。年兄这个喜酒, 可该与小弟吃么?」方公大喜道:「果然胡郎到了么?」华木臣道:「在准提庵 作寓。」方公道:「烦年兄致意胡郎:我辈行事,何必拘拘世俗。请胡郎先来相 会,然后议纳采之期,寸丝为定也就是了。」华木臣道:「既然如此,小弟去复 敝门人。」方公要留他小酌,华木臣道:「当真先吃喜酒?改日一总扰罢。」说 毕大笑出门。

也不回家,竟到准提庵里来回拜胡同,胡同道:「劳动老师大驾,门生不安 之甚,怎么又劳赐顾。」华木臣道:「承贤契之命,即去晤敝同年。敝同年大喜 ,说知已行事,何必拘拘世俗,要贤契先去会了面,商纳采之期,只要寸丝为定 。」胡同沉吟一会说道:「虽然是家岳之意如此,以门生愚意,还是先纳采、而 后登堂的是。纳采之礼门生皆已备来,今日是十五,十七大吉,就是十七行礼如 何?烦老师再为一行。」华木臣道:「既如此说,老夫明日再去。只是敝同年生 性极执拗的,他的意思如此,定要任性到底,依我夫之意,依他也好。」胡同道 :「求老师再去一言,允与不允,再作商量何如?」华木臣道:「领教。」

到了次日,果然又来见方公,把胡同的话说了。方公道:「又来拘了,胡兄 快士,何以作此俗套?不瞒年兄说,老夫山左私行之时,与胡兄逆旅相遇,遂订 婚姻,此时小弟扮做卜士。如今相别一载,渴欲与之一会,幸年兄拉之同来。」 华木臣道:「原来如此。小弟就与敝门人同来奉谒。」说毕,相别而去。只得又 来见胡同,说方公毕竟要先相会的。话说了,胡同没法,沉吟不语。华木臣道: 「贤契不必迟疑,方公之意如此,同行甚妙。」胡同无奈,只得应允。进去换了 几件新衣服,一顶新方巾,对镜子照了又照。华木臣等了半日,方才一同上轿, 往方公家来。

方公听见,连忙出厅迎接。只见一个人同华木臣进来,生得:

脸麻面黑,颈短身长,颊下黄须数茎,口边黑痣几颗,两眼光滑窥人,遍体 动摇装俏。飘巾奕奕,顾盼装名士风流;阔服层层,摇摆做当道气象,腹无半字 而满口之乎,家有千金而一身势利。果然一派油腔,绝无半点文气。

方公看了,不认得这个人,心下疑惑,见胡同同了华木臣进来,还疑做胡朋 的亲族,相见作揖。只见胡同一头作揖,一头道:「过蒙岳丈大人错爱,感激不 尽。」口里糊涂乱说。方公还听不真切,相迎坐下。方公便问华木臣道:「此位 何人?」华木臣道:「就是胡兄。」方公还只道是胡朋的同宗,又问他道:「胡 郎是贵同宗么?」胡同道:「正是小婿。」方公听了,不觉大怒道:「岂有此理 !兄不是胡朋,怎么来冒认?」胡同道:「小婿正是胡朋,天下并无第二个,岳 父不要错了。」方公大怒,骂道:「胡说。你是何处来的光棍,如此可恶!胡郎 即与我盘桓数日,哪里是你?」胡同道:「岳父不要动恼,这是来假冒我的名的 了。可恶,可恶!」华木臣听见此二人争嚷,不解其故,又不好开口。方公道: 「你是何处光棍,如此大胆,叫人来与我缚了送官。」华木臣听见要送官,便道 :「年兄,这是怎么缘故?小弟不解。」方公才说道:「小弟昨日告诉年兄的, 在山左私行之日遇着胡郎,后来托张推官订成婚姻。这个光棍走来冒认,岂不可 恶!」胡同也乱嚷道:「我在家叔任上,你托张推官来做媒,要把女儿与我,如 何说我冒认?你想要赖婚,故意如此。」方公听了「赖婚」二字,越发大怒道: 「你这光棍,满口胡说!请问我在何处见你,肯把

女儿与你?你叔子可是胡宗尧?」胡同道:「怎么不是!」方公道:「是了,是 了,这是胡宗尧的圈套了。」

华木臣听得他两个如此大嚷,便道:「二位都不要嚷,我想这个缘故,其中 必然错了。年兄所遇胡郎,想是与此兄同名,未必是胡宗尧之侄。」又对胡同说 :「敝同年昨日就对老夫说,他私行之日遇的。如今兄既不曾会过,则非可知。

如今又不曾纳聘,彼此既不情愿,不如善解为妙。」胡同见势头不好,料想不能 得成,便假意道:「你要赖我的婚,我怕没有老婆?我到长安,自有讲处。」一 头说,一头走了。

方公气得面如土色,对华木臣道:「有此奇事。」华木臣道:「天下同名同 姓者多,他只不该来认。小弟昨日也就疑心,我说他是个书生,人才也只平平, 为何年兄肯把令嫒与他?昨见年兄十分欢喜,所以不好言及。」方公恨恨道:「 这都是胡宗尧之计。那个胡郎,温温君子,岂有假说胡宗尧之侄?你不肯把侄儿 与我也罢了,怎么将此光棍哄我!」说罢,恨恨不已。华木臣告辞起身,方公也 就不留,说道:「多劳年兄!」送了华木臣去,进到里面,气得一字也说不出, 只是叹气。夫人问道:「出去见了新女婿进来,为何气得这样?」

方公隔了半日,方才告诉夫人、小姐如此缘故:「这分明是胡宗尧老贼,将 这个光棍骗我。万一我一时接受了他的聘礼,岂不误了女儿终身大事?我决不与 他干休!」夫人默默无言,小姐却心中暗喜。

方公受了这场恶气,心里只是不乐,又舍不得胡朋。过了月余,忽然想道: 「当初胡郎曾对我说,住在苏州胥门里。我再去访他一番,或者遇着也不可知。 」就收拾起身,到了苏州,在山塘上寓了。此时钱推官已行取,正要起身,方公 先来拜他。钱推官道:「蒙老师再造之恩,已得行取,刻下就将入都。老师有何 见教?」方公就把椅子移近,附了他耳边说了半日。钱推官打恭道:「领教,领 教!」

方公逢人就问胡朋的消息,并无一人晓得。差人到胥门里寻访,去了半日, 回说胥门内遍处去访,并没有一个姓胡的秀才。方公道:「他说门前有几株柳树 的,你如何不寻?」家人道:「门前有几株柳树的是闻家。他家旧年中了一个举 人,并不姓胡。」方公听了,心下疑惑,因想道:「我原要定闻生,因贾有道这 贼误了。如今他已发北闱,不知会试如何?我不如拜他一拜,说明此事。况且那 个胡郎,又说与闻生相好,就问他一声。」连忙写帖子来到闻家。只见家人回道 :「相公在京未回,只有太爷在家。」方公道:「就见他父亲也好。」换了一个 「眷弟」帖子,门生传了进去。

闻公见是方古庵来拜,心中想道:「他去年不知何故,坏了我儿前程,今日 又来拜。如今儿子已中,我偏生出去见他一面。」一面怒气走出来。方公见了, 连声道:「得罪,得罪。学生去年为奸人所误,获罪贤郎,今日特来负荆。」就 把贾有道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说罢,又欠身致谢道:「是小弟不明之罪。然而 一种爱才之心,可矢天日!」闻公见他如此,也回嗔作喜道:「原来如此。小人 可恶,一至于此。」方公又问起胡朋,闻公道:「小儿相交,学生不知,若说最 相契者,则王、富诸子之外,却是没有。」方公道:「也曾说住在胥门内。」闻 公道:「若说胥门内,则一发没有。莫非此生托词的?」方公越觉疑惑,只得别 去。

闻公免不得请方古庵吃酒,方公欣然赴酌,就请王楚兰、杜伯子来陪。上了 席,杜伯子道:「禀报到了,富子周高捷。相如不知何故反落孙山。」王楚兰道 :「功各迟早,自有定数。论起理来,相如也该联捷。」闻公默默不语。隔一会 问道:「城内几人都报完了么?」王楚兰道:「想是都报完了。」方公道:「令 郎高才,不在迟早,留在下科抡元之意。」吃了一会,又说起贾有道之事,王楚 兰便道:「老先生令嫒曾出阁否?相如今当未聘,晚生辈执柯,仍旧成此美事如 何?」方公想道:「我虽中意胡郎,不想又是萍踪浪迹,前日又被胡宗尧骗了, 受了这场恶气。我初意原要闻生,何不了此本愿。」就回道:「小女尚未受聘, 如此甚妙!老夫借此以赎前愆。」闻公也大喜道:「只恐不敢仰攀。」王楚兰道 :「都不必太廉,冰清玉润,正是佳偶」。说罢,翻席又饮。

到了次日,王楚兰、杜伯子果然二家说合,彼此交拜了,单等闻生回来下聘 。方公就回嘉兴,与夫人、小姐说知。小姐大喜,柳丝说:「此可谓天随人愿! 」

不说方公在家定亲。且说闻生在京会试,因文章奇了不中,就星夜回去。到 了济南,胡公夫妇接着,说道:「又恭喜又冤屈了。」说了些离别的话,闻生仍 到旧时书房安歇。少不得置酒接风,闻生在席上又说起场中做梦之事,胡公大惊 道:「胡同是胡益交之子,前日他新在此处,方古庵定他做了女婿。不知有何坏 阴骘的事,革去举人?」闻生听见说做了方古庵女婿,便道:「母舅认得此人么 ?怎么做了方古庵女婿?」胡公道:「是你行后,方古庵忽然托张刑厅来对我讲 ,说我有个侄儿胡朋,他要招他为婿。你晓得我并无子侄,我就回了他。」闻生 问道:「后来却怎么被此人定了去?」胡公道:「原来胡益交之子叫做胡朋,他 曾与我连宗,所以说是我的侄儿。」闻生沉吟了一会,问道:「既然他叫做胡朋 ,为何母舅又说胡同是他?」胡公道:「他原名胡朋,因纳监所以改为胡同。」 闻生又沉吟一会,问道:「母舅可晓得为甚么缘故方古庵要定他?何人为媒?」 胡公道:「方古庵说见他的诗文。后来我说他自有父亲,不好主持,他就叫张刑 厅做媒,如今方古庵告病回去,也好成案了。」闻生沉吟失色。

小姐在旁边见闻生出神,脸色变了,便问道:「胡郎定了方小姐,哥哥何故 失色?」闻生见小姐一眼看着他,脸上似有疑心之意,便道:「我因梦中之言奇 异,所以如此。」说罢,恐怕小姐疑心,只得强打精神,吃完了酒。回到房中, 心下想道:「这胡朋明明是我鬼名,难道真有一个胡朋?莫非遇着的卜士就是方 古庵?所以说是母舅侄儿。不要被他冒认了去!」又想道:「或者他是真胡朋也 不可知,为何不谋而合?但梦中明明说胡同冒认人家婚姻,坏了本心,革去他举 人。况且他叫做胡同,怎又原名胡朋,这是冒认无疑了。我想方公逆旅相遇,就 肯把女儿许我,也可谓知己。前日江中之事,小姐又殷殷有情,我如今不能娶他 ,也是我负他了,万一因我的缘故,被光棍冒去。使他失身非偶,岂不是我害他 !如今得个明白才好!」心里左思右想,一刻之间,换了几十个念头,弄得一夜 不眠。

次日起来,才梳洗了,又想着方小姐之事,放心不下,就拿出那首回文诗来 看,看了几遍,不觉长叹一声。只见茜芸小姐立在门外,推门进来,闻生吃了一 惊,连忙把诗藏在袖里,小姐道:「甚么诗,看了长吁短叹?与我看看。」闻生 不肯拿出来,小姐向袖里来夺。闻生只得拿出来道:「一首回文诗,你看便了。 」

小姐拿起仔细一看道:「这字不是你写的。分明是女子笔迹,是甚么美人做 的?在此看了叹气。」闻生见他有些醋意,便道:「偶然一个朋友处得来,并非 美人所作。」小姐道:「你告诉我这个女子姓甚?」闻生道:「不知何人所作, 我实不晓得。」小姐道:「你不肯对我说,我也不还你。」一直袖了进去。闻生 见他竟自进去了,便想着:「看他大有醋意,我若对他说了,他越发要吃起醋来 ,莫如不说的好。」也就走进中堂。

只见小姐拿着一条丝带,斗想一个雪里拖枪的猫儿耍子,见了闻生来,故意 不理他。闻生道:「这猫倒有趣。美人斗猫,是一佳题,我做一首诗你看。」就 叫丫头取笔砚来,写道:

雨过苍` 上碧墀,蜻蜒相逐出花枝。

美人斜映珠帘立,手掷丝毬斗玉貍。

因对小姐说:「你也做一首。」小姐道:「我是不会做,你叫那个会做回文 诗的去做。」说罢,微微而笑。闻生道:「无影无踪之事,你就恼起来,不要错 怪了人。」小姐道:「你为甚仔不对我说?」闻生正要辩,适夫人走来,就走开 了。

又过了一日,闻生心中想道:「方小姐之事,有八九分被人冒认,一二分真 有其人。我如今纵不想成就婚姻,也该速速赶去说明,庶不害他。就是表妹的亲 事,我在此无益,不如去对父母说了,好来求亲。」小姐听见他说要去,大是不 忍,说道:「我昨日与你取笑,你敢是恼了,所以就要回去?」闻生道:「我并 不恼。一则因大事未成;二则恐怕舅舅疑心。」小姐道:「虽然如此,我心中只 是不忍。」闻生道:「只此一别,就得长久聚首了!」就择了日子,对胡公夫妇 说知。小姐私下出来,与闻生执手叮咛,说道:「哥哥此去,千万就来,无使小 妹有白头之叹!」闻生道:「我已有誓在先,妹妹不必多虑。但你要宽心保重身 体,不要又是前日。」说到此处,二人彼此掉泪。闻生就口占一首送他道:

不是经年别,其如情自伤。

心留身已远,目断雁成行。

小姐也就和一首道:

少小不知别,别时心暗伤。

牵衣问郎意,欲语泪千行。

二人掩泪而别。正是:

世上万般哀苦事,莫过死别与生离。

未知闻生行后事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