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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回 因途穷幸逢良友 羁旅店喜遇佳音

Chapter 53,592 wordsPublic domain

诗曰:

飘泊淮扬道,天涯若比邻。

分金征友谊,流水解琴声。

歧路今多泣,青银旧有名。

人生感义气,宁复恋华荣。

话说闻生失了盘费,回去不得,与店主人争闹。正在进退无门之际,只见燕 喜道:「王楚兰相公走过来了!」闻生走出店来一看,果然是王楚兰,便叫道: 「楚兰兄何往!」王楚兰回头一看,见是闻生,连忙回来作揖。就在店中坐下, 王楚兰问道:「吾兄何故在此!小弟闻兄失意之后,次日即到尊府奉候,说兄绝 早出门,尚未曾归。次日又去,说兄不知何往,老伯十分着急。又过了数日,听 见令母舅处有人到,说兄到令母舅处去。为何却在此间?」闻生道:「一言难尽 !小弟原要到家母舅处,因在吕城遇着老仆,说家母舅已前两日起身,小弟真赴 到此处,又杳无影响,如今敢不知过去,也不知尚未曾到。幸遇仁兄,却不知到 此何干?」王楚兰道:「小弟因没有科举,在家纳闷不过,向有小铺在此,来清 理一番。适才走过,听见是兄声音,不料兄在此。却为何与店主人争嚷?」闻生 就把失去盘费之事,告诉一遍。王楚兰就叫店主人分咐道:「这闻相公是南京胡 老爷的外甥,胡老爷就到,所以在此等他。你就不偷银子,也不该如此放肆!况 且门又不开,拜匣又是好的,这银子不是你偷,此何处去了?你若不还,我就处 你。」店主人见了王楚兰,有些着忙,指天立誓,又叩头陪礼。二人只得罢了。

王楚兰就请闻生到自己寓中,备酒对饮。王楚兰道:「兄晓得考坏之故乎? 」闻生道:「并不知道。」王楚兰道:「自兄行后,富子周去见赵太尊,求他对 宗师讲。宗师回他说:『此生之文原不该考坏,因有显官见托,不得不然。我怜 此生之才,故尚留他一线。』小弟细细打听,才知方古庵托钱刑厅对兄下石。世 途可畏,一至于此!」闻生听了,呆了半日,口中嗟叹不已道:「这事如何是好 ?」王楚兰见他如此,便道:「古人云:不遇盘根错节,不足以见利器。你我既 已读书,偶然考坏,何足介意?纵使自己文章考坏,古人季人因贫、孟明三败, 尚不可以成败论英雄,况此无妄之祸。兄向来豪爽,今日为何沾沾作此世俗之态 ?」

闻生道:「兄有所不知,这一顶头巾,岂在小弟心上?只是此时正有求于老 方,见他如此怨小弟,恐此事难成,所以咨嗟,为有道所笑。」王楚兰便道:「 兄尚有何事要求老方?」闻生道:「知己骨肉,正要与兄商量。」就把贾有道如 何设计,江中如何遇着柳丝说明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因说道:「小弟如今正要 回去见富子周,因失了盘费,所以进退两难。」王楚兰道:「原来有许多委曲!

我闻得方古庵点了山东巡按,此时已将到任。他既如此错怪吾兄,一时也难说明 。况且试期将近,兄就回到家中,富子周也不能同兄到山东。依小弟之意,如今 世上的人所重的是功名,兄不如去与令母舅商量,援例北雍,待秋闱战胜时,去 与富子周一讲,再无不妥。兄此时皇皇道路,恐终无济于事。」闻生道:「仁兄 之言,开我茅塞,小弟如在梦中,得吾兄唤醒。只是家母舅久等不至,恐已过去 ;小弟又失去盘费,不能前往,奈何?」王楚兰道:「朋友通财,古人皆然,况 你我异姓骨肉!纳监之资,尚且小弟料理,只是一时不能措处。些须盘费,何须 仁兄为念!但是此去路途尚遥,兄从来未曾出门,小弟放心不下。让小弟托敝相 知觅一只客船,兄附了去方好。」闻生道:「如此更感!」

次日,王楚兰果然为他寻了一只船,赠了他数十金盘费,送他上船。闻生就 写了一封家书寄与父母,又写一书与富子周,细说贾有道设计,并要求亲之事。

叮咛道:「兄见子周,先将此事代小弟细细一言。」王楚兰道:「不须嘱咐。兄 凡事保重,小弟明日也就归了。」二人执手,依依不忍分别。闻生就口占一律送 他道:

同作天涯客,那堪又别离。

故人怜我去,把酒更题诗。

泪折新杨柳,愁听旧竹枝。

月明千里共,只此慰离思。

王楚兰也和了一首。二人洒泪而别。

闻生开了舡,一路触景伤怀。此时正是六月初旬,一轮赤日当头,两岸蝉声 不绝,闻生在舟中纳闷。行了十余日,到了济南。闻生上了岸,竟到府前问:「 新老爷几时到任的?」府前人答道:「俺这里太爷还没到任哩,接的才去。」闻 生听了十分不乐,想道:「不知在何处耽误?」既到此处,只得寻一客店歇下。

又怕受店主人气,只说姓胡,是新太爷的亲侄子。住了几日,还不见来。天色又 十分炎热,心中焦燥,走出门前一看,只见一个老者坐在一块青石上,同店主人 讲话。闻生也没心听他,只见一株大槐树可以纳凉,他也坐在下面。看那个老者 ,生得:

须发半苍,年纪在五旬之外;形容清古,举止似有道之人。头带凿子方巾, 积有灰尘半寸;身穿葛布道袍,搭着补丁数重。恍似村中学究,俨然市上卜流。

闻生看他衣裳破损,却相貌清奇,又听见他问他店主人道:「新太爷三月间 推升,此时为何还不到任?如今掌印的是谁?做官可好么?」闻生见他说着太爷 ,也不等店主人回答,便问道:「先生晓得几时到任?」那老者见闻生问他,便 把闻生仔细一看,说道:「不知几时。」因问道:「兄不是本处人么?」闻生道 :「敝处江南。细听先生声音,也不似本处。」老者道:「原籍也是下路。向来 寄迹京师。看兄如此青年,到此何干?」闻生正要回答,店主人就接口道:「这 位是新太爷亲侄,是个贵人,在此候太爷的。」老者道:「原来如此,失敬了。 」正攀话间,燕喜来请闻生吃饭。闻生立起身道:「既在同寓,少刻再来领教。 」就走进店去。

你说那老者是谁?就是方古庵。他是山东代巡,所以装做卜士在此私行。见 了闻生,暗想道:「好个少年!却又举止文雅。」听说是新太爷侄儿,便想道: 「胡敬庵尚未到任,怎么就叫侄子住在外面?分明招揽事,让我慢慢问他。」就 坐在院子里。

过了一会,只见闻生下来,方公便道:「胡兄请坐!旅中无事,闲谈一谈何 如?」闻生欣然坐下,就问道:「先生尊姓?贵乡何处?」方公道:「学生姓阮 ,贱号通源,少年读书,近来卖卜。」闻生道:「观先生道貌,定是伊尹、君平 之流。学生有几椿疑事。要求一决。」方公道:「晚了,明日虔诚为卜,固彼此 论此处理。」方公见闻生言词清爽,议论生风,心下有几分称异。闻生见方公精 于《易》理,亦十分敬服。

正论到得意处,燕喜又来请闻生吃晚饭,闻生便道:「寓中便酒,不知可借 此屈先生一谈否?」方公也欣然道:「只是有扰不当。」便同上楼来。见闻生案 头清楚,桌上摆着几册诗集,便问道:「兄还是在痒,还是在监?」闻生道:「 敝痒吴县。」方公道:「闻得令叔是金陵人,兄为何进在姑苏?」闻生不好说出 真情,便推词道:「学生不与家叔同居,寄籍吴门。」

二人相对饮酒,方公心下想道:「此生相貌言词都十分好了,但未知其实学 如何?自己装做卜士,又不好要他诗文看。」信手翻他的书籍,只见一部诗稿, 拿起一看,见是古吴闻友相如着。方公因有宿气,便问道:「这是贵相公么?」 闻生道:「正是敝友之作。」方公道:「此生之才何如?」闻生道:「虽不可竟 言才子,然求之当世,亦不可多得。先生试看一二,以为何如?」方公展开看了 几首,不觉赞道:「果然做得好,大有王、孟风味!但是文人因虽要才,毕竟以 行为主,若有才无行,也就不足称了。」闻生道:「有才无行乃文人通病,独敝 友不然。只是为人磊落不羁,所以往往不容于世俗。」

方公笑了一笑(阙)闻生道:「前日途中有几首拙作,只恐献丑。」便拿出 一本旅草来,展开一看,其中也有文,也有诗,都是登临吊古之作。方公看得半 顷,便连声称妙说:「兄的大作更胜闻生数倍!」闻生笑道:「不及敝友多矣, 不过旅中乱道。」说话之间,酒已吃了三、四斤。闻生还要拿酒,方公道:「酒 已多了,不吃罢。」就立起身道:「多扰!尊作借去一看,明日奉还。」闻生道 :「下里巴人,恐见笑大方。」方公道:「岂敢。」二人就拱手而别。

方公回到房中,心下想道:「此生举止儒雅,甚是可人。」就把他的旅草灯 下细细观看。看了一遍,便击节叹赏道:「奇才,奇才!」直看至二鼓,心下十 分爱慕道:「真是奇士,吾目中仅见此一人,但不知曾娶否?若是未娶,我将芳 芸招他为婿。且等他明日教我起课时,我再细细问他。」

到了次日,闻生起来,问到方公房中。二人相见坐下,方公道:「昨晚细读 佳章,如睹夜光。学生虽不知其中深意,但竟不忍释手。昔白乐天之作,必使老 妪尽醉,正先生今日之谓也。」闻生道:「俚鄙之语,过蒙先生赏鉴,殊为惭愧 。」因说道:「有几件事要求先生一决。」

方公就焚起香来,闻生暗暗祷祝,只见头一卦是「水火未济」,第二卦是「 火地晋」,第三卦是「风火家人」。方公问道:「第一卦是何事?」闻生道:「 问一个舍亲几时到。」方公心里暗想:「断是问胡敬庵了。」就问道:「这个令 亲可是贵人?」闻生道:「是。」方公就断道:「未济终须济,贵人临月辰,五 日内准到。第二卦是何事?」闻生道:「功名。」方公道:「文书发动。该去纳 监,官鬼持世,又是金官,秋天正旺。今年秋天,断然高发。第三卦是何事?」 闻生道:「婚姻事。」方公便道:「兄还未娶么?」闻生道:「正是。」方公暗 想道:「如此佳婿,岂可当面错过!我不如借课与他订了。」便道:「这一课有 些奇怪。依课断来,兄该有个奇遇,是个绝世佳人。」闻生道:「果然有一位绝 世佳人,但不知缘法何如?」方公道:「可有人家么?」闻生道:「我意中虽有 一家,但未知他家肯否。」方公道:「据这个课该他来寻你,不是你去寻他。目 下六、七月间,就该有一信,是一位绝世佳人,万万不可错过。」闻生问道:「 该在哪一方?」方公向指头上一抡,说道:「该在东南,却在此处有信,又是一 个贵官。但在六月间有人来求,就应他便了。」闻生似信不信的收了课帖,意思 要送他课金,又不好出手。方公窥知其意,笑道:

「学生祖居乐中,一向浪游京师,偶慕泰岱之胜,所以到此。遇兄逆旅知己,幸 勿以卜士相待;或见惠数见,次为后日相见之期,则不啻百两之赐矣。」闻生欣 然,就叫燕喜拿一把扇来,对方公当面题道:

落魄青齐道,逢君话所思。

屈生原有怨,詹尹岂无知。

风雅称诗伯,文章更我诗。

天涯回首处,春草当相期。

上面写道:「奉赠通源先生,古吴胡朋拜草。」方公见他一挥而就,笔不加 点,心下愈加爱慕,连声赞道:「如此佳句,又如此敏捷,虽子建七步,不能过 也。春草之间,学生自有贱冗,兄又是看花上苑之时,明年七、八月间,当到吴 门奉访,未知尊居住在何处?」闻生道:「在胥门内,门前有几株柳树,一问就 知。」二人说得投机,又盘桓了一日。方公恐怕久住不便,便别闻生道:「逆旅 之中得遇仁兄,本当在此奉陪,但有些贱冗,要往青州去,今日就要别了。」闻 生道:「正欲朝夕领教,不意就要分手。」彼此都有依依不忍之意。晚间,闻生 备酒与方公饯别,二人席上谈今说古,直饮到三鼓方散。

次日,闻生送方公去了,回来想道:「看他不象个卜士,想是个出世的高人 。不知他课准不准。」正在那里思想,只见店主人进来,向闻生道:「相公恭喜 ,太爷后日到任。」闻生听了大喜,道:「可是真么?」店主人道:「人人都如 此说,怎么不真。」因说道:「小的们在外边苦楚,相公若到衙里,千万说个方 便。」闻生道:「这个容易。」因想道:「通源的课好灵!他说不出五日,果然 恰恰五日。既是头一课灵,第二、第三自然都是灵的了。」心下有几分欢喜,要 收拾去见母舅。未知闻生见了母舅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