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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8

Chapter 84,066 wordsPublic domain

词云: 见面最酸甜,尝着相思便苦。何不心头吐出,要吐无能吐。长歌痛哭望消磨,不道全无 补。若要欢欢喜喜,除是双星睹。

右调《好事近》 话说昌全在乱军中救了凤仪的女儿,叫他拜认做义女,带回衙来,叫他拜见杜氏。将前 事细说了一遍。杜氏不胜惊喜,见他年纪虽幼,却生得秀自骨生,美从胎出,说话温和,更 兼小心孝敬,竟似嫡亲生的一般。杜氏喜他爱他,一如己出。又知他是小姐出身,受过荣华 富贵,遂派了两个丫鬟服侍。一名叫做春花,一名叫做秋花。

昌全又于后面的花园中一带楼房收拾齐整,与女儿为卧室。又将自己看的书籍,俱堆集 其楼下,摆设得精精致致做书房。内里图书满架,触目琳瑯。昌全凡有周重文发来笔墨之事 ,他就在这书房中校阅书写。小姐坐卧其中,尽他浏览,甚是欢喜。又因丫鬟的名字甚俗, 遂将春花改了春晖,秋花改了秋素。若论年纪,也只好十三四岁,与小姐差不多。二人中又 觉春晖作事伶俐,更中小姐之意,时常教他读些书儿,学写几个字儿。因此就晓得些义理, 故与众不同。小姐每到针指之暇,看些书史消遣寂寞。

若论这凤小姐,在九死一生中逃出性命来,今得安闲,就该凡事都丢开了。谁知人心最 活,不可一律而论。苦有苦境,乐有乐境,当其在苦境,自家救死且不暇,那里还想得到别 人?就不想人,也不叫做无情,也不叫做负心;若处于乐境,竟一旦将从前受过的恩义置之 不理,则此人禽兽不如矣。

故彩文小姐自拜认昌全、杜氏做了父母之后,处身得地,身子安闲,又年渐长,怎叫他 不思前想后?故有时想一回自己本身的父母,抛别数年,被劫之后不知如何苦楚?如何思念 ?只疑我摧残死矣。今生无相见之期,岂知我尚在天涯,未曾丧命。可怜他如今年老,又无 兄弟代我奉养,况离别数年,死生未卜,怎教人不徘徊痛切?又想起凤仪父母二人,养育之 恩,实有过于生长。他只指望螟蛉有女,以娱老怀,不期遣谪同行,又被乱兵冲散。幸喜我 年幼不致丧亡,他二人在路行藏,明明官长,不知实是囊空。若遇乱兵,又无黄白可献,不 伤于兵,亦饥殍于沟渠。即使脱生,又不知今存何地?竟不知我倒安然别认父母。

想到此处,泪滴涓涓矣。又每每欲将生身父母告诉今日的父母,又因前日初见时,已认 定凤家父母,皆以小姐称呼。若今说明,未免转说我巧言掩饰。及想起凤家父母之恩,每欲 启齿要在昌家父母面前求使人缉访下落,又恐疑我做孩儿的在此思彼,不但无成,抑且恩义 有乖。徒使心念。又想道:「天既生我如是才能,又令我东圆西缺,何我命之不辰乃尔!」

每想到此,真觉伤心。又想起当日初见表兄唐昌,蒙他殷殷眷爱,一段温存,又于诗中 默默相关,隐隐寓意,以致两相爱慕,彼此定盟,许以终身。临别绸缪缱绻,叮咛告戒,只 以为终身姻契,故心各相安。奈何分手未几,忽遭此飞灾横祸,流离颠沛,处身异域。彼安 居读书,定然不知。设若闻知此变,必疑我珠沉玉碎,月缺花残。况他情深义重,自应清宵 不寐,对着短檠孤灯,有无限伤心。自应白昼无聊,看诗书题咏而不胜悲痛者。岂知我转在 此粗安。世事无常,我既遭殃,不知那表兄此时此际,更作何状?今欲寻消问息,又无奈天 南地北,目断衡阳,将何以慰知己之望?诚可悲也。由此终朝想念,累月怀思,又不敢尽情 吐露,惟有停针不语,独步低回。若到那苦雨凄风,花开花落之际,更觉增人惆怅。故每每 借景舒怀,寓于吟咏。

忽一日,春晖说道:「园中百花舒放,小姐何不暂止绣工,去散一散步?也免得春光笑 人。」小姐听了,正无处消遣,遂同了春晖到园中闲步。春晖引着小姐东西赏玩,虽也花迳 逶迤,亭台曲折,及细细看来,只觉春光惨澹,花香寂寥。纵红满枝头,却绝无?媚鲜妍景 象。小姐见了,殊觉不乐。因问春晖道:「我闻草木遇时,必有一番娇艳夺目,芳香袭人, 使人流连花底,不忍即去。今园中之花,虽娇不娇,虽艳不艳,虽芳香而只觉不芳香,不知 何故?」春晖笑道:「小姐原来不知。大凡地分南北,非虚名也。水土即以南北而异。南方 水土润,地气和柔,故草木之生亦和柔;北方水土燥,地气干枯,故草木之生亦干枯。所以 古称河畔冰开,长安花落,非时不同,实地不同也。此地原不曾种花,这些花皆因周老爷是 南方人,不惜重价移来,故为桃为杏,虽具花名,而花色终只寻常。」

小姐听了,暗暗点头称是,转觉不乐起来。忽触着他当日与唐昌花下之言,不禁堕下几 点泪来。又恐春晖看见,只得勉强低头暗拭。早被春晖看见,连忙说道:「小姐正好开怀, 为何转觉添愁?小姐莫非别有心事,就对春晖说说,却也无妨。」小姐被问,只得支吾道: 「偶然触景,连我亦不自知,实非有以。」春晖见小姐兴致索然,遂同归绣室。正是:

桃贪结子始飞花,柳欲成阴方吐絮。

莫认无端空泪垂,伤心自有伤心处。

昌小姐自同春晖园中看花回房,愈觉无情无绪,恹恹不乐,不能自适。遂做成一套闺思, 按了宫商,谱入丝弦,以消积闷: 十二红 [山坡羊]依银屏低回深想,蓦忽地两相依傍,我何曾知他是谁,他早惊惊喜喜谦还让。 [五更转]暗端详,细识认,无来往。如何一旦从天降。竟自假托亲亲,将笑面如花相向。 [园林好]年轻轻,垂肩发长。态翩翩,涂容粉香。 [江儿水]略不避嫌疑怨旷。妹妹哥哥,只认做孩提无状。 [玉交枝]瞒爷哄娘,俏心儿中藏不良。弄情直贴心窝上,那里管眼损眉伤。 [五供养]笑我一时心荡,早认定他们做鸳鸯,两两。已将琴与瑟,细细辨宫商。便弹出离 鸾,也不愿分张。 [好姐姐]痴望已许偕随唱,奈一霎花奔柳忙。 [玉山颓]东家谪散,又早西家乘障。飘零无定处,絮颠狂。知他踪迹在谁行。 [鲍者催]记他姓唐,几番望他名字香。谅诗书不负行与藏。 [川拨桌]虽则音信爽。这恩情怎忍忘、我只须拿定心肠,我只须拿定心肠。 [嘉庆子]便辜负今生也不妨,将飞花吟认作檀郎。将飞花咏认作檀郎。任一世孤单相看, 只认双。 [侥侥令]簪花徒有泪,对镜不成妆。风月虽佳谁去赏,拚冷冷清清做一场。 [尾声]一身既已珠擎掌,为甚又将人送葬,到底天心问不详。

昌小姐一时做完,又将笺纸写出,自己看了数遍。因想道:「偶然为此,只觉情词太露, 非儿女子之事。倘遗泄于人,岂非无瑕之一玷?」欲要毁去,又想道:「今虽无用,倘日后 相逢,也可验相思之有在。」遂将笺纸折做方胜儿,收入箧中藏好,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凤仪与王夫人,被兵马赶来,各逃性命,不觉失散了小姐。王夫人大哭数番,使人 寻访,并无消息。打听得周总兵提兵剿平乱兵,四境安然,凤仪方得又同了王夫人望榆林驿 而来。一路上孤孤凄凄,甚是不快。

不一日到了榆林驿,只有两间草房,又是墙穿壁破。凤仪夫妻到了半日,也不见有人来 迎接。又过了半晌,方才走了三四个像是花子般的人出来,看见凤仪,磕头说道:「小人不 知老爷远来,不曾传知众人,有失迎接。但不知老爷为何到此荒凉寒苦之地?况且这驿中不 曾修葺,老爷如何受得此苦?」凤仪说道:「我凤仪身居御史,只因忤触权奸,自分必死。

今蒙皇上洪恩,降此驿丞,已为万幸。虽驿地不堪驻足,却是我臣子职分当该,怎说受苦 二字,以辜圣上之恩?只借重列位与我去觅些蒿草,遮蔽得风雨,足感盛情了。」

言罢,即取出些银子,付与那几个人。这些人见凤仪说话,又达道理,又近人情,又 不装腔使势,故此都敬他怜他,遂报知众人,俱来料理这驿中。不数日间,早收拾得光光鲜 鲜,与凤仪住下。只因凤仪以德化了这些顽民,故在这驿中竟相安无事。正是: 逆鳞只道锄奸死,得赐投荒圣主恩。

但恨孤忠徒抑郁,不能重叩到天阍。

凤仪与王夫人夫妻暂时守困驿中,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端昌同了父母上任之后,终日只在学中读书作文为事。父亲端居又时常送进些秀才 的月课文字来,叫端昌批阅。端昌遂将得意之文,批了五卷。道:「此五人今科断然要中。 」父亲也就依了他,发付五人。这五人听见,也还说是学师的褒奖之常,不在心上。及到乡 场揭晓,恰恰五人俱中了。因此这五个举人感文字相知,俱认真端居为老师。说道:「门生 北上,倘能联捷,决不令老师久屈。门生辈当竭力为老师之□,以报鉴定之恩。」后来果得 其报,这是后话。

却说此时端昌已是十六岁了,渐渐长成。今在衙中,虽蒙端居教养,不异亲生。然思前 想后,每暗暗不乐,常想生身父母,今在边关,不能见面。又想到唐家父母待我何等深恩, 不曾图报。自此胸中忧忧,书都看不下去,便终日昏昏闷闷的起来。欲要出去遣兴,又恐碍 父亲官箴,故只在书房中闷坐。

忽一日,衙役送进一封书来,端居拆开一看,却是王尚书的公子做的几篇文字,要求学 师批阅。端居看了一遍,即走入书房递与儿子,道:「这几篇文章是王公子送来的,你可细 细批奖几句,我好着人送去。」端昌接了,慢慢细看,及看到后面,却有一个经题。端昌看 了题目,却是两句诗经上:「既见君子,不我遐弃。」

端昌忽然见了,正触着当年凤家小姐之言,不禁失声长叹道:「这段良缘,只指望天长 地久,蒙小姐深情订约,又蒙伯母许谐伉俪,长成得附乘龙。谁知我命不济,忽遭凶恶,竟 不知有何怨何仇,将我致死?若在唐家父母名下,小姐虽在京中,我也还可寻些事故,少图 一面。不期飘流至此,欲见无由,今又改头换面,远隔关山,竟侯门如海矣。」又想道:「 我遭难之事,自然要传至京师。倘传得小姐知道,我那小姐的俏心儿,定有许多展转。若以 为我必死,而小姐一种侠烈之性,未免要为我朝悲暮泣,憔悴而死。倘有此情,岂非我尚偷 生,转先致小姐之死乎?」又想道:「就是我那伯母,爱他心切,百般劝勉,不至于死。我 想小姐心事难言,柔情默默,亦必为我瘦减腰围矣。」

端昌想到此处,涕泪交流。忽一交跌在?上捶着,哭不出声。早被书童看见,连忙入内 报知老爷,道:「相公在书房中看了几篇文字,忽然大哭起来。小人不知是甚缘故,特来禀 知。」李氏连忙同了端居走入书房,只见端昌果然在?上掩面悲啼。李氏走近?前,抚摩他 道:「孩儿为何伤心至此?有事可说与我知道。」端昌忽见父母俱在面前,遂立下?来,吓 得不敢做声。端居、李氏再三问他,他只是支吾不说。

端居大怒,说道:「你日读圣贤诗书,怎敢在父母面前如此掩饰,可谓孝乎?即念生身 ,亦不妨明言,好作区处。似这般背前面后,哭哭啼啼,成个甚么模样!」端昌听见,连忙 跪下说道:「孩儿焉敢在父母面前不言。但其中实有隐情,难于启口耳。」李氏扶他起来, 又与他拭泪,道:「吾儿有话直说,为父母的自当为你处分。何苦哭坏了身子。」

端昌无可奈何,只得将凤小姐许订终身,又将凤小姐所引喻之诗,今日忽然看见,触感 伤怀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。道:「孩儿并无他意。」端居道:「原来如此。但我想这段良缘 ,王夫人与小姐既有此爱才爱亲,则此姻缘自在。但凤公门第甚高,恐不肯招赘□面。今孩 儿若念凤小姐这段盟言,只消努力诗书,以求上达。倘侥幸一第,那时面恳凤公,且内中有 约,无不允矣。此时徒想何益?」端昌听了父亲之言甚是有理,方生欢喜,说道:「父亲所 见甚确。孩儿敢不信从!」遂又欢然读书,且按下不题。正是: 默默无言事在心,自从别后到尔今。

芦花明月知何处?只合愁中梦里寻。

却说边庭守将,有一人姓常名勇,是个总兵,镇守天雄关,与周重文同僚。两处兵马互 相呼吸,有事接应,各守汛地。这个常勇,他是朝中内官曹吉祥所喜之人,故叫他协守边疆 ,有功即报,皆冒为己有。这常勇有了这个靠山,遂觉威势炎炎,各边境武官俱要加意奉承 。若是奉承不到,便要时常呵责。呵责不受,即通知曹吉祥,非降即调。往往武官们受其钳 制。惟这周重文,屡屡在边上立功,有些声名,难以威摄。故常勇倒来结交周重文。周重文 亦谦谨待之。

这年常勇打听得他主人曹吉祥五十岁,要借此进奉。早在半年前,即差人到各处去彩买 礼物,并珍奇玩好,无般不有。实指望这番孝顺,要取个腰玉之荣。料理多时,诸礼俱备, 只单少一篇祝赞的寿文称其功德。军中虽有书记,俱是些刀吏之笔,恐不能赞扬尽妙。若要 去求别人,又一时无可求之才。因忽想起周重文军中参谋昌全,文才博学,何不差人拿我名 帖,要周重文叫昌全代笔。岂不是一件妙事?遂差人致书周重文。周重文见了,即将来意告 知昌全。昌全那里敢推辞,遂连书拿了,入书房而来。只因这一做,有分教: 才中显色,色里呈才。

不知后事如何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