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联珠

第十一回 扮新郎明谐花烛 点淑女暗易梅香

Chapter 113,609 wordsPublic domain

诗曰:

宝帐香浮紫雾重,风前并蒂两芙蓉。

今宵莫问春多少,春在巫山第几峰?

话说二位夫人因点选秀女之事,相对无法,听见邬妈说有计策,一齐问道: 「你有何计?」邬妈道:「如今方小姐要过门,我想大相公又不在家,空空过来 也济不得甚事,我们小姐才到这里,人知道的尚少,不如等方小姐来的时节,我 们小姐权扮做大相公同方小姐拜了花烛,掩饰外人耳目,却不两便?」闻夫人道 :「也使得,我去对老爷说。」闻公笑道:「方小姐来时,不便空堂,我原要侄 女同他一拜。只是女扮男妆,不大便些,方亲家有些固执的。」夫人道:「若不 改妆,侄女却怎么处?」闻公道:「且到临时,现作商议。」

又过了两日,只见街上纷纷传说朝廷要点秀女,差何太监来了。就哄然嫁娶 ,彻夜鼓乐喧天,起初还叫个媒人、论些年纪、别个门户、择个吉日,到得后来 ,就不管好歹,也不论高下,只要是个男人,就把女儿与他。悄悄的不是男人擡 来,就是女人擡去。也有极老的新郎讨了十三、四岁的女子,也有极标致的新娘 子嫁了极丑陋的丈夫……一番点选,不知错配了多少姻缘。有一个《黄莺儿》专 道点秀女之事:

鼓乐夜喧天,做新郎不论年,十三十四成欢喜。喜穿相连,花灯不全,媒婆 昼夜奔波懒。最堪怜,村村俏俏,错配了姻缘。

话说点选之事,一日紧一日来。方公带了小姐来到苏州,择一吉日正要过门 ,只见家人来说:「何太监到了,下在察院里。出的告示,小的抄得在此处。」 方公拿起一看,写道:

"饮差司礼监兼赐蟒玉三次、乾清宫管事牙牌太监何为,点选淑女事:照得? 诱諈𫁡G日,奉旨除礼部外该本监亲诣浙、直两省,会同抚、按公同选择等事,? 只驯𫛸雃U府、州、县人等知悉。如有幼女,不论乡绅士庶,自十三岁至十八岁? 謘A总甲邻里,据实申报,不得隐匿一名。除已成婚娶外,如有私自过门当未成? 邞怴A毕许申报,以凭选择。如或隐匿,本监访出,有司以不职论;男女、媒妁? H抗违旨意从重究治,决不轻贷。特此!」

方公看了,就打轿来见闻公,说道:「何太监到了,如此紧急,小女今晚就 要过门!只是他告示内有『私自过门尚未成亲,皆许申报』等语,令郎又不在, 小女空空过来恐有不虞,如何是好?」闻公道:「小弟因舍侄女在此,也甚耽心 ,贱内倒有一说,只是近於戏了。」就将假扮之事告诉方公。方公道:「到此地 位,行权也不妨。只是令舅既不在此,亲翁何不代令舅觅一佳婿?昨日敝同年厉 畏轩,他有一子,要来求小女,小弟回了他。他也是世家,况且又是金陵,老亲 翁何不对令亲说了,成此婚姻何如?」闻公道:「容小弟对舍亲讲。」方公就别 了起身。

闻公进来对夫人道:「方小姐今晚就要过门,要胡小姐同拜花烛。」就把方 公做媒之事,也叫夫人对胡夫人说知。小姐听了,不觉大恼,心里想道:「他夺 了我的亲,又来替我做媒,岂不可恨!」也不等夫人回复,便答道:「爹爹不在 ,我宁死也不嫁人,随他甚么权贵。」闻夫人也就不提起,自去打点晚上之事。

过了一会儿,只见两个媒婆走进来说道:「哪一位是胡太太?我们是兵科厉 老爷那里差来的,特来与小姐求亲。」原来方公回去,却好厉兵科来拜,他就对 他说了这话。厉兵科南京人,素闻得胡小姐才貌,一向要求他,所以就差媒婆来 说。闻夫人道:「我不是胡太太,我同你去。」就领了媒婆来见胡夫人。

小姐心中正在烦恼之际,见媒婆来说亲,愈觉不乐,便一脸怒容待他。媒婆 就开口道:「我们是官媒,厉老爷差来,与小姐求亲的,适才方老爷已与闻老爷 讲过,特又差媒婆来。厉老爷的富贵算来夫人知道的,不消我们说得。只是公子 一表人才,真有潘安之貌,如今在监里读书,满腹文学,说道就要中的。」胡夫 人说:「有劳你们。只是我家老爷在京,无人做主。小姐要等老爷回来才肯定亲 。」媒婆道:「太太又来了!如今何太监已到,大家小户,那一个不连夜做亲?

连我们做媒婆的,日夜里没一刻闲。况且厉老爷做官,财主不消说起,只得这位 公子,又没有三房四户,公子那般文字,是千中选一的。这样人家不定,就错过 了。」夫人正要回答,小姐听得不耐烦,便道:「母亲与他讲甚仔?不定就不定 了。」媒婆道:「阿呀小姐,你年纪小不晓得,不要没主意。如今何太监下在察 院里,好不严紧,万一有事出来,小姐那时懊悔迟了。」小姐听得愈加大怒道: 「不要你管!谁许你在这里多说,我情愿选了去,与你无干。」两位夫人见小姐 如此光景,便安慰媒婆道:「小姐心中不乐,所以如此。你们不要恼。」媒婆料 事不成,就辞了出来,一头走,一头说道:「我们做了一世媒婆,不曾看见这个 小姐。你不肯罢了,为何到嚷我们起来?」就加了

许多言语来回复厉兵科,正是:

做媒全仗口,语语尽皆虚。

何况舒私愤,谗言讲是非。

厉兵科听了大怒道:「他不肯罢了,为何如此可恶?」又笑一笑道:「他要 点去也不难。」就打发媒婆不提。

且说到了晚间,方公就送小姐过来,路上也不敢用鼓乐,直至家里,方才吹 打。胡小姐竟是头巾儒衫,出来同拜花烛。故意把头门、二门都开了,让人来看 。拜完了堂,照样送入房中。胡小姐把方小姐一看,但见他:

髻绾双龙,口堆五凤,珠围玉绕装成金屋之娇,雾縠霞帔拥出霓裳之舞。步 沉香而无迹,不输潘妃;嫌脂粉以不施,休言虢国。旖旎似芙蓉泣露,蹁跹如杨 柳迎风,果然一笑倾城,真是千金宦族。

胡小姐看了,暗暗道:「果然生得好!」因而想起闻生来,又怀着醋意。说 我的姻缘被他僭了去,也倒郎才女貌,成了一对。心中甚是不乐。方小姐也偷眼 把胡小姐一看,见他:

头带儒巾,身穿公服,头带儒巾姿容愈艳,身穿公服体态偏妍。摹拟潘安, 似欲邀佳人之巢;依稀何晏,反尽扫虢国之妆。金屋佳人,权作玉堂学士;灯前 白面,本来镜里红妆。

方小姐看了,忍不住要笑出来。只见胡小姐立起身来道:「此时可以还我本 来面目了。」因向房内一个侍儿道:「你相公此时不知在哪里,到要我在此代劳 。」过了一夜,次日早间,胡小姐虽然不乐,免不得先来拜方小姐。方小姐梳头 未完,邬妈戏道:「新郎来了。」方小姐连忙立起身来,见胡小姐改了妆,愈觉 十分标致。相邀坐下,就看方小姐梳头,笑道:「嫂嫂,画眉的不在,我权作张 郎何如?」方小姐微微而笑。梳完了头一齐出来,坐了一会,相别回房。

方小姐就来回拜胡小姐,见他房中笔砚精良,琴书满架,晓得他好文墨,因 说道:「久闻姑娘善于词赋,请教一二。」胡小姐道:「我们不过略识几字,那 里比得嫂嫂大才?」方小姐道:「久仰林下之风,何必太谦,定要请教!」胡小 姐只是不肯,原来胡小姐一则怀着醋意,不肯与他看;二则他的诗稿都是闻生动 笔的,所以不肯拿出来。当不得方小姐坐定要看,胡小姐无奈,只得提笔来写道 :

无意临鸦鬓,何心理兔毫。

方小姐见他写出两句诗来,他也提起笔来,续成道:

久知歌白雪,不肯向人操。

胡小姐见了道:「嫂嫂好说,果然看不得的,如今让我请教便是。」走起来 ,向集中翻了一会,恰好翻出那首夺闻生的回文诗来,不晓得是方小姐的,便道 :「一首不通的回文诗,请教罢。」方小姐拿来一看,吃了一惊,恰好是自己的 回文,心中想道:「我这诗一向不见了,后来在江中遇着闻生听见他念,疑心误 夹在爹爹诗稿里,如今为何又在他身边?」问又不好问,只得赞道:「巧妙绝伦 ,不减苏惠兰。」只做看诗的模样,沉吟不已。

胡小姐见他拿在手里只是沉思,便道:「甚么好诗,看他怎的?」方小姐也 不回答,适值夫人来请,只得去了。回到房中,心下想道:「这首诗有些古怪, 明明在闻郎身边,如何却落他手,又拿出来我看?莫非他晓得柳丝之事,故意拿 出来取笑我?难道书生多口,竟告诉他不成?」又想道:「他们中表兄妹,也不 便谈心至此。果若系闻郎告诉他,则二人先有私情。」心里左思右想,道:「让 我再去问他,看他光景如何!」

过了一日,又到胡小姐房中来。方小姐一则因回文之事疑心;二则见胡小姐 才貌,大有我见犹怜之意,十分来亲热他。当不得胡小姐胸中怀着醋意,说又说 不出,十分气苦,哪里肯与他亲热。正是:

落花虽有意,流水却无情。

方小姐来到胡小姐房中,胡小姐下在那里临《兰亭帖》,见方小姐来,连忙 收拾。方小姐道:「姑娘书法如此精工,还在这里临帖,定做卫夫人。」胡小姐 道:「随意涂鸦,嫂嫂休笑。」二人坐下,邬妈烹起好茶。二人啜茗闲谈,就论 起诗来。方小姐乘机问道:「前日那首回文诗,可真是姑娘佳作?」胡小姐见他 问起回文,便笑道:「嫂嫂,你笑我做不出回文么?」方小姐也笑道:「岂敢说 姑娘做不出,姑娘做的还该好些。」胡小姐道:「如此也够好了。」方小姐见他 如此说,便说:「姑娘不要耍我,果系何人所做?姑娘从何处得来?」胡小姐只 笑不出声。方小姐愈觉疑心,便道:「姑娘,只问这诗为何却在你处?」胡小姐 见他如此说,也疑心起来,说道:「这首诗是嫂嫂的么?」方小姐笑道:「你不 要管是我的、是谁人的,只问姑娘是何处得来的?」胡小姐也笑道:「你且不要 管我从何处得来的,你先对我说是何人的?」两个小姐正在那里说,只见丫头、 养娘都慌慌张张跑进来道:「小姐不好了。」一齐问道:「甚仔不好?」养娘道 :「不知甚么人报了何太监,说我们家里藏着两位小姐。如今吴县太爷同本府太 爷大闹,说何太监就要自来。」两位小姐大惊失色,同走出来见夫人商议。

只见远远喝道之声,说何太监自己来了。原来厉兵科因求亲不允,又听了媒 婆的话,心中大恼,晓得闻生不在家里,胡小姐尚没人家,他就对何太监说有两 个国色隐在闻家。何太监分咐吴县知县来选,门上帖了上用票子,闻公与知县争 执起来,知县去回了何太监。何太监大恼,自己来到厅上。闻公只得出去接见, 方古庵听见,也连忙赶来,一同坐下。府、县官坐了一厅。

何太监向闻公拱一拱手道:「闻先儿,咱奉旨出来点选,皇上当面分咐:不 论乡绅士庶都要点选。你家里就藏着两个美人儿,你也做朝廷官儿,如何不遵法 度?」闻公道:「老公公此语从何处得来?小儿闻友娶媳方氏,久已成亲的了。 」因指方公道:「这就是敝亲家。虽有一个舍侄女,系金陵人,前日偶然到此, 已回籍去了。」何太监就问方公道:「方老先儿,果然是令嫒么?」方公道:「 怎么敢欺?实是小女。」何太监道:「方老先儿,自从你赴山东的任,辞朝的那 一日咱们相会了,直到如今。既然是令嫒,就罢了。那个姓胡的,定要瞧瞧儿。 」闻公道:「舍侄女乃胡敬庵之女,他原是金陵人,果然回籍去了。」何太监道 :「咳,果然岂有此理!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,难道你大似朝廷么?闻先儿,再 说没有,咱就要得罪了。」不由分说,要叫人搜府。县官对闻公道:「令侄女若 在,请出来见一见,这是奉旨的事,老先生不要太执。」何太监又发话道:「你 是个乡宦,儿子是个举人,就这般大?咱就要动个疏儿了。」

闻公见势头不好,料想不能隐瞒,只得进来与夫人说。胡小姐听见,就大哭 起来,要去寻死。两位夫人与方小姐都哭起来,一片哭声,直达厅上。何太监坐 定要看,胡小姐抵死不肯出来,竟向房中去剪头发。被邬妈夺住道:「小姐要剪 头发了!」正是:

无心归帝阙,有意向沙门。

毕竟不知胡小姐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