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联珠

第一回 闻秀才结社题诗 方按院游山访婿

Chapter 13,614 wordsPublic domain

诗曰:

何人不愿凤鸾俦,君子吟诗赋好逑。

四海求凰须有赋,十年不字独含愁。

太真玉镜非终计,贾午奇香自古羞。

堪笑淫奔无赖者,于今亦浪说风流。

详说正德年间,江南苏州府有个秀才,姓闻名友,表字相如,是苏州有名的 大家,住在胥门里。父亲闻悦,是个举人,一生正气,做过一任知县,因秉性刚 直,不会奉承上司,又见宦官擅权,挂冠而归。母亲胡氏是金陵上元人,也是大 家,母舅胡完尧,现做刑部郎中。闻公夫妇在三十岁外,才得闻生,自此以后, 便没得生子,夫妻两人便分别掌中之珠一般珍爱。

闻生自小生得聪明,眉目清秀。四岁上学,过目成诵,到十四、五岁便无书 不读,不独文字精通,亦且工于诗赋。闻公在林下,专以课子为事,请了一个先 生在家。这先生姓杜号了翁,是吴下名士,专好饮酒赋诗,时常与闻公唱和。闻 生自幼看见先生与父亲做诗,他也就私下学做,所以极做得好诗。

一日,先生社里传几个题目来,正在那里苦吟。闻生把他题目取来一看,只 见都是些苏州古迹:馆娃宫,响屧廊,琴台,西施洞,玩月池,玩花池,吴王井 ,砚池,香水溪。先生做了几首,还有「吴王井」、「香水溪」几个题目不曾做 。他就技痒,研起墨来,不消一盏茶时,就挥成一首「吴王井」的绝句:

金辉涌寒波,玉泓开素练。

青山倒影来,疑是芙蓉面。

才做得完,被先生走来看见了,大加赞赏说:「你后来决当以诗名世。」就 递与闻公看,闻公也不觉大喜。自此以后,遂不禁他。但是父亲、先生做诗,他 也便依题出韵,酬和几首,往往两位老诗人倒不如他的。到了十六岁上,就进了 学。许多人家来与他说媒,闻公就要替定亲,他说:「孩儿年纪尚小,此时正好 读书,若娶了妻子,未免分心;且立志中了之后,方才娶妻。」闻公听得此话, 十分欢喜说:「你既有志如此,我也不强你。」故此虽有媒婆来说,只是不允。

闻生止是吟诗作文,与几个好朋友往来。一个姓富名谷,号子周;一个姓王 名之蕙,号楚兰,都是少年名士。富子周的父亲是个进士,却没有一些公子气。

王楚兰是个富家,家道殷实,父亲向在扬州开个缎铺,他却爱读书。都比闻生长 些,意气相投,是他性命之交。还有个杜伯子、方石生,都是社中朋友,也相好 的。彼此诗文往来,十分契密。

一日,正值三月初旬,牡丹盛开。闻生叫家人把布蓬遮了四边,都把细竹撑 起。那牡丹高低疏密,馥郁非常,闻生赏玩多时,不觉诗兴大发,就叫小厮燕喜 取笔砚来,对着牡丹,吟成《古风》一首:

姑苏三月春无主,桃花落地柳花舞。

草堂昼静午未开,卷帘几度清明雨。

雨过苍苔花满园,红明绿暗莺声繁。

牡丹初绽大如盘,几枝偏傍南窗暖。

亭亭凝笑复含羞,我一见之魂欲断。

姚黄魏紫不足爱,丹霞剪作神仙佩。

国色宁容蜂蝶侵,天香未许芝兰配。

日照露浥无不佳,临风映水犹多态。

主人惜花惜欲死,日日花间坐不起。

若使花神解舞时,谢公何必东山妓。

名花艳艳不辞红,对花莫使酒杯空。

今日花开不尽醉,明朝花落生秋风。

君不见,风吹花开还吹落,今日花开不如昨!

可怜人面不如花,安能常向花间酌?

向花饮,对花歌,日月疾如东逝波;

人生不饮奈花何,花乎花乎奈尔何!

吟罢,燕喜便将松茗一杯送与闻生道:「相公请茶!」闻生接茶在手,便想 :「有此名花,不可不邀二三知己赏鉴。」适逢门役来报:「富、王二位相公在 外边拜访。」闻生喜之不胜,连叫:「请进来!」一面亲自迎将出去,道:「二 兄来得却好。寒家牡丹盛开,小弟不敢自私,正欲遣小僮奉请,不期二兄光临, 花之幸也!」富、王二人道:「不敢!此来是弟辈之幸也。」遂同闻生进坐于花 下,大加称赏。

闻生一面叫厨下整治酒肴,一面差燕喜往杜伯子、方石生家去,说:「富、 王二位相公在我家赏牡丹,立候二位相公赴席。」不一时,二生齐到。叙礼方毕 ,便道:「子兄与楚兄几时到的?先我饱饫名花,少刻当先罚一大觥!」富子周 道:「弟原无心同楚兄到此,适逢佳会,因不敢独占花魁,故在此候兄。来迟者 当罚!」闻生笑道:「且尽小弟之意,罚酒在后。」遂命家僮摆上酒肴,五人对 花畅饮。王楚兰道:「小弟昨日在一敝友席上,闻他道饮酒有『四乐』、『四不 乐』。不乐的是『高耸耸乌纱一顶,整齐齐皂甲两行,花簇簇五堆果罩,闹嚷嚷 一本弋阳』。」众友道:「此系拱居暴发所为,我辈虽不在座,听之亦觉可厌。

请教『四乐』如何?」王楚兰道:「今日之饮是也。『密契契二三知己,香艳艳 满院奇葩,明皎皎冰轮初上,韵悠悠笛弄梅花』。此我辈真乐也。」富子周道: 「若将今日之饮言之却当,若以此四句尽饮之乐,则未也。溪山猿鹤,林下红妆 ,对之而饮,未尝不乐。待小弟明日作东,请一小舟,为虎丘尽日之游,把酒溯 流,畅观佳丽,相如兄不可推故不来。」王楚兰道:「我辈既非乌纱帽,船中又 无弋阳腔,相如岂有不来之理!」遂笑谢而别。

次日,富家遣仆持帖,请游虎丘。不料闻生因赏花坐久,为风露所侵,偶染 寒疾,不能出门。无奈富仆再三苦请,闻生道:「我作一诗,与你回复相公,断 不难为你。」诗云:

画舫多佳丽,溪山景倍幽。

深柳藏莺语,高梧映碧流。

主人还白醉,把盏荡轻舟。

爽约因花病,无缘追胜游。

遂一简与来人,道:「我病是你亲眼见的,今日不能领情,容日后到府上奉 谢吧!」富仆回到舡中,只见王、杜、方三位俱已来齐。将简递与主人道:「闻 相公有简在此。」富子周接来一看,大叫:「扫兴,扫兴!今日之游,却遇相如 有恙。」王楚兰道:「他简中如何说?」富子周道:「竟无所说,有诗为证,诸 兄请看。」众人看毕,杜伯子道:「既不来,我们何不开舡,往虎丘登眺一回, 以尽今日主人之兴。」

却好方古庵因进京,便道要游虎丘,叫管家租一只游船,同贾有道往小唐桥 进发。但见:

绿荫朱栏,茶灶炉烟飘渺;雪宝雕墙,酒家海陆杂陈;曲曲回廊,摆列出百 般盆景;飘飘仙子,翠绕着双鬓云飞。

来往游人,笙歌盈耳。船中也有焚香啜茗的,也有敲棋斗杓的,也有红裙进 酒的,真是应接不暇。忽见二三少年,荡一小舟前来,方公仔细一看,却是富子 周。富子周也看见他,便道:「啊呀!老年伯为何到此?」那老者就立起来,拱 手叫住了船。富子周对众人道:「此乃敝年伯方古庵,现任台中。」王楚兰便道 :「莫非嘉兴讳正的么?」富子周道:「正是!」就走出船来,道:「老年伯, 请过小舟奉揖。」方公正要过来,各各施礼坐下。富子周欠身道:「不知老年伯 到此,有失迎候!」方公道:「不敢。学生因假满入都,昨日方到,当事都不欲 相会,因爱虎丘之胜,故同舍亲到此一游。」因问道:「此三位何人?」富子周 道:「都是敞同社。」一一说了姓名。因说道:「老年伯既来游虎丘,就屈小舟 一坐,少刻奉陪同往,不知可以屈尊否?」方公道:「诸兄兰亭佳会,小弟怎么 好做王鲁直?」杜伯子便道:「但恐有亵老先生,就连旁边坐的那个人也请过来 。」

原来此人是方公的陪堂,姓贾名有道。你说这人怎生模样?但见:

头带一顶鸭嘴方巾,身穿一领天蓝道袍,胡须苍白,面貌黑麻,左顾右眄, 满口不脱奉承,后拱前趋,遍体尽皆谦让。势利场中书记,公卿门下帮闲。

老杜邀他过来,一齐坐了。富子周问道:「老年伯入都,家眷同行么?」方 公道:「学生无子,年丈所知,只有一个小女,如今携之进京,同在舟中。」因 见桌上诗笺,就拿起来一看,不觉连声赞道:「好诗,好诗!是哪一位社兄之作 ?清新高老,真字字珠玉。」杜伯子道:「此乃敝友闻相如之作,今日因有病, 故寄此诗来。」方公道:「此兄多少年纪,有此美才?」王楚兰道:「敝友年未 弱冠,才实冠军,不独诗赋擅场,亦且试必领案。」方公道:「有此美才,实为 可敬,可曾婚娶么?」富子周道:「尚未曾聘。」方公不觉喜动颜色,道:「如 此高才,老夫日所未见。烦老丈致意此兄,说学生愿一识面。」说罢,摆上酒来 。饮了半日,同到虎丘千人石、梅花楼盘桓了一会,回到舟中,翻席又饮。方公 因问道:「贵省文宗吴宪老乃是敝同年,想不日按临了。他胸中极博,不知他取 士何如?」杜伯子道:「如今宗师在云间,也就发牌考敕,府丞极廉明。云间朋 友,未免好名失实者多,宗师考法甚妙,也不狗虚名,也不查前案,也不收书札 ,只凭文字定优劣,绝无情面。及至发落之日,决要逐一唱名,优等的花红之外 ,倍加赞赏几句;劣等的也去安慰劝勉一番,便道:『本道阅卷,并无成心,尔 等文字,仍有一日之短,遂致下等,功令使然也。

若能从此励志芸窗,何愁下科不擢上第?』如此作为,所以人皆称其公而且明。

目下若到敝府,是敝府孤寒之幸也!原来是老先生的贵同年。」方公道:「据兄 所言,敝同年可为极得士心的了!」富子周忙斟了一大觥,送与方公道:「老年 伯话久了,再奉一杯!」方公道:「不敢。席深了,就此告别。」遂起身辞谢众 友。出船头,执富子周手道:「但闻兄必求年丈邀来一会,以慰企慕之怀,足感 高情!」便一拱而别。

贾有道一路随着方公,暗想道:「闻生不过一首诗,能使方公念念不忘;若 人品再好些,一定夺了我的心事了。」便假意问道:「那闻相如既有此隽雅诗才 ,谅必定是个大成之器。」方公道:「且等闻生来时,便见分晓。」说话之间, 早到座船。贾有道自回二号船上去了。

方公归到舱中,夫人、小姐接着。问道:「今日何故归来得迟?」原来夫人 综氏,单生一名小姐,小字芳芸,年方一十六岁,生得姿容非常,真是绝色佳人 。女工针指,不消说起,就是诗词歌赋,也无不佳妙。有诗一首,单道他的才貌 :

一枝秀绝贮琼楼,美玉从来不暗投,

衣剪春云堪作珮,神澄秋水欲凝眸。

颊和琥珀偏增媚,腰着轻罗惜太柔,

漫道大家能独步,于今仕女说班头。

只因他如此才貌,方公夫妇十分珍惜,要与他择一个风流佳婿。选了许多人 家,都不中意,所以直迟到如今。当日所见闻生如此美才,便留心访问。方公见 夫人、小姐问,遂将前事说了一遍,笑嘻嘻地向袖中摸出闻生的诗来,递与小姐 ,说道:「你看,这诗何如?」小姐接着,看道:「此诗甚好!但不知何人所做 ,是何题目?」方公道:「此是富年侄社友闻相如之作,今日因病不赴社,所以 寄此诗来,适才我偶然看见。闻他年纪才得十七岁,去年案首进学的。我叫富生 约他同来一会,若相貌出众,我就要招他为婿。」小姐听见「招婿」二字,就把 头低了下去。又将诗稿看上两遍,低低说道:「字也写得丰致!」方公欣欣得意 ,各自归寝。小姐到了自己寝处,又把闻生的诗细看几遍,果然字字清新,句句 隽逸,心中十分爱慕。

只有贾有道回到船中,十分不乐,你道为何?原来贾有道有个表亲,姓缪, 叫做缪文甫。儿子缪成,买得个秀才,会写得两个「之乎者也」,闻得方公的小 姐十分标致,因老贾在他门下走动,便一心要想天鹅肉吃,与贾有道商量,要做 方公的女婿。便道:「若得事成,愿谢银三百两。」贾有道便叫缪成拜在方公门 下,又央人做了些诗文,请教方公,老贾便把亲事的话透了一番。方公择婿甚急 ,见贾有道十分称赞,要当面试他一试后回复,所以贾有道只道有几分成了。日 间听见方公的说话注意闻生,他就十分妒忌,心里想道:「缪家亲事不成,我三 百两银子就没有了,须设一计破他才好。」踌躇了一夜,说:「且看他来,我随 机应变便了。」正是:

笑里有刀,口中有蜜,人面易知,人心难测。

毕竟不知贾有道如何设计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