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花梦奇传

第十五回 翻新样状词成笑话 写别字书信寄歪文

Chapter 153,101 wordsPublic domain

话说刘四公子起身就走,月仙上来扯他,那里扯得住?袖子一摔,匆匆的去了。月仙道:「这不是没意思吗?」松筠道:「这个厌物,走了很好。」二人重新坐下,畅谈快饮。原来松筠在此,月仙虽然爱他,鸨儿却不欢喜。从来说的粉头爱的俏,鸨儿爱的钞。松筠私自出来,身边并无银钱,来过三次,尚未用过分文,鸨儿颇为厌他。

今见刘四公子为他走了,又恼去一个财神爷,格外雪上加霜,恨上加恨,就进来发话,骂月仙道:「你人鬼都不认识,瞎眼的小东西!好端端的个刘四少爷,难道在你身上钱用少了?你反去得罪他!他是相府里公子,明日惹出祸来,那我可吃不起,而且一家子,开门七件事,虽是老娘承管,总要出在你身上,那里有白大把人顽?替我滚进去罢!不希罕你接客了。」 松筠听他七夹八夹的,心里颇为生气,冷笑一声道:「你嘴里放干净些,这些讲给谁听?」大凡京都开窑子的,总是市井无赖,这鸨儿是出名的母老虎,那里怕你小孩子?说道:「我们门户人家,将父母遗体,就的几个钱,接客也要吃饱了接,打也来,骂也来,不使钱是不来的。莫见恼的恼,都象你少爷,我们这碗饭吃不成了,只好喝西北风罢。」 一席话,说得松筠满面飞红,那里容得?大骂道:「大胆的奴才,你瞎了眼了!把你少爷当做谁?」说着,手一擡,一张桌子飞了多远,碗盏家伙打得粉碎,酒菜拨得满地。进来两条大狗,在地下抢吃,乱咬乱叫,打成一处。母老虎见打翻桌子,也就急了,嚷道:「不给钱,还打我东西吗?」话未说完,一张椅子又在头上过去,正打在窗格上,脱脱落落,这一声更响得有趣。

母老虎大怒,大叫道:「杀人了!」一头撞过来。松筠身子一偏,顺手一个嘴巴,一个狗吃屎,跌有一丈多远,松筠趁势将一张木炕一摔,连炕几都瘫将下来。房中这些器用物件,那里经得他动?一时刻功夫,打得落花流水。又打出来,索性将外边桌椅陈设,以及板壁等类,打个干净,只剩房子没有拖坍,那个月仙已躲得不知去向。有几个捞毛火夫人等来解劝,上来一个,跌一个,上来两个,倒跌一双。

两个小书童虽无大用,碰碗盏、掀桌椅也是会的。松筠已是打个畅快,出门上马,还回头指道:「你家小心些,在坊里同你讲话。」打着马去了。

母老虎见松筠已去,爬起来,头已擦破,睛鼻一样平,血淋淋的,用手一抹,涂成一个鬼脸,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道:「我同你这个小杂种拼命!着人快去请刘少爷来,同他商量话呢!」打杂的赶忙去了。

少刻,刘四公子到来,见打得这般光景,又听母老虎哭诉一番,心里大动其气,高声叫道:「汝力不能肆松筠于市朝,亦必与之偕亡。你就到兵马司里告他一状,连他哥子的官都没有了!」母老虎道:「还要请人写状子呢。」刘四公子道:「不必请人,有砚台笔墨,我来写罢。」有人送上笔砚,就摇头闭目,咋嘴动腮的,写一两句,抹去又重写,整整半日工夫,才写成功。念一遍与母老虎听道: 今有恶棍松筠,专门花柳陶情,从来没有钱使,而且最爱打人。老身名为母老虎,其实并不吃人,终日只想糊口,在京开了堂名,但接王孙公子,不接下贱愚民。谁知松筠太毒,打得不成人形,头上打个大洞,可怜鲜血淋淋。伏望老爷做主,将其活捉来临,把他狗头打破,办他一个罪名,老身方得心快,敢求立刻遵行。

刘四公子念了又念,颇为得意道:「你去告他,见了我这状辞,自然准的。我还写封书到他哥子呢。」刘相公回去写信不题。母老虎到兵马司去告,兵马司知道松府势大,又见状辞不成模样,白字连天,赶出衙去不肯收。母老虎又到府尹、九门提督两处,也是不准。母老虎无法,只得到那部里去叫冤,却正值少司寇李公在部知道,比即将状词权且收下,着人暗暗调处,半哄半吓,带硬带软,才说得了事,也赏了一二百金,把状词退回。李公就抄成一个底稿,改日与宝珠看。

那天宝珠在花厅同许文卿闲谈,门上传进一封书信,就是刘相府送来的。宝珠取过来,文卿也起身同看,见信面上写道:「秀卿世兄大人升」,下款是「刘相府拜托」。又写着「酒资照例」。二人见字迹歪斜,也就好笑。再看到酒资照例,不觉大笑起来,「家人来信,还给酒钱吗?」宝珠道﹔「且看信上写什么,不知道多少笑话呢。」取出信来,二人念道: 秀卿世兄大人阁下:敬禀者,凡三品大员副都御史,赫赫戚然,定然福禄寿财喜﹔矫矫虎臣,必做公侯伯子男。至于百僚之长,才貌双全,又其余事耳。弟象君作宰,童子何知,在府中无事,遂去名妓月仙家,寻花问柳者也。谁知令弟友梅,亦有同心焉矣!弟看事交情义,待他颇好。孔子云:「独乐乐,不如与人乐乐。」此天之公心者,弟则大公无我焉。岂料令弟竟不念世交情义,待他反情无义者乎?行其炕气,与其真风,是可忍也,弟则兹不悦。无余他何,只得趋而避之可也。他在娼家,竟挥其拳而打其人,冲其房而砸其破。此等恶棍,最难悠容。万望吾兄开天高地厚之恩,施济扶为之术,言加管束,令彼不得其门而出,庶几哉真豆无人,而弟遂不安者也。非然者,不先齐其家,欲治其国也难矣!肃此,敬请坤安。伏乞。萱帏朗照不宜。

世愚弟刘沐百叩首泪并书 二人看罢,哈哈大笑。文卿道:「这是老刘的孽弟,天下竟有这种废物,同他乃兄真是难兄难弟。不通同白字,不必讲了,怎么用起『坤安』『萱帏』来了?他令尊到处说你是个女子,他如今又把你当做娘子,岂不是件奇事?」说着,大笑不止。宝珠笑得如花枝乱颤,听得文卿话,又笑得伏在桌上,羞得擡不起头来。

停了半晌,用手帕子擦了脸,叹口气道:「不料舍弟竟作狎邪之游,闹出祸来,不是耍处。」文卿道:「顽笑原不要紧,但是刘氏昆玉,万不可以同处。况且他尊翁很不愿意你,看他那神情,常想捉你的空儿。必得小心些,不可授之以隙。令弟年轻,不知利害。」宝珠点头,深服其论,二人谈论一回,文卿辞去。

宝珠回房,将信与紫云看,紫云也笑得了不得。宝珠道:「姐姐面前,还是告诉不告诉呢?倒难住我了。」紫云道:「别说罢,大小姐知道那个乱子,就不小呢。也不能就这么不问,你背后给他书信瞧,看他怎么说。你的脾气我知道,断不敢教训兄弟,不如劝劝他罢。」宝珠道:「他同刘氏兄弟来往,总无益处。」紫云道:「笑你好糊涂东西,这封恶札到你,从此还有来往么?」宝珠笑道:「说得是,但恶札两字,切贴不移。」二人笑了一回。

隔一日,李公请宝珠到家,将状词底稿与宝珠看,又告诉他如何了事的话。宝珠自然谢了又谢,说改日奉还银子。回家踌躇,还是不敢在姐姐面前题起,背后倒着实劝了几回兄弟。谁知宝林耳朵甚长,竟有风闻,叫宝珠、松筠两个去问明白了,打了一顿,用链子将松筠锁起来,早间牵进书房读书,晚间方许牵进卧房睡觉。连宝珠都是骂了一场,几乎也被打几下。

如今且说张山人生日,宝珠一早也去拜寿。因为那天是他表叔庆宗丞家有事,张山人款留不住,只好放他去了,约定午刻必来。这里李墨卿、许文卿等人都留住了。日已过午,宝珠才到,众人已等了一会,主人就吩咐排席。论张山人交游广,来祝寿的阔人也数不清。李墨卿等叙了一桌相宜的,在小书房内是七人,李、许、松三位之外,还有桂荣,椿荣,内阁中书潘兰湘,右赞善云竹林,大家推潘兰湘年长,坐了首席﹔次席原该桂荣,因桂、椿二位同张府关点亲,就让墨卿,许、松、坐对席,桂荣兄弟坐上横头,云竹林是张山人的孙婿,坐在末位。都是少年英雄,谈谈笑笑,颇为有趣。

还有些老朋友,如大司寇许月庵,少司寇李竹真,正詹事吴子梅,光禄司卿朱祝三,阁读学士周伯声,九门提督晋康,都统呐兴阿、兀里木诸人,总在花厅上坐。

且说小书房里众人,吃了一回酒,桂荣道:「那天在李年兄处祝寿,行的那个令还有趣,就是难些,我被你们取笑够了。今天何不也行一行?」潘兰湘问是什么令,墨卿一一说明。潘兰湘笑道:「好是好,过于费心些。我有个令,直捷了当。」诸人道:「请教。」兰湘遂饮了门杯道:「我是一口一杯,诸君各说唐诗二句。」众人道:「你先说两句,给我们听听。」 兰湘想了一想道:「美人卷珠帘,深坐颦蛾眉。」众道:「底下人那个说呢?还是叙次了。」兰湘道:「不拘,有卷先交。」宝珠道:「他说五言,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」云竹林道:「我就是来日绮窗前,寒梅着花未?」对桂荣道:「贤昆玉快说罢。」桂荣道:「我说什么呢?我说功盖三分国,名成八阵图。好不好?」椿荣道:「我偏与你们不同,说两句七言: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萧。」文卿道:「我看少说几个字的好,令官是五言,我们不可违背。夫子何为者,栖栖一代中。」墨卿道:「你这话很是。我是席上生风,绿醅新蚁酒,红泥小火炉。」 众人说完,兰湘用手一算道:「松大哥四杯,云年兄只有一杯,桂老太苦了,共是七杯。」桂荣嚷道:「什么话,我吃这许多酒干什么?」兰湘道:「你忙什么?我说给你听,你图字就是四杯呢。」文卿道:「哦,我知道了,有个口字,就是一杯酒,他所以说一口一杯。」将自己的诗句念一遍道:「我只有何字,一杯。」 兰湘数过椿荣四杯,墨卿一杯。椿荣道:「不来不来,你们弄松我的。」兰湘道:「我原说一口一杯,谁叫你们不晤出来呢?就算是我捉弄你们,令是你们自己说的。酒令严于军令,谅你也赖不去!」逼着他饮干,众人也都饮尽。

宝珠笑对桂荣弟兄道:「就是我们吃亏。」桂荣道:「这个令不好,又不公道,我是不行了。」云竹林道:「有个令,我们老泰山常同人行令,还有点意思。」对家人道:「你进去向老太大说,把那副新酒令取出来。」家人答应。少刻取到,见满满的一大筒牙筹。不知筹上是什么顽意儿,且看下回分解。