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联珠

第十二回 爱词赋诗擢英才 用权宜又更姓氏

Chapter 123,578 wordsPublic domain

词曰:

花外莺声柳外楼,泪红细漫旧箜篌筷,□□□乱夕阳愁,无那春风响玉钩。

话说胡小姐因太监要看,就去剪头发出家,被邬妈夺住剪刀。方小姐进来拭 泪,对胡小姐道:「姑娘且不要哭,我对你说话。」就同两位夫人一起回房里说 了一会。闻夫人又请闻公进去,密语了几句。闻公出来对何太监道:「舍侄女亦 是一黄堂之女,闺中弱质,如今许多公祖父母在此,舍侄女如何肯出头露面?」 何太监便道:「也罢,咱们进去瞧瞧儿罢。」

闻公领了何太监进来,穿堂坐下。等了一会,只见养娘扶着小姐出来,向何 太监拜了一拜,低头流泪。正是:

微波侵茁蒿,细雨湿芙蓉。何太监见了便道:「好,好!好个人品儿,是个 贵人。」因见他哭,便道:「不要哭,看哭坏了身子,如今是贵人了,你不晓得 ,俺们皇宫里受用多着哩。」因对闻公道:「闻先儿,你如今是皇亲了,咱和你 一家。你劝劝贵人,叫他不要哭」。一边说,一边走出来,对府、县官道:「好 个人品儿,做得贵人!」就要叫官媒婆:「叫轿子送到皇厂里去,好生服侍着! 」自己也要起身。闻公留他少坐,何太监道:「怎样好扰?也罢,明日闻先儿到 京师来,咱们回席罢。」又笑道:「只怕做了皇亲,那时节又不肯吃咱们的酒哩 。」说罢哈哈大笑。

闻公就叫家人摆桌子,府、县官都辞去了,只有何太监同方古庵与闻公陪着 饮了数杯。何太监道:「闻先儿不要烦恼,做朝廷的亲好多着哩。你不晓得,戚 娘娘原是妃子,如今册立了西宫,好不宠幸!皇上常幸他,家里一个月赏赐也不 知多少。」闻公道:「学生哪有此福。」何太监道:「说哪里话,都是个人。皇 亲不是人做的么?」大家饮了几杯,何太监就起身辞去,当晚就要擡小姐。方公 道:「今晚太急,明日也是一样。」何太监道:「也罢,也罢。只道咱不通些情 儿。」一拱,上轿了。方公也就别了。

闻公进来,大家哭哭啼啼,七忙八乱了一夜。到得次日,就有官媒婆来催促 进身。二位夫人无奈,挨到傍晚,只得打发上轿,大家哭别。闻公打发一个养娘 去服侍,叮咛了又叮咛,嘱咐了又嘱咐。方小姐尤其哭得凄惨。街上的人都一传 两、两传三,说胡茜芸小姐点去了。

却说闻生因等胡朋来审,所以耽身在京。一日无事,想着醉雅雅,就往他家 来。只见醉雅雅也才到家,下了轿,见闻公来,就请到里面卧房坐下。雅雅道: 「这几日相公为何不来走走?」闻生道:「我前来望你,说你往戚皇亲家去了, 几日不曾回去。为何去这几时?」雅雅道:「都是相公的琵琶词害了我,还要说 哩。」闻生惊问道:「怎么是我的琵琶词害你?」雅雅道:「前日到戚皇亲家去 弹了,他称赞不已,问我何人所作,我就把相公的尊讳对他说了。他就要我教他 的女乐,关在家里,直等学会了才放出来!」闻生道:「你既在皇亲家,如今外 面传说要点淑女,可真么?」雅雅道:「这是真的。宫里出来的信,我们浙、直 两省差了司礼监何公公去点选。相公家里可有令妹么?这一番点选倒比不得往常 。」闻生听罢大惊,就立起身来道:「我且奉别,改日再来望你。」雅雅道:「 相公果是有令妹,怎么就这般样要紧?且再坐坐去。」闻生道:「不坐了。我有 要紧事。」就一拱手而别。

急回见胡公道:「适才闻得朝廷要点淑女,浙直差了何太监。恐怕舅母在家 着忙,如何是好?」胡公道:「你我都不在家,舅母如何盖得住?你不如速速回 去完了姻罢。」闻生道:「外甥也如此想,只是舅舅此处无人。」胡公道:「我 这里事已至此,外面事大,你且作速回去的是。但是听见胡朋早晚就到,如今何 太监当未起身,你且一边收拾,等何太监起身,同去不迟。」

又过了几日,打听何太监起身了,提胡朋的人尚未曾到。闻生只得起身,御 了牲口,拜别胡公,出了彰义门。行了半日,只见后面一骑马飞跑赶来,口时叫 道:「前面闻相公不要行,小的是莫老爷差来的,有要紧话禀。」闻生住了牲口 ,只见那人跑到面前,跳下马来,跑得气急,马也喘个不住。闻生连忙问道:「 你是哪个莫老爷?」那人才说:「小的是翰林院莫之芳老爷的长班。早间差小的 到相公下处来请,说有要紧话讲。」闻生才知是大座师,便道:「我家中有要紧 事,所以星夜回去。我前已别过你老爷,此时如何又有话说?」长班道:「老爷 分付,断要请相公回去的。」闻生道:「我归心如箭,况且已起身了,如何又回 ?烦你去回复老爷,只说赶我不上罢。」长班道:「小的来得迟了些,老爷将小 的骂了一顿,求相公方便小的罢。」闻生无奈,只得同长班转牲口回来。

就来见莫翰林。莫翰林大喜,出来相见。坐下,莫翰林道:「昨日皇上御朝 ,问诸相公说:「一个书生闻友,卿等知道么?」诸相公一时不知何意,后来细 问近侍太监,才晓得说皇上幸戚皇亲府,听见他女乐中的弹词,知是贤契所作。

皇上大悦,所以召见,大有特用之意。果些是大作么?」闻生道:「是门生一时 乱道,不晓得达了御览。」莫翰林道:「明日贤契同学生入朝,不可有误。」闻 生领纳而归,只得又回到寓所。心下焦燥道:「偏生有这样的事。万一我回去迟 了,表妹点了去,就钦赐我状元也不情愿。」翻来复去,一夜无眠。

到了五更,同了莫翰林进得朝来。但见:

祥云笼凤阙,瑞霭罩龙楼。琉璃瓦砌鸳鸯,龟阶帘垂翡翠。墙涂椒粉,丝丝 绿柳拂飞甍;殿绕栏楯,簇簇紫花迎步辇。

闻生同莫翰林过了棋盘街,进得朝来。只见那些进朝的官一人一盏纱灯,纷 纷而来,闻生不曾奉旨,在午门等候。隔了半日,传出旨来宣举人闻友。闻生低 颈进去,俯伏朝拜已毕,只见皇帝问道:「朕前幸戚皇亲家,听尔弹伺甚佳。朕 今日面试,如果有才,朕当有不次之用。」闻生俯伏领旨。只见一个太监传下题 目,上面写道:

《文华殿赋》(何晏体)

《平番凯歌》(李白《清平调》体)

闻生俯伏奏道:「左思《三都》一纪方成,张衡《西京》十年始就,况臣才 远不及古人。一时奉诏,恐不能就,伏乞圣裁。」皇帝笑道:「既然如此,《文 华殿赋》可回去做完献上,《平番凯歌》朕要叫宫人吹入乐调,你可用心做来。 」闻生叩头谢恩,俯伏金阶写道:

鼓角喧天玉垒秋,王师十道下梁州,

旗遮剑阁千重栈,鞭断巴江万里流。

乌啼京观戍楼闲,铜柱新标战马还,

锁甲金铙歌管沸,三军齐出剑门关。

彤庭晓阙献降俘,缇绮霜刀队队扶,

黄纸金鸡传放赦,太平天子坐披图。

闻生一笔写完,近侍献上。皇帝大喜,传与诸相公看,说道:「不减唐朝李 白!朕今也封你翰林学士,赐进士出身。」闻生叩头谢恩,出得朝来。正是:

有势闲人趋奉,无钱亲戚生疏,

丈夫身居斯世,不取富贵如何。

胡公闻之不胜欣喜,相交的人都来贺他。只有闻生心里因点选之事,十分在 念,又不得回去,拜客吃酒,忙了月余。心下想道:「我虽得这一番殊遇,但不 知表妹在家如何?万一点了去,则我因功名而误表妹,虽腰金衣紫亦非所愿。不 如上一个归娶的本,倘得恩准,岂不两全?」正要上疏,只见一个家人来说道: 「小的今日在打磨厂见一个苏州人,说我们府里点了一个贵人去。」闻生道:「 胡说,家里又没有小姐。只懮的是舅老爷家小姐。」家人道:「小的正如此说。

他说亲眼见的。」闻生心下狐疑道:「你再去打听来。」家人去了半日,说道: 「小的又去问他,他说亲看见何太监在我们家里点去的,姓胡,说是舅老爷的小 姐。」闻生听了心下着急,口里嚷道:「胡说,舅老爷小姐为何在我家?」

正在那里疑心,只见又是一个家人来说道:「胡朋提到了,老爷请姑爷商量 。」闻生即刻来见胡公,就把传言说了。胡公心下也有些着急,但道:「他们为 何得到苏州?只怕还是传言之误。如今胡朋已到,少不得就要审,须得先有一人 去见他,叫他听审之时,不要攀害才好。但无心腹之人可托。」闻生心下想道: 「闻得此人是方古庵女婿,我一向疑心此事。不知他假冒我的鬼名,不知他真是 胡朋?不得一个明白,不如且去见他。」就向胡公道:「无人可托,让外甥自去 见他。」就换了衣服,叫长班跟了,竟往刑部狱里来。

管监的人认得长班,让他进去。问到胡同监口,胡同出来见了。不认得闻生 ,便问道:「小弟素未识荆,不知有何见教?」闻生因要问明方公之事,便道: 「小弟姓阮,新任翰林。闻相如乃家表兄,与兄同案。胡敬庵老先生乃家表兄母 舅,又是岳丈。明后日刑部就要审此事,家表兄所以特命小弟先来会兄。钱科尊 疏内参兄有献齐王之诗,说叔侄通情,所以将胡敬翁也参在内。如今胡敬翁已辨 非一家,兄若真有与齐王之诗,只一身做事一身当,也不要攀累无辜。若无其诗 ,则辩白之时也不可说胡敬翁是叔子。至于上面之事,家表兄自当料理。」胡同 道:「承令表兄见教,无有不遵,况且小弟没有与齐王的诗。这件事都是方古庵 老贼叫钱推官捏造出来的」。闻生大惊道:「闻得方古庵是令岳,怎么说是他之 故?」胡同道:「小弟在家叔任上──。」闻生道:「令叔是哪一位?」胡同道 :「胡敬翁了。」闻生道:「明日切不可说!」胡同便道:「小弟在胡敬翁任上 定了,约小弟到家做亲。及到嘉兴时,他又定了一个贵客,就要赖起婚事,小弟 不允,与他理论,他所以托钱推官参小弟与敬翁。」闻生道:「原来如此,钱推 官与他通同作恶。」又问道:「这便是了。但不知方古庵何所见而与兄联姻,又 何所而背盟?」胡同是个伶俐的人,至死也不肯说

出真情来,就说:「方古庵素与小弟相知,小弟有些拙作都极蒙他鉴赏,所以就 把女儿许我。后来见小弟不中,又有富贵求他,他就趋势之念重而怜才之念轻矣 !」闻生点头叹息道:「如今的人大都如此!事便如此说,但面日审的时节,这 些话恐不可以对法司讲。」胡同道:「小弟一则并不曾有诗,二则小弟当初原名 叫做胡朋,后来改为纳监,叫做胡同。我如今只说我并不叫胡朋,并没有诗,也 不认得胡敬翁便了。但上面之事,要求令亲照拂。」闻生道:「如此极妙!小弟 就去回复家表兄,不劳费心。」

胡同又问道:「适才听说令表兄是胡敬翁之婿,不知敬翁有几位令嫒?令表 兄可曾完姻?」闻生道:「止得一位,不曾完姻。」胡同道:「小弟前日浪游吴 门,听见敬翁一位令嫒点了去,可就是么?」闻生连忙问道:「正要请教。家表 兄闻了些信,寝食俱废。不知敬庵令嫒何以在吴门?」胡同道:「这到不知,前 日偶有一个敝友言被之事甚详,也是方老贼之故。」闻生大惊道:「怎么又是方 老贼之故?」胡同道:「兵科厉畏轩是方贼同年,方古庵与他儿子做媒,求敬翁 之女,夫人不允。所以方贼与厉兵科对何太监说了,就选了去。」闻生听了大怒 ,骂道:「此老如此作恶,誓不与之俱生!」就对胡同道:「学生就是闻相如, 适才之语兄要留心,一应上面之事,俱在学生身上。」胡同听得就是闻相如,连 忙打恭道:「原来就是闻老先生,晚生不知,得罪,得罪!明日之事,全仗老先 生大力,晚生一字不敢干涉令母舅。」闻生道:「领教,领教。」就别出来。

一路想道:「胡同的话语语真情,不是他冒认鬼名可知。只是方古庵老贼如 此可恶,只因他叫钱推官参了母舅,所以把我的婚姻迟至今日;如今他又把我的 表妹害了。为人如此,只前日之事,也尽非贾有道之故了。断不与他干休!」正 是:

唯有感恩与积怨,千年万代不生尘。

毕竟不知闻生与方公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