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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0

Chapter 104,061 wordsPublic domain

词云: 分离久,不复知他安否。说出参商兼卯酉,这病加人陡。夸诈不知颜厚,盗袭以为无咎 。不道慧心偏会剖,出尽当时丑。

右调《谒金门》 话说常勇自听了周重文之言,知昌小姐多才,思量谋娶为儿媳。既要与先生商议,又要 看看儿子的学问,遂一迳走入书房中来。原来这先生姓吴名趋,是个白丁监生。因他专会趋 承,访知常总兵有子读书,遂央了一个大老,荐了他来。常总兵又不识货,遂欢欢喜喜留下 了。虽也日日与常奇讲书作文,止不过虚应故事而已。

不期这日,忽见常勇走入书房,只说他走来查看学生的功课,不觉吃了一惊。见了常勇 ,连连打恭说道:「近来令公郎学业大有可观,正欲将近日的佳作呈览。」常勇说道:「 这且慢着。我今有一件事,要与先生相商。若得事就,愚父子佩德不忘。」

吴趋听见常勇不看功课,心上早放下了一块石头。又见说是有事商量,一时胆壮起来。

又打一恭道:「老先生有何使令,晚生虽计不如陈平,智不如子房,若有效力之处,虽赴汤蹈 火,亦所不辞。」

常勇大喜,即促膝对谈,道:「今日本镇在周寅翁处饮酒,说及前日所做的寿文,竟不是 昌参谋之笔,转是他令爱之作。因打动我一片爱才之心,欲与他联姻,求他令爱作小儿之妇 。倘事成了,使他郎才女貌,同咏白雪阳春,岂非闺中佳话?若以本镇之门楣,再不惜厚聘, 以礼相求,中间再请良媒作合,谅无不成之理。今本镇所虑者,昌老既生此才姝,自留心访求 才婿。他女儿前日这篇寿文,本镇虽不甚深解,然彩听人言,实似大有可观。但小儿素叨先生 琢磨,不知才果如何?只恐纵然有才,也只好料理科甲之事。至于诗文杂学,只怕还不精妙。

倘昌老相见,或有意外之求,却将何以应之?不得不予为防范。不知先生可能为本镇画策吗? 」

吴趋道:「不须画策。令公郎之才,若论文字,实不让玉堂金马。至于诗词,乃文人余事 。令公郎实不屑为。况诗词与文章不同,文章有日新之妙,愈出愈奇。诗词不过花花草草,盗 袭陈言,补凑堆砌,以惑炫人之耳目。倘昌小姐自负诗才高妙,必欲观令郎之作,却也不难。

只消晚生将古人最警拔之句,移东作西,凑成几首。再将令公郎几篇好文字送将去请教他,不 怕不使他心服。这段姻缘,包管唾手而成矣。」常勇听了大喜道:「先生有此高见,有此奇思 ,吾何忧矣。」方才别过,进内去了。正是:

明以诗词真作假,暗将文字假为真。

学生莫怪无真学,请得先生是假人。

常勇过了几日,因写了两个请帖,差人去请周总兵、昌参军二人来赴席。差人持了名帖 ,遂到周总兵处投递。周重文见是请帖,因对来人说道:「前日老爷在此,不过便酌。你老爷 如此多心,转来请我,又不好辞。明日我老爷与昌爷同来便了。」差人去后,周重文即着人将 常勇请帖送与昌全。

到了次日,昌全见周重文许了,不敢推辞。即同着周重文骑马而来。不一时到了。常勇早 带了儿子接入私衙。一同相见,彼此致谢一番,然后入席。常勇说道:「本该优酌,但你我知 己谈心,故不设此俗套。幸勿见怪。」周重文道:「前日匆匆,不尽鄙衷,反扰郇厨,诚觉颜 甲。」

三人在席中谈一回军务,又说一回朝事。大家饮得深浓。常勇因说道:「小弟前日归来, 与小儿细看昌小姐之文,妙不能述。当今无两。小弟意欲小儿仿佛其意,摹写一篇,以申景仰 之思。小儿必不肯下笔,以为珠玉在前,自惭形秽。」昌全连忙谦说道:「小女孤陋之学,不 过涂鸦。虽幸不辱命,每一回思,不胜内愧。何敢当老大人与令公子如此郑重。」周重文道: 「令公郎英英俊彦,自然学贯天人。使小弟一见而即惊其不凡也。」

常勇道:「小儿虽然禀质愚蒙,幸而锐志苦读。文章一道,弟虽不谙。见其往往蒙相知之 誉,未免妄喜。只因此地文宗不到,小儿每每称屈。小弟毕竟不知他学力何如。今日屈老寅翁 与昌参谋先生小酌,故命小儿趋侍,实欲求老寅翁并昌先生赐教。」周重文道:「令郎神骏, 即不问亦知其为千里驹也。」

昌全听见二人递相称赞,也就不住的将常奇细看。常勇见昌全频频偷看他的儿子,心内甚 是喜欢,因又说道:「小儿不但苦读,更有一件奇处,与人不同。今年十七,尚不肯议姻。必 要成名,以完大登、小登之愿。小弟时常笑他痴儿作痴想。」周重文道:「从来有志事成。令 公子正未可量也。」常勇道:「久闻昌参军曾入泮宫。今虽弃去,然文章之准绳自在。容小儿 录出近艺送来请教,求指示一二,万勿吝教为幸。」

昌全听了只得说道:「令公郎雄才天授,晚生焉敢佛头着粪。」说罢觥筹交错,曲尽其欢 。然后作别,上马而去。正是: 卖假全凭赞,夸才莫怕羞。

赞夸如得力,明眼也回眸。

周重文与昌全饮酒回来,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端昌在端居衙内,已长成十六岁了。忽一日,因学中无聊,遂同了衙役走出学中来闲 步。只见一人手拿着一本书走来,端昌不知是何书,因走近前来借看。那人见是一位少年相公 ,连忙送过来看。端昌一看,却是一本缙绅。触着他的心事,因想道:「凤小姐的父亲凤仪, 在京做官,毕竟也在上面了。」遂将京中各衙门细细翻看,并不见有凤仪名字。心上吃惊道: 「莫非他升转外任了?」又细细查去,也不见有。

他还打帐从新再看起。那人说道:「小相公是要查那位老爷?」端昌也不应他,遂又看完 ,也竟不见。因说道:「他在京做官,为何不载名字,这又奇了。」那人道:「小相公有所不 知。官府升降不一,或是闲职,或是论死,或是军配流徒,一年几换,那里是一定的。我是专 走报的。小相公要查那位老爷,只问我便晓得了。」端昌无奈,只得说道:「我是寻亲戚凤仪 的。」那人道:「这凤仪久不在京了。」端昌忙问道:「莫非致仕归家吗?」那人道:「那里 是致仕。因他得罪朝廷,久已连家小流徙边外去了。」

端昌忽然听见说家眷都流徙去了,吓得冷汗直淋。只得又问道:「老兄这信是真吗?」那 人道:「我们专管朝报,岂有不真之理。」讨还缙绅就去了。端昌见说是真,想到小姐身上, 忍不住伤心起来。浑身竟软了,不能行走。因对衙役说道:「我一时身子不快,不去闲走了。」

遂转回衙里,走入书房,呆思静想道:「怎我二人如此缘悭,多遭魔障!天既不使我团圆, 何不当初不相识?既使我二人相见情深,为何又令我二人如此颠颠倒倒?生死未决,欲见无由。

我南尔北,九死一生。此何意也?莫非这段姻缘,终难指望?」又想道:「凤小姐娇花弱柳,柔 嫩丰姿。即藏之深闺金屋,犹恐不禁。今一旦风霜远涉,边塞凄凉,举目无亲,伤心谁说?自应 柔肠寸断,幽恨千端,怎免得瘦损腰围,摧残玉貌。凤小姐既一身如此,我端昌还要此性命何为 ?况凤小姐情义甚重,我既念他,他亦未必不念我。」

端昌想到此际,不禁涕泪横溢。家人送进夜饭来,他竟不吃,和衣睡倒。睡到更余,只见一 天月色照入窗来,端昌因想道:「我何不起去,向此月光拜祷一番也好。」遂起身走到庭中,轻 轻移出书桌,又见炉中尚暖,即忙添上些香,深深对着月光拜道:「嫦娥,嫦娥,你是广寒仙子 。纵不念我端昌东西颠沛,也须怜凤小姐边塞流离之苦。早赐还乡,以为我二人团圆之地。」

拜祝毕,端昌见月色甚佳,只在月下徘徊。又想起当初与小姐定盟,亦同此月。昔日照我两 人成对,今日照我一人孤单。你在此照我,亦未必不去照他。既有照我之劳,何不怜我两人,各 将心事传来,令我一人感你的深恩。」说罢,想罢,又对月再拜了一番。早见月影西斜,将及五 鼓。端昌无聊之极,只得上?,孤孤恓恓的睡去。忽见凤小姐走入书房,对着端昌笑说道:「哥 哥我来也。」端昌见了大喜,连忙起身说道:「今日方遂我良缘矣。」正欲述别后之苦情,忽被 鸡鸣惊觉,端昌依旧在?。忽叹一口气,道:「恨杀金鸡,今叫我何处去寻访?」正要追想梦中 小姐的娇容,思欲摹拟一番,怎奈头如斧劈,浑身发热,昏昏沉沈,似睡非睡。正是: 人生最苦是相思,暗痛私疼只自知。

慢道灵心都识破,关情到此也成痴。

到了次日,端昌直睡到饭后。馆童见他睡久,只得来催。只见端昌面红耳赤,含糊不答。

馆童忙了,如飞报知老爷、奶奶。端居、李氏连忙走入书房来看视,见端昌睡着,问他只不答应 。连忙请医调治,幸得端昌元神充足,不曾损伤,调理了月余,方才平复。端昌见端居夫妻恩养 情深,因想道:「我今一身三姓,皆受深恩。所望者只我一人而已。我若一旦委形,则岂非天地 间之一大罪人也。就是凤小姐一段良缘,目下虽然离散,料他必能坚守。天下事离而合,合而离 ,亦理之所必有。莫若还是依凤小姐临别之言,倘博得功名入手,那时三姓之恩可报,即凤小姐 飘零踪迹,我亦可以追寻。此时徒死,一毫无用。」自此主意一定,遂坚心读书,以候考期。正 是: 思前自分拚情死,想后方知贵事成。

若要事成心得遂,此中妙境是功名。

却说端居那几个门生,进京联捷之后,俱各入词林。因感念端老师鉴赏不差之力,互相商量 ,大家用情,因与掌选说明。到了选期,遂轻轻巧巧将端居选了湖广襄阳府宜城县知县。不日报 到新喻县学中,端居因暗想道:「我一个贡生,得在此学中足矣。今又无相识在京,我又无力夤 缘,忽得此美升,真是感皇上之恩,祖宗之佑不尽矣。」于是打发了报人,又过不得半月,早有 宜城县的衙役来接。这一番迎接,是知县的气象,与前大不相同。端居遂同了家眷起身上任。端 居到任之后,料理政事,体察民情,一清如水。百姓无不悦服。且按下不题。

却说常勇自请过了周重文、昌全之后,见周重文满口赞他儿子,又见昌全殷殷注目,便不胜 欢喜。想这亲事十分可成。遂叫吴趋将常奇往日做的文字,只拣好的抄写几篇,要送去与昌全看 ,使他心服其才。吴趋满口应承,不敢怠惰,遂将刻文中有名的好文章拣了几篇,又恐常奇写得 不工,遂觅佳手替他写得端端正正,共有十五六篇,真是篇篇锦绣,得意之极。俱填上常奇名字 ,送与常总镇说道:「这几篇文章实系令公子佳作,真锦心绣口,满纸琳瑯。以抢元之手,而博 一佳人,吾立见其成也。」

常总镇大喜,即叫封好,差人送去。差人传入周总镇衙里来。周重文拆开,见是常总镇的儿 子几篇文章,是送与昌参军看的。周重文遂自家寻见昌全,说道:「常寅翁见先生文士,今将他 公子的文章送来求教。先生可细细添批,方见先生知文。」

昌全接了,不敢推辞,遂将文章带入书房,细细看去。果然篇篇老到。因暗想道:「我前日 见他儿子少年笃实,倒也罢了。但见常总镇自夸太过,我只道是他为父的溺爱,不道他胸中果具 如此文才,则异日前程,正未可料也。」因又想道:「我女孩儿今在笄年,若异日招得如此才人 ,我亦无忧也。」遂又细细看去,甚是得意,不忍释手。又想道:「才人难遇,不可当面错过。

况我飘零异域,何处择人?这些武弁的子姪,不过强弓大马,是他本领。若要此文才之子,实不 易得。只不知他二人缘分若何?」又想道:「我如今且将此文拿与女孩儿去看。叫他评阅。看他 如何?他若中意,我自有处。」就叫秋素来说道:「你可去请小姐来说话。」

不一时,小姐走到,问:「父亲何事呼唤孩儿?」昌全道:「我因常总兵,送他儿子几篇文 字来,要我批阅。我因久不丹黄,未免荆棘,一时难于详确。孩儿你可为我一看。若果然可观, 孩儿可加些好评,使他服我知文。」小姐果然将常奇文字一一看去,看完,小姐说道:「此数篇 文字虽皆具科甲之才,可以奋起功名,但各有各妙,笔墨参差。性情差别。似乎不出一手,莫非 有抄袭之弊?」

昌全听了,暗暗吃惊。因说道:「孩儿看得不差。论的也是。但才人学问到了高深之处,手 笔到了活泼之时,往往逞才,如生龙活虎。有时而春风花柳,有时而枯木寒鸦。焉肯与人一手捉 定?亦或有之。孩儿亦不可多疑。」小姐见父亲如此立论,便不好再辩。只得说道:「父亲之见 ,又高出孩儿矣。」昌全遂举笔添批,着实赞赏。次日即差人送还常勇去了。正是: 看文各自有明眼,评文各自有深心。

以假乱真蒙鉴赏,知音还是不知音。

常勇见昌全送还文章,又见文后批点十分称扬,不胜快活。遂走来见吴趋,说道:「小儿之 文,昌老甚是心服。」遂将原文递与吴趋。吴趋一看,果然篇后着实批奖。喜得他手舞足蹈起来 ,道:「何如?我原说令公子之才大进,今他见了,果然折服。方知晚生之言不谬。」常勇道: 「小儿之学,实由先生造就。其功不小,容图厚报。但我今尚有一事,要烦先生为我一行,万勿 推却。」吴趋连忙拱揖道:「不识大人何事相托?」常勇方慢慢说出。只因这一说,有分教: 蕉分鹿梦,李代桃僵。

不知后事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