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花梦奇传

第九回 堂前闲话妙语诙谐 冰上传言书呆拘执

Chapter 92,818 wordsPublic domain

且说宝珠自受了这番惊恐,到处留心,同宝林商议,将家中小厮松勇做了亲随。原来松勇是个家生子,他母亲是夫人的陪房。松勇今年十九岁,从小有四五百筋蛮力,又同保家教习学了几年武艺,手脚颇精,而且飞墙走壁,如履平地﹔虽则一团侠气,作事精细异常,宝珠将他作为护卫。

宝珠也把昨日刘三公子之事,在姐姐面前,细说一遍。宝林道:「外边坏人太多,你也生得美丽了,令人动疑,你自己不觉得,你走路的步法,身段的体态,全现了女孩子相了,我看还宜收敛为是,倘有点子长短,不见人还是小事,你是三品大员,有大乱子闹呢,不是当耍的。」 正谈着,彩霞进来道:「舅老爷来了。」宝林虽同表兄结亲,并不回避,姊妹二人,即出房,到前进来见了舅舅。李荣书见他两人,笑迷迷的问长问短,道:「你舅母想你们的了不得,大姑娘全不肯到我家去走走了,家里老亲怕什么?」宝珠掩着口儿,只是笑。

李公对夫人道:「我你几家儿女,都还出色。前天在许月庵家,见有两三个女孩子,个个美丽,我问他,总说是他女公子。第二个是他夫人所生,那两个是庶出的,但是比较起来,总不如我们大姑娘。」松夫人道:「承舅舅谬赞。我前天在家,见红鸾、翠凤出落得格外标致了。」李公道:「红鸾性气还好,翠凤被他娘惯得不成样子了。」松夫人道:「十三、四岁的孩子,还小呢。」李公道:「秀卿明天会见文卿,探探他口气,我要他家一个女孩子,配你二哥呢。」 原来李公两个儿子,李墨卿之下,还有一个兄弟,叫做文彬,十六岁,是妾所生,还在家中读书,也曾捐过一个部郎。宝珠见李公托他执柯的意思,满口应承道:「一有好音,即来舅舅处报命。」少刻,松筠、松蕃来见舅舅,作了揖,一旁坐下。李公一看,都是翩翩少年,也还彬彬儒雅。李公道:「两个孩子也好了,有大人气了。」松夫人道:「无用的东西,一个十四岁,一个十三岁,一点的功名还没有﹔他的哥哥十三岁倒中了经魁了。」李公道:「功名迟早总是有的,要如我们秀卿,天下那有第二个?」宝林道:「功名倒不在乎迟早,但不肯读书,那来功名呢?蕃儿还好些,我看诗赋文章,还可得下去﹔筠儿这下流东西,我也没嘴说他。」 李公最爱这个媳妇,而且从小闹惯的,笑道:「还了得,这个姐姐还比娘利害,日后出了阁,是不接他回家的。」宝林脸一笑,道:「这是个舅舅讲的话?」李公大笑。松夫人道:「舅舅是知道的,我家不是有个林儿,笤帚还要舞呢!」李公笑道:「如此说,你家少他不得了。」松夫人道:「怎么不是,万不可少。」李公道:「我家要人,怎么呢?」松夫人也笑道:「那也要商量商量,多告几年假呢。」李公笑道:「我把文翰送上门来,大姑娘愿意么?」宝林瞅了一眼,起身入房。

李公笑着一把扯住道:「别走罢,舅舅老了,言语有些颠倒,大姑娘莫恼罢。我有句话同你讲,我把翠儿给你蕃儿,要不要?」宝林道:「问我干什么?有娘呢。」李公笑道:「问他不中用,家里是你作主,不要推辞罢。」宝林道:「舅舅既肯俯允,一言为定的了。」李公笑道:「我几时敢同大姑娘扯过谎的?我不要胡子?」松夫人道:「就怕我们孩子配不过二姑娘。」李公道:「没有的话。」 说着,将宝林扯到膝上坐下,拉着一只纤手,闻了一闻道:「舅舅几根骚胡子,戳手呢。」宝林半睡在李公怀里,笑道:「舅舅是美髯公。」李公笑道:「戒指上好长链子,借与舅舅,明天出门会客,壮壮观也好。」宝林笑道:「一嘴的胡子,好象个老妖精。」李公笑道:「你别小觑我。我胡子掩起来,还能妆小旦呢。」说得个个都大笑。

松夫人笑道:「你把孩子惯成了,明日同你没人相,可别生气。」李公道:「我家的人,不干你事。」松夫人笑道:「那就是了。」宝珠道:「舅舅今天在此吃了下顿去罢。」李公道:「今天不得闲,改日罢。」宝林道:「我知道舅舅不赏脸,我也不留。」李公笑道:「姑奶奶别挖苦罢,舅舅当不起。」适值紫云送水烟袋出来,看见李公,忙上前来叫道:「舅老爷。」李公道:「姨奶奶。」 紫云满面羞得飞红,将支水烟袋向宝珠手里一递,转身就进房去了。李公还大笑不止。宝林笑道:「舅舅太没意思,不拘什么人,耍耍闹闹。」李公道:「承教了。你问你娘,舅舅小时候才讨嫌呢。」宝林道:「年纪大了,也该好些。」李公笑道:「舅舅是下愚不移。」说着大笑,推开宝林起身,向夫人作辞。夫人、宝林送至穿堂,宝珠同两个小公子直送上车。

次日宝珠到都察院,见无甚事,同些属下御史谈了几件公事,就吩咐伺候,到许府来。他是往来惯的,不等通报,下车一直进书房来坐下。书童见是宝珠,赶忙送茶,陪笑道:「少爷还没下衙门呢。」宝珠道:「也该回来了,我坐一会子。你二老爷呢?」书童道:「也没有在家。」宝珠向书架上取了一本书消遣。小喜儿装了几袋水烟。正值许月庵在家,没有到部,从屏后踱将出来,宝珠忙趋上前请安。

许公看见,满脸推下笑来道:「年兄今日没进衙门么?」宝珠道:「小姪从衙门里来,要会文卿谈谈的。」许公道:「小儿尚未回来,我陪年兄谈谈,但是老头儿不入时了。」说罢,笑嘻嘻的扯宝珠坐下道:「这几天见令母舅没有?」宝珠道:「昨日午后在舍下的。」许公道:「你二位令弟还好?」宝珠道:「都不肯用心读书。」许公道:「闻得你令姊颇为有干,家中事件,全是他料理。」宝珠道:「是。就是两个舍弟,也还亏家姊督责。」许公道:「不意世间也有这种有才志的闺女,听说模样儿,也是美极的,李君真可谓佳儿佳妇矣。你令母舅处两位表兄,我知道的了,还有几位表姊妹?」宝珠道:「两个表妹。」许公道:「多少岁数了?」宝珠回道:「一个十五岁,是舅母生的﹔一个十四岁的,同二表兄一母所生。」许公道:「许人家没有?」宝珠道:「还没有。」 宝珠谈着,心中暗想舅舅托我做媒,何不探探此老的口气?问道:「年伯有几位世姊?」许公道:「我倒有三个,大的今年十六岁,还有十四,十二两个。第二个是老妻所生,那两个是小妾生的。」宝珠道:「有几位受聘了?」许公道:「婚姻大事,些微不慎,必致失身匪人,终身抱恨。」又摇摇头叹道:「俗子颇多,英才难选!」 宝珠见他一团书气,暗想好个迂人,比我舅舅就大不相同,怎么生出个文卿来,倒是个风流人物呢?遂笑了一笑道:「小姪冒昧,有句话,求年伯切莫推托。」许公道:「好说。你我通家,我当日同尊翁,真是道义之交呢!」宝珠道:「家母舅那二位表兄,年伯是常见的,同大、二两位世妹,年岁也还相配,门第格外相当,小姪意欲多件事,如蒙年伯俯允,小姪致意家母舅,过来相求。」 许公听了,沉吟不语,只是点头,半晌方说道:「年兄不知,第二个小女才貌兼优,口舌颇利,愚夫妇最是钟爱,不肯轻易许人。我意中有个心许的人,久已中选,同小女正是一双两好,我此时又不便明言,少不得年兄日后自知。至于你二表兄,人品还可取,我将大小女许他,尚可商量。但他还没有发过科第,未免不中我的意思。」宝珠道:「家表兄文才是好的,科第是囊中之物,年伯先许下了,俟大登科后,再为小登科,也还不迟,况年纪都轻。就是家姊,家母暂时也不放他过门呢,舍下亦少他不得。」许公道:「也待我同老妻辈商量停当了,自然有以报命。」遂不住的问:「你二表兄才学何如?」宝珠总是答应一个好。

说说谈谈,文卿已下衙门了,与墨卿一同踱进来。见宝珠正同许公讲得高兴,就走上来见过,墨卿也见了许公,许公扯他们坐下。许公也不藏隐,开口就对墨卿道:「你令表弟在此替你令弟说亲,我瞧各事都还相当,我就为你令弟不曾发过科第,所以尚在游移。令表弟说俟登科再娶,也可使得,究竟你令弟文才何如,至此不妨直言。」弄得个李墨卿深浅不是,回答不出。

许公又对文卿说:「你是见过二世兄文学的,可配得过你大姊丈?」文卿道:「二哥品行文才都好,我们素来佩服的。」许公道:「我也要同你母亲商量商量。」又低着头道:「要如我意中之人,便无可推敲矣。」文卿抿着嘴,对宝珠笑个不住。宝珠暗想,也觉好笑,我代人做媒的,倒反要被人缠住了。他那个意中人,非我其谁?许公对宝珠拱拱手道:「另奉复。」又同墨卿哈一哈腰,就大摇大摆的进去了。墨卿道:「适才年伯问我舍弟的文才,叫我如何回答呢?」宝珠笑道:「我在年伯面前力保。」文卿笑道:「还是我在家母面前力保,方有成意。」 墨卿深深一揖道:「全仗玉成。」文卿又问道:「连日可曾会见老刘?」墨卿道:「听说病着呢。」宝珠就用话支吾道:「你们今日回来得迟,衙门里事多么?」墨卿道:「在桂柏华那边谈了好一会子呢。」宝珠道:「他令弟椿仲翁,大后日寿期,你们去不去?」文卿道:「生日彼此都有往来的,万不能不去。」 谈谈笑笑,就在许府用了午膳,又话了一回闲话,二人一同辞了文卿,出来上车。宝珠道:「舅舅不知可在家,我同你一搭儿走罢。」墨卿道:「很好。」二人进了金牌楼,到李宅下车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